第121章 金屋 殿下会为我
赶在一头栽倒前, 谢寒声撑住石阶,原地晃了晃,坐稳了。
即便是在回霜轩里病得快要死了, 被国师捡回阆风殿的那个冬天, 谢寒声也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丢人过。
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刻倒好,人好好的, 饭也吃饱了, 既没发烧也没中暑, 却因为被心上人一句话,吓得差点一头栽进池水里。
看来自己的心性还是太脆弱了, 需要多多历练。
原地做了两息的心理建设以后, 谢寒声抬起头, 小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他一边祈祷国师方才恰好走神, 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一边鼓起勇气把视线送过去, 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也被他那副险些栽倒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我原以为殿下身体已经大好了, ”两人对上视线, 单议秋慢慢地说, 措辞比平时更谨慎,“但看来好像……”
他没把话说完,谢寒声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所以他不光被国师吓得差点栽进池水里,还让国师误以为他身体不行, 谢寒声光是想一想都非常抗拒。
“我没病,”他僵着嗓子说,“当年国师与太医照料得十分细致, 我真的已经大好了。”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单议秋皱起眉,细细地打量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嘴硬便轻易放过,“我看殿下刚才神色恍惚。”
他非要得要一个回答,而谢寒声还没缓过劲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吭哧了好一阵,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我被吓到了。”
单议秋沉默片刻。
池水在两人脚下流淌,石隙里的水流声细碎而绵长,把这段沉默拉得格外磨人。
“……被我?”他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他现在真的需要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池水,顺着水流一路漂出栖云别院。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愧对国师恩情,有违祖辈功德,实在羞愧。
谢寒声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指尖插进额前的碎发,掌心捂住眼睛,准备就这样把自己闷死。
而身旁在经历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稳稳当当地扣在谢寒声的腕骨上,将他赖以隐藏的遮蔽从脸上扯了下来。
谢寒声抬起头,惊觉单议秋已经半贴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掌的距离,原先僵硬的思绪被这一吓,骤然清醒了许多。
“国师不怪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旁人——任何人——谢寒声都会怀疑他们正酝酿着把自己推下水去。但此时此刻,离自己不过半掌之远的人是单议秋。
谢寒声没有感觉到国师在怨他。
“有人会比我更生气。”单议秋平静地说。
他的手仍然搭在谢寒声的手腕上,食指指腹恰好落在一个脉搏点上,急促的心跳随着血液奔流到他的指尖,快得像擂鼓。
单议秋却没有再看谢寒声涨得通红的脸颊,转而将目光移开,凝视着两人脚下的潺潺流水。
“殿下年轻,喜欢些漂亮面孔是正常的。这么说也许有些自夸,”他随意道,语气平淡自然,“但有人曾告诉过我,说我的面庞在男人女人中都属上上乘,心生珍爱之意是人之常情。殿下不必太过惊慌。”
他觉得谢寒声喜欢他,是因为他这张好脸吗?
理智上,谢寒声听得出来这是国师在递台阶,只要他顺着往下走,今晚的一切尴尬便可以就此翻篇。国师不会再追问,也不会再为难他。
可情感上,他不愿意将这一切都归结在如此浅薄的层面上。
“国师,我没有喜欢漂亮的面孔,”他尝试辩驳,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不是这样的。”
单议秋闻言转过头来看他。
池水的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月色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又将那些碎光返照进他的眼睛里。
他望着谢寒声,停了一息,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我长什么样你都喜欢?”
头一次言明心意,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刚差点被吓晕过去,满手心都是方才攥出来的汗——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狼狈的人了。
谢寒声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明知道场合不对,却还是不合时宜地生出几丝羞怯。
他也知道今天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否则日后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是缠绕不休的阻碍。
思及此处,他干脆狠下心,迎着单议秋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单议秋沉吟着,将手从他的手腕上拿开。
指尖从腕骨上滑下去,带走了那一小片微凉的触感。他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褶皱。
“这可不好办了。”
两人的皮肤接触骤然断开。谢寒声本就心中失落,听他说不好办,更是一惊。
怎么不好办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难不成国师嫌他的心思多余,担心他误了大事,决定不要他了?养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
都说能办大事者必然心怀果敢决断,可这也太决断了——他还没来得及争辩证明,怎么就被判了出局?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呀。
他一直很乖,国师让他念书他就念书,让他睡觉他就睡觉,让他去办差他就去办差,从没有违逆过半个字。
国师也不能一句话都不问就把他打发了。
谢寒声慌了。
他连忙提起嗓子,声音拔高几分:“我是真心的!可如果国师嫌这碍事,我也可以当做没有!”
单议秋还是不看他,眉毛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谢寒声看着他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心里又慌又难过,没想到头一个让国师皱眉头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调整了姿势,从山石上滑下去,跪到单议秋面前。他伸手扯住了单议秋的衣袖,把那片素色的衣料揉出一团凌乱的褶痕。
“寒声没有半分虚言。”他恳切地说,仰着脸,声音里那股硬邦邦的倔强已经全垮了,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剖白,“这都是我自己的心思,与国师无关。国师若是嫌我碍事,我以后一字不说,一声不露,绝对不会让国师担心……国师,你看看我,我是真心的……”
只能说人被疼惜多了,道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撒娇。
谢寒声未必知道这一点,可他本能地意识到单议秋不舍得让他难过。
所以方才还斩钉截铁地保证了几句,到了后面便开始不自觉地求饶撒娇,妄图用这种手段博得一点心软,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而事实证明,这个判断确实没有出错。
眼瞧着衣袖都快被扯脱了线,单议秋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谢寒声脸上,两人默然相对。
夜色模糊了大半的细节,可彼此眼中的神情却一览无余。谢寒声眨了眨眼睛,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惊慌,眼底有一层泪光在月下闪了一瞬,随即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当年国师将我从回霜轩里救出来,细心照料,对我有救命之恩。后来在小寒山上,国师与我分析利弊,这又是再造之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国师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急切,“况且天底下倾慕国师的人多了去了,比野草野花还多。国师实在不必把我当成什么特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愈发无奈,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恼怒,倒像是觉得谢寒声说的这些话又可怜又好笑,愿意多听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着谢寒声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我并非不相信殿下的真心。”
他终于开口,斟酌着每一个字的轻重,“可是真心瞬息万变。殿下如今觉得我千好万好,等日后就未必了。非要一条路走到死,到那时,我们连见一面都觉得彼此难看,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寒声听他说完这段话,当即觉得胸前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他说不好究竟是哪句话让他心痛至此,本能地摇头。“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国师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国师拒绝他是情理之中,谢寒声本来就没有抱别的奢望。
可如果国师从此觉得这件事有风险,觉得他会仗着这份心思做出什么逾矩的事,从此再不见他,那比杀了谢寒声还难受。
谢寒声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不需要情爱,他只要国师在身边。
瞧着他神色慌乱、语无伦次的模样,一直冷静的单议秋却忽然又道:“这些话都是别人讲给我的。”
他话锋一转,连气氛都随之轻快了几分,谢寒声怔怔,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而单议秋也懒得解释。
他今晚喝了点酒,本来就有些许醉意,谢寒声这样又可爱得要命,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若真有那一天,你会给我造一座黄金宫殿吗?”他拖着下巴问,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俯下身去,“跟我说些好话,哄我开心?”
谢寒声呆呆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不懂为何眼前忽然柳暗花明。
单议秋看他这副呆样就想笑。
他歪了歪头,继续问:“会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对我好,然后某天忽然弃我于不顾,让我独身一人待在那座黄金屋里吗?”
谢寒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可能是觉得这个想象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的唇角勾起弯弯笑意。
他继续道:“等到那时候,我恐怕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做些哀愁诗赋,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冷心冷情,没心没肺。”
谢寒声僵坐在原地,心跳失衡,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四肢却动弹不得。
汉武帝先娶阿娇,承诺造金屋以蔽之,后来阿娇被废,不得面见君王,故有长门赋,以诉哀情。
单议秋的唇角还挂着那弯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眼中映着月色与池水的碎光,让人无从分辨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玩笑。
“……我、我不是汉武帝。”谢寒声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尝试了两次才艰难道出这么一句话。
单议秋含笑看他:“世间皇帝有千千万,赶得上汉武帝的却不多。况且汉武帝娶阿娇的时候,也未必想过后来又有长门赋。”
相爱时的浓情蜜意不作假。偏偏人心易变,更何况枕边人是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更容易变心。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疼痛压下去,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可国师也不是陈阿娇。”
他不会让国师住在金屋子里受苦。
然而哪怕谢寒声此刻咬定自己不会变心,可国师有句话没说错,汉武帝当时娶陈阿娇的时候,也曾豪言壮语,没料到自己会变心。
所以现在发什么誓都不作数,扇不到日后自己的脸。
除非……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单议秋不知道在这千回百转之间,谢寒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多么忤逆狂悖的念头。他若无其事,随手拨开谢寒声额前几缕被汗浸得微湿的碎发,将那些乱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单方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深了。殿下去休息吧,”他说,“今天的事情谈也就谈了,不会有什么。殿下日后记得小心些。”
是小心一些,别让他人知晓?还是藏好了,连你也不想看见?
谢寒声有心要追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清醒了,冷静下来,知道此刻不该跟国师谈这些。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等到将来……那天,或许他会有资格问一问。
谢寒声低声告别。
转身的时候,他的衣摆擦过山石的边缘,谢寒声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单议秋还坐在池水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遥遥的冷月,月光洗出一层浅淡的银灰。
谢寒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住在金屋子里。他忍不住想——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国师会为他建一座金屋子吗?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如果国师用心至此,谢寒声也愿意做一回陈阿娇。
……
……
半个月后。
一阵狂风从南边吹来,黑云压城。
风从城外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进京城,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旗面被风鼓成一面面紧绷的弧,旗杆在风中吱呀呻吟。雨还没有到,但翻涌在空气中的潮气已经足够明显,吸进鼻腔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腥味,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时的干燥,又湿又呛。
单议秋走出正殿时,恰好又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风灌进他的袖口,把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腰间那组玛瑙禁步被风一带,齐刷刷地向身后飞去,珠子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几滴零星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打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沁出深色的湿痕,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跟着落下。
“看样子,要下一阵大雨。”
和宁出现在单议秋他身后,眯着眼望向远方。
风将她的衣角吹起,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
夏天偶尔会下几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年都是这样,没什么稀奇,和宁并不担忧。
可当她看向身旁时,却发现单议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和宁心头倏地一紧。
“国师,怎么了?”她问。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转身回到殿中,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走到桌案前,单议秋随手拨开上面摊着的几卷书简,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推演卜算。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神思不安,刚才卜了一卦。南方怕有水灾。”
话音落下,和宁心头猛地一惊。
她再次朝天边望去,却见黑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云团的边缘被风撕扯出狰狞的形状,把天幕压得极低极沉。
这么大的雨,如果连下许多天会怎么样?
和宁慌忙转身离开阆风殿,递了牌子进宫去。
……
与此同时,谢寒声摔倒在地。
闷痛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眼前一片眩晕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慌乱着撑起身体,不顾身旁宫人伸过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双手用力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风雨欲来。
天幕已经暗沉得像入了夜,明明应当阳光最明媚的时辰,外面却黑压压的一片墨色。
狂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窗扇吹得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巨响。冷风裹着尘土与潮气扑上他的面孔。
只往天上看了一眼,跟随梦境而来的刺痛便逼着他低下了头。
谢寒声一手撑着窗台,一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穴位上,用力到颤抖。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浆中翻腾,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向脖颈处抚去。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上面什么也没有。
“殿下!怎么了?”
田正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吓得不轻。
这段时间殿下又开始做梦了,虽然每次醒来都咬着牙说没事,但他每次的反应都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田正推开几个碍事的宫人,挥手让他们都离开寝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蹲在谢寒声的身旁。
谢寒声还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颈侧,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反复地摩挲。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田正,你看看我的脖子和肩膀。”
田正听得茫然,顺从他的意思,凑过去仔细去查看。
他看得格外仔细,连衣领边缘的皮肤都翻开来瞧了一遍。殿外的天光虽然昏暗,但凑得这么近,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反复几次后,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殿下要我看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低声问。
田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沙哑疲累。
“没有啊。”
田正百思不得其解,又凑近仔细查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殿下,您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血呢?”谢寒声追问。
田正依旧摇头:“殿下,您身上什么都没有。好好的。”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朝田正摆了摆。
他的掌心朝外,手背朝着自己,意味非常明确。
田正虽然担心得要命,但谢寒声的嘱咐他不敢不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殿门,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门合拢的声音传进寝殿,混着狂风呼啸,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等四周空荡无人,谢寒声才再次将手搭在颈侧。
梦里将鳞片生抠下来的感觉,在此刻依旧鲜明,鲜血顺着伤口向外奔涌,而鳞片滑腻又锋利,谢寒声甚至听见了自己尖锐嘲弄的笑声。
觉得我的鳞片好看吗?觉得我这副怪物模样漂亮吗?他癫狂地想。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于是从自己身上硬扯下来的那部分,被他强行塞进一只惨白无力的手中,好像一份过分血腥的礼物,格外不解风情。
谢寒声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眼眶上,试图将那阵刺痛压下去。
他真的是个怪物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自觉地搓了搓脖颈上的金色印记。
那是他从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和一般人的颜色不同。
除了田正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块胎记的存在。在梦里,谢寒声扯下鳞片的位置,恰好就是这块胎记所在的地方。
究竟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前世的记忆真的找上了他?
谢寒声想不通。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扇在框里吱吱嘎嘎地摇,天幕上蒙了一层厚得透不过光的灰布。
不用想也知道,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谢寒声缓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挣扎着站起身。
才走到殿门口。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在他面前刹住,草草行了个礼,便急急开口。
“殿下,刚刚养心殿中有人传来消息——国师身旁的和宁姑姑进宫了,说是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国师很少派和宁进宫,更别提这么着急。
一定是天大的事。
谢寒声抬起头,望着天边滚滚而来的积云。
那云又黑又厚,一层叠一层,云底的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隐约可怖的深灰色。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股被梦境搅起来的不安:“留神些。有消息,马上来禀报。”
侍女领命而去。
谢寒声转身返回殿中,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顿住,回忆起梦中的异样。
在梦里,他扯下鳞片,是要送给谁的。
尽管怀着嘲弄讽刺的心情,可将那枚血迹斑斑的鳞片递过去的时候,谢寒声的确体会到了些许旖旎缠绵的情绪余韵,好像对面前人喜爱不已。
鳞片血腥也罢,丑陋也好,的的确确是一份礼物。
他要送给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水患 谁来查案?
暴雨连绵, 半个月后仍旧没有半分要停歇的迹象。
天像是被捅穿了一个窟窿,雨水兜头盖脸地往下灌,从南到北, 从京郊到州县, 没有一处不在涝。
御道上积水没过脚踝,宫墙根下沁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湿痕,连养心殿里常年干燥的金砖地面都泛起了潮气, 踩上去滑腻腻的。
水患终于酿成。
谢怀成连发三道急诏, 命南边各州府上报汛情, 折子一封比一封来得慢,不是驿站不肯跑, 而是路已经被水冲断了。
……
子时初, 蚌牛口。
堤坝横跨河道, 一边是尚且能控制的浅层河流, 一边是接近满溢的临水坡。
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层里掺了石灰与糯米浆, 用了近百年,管过无数次春汛, 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今夜却不同。
暴雨连下半个月, 水已经涨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浑浊的洪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碎木,一遍一遍地撞击着坝体。
守堤的老兵蹲在坝脚的条石上,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从心里骂上几句, 忽然看见脚边有东西在往外渗。
他眯了眯眼,仔细朝下看去,发现是一小股浑浊的泥水, 正从石缝里往外挤,越挤越多,越流越急。
渗水了!
老兵猛地站起身,扯下腰间的铜锣,抡起锣槌就是一通狠敲。
锣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出去。
按规矩,锣响就是死令。守堤的、巡夜的、在棚里歇着的,不管职位高低,只要听锣响,全都要在片刻之间上堤抢险。
这是写在河防营营规第一行的铁律,没有人不知道。
子时一刻,河防营百人队赶到现场。
百来号人扛着沙包、麻袋、铁锹,在堤下的泥水里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雨下得睁不开眼,火把点不燃,只能借着偶尔劈开云层的一道闪电看清彼此的脸。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青白色,攥紧工具,呼吸绷紧,只等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带队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周,在河防营干了十几年,熬资历熬到这个位置。
此刻他站在堤坝侧面的高坡上,既不下令填土,也不下令布桩,而是不断地回头张望,看向身后的茫茫雨色。
一个老河工等急了。
他在河防上待了半辈子,此时肩上扛着一只百来斤的沙包,泥水从沙包底下滴滴答答地淌,膝盖陷在烂泥里,拔腿都费劲。
他看见那渗水的地方已经从石缝扩成了一条小指宽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急。
想到身后村里住着全家老小,他等不了了,扛着沙包就往堤上冲。
察觉他的意图,周校尉快速拔刀。刀锋在闪电下一亮,横在那老兵面前,离他胸口不到三寸。
“没有上峰手令,”他说,声音被雨幕裹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铁线,“谁也不许动。”
老兵呆在原地。
他扛着沙包站在泥水里,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堤坝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扩大的裂缝,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嘴唇哆嗦,到底没敢再往前踏一步。
子时二刻,溃口从三尺扩到了三丈。
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冲刷着坝下的泥土,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此时如果全力填堵,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哪怕不能修复堤坝,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降低损失。
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
他跪在周校尉面前,泥水淹过他的膝盖,嗓子都劈了:“大人!再等就来不及了——下游有三个县!大人,我家就在下游,求您了——”
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要说。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而在他之后,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他们驻扎在堤岸,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
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再晚点就真毁了!
“周、周校尉……”他带着哭腔大喊,“你家也在下面啊!咱们快——”
话音戛然而止,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黑底,金边,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
看到令牌的瞬间,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
天灾且能为之一搏,可人祸该如何?
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
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不值一提。
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他连嘴唇都在抖。
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时三刻,大坝轰然崩塌。
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耳边炸响,先是条石在洪流的推挤下一块接一块地松脱,然后是夯土层整片整片地坍塌,最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巨兽,裹挟着泥沙断木、从裂口中一跃而出,咆哮着朝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扑了过去。
水在咆哮,可水底下所有的声音都低微。
周校尉站在那片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汪洋。
他收刀入鞘,转过身去,声音冷漠,脸色苍白。
“回营,”他对身后那些沉默怔然的兵卒说,“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提起。”
……
溃堤后不到一个时辰,洪水推进四十里。
三天后,洪水渐退,三府十七县成为一片泽国。
水退去的地方不是原来的土地,淹死的牲畜浮在水面上,肚子胀得浑圆,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倒塌的房屋只剩几截断墙露出水面,墙头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在水里漂了三天,发白发臭。
泡烂的粮食在水中慢慢发酵腐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酸臭。泥浆沉积在田地里,等水彻底退去,那些良田上覆盖的将是一层无法耕种的沙砾与碎石。
瘟疫紧随其后。
先是发热,然后是上吐下泻,无药可医,人成片成片地死去。
坟来不及挖,烧也烧不过来。
灾民们聚集在一片没有被淹透的高地上,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
有人开始偷偷地煮东西吃。
巡粥的衙役在草棚之间巡视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他顺着香气走过去,拨开几片破布帘子,在一众面色惊慌的灾民中间,找到了一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肉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肉可吃?
衙役心头困惑,看了很久,终于认出那是什么骨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退出来,捂住嘴弯下腰,吐了一地。
而雨还在下。
……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无半分止歇之意。
南边各府县的灾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中,驿马跑死了一匹又一匹,到后来连驿站的马都调空了,只能靠人徒步涉水传递。
每封灾报上头的字迹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可即便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纸面,谢怀成也能闻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泥浆味和腐臭气。
三府十七县尽成泽国,毁掉的房屋不计其数,即将收割的夏粮在水底烂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浆沫。
最叫人胆寒的是瘟疫——洪水退一寸,疫气便进一尺,发热、呕血、全身溃烂,染上的人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五日工夫。
各州府报上来的方子试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一副管用。
死了多少人,折子上没敢细写,但派下去督粮的御史私下传回的消息说,有些村子已经空了。
灾报抵京当日,谢怀成召集内阁议事。
议事堂里站满了人,户部、工部、吏部的堂官全到齐了,却安静得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
谢怀成将递上来的折子丢到桌案上,从第一句开始问话。
起先还算好听,但谈着谈着就变成了踢皮球,一圈推诿怒骂下来,眼看着一帮人都要在谢怀成面前动手,谁也不愿先担上责任。
谢怀成坐在案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场踢皮球,听到最后,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方,起身便走,身后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绯袍。
回到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京城的雨倒是有要停的意思了,从前几日的暴雨如注到如今淅淅沥沥的细丝,风一吹便斜斜地飘进廊下。
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潮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雨势收小,更显出几分凝滞的憋闷。连御书房里常年燃着的老山檀,都压不住那股子霉漉漉的气息。
谢怀成迈进门槛时,单议秋已经坐在临窗的那把圈椅上了。
他半侧着身,正望着窗外廊檐下那排被雨水淋得发亮的金桂,神情与这满城的风雨毫无瓜葛,仿佛还是那个高居山上的世外之人。
谢怀成没有立即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撑着桌案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肩背不断起伏,试图将怒火克制。
过了一会儿后,等终于不想骂人了,他 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天灰雨斜,远处宫墙的轮廓被雨雾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御书房里的空气又沉又黏,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捂在口鼻上。
又是一阵怒火冲心,谢怀成忽然抄起桌角那只茶盏,抡圆了胳膊往地上一掼。
碎瓷炸开的脆响在沉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茶水溅上他的袍角,又顺着砖缝慢慢淌开。
殿外候着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却没有人敢进来。
谢怀成很少生气。偶尔在养心殿里摔杯砸盏,也都是避着人的。
这是头一次,他在单议秋面前没有忍住。
单议秋坐在圈椅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谢怀成的一通发作。
等到殿外终于有胆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悄没声息地将地上的碎瓷拾进铜盆里,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踱到桌案前,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搁在谢怀成手边。
谢怀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字条不显眼,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竹纸,边角还有些毛糙,像是从哪本草册上随手撕下来的。
他拨弄着展开,上面是几行端正的小楷,每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分量与煎法,末尾却没有署名。
他抬头看向单议秋,眼神中有征询之意。
单议秋淡声解释道:“或许有用。陛下可以先找几个人试药,再斟酌着增减几味药材。”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偏偏是这种留有余地的措辞,反倒让谢怀成信了。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根在胸口梗了许多天的细针终于被抽走,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倒在龙椅上。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掐住眉心,指节压在眉骨上揉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只手上还夹着那张轻飘飘的字条,字条在指间微微发颤。
连日来绷得太紧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线,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国师此举,是帮了大忙了。”谢怀成说。
单议秋摇了摇头:“陛下谬赞。不过是偶然在古籍上翻到过类似的记载,算不得什么。”
谢怀成没有再客套下去。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坐直了身子,忧心地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雨丝还在飘,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天幕压得极低,连宫墙顶上那几片琉璃瓦的反光都暗了下去。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紧。
前世也有过这场大雨。但不是今年。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那场雨是在咸景二十三年夏天才来的,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三年。
难不成是本源世界重启之后,某些不易察觉的秩序发生了偏移,连带着天时也跟着提前?还是说有什么更早的因果被触动了,才引得这场雨迫不及待地赶来?
单议秋想不通,也没有再往下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谢怀成把那张药方仔细叠好,压在砚台底下,脸上的凝重仍旧未退。
眼下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跟朝中那帮互相踢皮球的大臣们再费口舌,而单议秋恰好在这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朕得派几个人下去。”
堤坝决了口,淹了三府十七县,朝廷拨赈灾粮、派钦差下去放粮施粥,这是一回事。可还有另一回事也得有人去办——查一查有没有奸佞趁机浑水摸鱼,有没有人趁着天灾搜刮民脂民膏。
况且堤坝偏偏在半夜塌了,偏偏那个时辰当值的河防营兵卒全死了。
这里面若说全是天灾,谢怀成不信。
可派谁去查?
他又陷入了沉思,目光不自觉地往单议秋身上飘,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足够合适恰当的解决方法。
单议秋坦然坐在他对面,顶着那道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抿下一口。
等到谢怀成终于憋不住了,嘴都张了一半,单议秋才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弯腰朝外看去。
窗外的雨丝被风一带,斜斜地扫在窗棂上,沾湿了他袖口的一小片。
单议秋在窗边沉思片刻,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字条,走回来递过去。
谢怀成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列了六品以上在京官员中所有寒门出身的人。
没有背景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七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刚从吏部的考课册上摘出来的。
单议秋伸出手,指尖落在第三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周望北。礼部主事。父亲周恪,早些年死于雍州民变。此人入朝八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宴请。”
谢怀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半信半疑地抬起眼:“他能办这个案子?”
“应当比其他人强些吧。”单议秋收回手,重新落座,“反正这时候派谁下去,也都是一团浆糊。”
他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却是一句大实话。谢怀成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字条折好,也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但单议秋知道,这件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挑一个完美无缺的钦差——世上也没有那样的人——而是先把局面稳住。
周望北身后不涉及党派斗争,又一心办事,忠于皇帝,这种人是最方便下派查案的。
谢怀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放过。
……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都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陛下,几位内阁朝臣在外求见。”
单议秋闻言站起身来。
他最后一次透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将停未停的雨,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朝谢怀成略一揖手:“陛下有政务,我就先告退了。”
谢怀成没有留他。
单议秋转身绕过屏风,从御书房的侧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怀成独自坐在案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在琉璃瓦上,与方才那场短暂的风暴形成了某种疲惫的对照。
他将压在砚台底下的字条重新抽出来,展开,目光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抬起手,将药方递给躬身候在一旁的都太监。“交给太医院。让他们速速调配,拿去试药。刻不容缓。”
都太监连忙双手接过,将字条仔细地收进袖中:“奴才这就去。”
他刚要转身,谢怀成却又开口了。“礼部有个小官,叫周望北。让他来见朕。”
都太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速将礼部那几个常在御前走动的堂官过了一遍,没想起有这号人物。
但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要动用非常手段,于是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等候已久的内阁朝臣依次走入。
谢怀成将那另一张字条也展开,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指腹在纸面边缘慢慢摩挲。
……
夜半时分,阆风殿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偏门前。
守门人提着灯笼将门拉开一道缝,昏黄的光往轿身上一照,连问也没问,便恭敬地让开了过道。
轿帘掀开,里面的人撑开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踏进了阆风殿的偏院。
他没有往正殿的方向去,而是顺着一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不断向上。
石子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会打滑,他却一步也没有停。
连上了三四层台基之后,这人终于攀上了阆风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此时,连绵京城半月还多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尽,只在东边的天际裂开了不规则的缝隙,漏出几粒极淡的星子。
月亮仍旧被挡在云层深处,只在云隙之间渗出一点朦胧的亮色,将观星台上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暾的银灰。
夜风湿冷而猛烈,从高台上一览无余地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单议秋坐在栏杆边。
他身旁搁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伞柄斜斜地靠住石栏,伞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细雨的湿痕。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将他的发丝连同宽大的衣摆一同卷起,发尾与袖角搅缠着,在身后翻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来人只看了一眼,便快步向前。
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急促而克制的轻响。
走到离单议秋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来者撩起衣摆,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去。
“学生周望北,给国师请安。”
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大半,却字字分明,没有一丝犹豫。
单议秋没有回头,好像早有预料。
“起来吧。”他说。
周望北直起身,抬起头来。
风将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膝侧,也将观星台檐角悬挂的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灯焰在笼中左右摆动,一明一暗间,暖黄的微光恰好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面孔,眉骨高而眼窝深,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执拗。
这张脸今天下午刚刚出现在御书房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醋意 他有资格为
“比我想得要快一些。”单议秋说, 目光从翻卷的云层上收回来,“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周望北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明日午后会有旨意。接了旨, 臣立刻启程。”
“陛下着急, 所以旨意也格外急了些。”单议秋偏过头,借着风灯那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审视他上下,“从今晚开始, 你要忙得头脚倒悬了。”
周望北微微一笑, 笑意在他方正的脸上浅浅地浮出一瞬, 随即被惯常的谨慎压了回去。
“学生已经吩咐下人在家收拾行李了。明日收到旨意,包袱一拎就能走。”
他在单议秋面前自称学生, 没有丝毫不适与迟疑, 好像他当真与这位长久不显于人前的国师有过多深刻的交情。
可偏偏, 今晚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单议秋转过身来,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新出炉的钦差大人。
周望北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料子是寻常士子才会用的粗纺棉布, 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很符合他如今礼部主事的微末俸禄。
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方脸上, 唯独一双眼睛始终谨慎垂下, 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 才会从睫毛底漏出些许藏不住的锋芒。
“我对你没有传道之恩,”单议秋实话实说,“你不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周望北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观星台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 一记闷响在空旷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周望北大声喊道:“当年家贫,父亲早亡, 母亲又染了重病。学生走投无路之际,是国师派人送来银两,又托人带话,劝导学生专心读书、日后报效朝廷!”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荡开,震得檐角风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国师虽不曾亲自传道授业,可学生能有今日,次次都靠着国师在关隘处的引导帮扶。国师——确实是学生的老师!”
他说得分外急切,那些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周望北喉头猛然一哽,方才强撑出来的那副精明干练的面具,被这一声哽咽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控制住自己,很大声地抽噎一下,随即慌忙抬起手臂,用官服的粗布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泪水被擦去了,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
说着,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周望北伏下身去,额头结结实实地往石砖上砸。
这年头,磕头磕得如此真情实意的人不多见了,一下下去额上便见了红,单议秋担心他在自己这里磕出什么好歹来,连忙从手边抄起书丢了过去。
书脊朝下,正好落在周望北面前的石砖上。周望北的额头砸下去,没磕到冷硬的石头。
他愣了一愣,保持着伏身的姿势没动,肩膀颤抖。
“别真把自己磕傻了,”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你要是在出行前把自己磕出毛病来,之后怎么办?”
这话劝到了点子上。周望北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他缓缓跪直身体,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再磕头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突然的爆发极不体面,目光躲闪着,不敢再与单议秋对视。
单议秋心生怜悯,移开目光,不再盯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看,转而望向外头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的夜空。
“……当年给你银两,救你母亲,是因为看你勤学谨慎、刻苦用功。况且也是缘分使然,你恰好到了阆风殿的人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说着那桩早已归档的旧事。
“今年的水灾不同寻常,堤坝在京中派人巡察前被毁,时间太过凑巧。如果换做平时,陛下选谁去查案,我是不会插手的。但今回……你去查的时候,要千万小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同寻常,可周望北听后,神色却有了变化。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学生深夜前来,就是想请国师指点迷津。”
其实当周望北还在礼部衙门里,埋头整理那些落了灰的书册时,一听说皇上要召见他,他就察觉出事情与众人料想的全然不同。
那样大的一桩差事,无论怎么算,都不该落到一个毫无根基的礼部小官头上。
选他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除非前往颍州的这一趟,早就被确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周望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程之前来阆风殿走一趟。免得国师有什么嘱咐他没有领悟到位,反而碍了事。
听他说完,单议秋面上浮现出一丝讶然,随即化作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想得这么仔细?”
周望北再次躬下身:“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作主张。”
“你愿意这样想最好。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
单议秋站起身,弯腰捡起方才丢在一旁的油纸伞,收拢后用伞尖点着地面,踱步走到回廊的檐下。
“颍州跟京城相隔数百里,就算有牵扯,也是千丝万缕、藕断丝连。”
恰好此时一阵凉风从高台的北面袭来,吹得他身上珠玉相互碰撞,泠然作响。
风灌进袖口,将宽大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几道飘摇不定的暗影。
“恐怕要刮好几日的风。”
单议秋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周望北站在他身后,没感觉出多少凉意,只觉得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
“放心去查吧,”单议秋说,没有回头,“你查你的案,我挡我的风。互不干扰。”
周望北连忙道了声是,却见单议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观星台回廊的拐角处。
那里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廊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石砖,再往深处,便被浓稠的暗影吞没了。
单议秋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望北。
“不过说起查案,我倒确实有两件事要嘱咐你。”
听他这么说,周望北心中一阵激荡,当即整理衣冠,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国师请吩咐。”
他这人的脑回路确实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旁人听见要趟浑水,第一反应是后退;他听见国师要交代细节,第一反应是振奋。
单议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复杂神色。
“颍州水灾严重,当地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到了那里,会见到一个知府,姓何,名敬文。”
他停了一下,“此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望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眼朝单议秋看去,却见国师的脸色平静如常。
方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单议秋略微一顿之后,又续了下去:“如果你查着查着,觉得快要查出眉目了,宫里又忽然有急召让你回京——那你不妨先查查何敬文的账目,再做考虑。”
“国师是觉得……”周望北压低了声音,字斟句酌,“水患有蹊跷?”
他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治水御史,等真到了颍州,查谁不是查?
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治水的、管粮的、守堤的,他全都有权查问。可他还没有启程,国师已经特意将何敬文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分明是认为此事与人祸息息相关,而且那祸根就盘在皇后宫中。
“这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轻轻一笑,“去查吧。鬼知道能查出些什么花样。”
他不欲多说,周望北便不再追问。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记准了,等待单议秋说第二件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再次开口:“一会儿你离开观星台的时候,会有人在下面等你。”
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