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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奖励 白玉发簪卡

初秋八月, 宫中有消息传来。皇帝欲封二皇子为亲王。

十八岁封王,未及行冠礼的年纪,名位上已经要与父亲的兄弟平起平坐了, 何等荣宠。

况且他父亲的兄弟还要老老实实滚回自己的封地, 二皇子却仍可以留居皇城,住在那一方距离龙椅最近的宫室中。

单议秋听完以后就地躺下,枕着和宁递来的软枕, 盯着头顶的房梁思索许久。

“陛下还没有旨意传来, 大概是想等个好日子, ”和宁跪坐在一旁,将茶具轻轻推到案角, “过些时候就是千秋节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

“千秋节太近, 和现在隔了不到一个月。陛下如果真想封王, 更有可能选在立冬或是冬至。”

他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手腕上那串珠玉, 指尖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中秋太近, 新岁又不宜加封……”

算来算去,如果这个消息属实, 他们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二皇子一旦封王, 朝野中属意他的人便会再多上许多。毕竟谢奕是中宫嫡子, 长兄又早早夭亡,依照礼法他最合适,加上他向来声誉良好,在御前应对得体, 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

别说旁人,恐怕连皇宫里那几个,也早就默认东宫日后归他来住。

这可不行。

单议秋忽然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 和宁被吓了一跳,端在手里的茶盏差点倾了。却见单议秋压根没往这边看,匆匆跳下台阶,跑到靠墙那一排陈列书简的木架前。

他的手指在一卷一卷的书轴间快速拨过,翻找片刻,从最底层抽出一沓破旧发黄的纸张,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即转身返回,面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冷峭的神情。

“这是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没有答话。

他重新跪坐在桌案旁,将那几张纸依次列开,一张一张铺平在案面上。

和宁远远看着,发现那几张纸与寻常的纸不大一样,不是日常书简所用的宣纸,比那更厚实些,也更粗糙些,尽管被熏得发黄,边角处仍能看出一些隐约的朱色纹路。

她心中一惊,认出来了。

那是科考时专用的答卷纸,贡院统一配发,纸面上印着暗红的边栏与界行,专供考生誊写策论墨义。

和宁小心凑上前去,却没有朝桌上张望。

她弯下腰,将方才被单议秋随手推落在地的几本书拾起来,一本一本拍去灰尘,放回榻边的小几上。

随后她退去门边,垂手静立,等待单议秋的吩咐。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和宁看见坐在桌前的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靠近过去,还未开口,单议秋便将挑选过的几张塞进她手里。

这不是完整的贡院答卷。

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整张答卷上裁下来的,拿近一些,能闻到一股陈旧的焦糊气味。

和宁将这几张残纸捧在手中,像捧着有千斤重的炉鼎。

国师从不费心关注科举,那些贡院里的起落浮沉,素来跟阆风殿扯不上关系。若他当真费心收集了这些——那便另有所指。

和宁脑中有灵光闪现,脱口而出:“是那次走水!”

单议秋挑选考卷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眼看向和宁,眼尾弯起一道弧度。“你还记得呢?本来想给你一些提示的。”

和宁心脏狂跳。

她忍不住仔细地翻看起手中的几页残纸。

考卷上都没有姓名,但只需读上几句便能看出,考卷所应对的策问题目,正是咸景三年那场春闱所出。

“国师为何……”她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声音,“为何追究此事?大理寺和刑部不都说是前朝余孽所为……?”

“他们说就是吗?”单议秋冷哼一声,头也没抬,“他们是群蠢货。”

和宁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却没有翻看上面的文字,而是将纸张凑近鼻端,轻轻嗅闻。

即便在阆风殿干燥通风的书架底层存放了这么些年,纸张上那股焦糊的气味仍旧没有散尽,好似有火从地狱蔓延上来,无声地舔舐过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疮痍,要等上千百年才能消退。

和宁至今都没有忘记。

咸景三年。

前有丰沛冬雪,后有润物春雨,外族不曾犯境,境内也一片安然。

本该是个很好的年份。可惜都被一场大火给毁了。

陛下惜才,立志要拔擢天下俊彦,那年春闱办得格外声势浩大。即便和宁长居阆风殿,不怎么外出,也时常听到宫人在廊下议论,说那年的举人里有多少有才之士,又有多少是忠直耿介之人,必然能带来一番崭新的气象。

听人谈得多了,和宁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陛下钦定的主考官选的全是清流翰林,又设了多名监察官轮班巡查,还额外从西郊大营专门调了一队禁军,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就是要让这场考试在天下人的眼皮下,办得无可挑剔。

陛下如此用心,可任谁都没有想到,考试的头一天夜里,贡院便起了大火。

那火烧得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猩红色,整个紫禁城跟着红彤彤一片。哀嚎声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听见,一夜不绝。

直到第二天午后,火才彻底熄灭。

贡院被烧成一团焦炭,沿街的数十间民居也付之一炬。

御林军来回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救出了不到一半的考生。剩下的一半人,连同他们的考卷一起,烧死在了那片火海里。

刑部与大理寺排查了半月,最终奏报乃是前朝余孽所为。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诛杀,从紫禁城一路杀到川陕以南。

那几个月刑部的案卷堆积如山,翻开来每一页都沾着血腥气。

这几份考卷,大概是国师在事后设法收集来的。

火灾太过惨烈,以至于直到现在,仅仅拿着这几页残纸,和宁都觉得自己能从焦糊的气味下嗅见当年的血腥。

国师对从前的定论嗤之以鼻,又恰好赶在二皇子将要封王之前将这些陈年旧纸翻找出来,是不是说明——

和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考卷放回桌上。

“您想要怎么做呢?”

单议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随意,充斥着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赞许。

“和宁,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他说,“什么都不问,但又什么都知道。这意味着你是最聪明的那个。”

和宁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我很聪明。”

单议秋笑得更开怀了些。

他重新低下头,小心地捻起其中一张考卷,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就仔细端详。

纸面上被火舌燎过的地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有的地方焦得透了,一碰就要碎。

可以看得出来,这份答卷的主人行文到一半时遭遇了火灾,因此前半部分的字迹尚且工整端方,到了后半截便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潦草,笔画的收束全乱了章法。

最后一个字只落下了歪歪扭扭的一笔,斜斜地划过界行,便戛然而止,再也没能把它写完。

其实单议秋最初收集这些东西,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

当年在贡院的废墟堆里看见这些残页,他只是觉得不该让它们就这样堆在残瓦碎砖下,便捡了几张回来,藏在箱子底下许多年。

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

直到上一世,二皇子大功在即,一切顺风顺水,可偏偏皇子妃却在一个深夜里悬梁自尽,死因格外蹊跷。对外是说皇子妃着了魔,心绪郁结之下才做出此等举动。

这个说法太过潦草,单议秋觉出不对,私下派了人去查。

没想到,真查出来一桩惊天大案。

凝视着考卷上那道惨烈的半笔,单议秋轻声细语:“所谓夫妇一体。妻子犯了错,丈夫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寒意却让和宁后背发紧。

既然二皇子愿意为了前程,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那重来一次,他也该偿还回去。

和宁也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

她抿抿嘴唇,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二皇子妃的母家兄弟,那年似乎正是户部仓部主事……负责……”

“负责粮食,油料,纸张,笔墨。”单议秋替她把话说完了,“还有蜡烛。”

话音落下,最后一张考卷从他指间悠悠地飘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桌案的正中间。

纸上只残留着几行不成句的字迹,末尾处被火烧出一道参差的黑边,仿佛一条没有合拢的疤。

那场席卷了整整两日、将天子的颜面烧成灰烬的大火,似乎又一次在和宁眼前展开了。

国师总有门路查到些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和宁屏气凝神,等着单议秋接下来的吩咐。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短短两息之后,单议秋却将挑出来的那几张考卷拢了拢,往她手里一递。

“把这些送进宫里,交给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和宁的眼睫轻轻一颤。

“国师要交给六殿下做吗?”

“整天跟大本堂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也该做些别的了,”单议秋的语气随意得很,“看看他准备怎么出手。实在不行,再换我。”

也不能一直把孩子护在羽翼底下。

谢缺日后是要跟他并肩合作、朝皇位走去的,既然志向不小,那从现在开始就该好好磨练。

单议秋也想看看,这串数据的本事究竟能有多大。

……

……

和宁很快便将那几张考卷送进了宫中,连同单议秋的寥寥几句嘱咐。

后来宫中有人递信进阆风殿,说谢缺拿到那几张残纸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让手下的人传话出来,说他已经知道了。

“六殿下似乎很有盘算,”和宁说,“就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行事。”

“不知道才好。什么都让咱们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单议秋翻看手边的画本,头也没抬。

说起来,从初春到如今,他们已经有五个月不曾见面了。长久的分别也许会滋生些许惦念,但更多的是一片可供用来冷静与思量的空白。

单议秋已经不至于在回想起真相时,眼前阵阵发黑了。

坦白讲,这是他第一次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寒声。

或者谢缺。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那缕灵魂。

意识到在自己的本源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和意识到这个人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我以为你会昏过去。]那天从御书房回到阆风殿之后,9653是这样评价的,[我以为你会哭。]

可事实是,单议秋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脸色惨白地走完了那段下马车的路,在快要摔下去之前抓住了和宁的手,勉强维持住了一路堪称平稳的假象。

这个世界从他见到谢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轨了。

命运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在某个关口忽然翻转了手掌,单议秋的世界也跟着翻天覆地。

所以五个月不见谢缺,对单议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时间整理散落了一地的思绪,确保下一次见面时不至于失态。

……

九月重阳节。适宜登高望远,遍插茱萸。

皇帝在宫中设重阳家宴,遍邀宗亲贵戚。

帖子也送到了单议秋手里,照旧被他搁到一旁吃灰去。

这桩事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皇帝开家宴,邀国师赴宴,国师婉拒,随后陛下亲自从自己案上挑一两道菜,差人送进阆风殿,做出一番君臣一心的和美景象。

今年也没差到哪儿去。只不过送重阳糕与菊花酒的人,却不是二皇子谢奕。

赶在那人进门之前,单议秋已经听见了廊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轻又快,却不像宫人那般谨慎小心,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刚搁下手中的书简,一个少年便掀开帘子跑进正殿。

深秋微凉的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将桌案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一掀。少年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面孔因为方才的快步行走 ,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几粒细汗。

不过五个月没见而已,初春那个瘦削虚弱的六皇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撑得起那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原先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的一张脸,如今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利落干净,眉眼间那层灰蒙蒙的病气消散了大半。

如今站在门前的,不再是一副风吹就要散的骨头架子,而是一个英挺而明亮的少年。

他从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笑,见到单议秋之后更是笑得连牙齿都看得见,不知道有多高兴。

单议秋也跟着弯了眼睛。

“怎么跑得这么快?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真的吗?”

谢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起头来,笑意一点没减。

他提着食盒,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样直直地往里冲不合规矩,连忙刹住脚,笨拙地屈身行礼。

“国师安好。”

弯腰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一本不厚不薄的书便从空中飞过来,挡在了他的膝盖与地面之间。

谢缺一愣,眨眨眼,很快便又明白过来。

他直起身,脸上那点拘谨被这本书一挡,全然散尽。

他绕过桌案,在单议秋的对面坐下,将食盒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他坐在了谢奕曾经坐过的位置,说出了与谢奕当年相差无几的开场白——“父皇叫我来送重阳糕与菊花酒。国师要不要尝尝?”

单议秋的心情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是陛下亲赐的,还是后来让御膳房另做的?”他故意问道。

谢缺没料到还有这一关,连忙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答道:“菊花酒是陛下案上的头一壶。但重阳糕担心隔了夜味道不好,是御膳房今早新蒸的。”

他背书似的快速说完,生怕背漏了哪个字。

单议秋瞧着可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招招手,谢缺立刻将食盒推过来。

打开盖子,蒸糕的甜糯香气混着菊花的清苦凉意一并涌出。

第一层却不是酒或糕点,而是一朵金灿灿的菊花,花瓣饱满,色泽鲜亮,显然是今晨刚摘下来的,花萼处还带着一小截新鲜的断茎。

“这是谁放的?”单议秋将菊花拈起,在指间转动,“之前从没有过。”

此话一出,谢缺的脸便红了。

“田正……田正出的主意。”他胡乱地把责任甩给自己的仆从,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说这样更风雅。”

单议秋不觉得那个孩子会有这种心思,9653也不觉得。

小光圈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好奇地凑到菊花前面,伸出一缕微光戳了戳那朵金黄的花瓣,十分肯定地下结论:[他在撒谎!]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望着谢缺。

谢缺:“……”

他屈从了。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档。

“……是我放的。这朵花今早刚开,很漂亮。所以……”

他没好意思往下说。

照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传进阆风殿的消息来看,六殿下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为人严正,甚至有些刻板。

失势的时候不爱跟人讲话,得势的时候更是不苟言笑,不该是那种会因为送了人家一朵花应景,便从脸红到脖子根的人。

可他偏偏就是。

单议秋想,这时候要是再笑几声,怕是真要把人逗过头了。毕竟年纪小,脸皮薄。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穷追猛打,将菊花放回食盒盖子内侧,语气温和下来:“殿下有心了。”

谢缺点点头,脸上那层红晕终于消下去了一些。

大概是看出来单议秋眼下并不想吃东西,他将食盒重新盖好,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唯独那朵菊花被他小心地拈起来,摆在桌案的边角,勉强算是一片黑白中的亮色。

谢缺拾起搁在砚台边的墨条,关心道:“国师近来身体如何?”

“比前些日子强些,”单议秋取来新笔,沾匀墨汁,反问,“在大本堂最近读什么书?”

谢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竟是一份誊写工整的书单。

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念起,哪本书读完了,哪本书正在读,读到哪一章觉得颇有心得,哪一段又觉得与师傅讲的不尽相同。

声音清朗好听,事无巨细,颇有条理。

单议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用笔杆敲打砚台,示意谢缺丢开书单,继续给自己研墨。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单议秋忽然把手里的笔搁到了笔山上:“这段日子,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传来。”

谢缺磨墨的动作顿住,墨锭停在砚台上,沙沙声戛然而止。

他听明白了,单议秋问的是之前送进宫的那几张考卷。

谢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朝窗外望去。

重阳节的日头正好,天光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进来,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薄薄的暖晕。

他站起身,往单议秋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才重新跪坐下来,说悄悄话:“国师请稍等片刻。”

单议秋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歪靠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缺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再度泛红的侧脸:“稍等?等多久?”

谢缺含糊道:“……一刻钟吧。”

“行,”单议秋把手臂往凭几上一搭,“那就等着。”

于是一刻钟在静默中流淌过去。

单议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谢缺跪坐在他身旁,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

他面上还算镇定,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一直无意识地敲着膝头,一下一下,像在默数。

约莫一刻钟刚过,廊下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紧接着殿门被人叩动,单议秋应了一声,两名侍卫便一前一后迈进了正殿。

他们见到并肩而坐的单议秋与谢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头去,抱拳行礼。

“国师。宫中刚刚传来旨意。”

“什么旨意?”单议秋问。

侍卫沉声道:“旨意是直接从御书房中发出来的。陛下口谕,责令都察院会同三法司,彻查咸景三年春闱走水旧案。同时——命皇四子谢桓奉旨协理此案。”

单议秋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四皇子?

他缓缓转过头去,去看身侧的谢缺,却见这位方才还规规矩矩跪坐着的六殿下,此刻嘴角正噙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洋洋得意。

“……行,我知道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下。

等殿门重新合拢,他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谢缺脸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怎么是你四哥?你去哪儿了?”

谢缺又笑了一下,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被他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更小心也更乖巧的神色。

他低下头,悄声道:“四哥偶然得知了二哥或将在立冬封王的消息。心中有些不满。也不知道是谁,在节骨眼上提醒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四处排查旧案了。”

他抬起眼,在睫毛底下悄悄打量着单议秋的脸色,观察自己的答卷能否令主考满意。

“想必是有知情人找到了四哥,想求他替那些冤魂伸张正义。”

听到这里,单议秋强压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

重创二皇子固然重要,但谢奕根基深厚,况且若只是皇子妃母家犯了事,与他本人终究隔了一层。

光凭春闱走水这一桩案子,是拖不死他的。

与其自己站出去当靶子,被他盯上撕咬个没完,不如替他找一个同样够分量的对手,让他们自己去争斗。

两败俱伤之后,才好渔翁得利。

“真聪明。”单议秋由衷夸赞。

他手头没有合适用来奖赏的物件,抬眼将谢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见少年穿着得体合度的皇子常服,腰间蹀躞带上的配饰搭配得当,发冠也端端正正,已经足够周整,再添任何东西都会显得繁琐。

单议秋便收回目光,随意抬手,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了一支白玉发簪。

簪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没有把簪子插进谢缺的发间,而是伸手过去,将发簪卡在了皇子的领口。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三道圣旨 断了谢奕的

白玉衬着石青色的衣襟, 好似云缝里漏出的一小截月光。

找到位置安放好奖赏以后,单议秋跟个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研究手中那幅字帖。

笔尖蘸饱了墨, 在宣纸上流畅地游走,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大约是太靠边了些, 笔尖不慎蹭到了搁在案角的那朵菊花。

金黄的花瓣上晕开一抹极淡的灰, 墨色顺着花瓣的纹路洇进去, 再也擦不掉了。

他略微顿了一下,觉得有些可惜, 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将笔搁回笔山, 把写好的宣纸拎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番, 自觉满意。

单议秋自认为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流畅顺利,给出的奖励也恰到好处——刚好够谢缺感知到那份赞赏与鼓励, 又不至于太过隆重把人吓着。

谢缺还僵在原地。

或许国师真如传闻中所说,是天上来客, 会法术, 能于千里之外洞察人心, 也能在瞬息之间将人定在原地。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忽然动弹不得,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劲。

写字的声音极细微,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传到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悠远的回响。

谢缺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墨条, 指节收紧再收紧,直到指甲嵌进墨条的棱角里,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深吸了两口气, 才哆嗦着抬起另一只手,将发簪从衣襟上取了下来。

白玉温润,触手生暖。

佩戴在单议秋发间太久了,簪身上也沾着一点极淡的清香。

谢缺愣愣地打量着突然降临的奖赏,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太阳穴都在跟着突突地跳。

国师答应过会对他好,如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做了对的事情,国师给他奖励。

就像从前谢奕他们说了什么漂亮话、长了什么体面,父皇会赏他们金银珠宝,再笑着夸上几句。

都是一样的。

谢缺从来没有收到过父皇的奖赏。

小时候,他常常羡慕,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锦盒被宫人捧进兄长们的寝殿,想象里面装着什么。

那时候的谢缺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一定会高兴得泪流满面。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谢缺却难以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发簪搁在掌心,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指腹反复摩挲之后,白玉上也染了皮肤的温热。

谢缺难以抑制地抚摸着,越摸越觉得晕眩。

胸口有某种渴望在疯狂地膨胀,撞得肋骨隐隐发疼,逼得他无法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连保持一个得体的姿势都变得困难。

他从来不这样。

他一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对待兄弟亲和,对待嫡母恭敬,哪怕父皇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子看过,站在御前的时候,他仍然能做出一副景仰孺慕的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是他的生存本能,他一直做得很好。可为什么面对国师,却全然不同?

谢缺越想越心慌,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搁回膝头。

方才他把墨条攥得太紧,再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沾上一层斑驳的墨迹,黑乎乎地印在掌纹里。

见此,谢缺略微将掌心往下压了压,悄悄藏进膝头的衣料褶皱里,不让身旁的人看见。

他重新握住墨条,稳住手腕的力量,继续研墨。

墨汁在砚台里越转越浓,谢缺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表的纷乱思绪尽数压回脑海深处,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的努力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

等单议秋写完字,满意地将宣纸放到一旁晾干,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少年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谢缺双眼直直地瞪着砚台,目光发空,手腕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本来还有细长一截的墨条已经被磨下去了一半还多,墨汁越淌越满,浓稠得几乎要凝成膏状。

单议秋拿起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了两下。

清脆两声响,谢缺猛地打了个哆嗦,骤然抬头看过来,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

“殿下在想什么?”单议秋问。

他自认语气和风细雨,满是关心爱护,可谢缺听完他的话以后,却像见了鬼似的骤然松开了手。

墨条咕咚一声倒进砚台里,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他自己也慌乱地将手收回桌下,藏进袖子里。

不用9653通报,单议秋也知道这小子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谢缺今天有些不对劲,此刻这份关切已经由两分涨到了八分。

单议秋将砚台往更远处挪了挪,确保谢缺不会再一个激灵直接把桌子给掀翻后,他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挨得够近了,才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量。

“你怎么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应当达到的关心程度,但只要两方心照不宣,含糊过去也容易得很,况且单议秋答应过谢缺要对他好,关心几句是他该做的。

谢缺沉默不语。

他的脸憋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出口,偏偏每一句都卡在嗓子眼儿里。

因为不恰当,不体面,不合时宜,硬生生把人憋得快要炸开。

见他这副模样,单议秋真是担心这孩子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他又往谢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殿下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既然与殿下有过约定,必定不会推辞。”

他细心斟酌着每一个字,尝试营造出一种足够安心的氛围,同时脑中闪过许多猜想。

也许他把人逼得太紧了,单议秋心道。

也许他们应该往后退一步,不该这样急于求成。有些太过繁琐腌臜的事情,单议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谢缺没必要掺和。

他思虑万千,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静静等着谢缺开口。

而几息沉默之后,谢缺终于绷不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骇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话说出口的下一瞬间,谢缺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他迅速把脑袋埋下去,埋得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大约会尝试钻到桌子底下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桌帷后面。

“……我没说什么,”他做着垂死挣扎,声音闷闷的,“国师听错了。”

“我觉得我没听错。”单议秋说。

谢缺把头低得极深,连下巴都快要贴上胸口了。从单议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脑门写满了难过与懊恼的头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单议秋忍住笑,撑着桌子蹲下去,弓下腰,从下往上找他的眼睛。

“六殿下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大约是觉得话都扔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谢缺缓慢地点了点头。

“啊。”

单议秋直起身,伸手过去,掌心覆在那一头黑发上揉了揉。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痒簌簌的。

“那该怎么办呀?皇帝赐名,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其实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如果当年单议秋知道,那个被随意赐了一个“缺”字的襁褓婴儿日后会有这样多的纠葛——那谢缺出生当夜,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名字给劝回去。

换个更平安吉利的字眼,或许也会让这孩子的人生多出一点顺遂。

其实细想就知道这个念头是无稽之谈,可越是无稽,越叫人念念不忘。

大概所有无法改变的事情都是这副模样。

“我习惯这个名字了,”谢缺的声音从单议秋的掌下传出来,格外沉闷,“国师不要为了这个去惹恼父皇。”

谢缺当然有所察觉,这段时间父皇对他的态度和缓了太多,而这份和缓背后,一定是国师在中间不动声色地周旋。

他不了解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一直在做梦,况且既然宫里宫外都愿意称赞父皇是仁善之君,那为何父皇从来不对他多一分宽容?

大概是当年的心结太重了。

国师能撬动这些,已经很好了。再往前一步,也许会惹恼父皇,那绝不是谢缺愿意看到的事。

“那殿下想让我怎么做呢?”单议秋继续问。

闻言,谢缺终于抬起头来。

他咳嗽了一声,很不自在,不肯对上单议秋的视线。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还太早。国师也不欠我什么。其实也许让别人来做更合适,但是……”

要怪只能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没有留给谢缺仔细斟酌的时间。说出口的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与其说是在提出一个请求,不如说是在慌乱地为自己辩解。

单议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他半撑着头,肘弯支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谢缺语无伦次地说了又说,同时用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嘱咐9653打开录像功能。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谢缺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他闭上嘴,再一次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殿下刚才列举了一大串我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单议秋温声道,“我很高兴殿下愿意为我着想,但殿下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缺垂下眼睫。

好吧,人死不过头点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咽回去只会显得自己更有毛病。

他咬牙道:“……国师愿不愿意为我取字?”

说完这一句,谢缺用力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

等待被无限拉长,没有人回答,谢缺心中忐忑,几乎想把说出去的话再全部咽回去。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注视着他。

那张向来温和从容、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震动,仿佛一池静水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吹过,水面起了皱,底下的暗流也跟着晃了晃。

单议秋的眼睛是琥珀色,当得起千万座金山。

此刻谢缺离得够近,窗棂里漏进来的阳光又足够明亮,琥珀遇上明亮日光,有黄金一般的炫目之色。

他看愣了,不自觉便屏住了呼吸。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烛火轻轻爆了灯花,单议秋才恍然回神。

“你真的……要我给你取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

谢缺微微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国师为我取字,是我的福分。”

单议秋闻言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只浮在唇畔。

他用一种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道:“殿下总是愿意高看我一眼。”

谢缺当即就要反驳。

他肚子里早就攒下了一整套铿锵有力的说辞,预备着要在国师妄自菲薄的时候尽数搬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简与纸匣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很有目的性,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知道在哪儿的东西。

谢缺茫然地跪坐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抽出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皮非常眼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做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头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身旁的垫子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出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头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突兀地,谢缺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进胸口,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那些字条上写的,每一个都能作为他的“字”。

或端正,或清隽,或沉稳,被人反复斟酌,又一笔一画誊上去。

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久。一汪滚烫的酸涩从喉咙口直涌上来,谢缺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先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偏到一旁,盯着桌案上那朵被蹭脏了的菊花,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些往事,心中难安。就挑了几个,”他顿了顿,用指尖把最靠近谢缺的那张字条又往前推了推,“殿下看看,有自己喜欢的吗?”

被他的声音提醒,谢缺才茫然地抬起头。

他注视着单议秋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字条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连忙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又重新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几张列在面前的窄窄的字条。

这是国师为他取的字。

光是想到这一层,谢缺就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要跪不住。

国师真的想过要为他取字——

这一刹那,谢缺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太值了,哪怕日后夺嫡失败被人拉去菜市口砍头,首级挂在城门上,他也心甘情愿。

他盼着国师对他好,可他从未奢望过国师对他这样好。

“这……这些都很好。”

谢缺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国师对我太用心了,我实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含在嗓子眼儿里的咕哝。

看着他这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单议秋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将被眼泪打湿的字条往旁边挪了挪,让墨迹不至于继续洇开。

“殿下尚未及冠,正式取字尚且不能。但可以先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平日里私下用着,”他的声音里含着柔柔笑意,“到那时候,如果殿下还愿意由我来取字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眉眼之间那点弯弯的弧度已经替他说尽了。

谢缺听他这样说,立刻端正了坐姿。

他往后退了半寸,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摆出了自己从大本堂学来的最正经最体面的模样,在一张张字条之间慎重挑选。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曾在书里读到过的抓周——孩子被放在正中央,父母亲人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围在他周围,让他去抓,抓到什么,他的未来便是什么样子的圆满。

谢缺没有抓过周,但此刻,他正在挑选国师为他取的新名字,那种感觉比弥补了过去更令他心头滚烫。

可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他很快就陷入了难题。

这些字都太好了,被精心拣选出来,又细细地筛过,筛到最后只剩下最妥帖、最合衬的那几个。

国师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可当它们全部摆在面前时,谢缺反而乱了方寸。

他哪个都喜欢,哪个都想要,他在几张字条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抬起头来求助。

“国师喜欢哪一个?”

单议秋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挑,闻言伸出手指,在字条之间随手拨弄了一下。

“这是殿下的名字,应当殿下先喜欢才对。”

谢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国师最喜欢哪一个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个答案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单议秋的手指突兀地顿了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的上方。

然后那只手微微蜷了起来,收回去,搁在膝头上,没再碰任何一张。

“我最喜欢的那个,寓意并不好。”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殿下想看看当然可以。但那只是我一时兴起,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么说,谢缺越是非看不可。

“到底是哪个?”

单议秋难得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在眼前这些字条中挑选。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脊的夹缝里摸索了一下,从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之间,取出了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被折叠过,上面满是褶皱,如同曾被人狠狠揉皱了丢开,又满心不舍地捡回来,仔仔细细地压在书页里,试图抚平那些痕迹。

他将字条递到谢缺手中,谢缺郑重地接过。

他把纸条展开,里面写着两个字。

寒声。

凝视着这两个字,谢缺无言许久,而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字条。

褶皱叠褶皱,一重添一重。

谢缺年纪太轻,可他毕竟也读过书。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太过萧瑟,太过冷清,不该取在字上。

国师大约也是觉得不够妥当,才没有将它放进方才那些字条里去让他挑选。

可是——

可是谢缺喜欢。他真的很喜欢。

“我想要这个。”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单议秋的眼睛。

“国师,若以后谢缺真有这个运气,能得国师亲自束冠取字——请国师为我取字寒声。”

“……”

他的语气太过坚定,以至于如果此时四下无人,单议秋大概会垂下眼睛,任由那一点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漫出。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谢寒声。

*

*

重阳节后,谢缺满载而归,乐颠颠地回宫复命去了。

养心殿里许久没有消息传出,趁着这段空隙,单议秋将手中的丝线尽数理顺清楚。一把石子撒下去,也能在眼前这潭状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轩然大波。

时光飞逝而过。

十月,十一月,立冬静悄悄地过去了,封王的消息始终没有从宫墙里传出来。

四皇子谢桓近日劳累了不少,吏部、刑部、都察院、御史台来回奔波,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连粉都遮不住。

起初围观的朝臣们还抱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松心态,私下里赌这场旧案能翻出什么水花,可随着案卷越翻越深,牵连越扯越广,再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这几日,朝中气氛格外凝重,不少追随二皇子的朝臣屡次上疏攻击镇北将军府,折子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偶有几封被批复的,措辞也冷淡得令人心惊。

更有人想从谢桓查案的程序上找纰漏,反被一一挡了回去,惹上一身腥。

单议秋稳坐阆风殿,每日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和宁把朝堂上的动向一条一条报给他听,他听着,偶尔在谢桓查错方向的时候,借着某个不起眼的渠道隐晦地点拨一二,帮他走回正确的路上。

终于,赶在年节之前的一个早晨,宫中传来消息。

一夜奔波的四皇子谢桓终于进宫复命,三法司的堂官随后跟随,一行人从深夜等到天明,进养心殿的时候东方才刚泛鱼肚白。

当天的早朝直接取消,养心殿内外全是御林军,铁甲冷光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曦,连一只苍蝇都靠不过去。廊下几个小太监屏气凝神地垂手站着,隐约听见殿内传来摔砸杯盏的脆响。

到了下午,三道圣旨接连发出宫。

二皇子妃李氏,性行不端,德不配位,即日褫夺皇子妃封号,废为庶人,移居别院,无诏不得擅出。

户部仓部郎中李则安,阖家上下,即刻收押,交刑部与大理寺严审不贷。

第三道——

召二皇子谢奕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白驹过隙 难不成是说

单议秋耐心等了三日。等到太医们终于不再火急火燎地往养心殿里赶, 他才施施然从墙上取下那根许久未动的鱼竿,带着出了门。

阆风殿不在皇宫中,占地极广, 前殿后殿之外, 还有一片不小的湖。

湖是引了活水进来的,此时冬意凛然,水面上却还没有结冰, 只在靠近岸边的浅处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像一面被呵了冷气的铜镜。

一阵风自湖对岸的枯柳间穿过来, 贴着水面低低地刮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细密纹路, 把倒映在水中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揉得细碎。

湖边日常守着几个仆从, 专管洒扫和照看水岸。今日天寒, 他们本以为不会有人来, 正缩在避风处搓着手闲聊,远远望见单议秋从甬道上走过来, 便赶紧立直了身子。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丫头小跑着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单议秋便朝她摆了摆手, 示意不用跟着。

仆从们便只将蒲团和矮凳搬到水边一处避风的位置, 又去备了手炉搁在矮凳旁,之后安静退开了。

单议秋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厚氅,领口翻出一圈墨灰色的风毛,将下颌衬得格外清瘦白净。

他在蒲团上坐下, 将那根竹竿横在膝头,先花了好一顿工夫理清鱼线。

竹竿是故人相赠,用了许多年, 竿身已经被手掌摩挲出了光滑的包浆,握在手里温润趁手,冬日里触上去也不觉得冰。

他穿饵的动作很是娴熟,指尖捏住鱼钩,两下便将饵挂得妥帖,然后站起身,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钩坠无声地切入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便稳稳地立住了。

湖上很安静,风从枯柳间穿过,又从水面滑过去,连呼啸声都难以入耳。

9653进入这个世界这么久 ,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安宁的自在。

它从单议秋的肩头飘下来,蹲在那圈墨灰色风毛的褶皱里,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那根小小的浮漂。

[湖里面有什么鱼呀?]它问。

虽然系统主观上无法进食,但这是他们即将得到的劳动成果,9653很乐意思考一下该怎么烹饪。

单议秋闻言浅淡一笑:“不是很清楚。”

[那我们多久能钓上来呢?]9653继续问。

“还是不知道。”单议秋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钓过鱼了。”

这片大湖的最底下埋着莲藕,明年夏天一定开得遮天蔽日。

单议秋不怎么钓鱼,但那样的盛夏美景确实见过。

他把鱼竿换了个手,偏过头,哄着9653玩:“等闲下来,我带你摘菱角吧。这片湖里有很多,经常有宫人偷坐小船下去摘,摘了以后当天就吃完了。”

在名义上,阆风殿应该是全天下最清净的地方。

单议秋除了典礼祭祀之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都是和宁知道以后,当做玩笑话讲给他听的。

据说一个跟和宁关系不错的小侍女,趁着休沐,跟同乡摘了满满一篮菱角,专门送了和宁一捧。

和宁一面保证不说出去,转头却直接带着篮子进了单议秋的书房,把那些水灵灵的菱角往他桌上一搁,跟他分享。

单议秋还依稀记得那味道,咬开来是脆的,清甜里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特有的微涩。

9653未必熟悉菱角的味道,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

小光圈在肩头摇来摇去,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这几个月宿主的心情一直不错。9653偷偷地想,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串紧跟不舍的数据。

故人重逢,当然高兴。

不过9653心中也有自己的疑虑。

这段时间它一直陪着宿主,没有要紧工作,便到处自己闲逛,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宿主的流言。小系统有心想要问清楚,可又担心问的问题太冒昧,让宿主再想起前世那些惨死的不好经历,所以一直犹豫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它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小光圈不会撒谎,藏着事情的时候还挺明显,一直在风毛上蹭来蹭去,安静得反常。

单议秋只往肩上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可以问问题,”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虽然我知道外面有人传说我是瓷像成的精,但我其实不是。我不会碎的。”

9653被他逗得吭哧吭哧地笑,笑完了,它终于不再犹豫:[玄符是什么?]

这是困扰了它很久的问题。

按照9653在这个世界里收集到的各类信息来看,宿主之所以能成为国师,并且权倾朝野,就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叫“玄符”的东西。

这个东西对如今的雍朝大有裨益,还曾经帮助过开国皇帝奠定基业。

有人传说这是天上神仙送下来的神器,而宿主是唯一能驾驭它的人——雍朝凭此而立,国师凭此而尊。

9653相当好奇,憋着没问好几天了。

问完以后,它着急忙慌地等着单议秋解答,而单议秋却依旧望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起的细密波纹,默然片刻后,莞尔一笑。

“玄符,就是一块黑铁。”

他做出讲述秘密的模样,把声量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绝不能让别人听去的玩笑。

“只不过被雕刻成了哗众取宠的样子。”

9653的光圈猛地一滞:[什么?!]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的神器,”单议秋安然道,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样子奇怪些,再趁着人多的时候做出点动静,鼓舞军心罢了。”

说完,他咳嗽一声,将鱼竿搭在手旁的支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矮凳坐久了,腰有些酸,单议秋又把手炉往膝边挪了挪,重新靠回去,眯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像是在看一帧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旧日影像。

当年,雍朝的开国皇帝还只是个起义的将军,手下部众不过几万人,虽然已经成了气候,可跟其他几路兵马相比,还是欠缺太多。

一次河口狭路相逢,本身便寡不敌众,再加上后续昏招频出,差点叫人家全灭了。

如果说如今的雍朝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场河岸对战,差点把这团火给浇透。

“我那时是个乞丐。”单议秋坦然道,“还不到十岁呢。”

他仍旧望着那片湖,眼神却变得格外遥远,眼前这面寂寥空阔的冬水,正在他瞳孔里幻化成血腥惨烈的战场,遍地俱是倒伏的尸首与还在燃烧的军旗。

做乞丐时,单议秋没有名字。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当然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如同一头饿疯了的幼兽,凭借本能,满世界找衣穿,找饭吃。

他唯一的行头是一身破烂衣裳和一根中间劈了叉的木棍,连打狗都不敢用力。战争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往往求到几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身上便已经多了许多伤痕。

很多次死里逃生,明明是往太平地界去的,可到的时候已经战乱成灾,死人比活人还多。

没有饭吃,没有人疼,只能自己艰难求生。

官府偶尔会发点赏钱,让他们这些流民去埋尸体。单议秋年纪小,力气也小,但饿急眼了,两只手一起用力,也能把两具尸体拖进坑里。

他拼尽全力干一天,能挣到一碗碎米稀粥。

到了晚上,有人往坑里点火。人肉烧焦的味道跟炙肉有那么几分相像,闻得越久越恶心。

单议秋捧着破碗蹲在火坑边上,周围是跟他一样的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高凸,像死了似的。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身后那片被烧焦的荒地上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地。

坑里是烧焦的死人,坑外是挣扎的死人。

有天夜里太冷了,单议秋有点想离火近一些,可还没往前挪动,便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个老头,穿的还算齐整,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你谁?”单议秋问。

老头咧嘴一笑:“我是你师傅。”

……

说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偏过头,看向肩上的9653:“你知道他是谁吗?”

沉浸在故事里的小系统愣了一下,飞速运转自己的数据流。

它想起了立在小寒山道观里的那座牌位。

[……丰霞道人?]它试探着问。

“对,”单议秋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山入世,偶然捡到了我。我跟着他混了半年多,他能教我的,都教我了。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而我继续往南走,恰好遇上了当年雍朝的部队。”

那时的谢家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河口一败,损兵折将,营寨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除非背水一战,否则绝无生还可能。军心涣散,连主将都在帐中沉默了一整夜。

单议秋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碰上一支走投无路的军队,两边都该搏一搏,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所以他敲断了路边一根士兵丢弃的长矛,从矛尖上选了一块看起来模样还算齐整的黑铁。

他把那块黑铁揣在怀里,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要讲的话,接着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谢军大营。

他运气好。

一次义无反顾,给自己赚来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在扯谎。但那又怎么样呢?”单议秋柔柔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浅,“赢了不就行了?反正治天下就是要骗的。他们骗,我也骗,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至于后来——

也不知道刚才回忆中的哪一幕戳中了他的神经,单议秋忽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更大,笑得露出两粒虎牙,忘乎所以。

他偏头打量了一下9653的状态,确定它还能承受更多之后,轻声问道:“知道为什么谢奕一定要烧死我吗?”

9653打了个哆嗦。小光圈在风毛上缩了缩,心里害怕极了,可还是坚强地说:[不知道。]

单议秋悄声道:“因为他告诉天下人,玄符在我的身体里。把我烧成焦炭,玄符就出来了。”

此话一出,强作坚强的小系统抖得跟筛子似的。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对劲,9653一定要吓得哭出来。

单议秋说完,也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只是死前听了这么一个笑话,不说心里难受。

他连忙将小光圈拢进掌心里,细致安慰,小心劝哄。

哄了好一会儿,小光圈才终于不哆嗦了,只是还蔫蔫地伏在他掌心里,余悸未消。

单议秋重新把它放回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扯了扯鱼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饵。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湖边冻得半硬的泥地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节奏。

单议秋没有回头。

“朕在养心殿里焦头烂额,国师倒乐得自在。”

单议秋这才笑着回过身去。

谢怀成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一个都太监远远地站在甬道那头,低眉垂眼地候着。

说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未见了,谢怀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如往日红润,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影子,大约是连日来被走水案闹的。

“钓鱼能清心养神,”单议秋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出来,“陛下要不要试试?”

他嘴里在询问,人却已经挪到了另一把凳子上,将鱼竿留在了原位。

谢怀成也没有推辞。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提起鱼竿往水面上一瞧——线还在,钩也还在,可上面的饵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池子里的鱼成精了。平日捞都捞不上来,钓又怎么方便?”

“我平时又不钓它们,它们哪来的机会学偷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