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前尘往事 后花园规模
后花园规模中等, 打理得很用心。
鹅卵石小径两侧栽着几株威廉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偶尔夹杂一丝远处不知名花朵的幽香。
威廉跟在师傅身后, 沿着小径往里走。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肩膀上,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被安抚了许多。
绕过一丛凤尾竹, 威廉看见了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的元帅。
那是一个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人。
身为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 谢寒声看上去跟数年前第一次就职演讲时一模一样,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难堪的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气质。
多年前谢寒声站在演讲台上时, 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锋利的、未经打磨的锐气,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而此刻, 半阖着眼睛躺在椅子上的谢寒声, 周身那股锐利已经沉淀下去了,更沉稳从容。
师傅走上前, 威廉赶紧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 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先跟师傅打了个招呼, 然后接过师傅递来的需要过目和签字的文件。
今年军部要进行一系列的程序改革,旨在让整个机动过程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就威廉所知,目前改革已经进行到了中后阶段, 需要元帅签字的文件越来越多。
威廉站在一旁等着,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生怕打扰到元帅办公。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傅, 发现师傅倒是很自然,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小楼里又走出一个人。
威廉本来只是随意地抬一下眼,没想多做停留,可看清那个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钉住了,再也收不回来。
那人穿得很简单,一件浅色的薄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皮肤很白。
角度受限,威廉只看得见他半张侧脸,隐约觉得眼熟,却又很难与名字挂钩。
阳光落在那人的肩膀上,把那件薄衫照出一点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威廉说不清那种感觉。
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刻意,可偏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圆润自洽中又自有锋芒,让人移不开眼。
威廉眼看着他走到元帅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师傅率先开口问好:“单先生。”
威廉心头一震,终于认出了那种熟悉感。
单先生。
窄星的首领。
单议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威廉的脑海,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迷雾。
可是单议秋这时候不应该在凯索星!
威廉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要躲闪,周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意外,好像单议秋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见此,威廉拼尽全力压住心头的惊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让他更加震惊的事。
元帅——那个联盟最年轻的元帅,那个在军部会议上不苟言笑、在公开场合从不失态的谢寒声——很自然地抬手搂了一下单议秋的腰。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威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谢寒声偏过头,又在单议秋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就那么一下。嘴唇落在颧骨附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没有半点犹豫,自然而然。
威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站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大概很蠢,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僵住了。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威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单议秋弯了一下嘴角,之后便不客气地坐到了元帅方才躺的那把椅子上。
他往后一靠,翘起腿,姿态懒散而自在,好像整个花园都是他的地盘。而谢寒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那样柔软,威廉从未在任何一份情报或报道中读到过。
威廉站在角落里,终于明白师傅刚才的叮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威廉一眼、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的单议秋,却在威廉思绪翻涌的某个瞬间,忽然抬起头,看向威廉的方向。
威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冻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不敢再看。
等威廉终于敢抬起眼睛的时候,单议秋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曲着,腕骨处有一小片阳光在跳动。
师傅又和元帅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谢寒声一一应下,偶尔点一下头。
他手里还拿着那叠文件,但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完全是那些字句了,威廉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从纸面上抬起来,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快得仿佛某种惯性。
“行了,那就这样,”师傅最后说道,语气一如往常,“我先带威廉回去熟悉一下流程。”
谢寒声点点头,朝威廉的方向看去一眼,对他露出微笑,很亲切。
威廉终于有了点面见偶像的真实感,连忙敬礼。
谢寒声回礼。
等流程结束,师傅转身往外走。威廉快步跟上去,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不到两分钟里看见的一切。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元帅的声音,但又完全不像元帅。
那声音里含着笑意,很轻很柔,威廉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过。
“怎么出来了?”
谢寒声问,明知故问地促狭着,“是不是想我了?”
“嗯哼,”单议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想死你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然后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低笑。
威廉忍不住偏头。
阳光底下,谢寒声正俯着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单议秋的肩膀。他的额头抵着单议秋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处,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一刻,没有人在看他们。花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枝叶的沙沙响,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这一幕太过亲密,旁人不应该看见。
威廉连忙扭过头去,再不敢多看,跟上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师傅。
脚下的鹅卵石有些不平,他的步伐乱了半拍,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那个花园里的世界,被他留在了原地。
……
回到车上以后,威廉的心跳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终究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威廉猛地抬起头。
师傅又说:“现在还没领证,过段时间应该会结婚。”他顿了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知道吗?”
威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真的会结婚?”
师傅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你现在看不出来,”他说,“但单先生跟元帅挺般配的。”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文件:“况且那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等时候到了,去吃喜糖就行了。”
悬浮车驶出府邸的大门,汇入凯索星上空繁忙的交通流。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慢慢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该管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该守的秘密——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喜糖。
谁家当机要秘书能跟他一样,太有面了。
*
*
过去,在阅读宿主必备知识手册的时候,有一章曾专门讲述过宿主返回任务空间时所产生的感受。
85%以上的宿主,将那种感觉形容为自深海游浮而上——周身的水压一层一层褪去,耳边长久以来的嗡鸣渐次消散。在头颅破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单议秋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也属于那85%,从不例外。
此刻,那种熟悉的浮力正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缓慢地向上,任务世界的重量正在从肩头滑落。
单议秋闭上眼。
在向上漂浮过程中,他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仿佛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拖长了嗓子,苍老而嘶哑——
“天降玄符,以启雍。”
那声音足够虚弱,也足够沙哑,尾音里夹杂着无数叹息与垂死的长吟,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 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阴影覆盖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神色空洞,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仿佛一具漂亮的骨架刚长出血肉,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阴影。
9653很担心。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危机情况的能力。
单议秋刚表现出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
[小秋……]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眼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9653不知道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感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腿,将额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我是被烧死的。”
声音从膝盖与胸膛的缝隙中传出来,轻而又轻。
9653愣了一下。
高频率的数据处理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处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有人被烧死了。
[谁被烧死了?]它茫然地问。
一句话把单议秋逗笑了。
他偏过头,仍然枕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9653。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些许奇异,如同一朵开到末路的花。
“我被烧死了。”他耐心重复。
9653彻底慌了,光圈剧烈闪烁。
[为什么?]它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会……是谁……你怎么能……]
与9653的慌乱相反,单议秋表现得完全平静,近乎呈现出一种对自己死状的漠然。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注视着9653的慌张。
须臾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9653的光圈。一种近乎温暖的热量辐射上来,柔和地包裹着皮肤。
单议秋轻声道:“我换来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连后来的皇帝都是我定的,其实不亏。”
话是这样说,可他眼里的苍凉却遮都遮不住。
9653不是能藏住心里话的系统,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单议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单议秋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坐在系统空间温暖的客厅里,而是透过眼前明媚的阳光,短暂地回到了那间空寂冰冷的牢房。
走上火祭台之前,国师须独身戒斋九日,不进水米。
等到第十日日出之时,他就会被绑上火祭台,以身献祭神明。
那九天里,单议秋一直是孤身一人。
他端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听见外面有兵卒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刻不停,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周而复始,从无间断。
皇帝太怕他跑了。
单议秋如果跑了,罪责就只能降于国君身上。而身为人君,最怕的就是出错。
如果没有单议秋来替罪担责,那万民之怨就只能由皇帝自己承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自认受单议秋掌控这么多年,皇帝心里何止是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他要让单议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在万民面前,为他而死。
穷途末路之际,单议秋已经认命了。
多年前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曾经预见过这样的结局。他不怨恨——说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是棋差一招。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我真的已经认命了,”单议秋告诉9653,“况且我死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他真以为杀我一个,就能天降甘霖,救了他的国家?别做梦了。”
即便到了今日,想起过往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单议秋还是会嗤笑出声。
可那笑容里的愉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再次被回忆的阴影覆盖。
“但有人不想我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
第九日的深夜。祭天的前一晚。
那扇紧闭了九天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响动与光亮一起涌进来,把昏昏沉沉、时醒时寐的单议秋从混沌中拽了出来。他伏在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头,远远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提着一柄剑,剑身上还沾着夜露,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他飞快地将大殿环顾一圈,找到了伏在地上的单议秋。
几乎没有犹豫,那人快步跑了过来。
“你能起来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竭力压着,一双手扶上单议秋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单议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顺着那人的意思挣扎起身。而是抬起手,借着透进来的那点光亮,轻轻掰过那人的下巴,将他的面庞往光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毕竟能在祭天前闯进这间大殿的,不是有病,就是疯了。单议秋就要死了,可他还是想在死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而他的举动落在那人眼中,就是临死前的不识好歹。
“你在干什么?!”那人恼火地压低声音,“快起来!”
可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强硬挣脱单议秋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束缚。
他只是皱着眉,一张脸绷得死紧,依然顺着单议秋的意思偏着头,没有躲开。
片刻之后,借着那一点从门外挤进来的微光,单议秋终于辨认出了这幅相貌。
“是你,”他迷迷糊糊地笑了,“回霜轩的小皇子。”
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心里的最后一点牵挂便落了地。
单议秋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来者连忙将他扶住,半拖半抱着往怀里一拢,才没让他直接跌到冰冷的地面上。
“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他质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快起来,我带你走!”
“带我走?”单议秋眨了眨眼,看着小皇子那张被阴影覆盖了一半的面庞,“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禁军的副统领。他会藏你半日,之后趁着兵卒出城戒严的时候将你送出去。”
小皇子迅速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因此说出来的时候半点没有心虚,手稳稳扶住单议秋的腰侧。
也许是夜晚天凉,也许是衣服太薄,一层滚烫的热度直接透过衣料烙在了单议秋的皮肤上,烫得他忍不住蜷了蜷身体。
“你早就想好要带我走了?”单议秋惊讶。
即便饿得头晕眼花,他仍然能看清小皇子的眉毛皱得死紧。
他不愿承认,但片刻之后,还是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小皇子没有看他。
“许多年前,你救了我一命。”
小皇子的下巴绷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淹死了。我报答你,理所应当。”
话是这样讲,他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落在单议秋脸上。
先前那个理直气壮的人,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中那点难言的隐秘,语气飘忽了,眼神也开始躲闪,生怕单议秋从他眼里读出什么不该展露人前的东西。
这样的隐秘,单议秋见了太多,因此异样稍一显现,他便马上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嘶哑虚弱,断断续续,再也不复往日的清远动听。可他笑得很快活,快活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被烧死的人。
“你喜欢我,”单议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你要把我藏起来吗?”
他真是疯了。
也许死期将至,便不愿意在乎那么多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发什么疯就发什么疯。
小皇子愿意陪他玩闹放纵这一场,单议秋心里很快活。
他抬起手,摸了摸小皇子的侧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你真好,”他真心实意地说,眼睛里映着那个人紧绷的面容,“可惜这辈子我不能跟你了。下辈子吧。”
单议秋从不信人有来世,不过为了这一时片刻的心里痛快,他也愿意轻易地许下诺言。
“我走不动了,”他轻声说,“哪怕离开,也活不长。你走吧。你今日愿意来,我心里深谢你。可不要惹得你皇兄心里不痛快——我救了你一命,不是让你现在又把命丢掉。”
手下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他腰侧的手用了死劲,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去,单议秋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显露出不悦。
他只是仍旧抚摸着小皇子的侧脸,柔情百转地哄着。
“走吧。”他轻声细语,“不然我要喊了。”
他向来是这样。
嘴里浓情蜜意,心里却刻薄无情。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人家好心来救他,稍不合他的意,他也敢将人家一起拖进刀尖地狱。
一瞬的僵持。
随后,单议秋被轻柔地放在了地上,小皇子最后为他理了一下衣襟。
匆匆而至的身影又匆匆离去。
门锁重新合拢,铁链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单议秋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单议秋被绑上了火祭台。
烈火烧灼上衣摆的前一秒,他透过无数呐喊、怨恨、唾骂的民众,在一丛晃动不止的黑影中,隐约瞥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死死盯着他,烟熏火燎间,好像流下了一行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返回 9653大
哭声响亮, 余音绕梁。
单议秋坐在茶几旁,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勾来那包还未拆封的纸巾, 撕开封条以后推到9653面前, 轻声哄了一句:“别哭了。”
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大了。
如果说之前是狂风骤雨,那现在便是唯有诺亚方舟才能抵抗的滔天洪灾。
在此之前, 单议秋从不知道系统居然也能流泪。眼看着小光圈跟疯了似的往外喷水,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有些无奈, 也有些好笑,他自己都没哭呢, 9653倒快把自己哭抽过去了。
泪水在茶几上淌成一条小河, 蜿蜒着流到桌沿, 又滴落在地毯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默默看着,赶在纸巾快要见底的档口, 又拆开新的一包,悄悄推到小光圈的屁股底下, 让它靠着哭。
“真没事。”
生怕系统把自己哭出什么毛病, 他又开口劝道, 语气放得很轻很柔,“说是烧死,其实没有特别痛。烟熏火燎的,我一会儿就没知觉了。”
他试图用客观事实证明自己死前没有受苦, 可9653听到以后,哭声反而更响更亮,眼泪从喷泉进化成瀑布, 这下诺亚方舟也救不了单议秋了。
[怎、怎么这样……]
9653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大声喊,试图用音调之高来衬托自己的愤怒与困惑,可因为哭得太难过,即便是质问也磕磕巴巴的,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听上去只让人觉得可怜。
[他们怎么这、这么对你?!……]
单议秋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那一摊狼藉的水渍,伸手将9653从半空中拢了过来。
小光圈落进他掌心的时候还在发抖,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单议秋学着搂孩子的模样,将它搂在怀里,拿出十二分的好意与求生欲继续哄。
“好了,不哭了。都过去很久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9653的哭声没有立刻停下,但好歹从嚎啕降到了抽噎。
单议秋便抱着它走向厨房。
他一手托着9653,一手拉开冰箱的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食材。
“来,”单议秋微微偏头,“帮我看看晚上吃什么。”
9653抽噎一声,颤了颤,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字:[……小白……白菜……]
“白菜?”单议秋弯腰从下层抽出一颗翠绿的小白菜,在它面前晃了晃,“这个?”
[嗯……]
9653又抽了一下。
[还、还有……豆腐……]
“行,白菜炖豆腐。”单议秋把白菜放回去,又从另一个格层里取出一盒嫩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
[好……]
9653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破碎了,但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机械音居然还能模拟出鼻音。天呐。
眼见9653的心情有所好转,单议秋又抱着它楼上楼下各走了一圈。
从厨房到客厅,又从客厅绕回楼梯口。
他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说话,谈论天气、纪录片和任务世界的安排,毫无意义的闲聊,让9653变得更加平静,泪水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光圈终于不再颤抖了,哭腔也彻底消下去,只剩偶尔一下极轻的抽气声。
单议秋把系统放回沙发上,在两个靠垫中间仔仔细细地安置好,又拽来一条小毯子掖在它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跪坐在茶几前,平视着那圈已经黯淡了许多的光芒。
他的手指点了点9653的边缘,如同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我都不知道,”他轻声说,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原来系统也会哭。”
9653又抽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主系统的升级吧。]
单议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真有意思。
主系统不升级那些精细功能,反而给这些数据生命添加了情感模块,还教人家哭。相当莫名其妙,跟个虐待狂似的。
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骂了几句,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拿足了哄人的好看姿态。
他又把9653往枕头里掖了掖,确定小光圈躺得够舒服了,才说:“你如果是个人的话,明天起来眼睛肯定会难受的。哭了太久。”
9653小声问:[真的吗?]
“对呀。”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光圈的眼眶——如果它有眼眶的话——又泛起了水光,洪水再度启程。
单议秋连忙话锋一转:“我的积分还有挺多的。你去挑点小零食吃,随便挑。”
他顿了顿,在9653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9653愣了一下:[你谢我什么?]
“很少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相当平淡,并没有感慨或者自怜命运不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因为如此,9653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很不好意思。
它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只有我呀,主角也很喜欢你呢,他也会为你哭的!]
9653反应慢,但它看得出来。宿主和那串叫谢寒声的主角数据,关系非同一般。
宿主喜欢他,他也喜欢宿主。那些在任务世界里无声流淌的东西,小系统都看在眼里。
“是吗?”
单议秋笑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偏过头,用那种逗小孩的语气说:“可是我最喜欢你。”
9653瞬间亮了一个色号。
它有情感模块加持,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的性格。别人说喜欢它,它就高兴;如果别人说最喜欢它,那它就更高兴了。
倒不是说9653分不清什么是哄人时的玩笑、什么是真心实意,但它选择相信此刻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耶!]
9653自己高兴了一会儿,绕着沙发飞了两圈。
飞着飞着,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又落回靠垫上:[可是……你们该怎么在一起呢?]
单议秋抬眼望向它。
在每一个世界相遇,听起来当然很浪漫。可是永远都在追逐,永远都在筹谋第一次相遇,哪怕是单议秋这样心智坚定、筹谋得当的人,也是会累的。
9653不希望单议秋陷进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里。它希望宿主可以有更美满的生活。
单议秋没料到9653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暗淡些许,默然片刻后,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声说。
他难得承认自己的迷茫,侧脸笼在阴影里,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恍惚间,9653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被绑上火祭台的苍白倒影。
它连忙甩了甩光圈,试图把那个画面从处理器里赶出去,然后急急地换了个话题:[之前救你的那个人是谁呀?]
话一出口,它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挑一个好方向。明明是想躲开那些伤感的话题,可提起本源世界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单议秋反而没有觉得怎么样。
听见9653这样问,他笑了笑,神情甚至颇有些愉快。
“他是一个废妃的孩子,住在回霜轩。”他回忆道,“许多年前,我吩咐宫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了上来。他便觉得欠了我一条命。”
[什么!冬天的水池?]9653大为震撼,光圈猛地一亮,[这不得冻出毛病!]
古代世界的孩子可难养了,9653在数据库里读到过的,生十个得死两三个,而且很容易体弱多病,活不长。
“听说救上来以后生了场大病,”单议秋道,“病好了就没事了。我当时想的是好人做到底,还吩咐太医院给他送了几贴药。”
大概就是那时候起,小皇子念了他的恩情,才有十几年后的舍身相救。
9653甜甜地夸了一句:[你真的是好人。]
它又问:[那这个人叫什么呢?]
毕竟愿意豁出命去救宿主一场,9653决定喜欢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子。
可令它没想到的是,话语问出口后,单议秋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忡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的压暗下,染上了几分沉沉的墨色。
9653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9653困惑地追问,[你的记性很好呀!]
单议秋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记得……应当是有人给我讲过的。”他艰难地说,“但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的单议秋,是雍朝国师,万民朝拜,自认身负天命,连皇帝都对他毕恭毕敬。烈火烹油般的荣耀、鲜花着锦般的尊崇,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一个或许连成年都活不到的失宠皇子?
说起来,当时愿意施以援手,也不过是看那孩子与自己曾经有几分相似,心生一时半刻的恻隐罢了。
并不真的意味着什么。
人家跟他讲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他听过,做出一副喜爱怜悯的模样,下一秒钟便忘了,不肯让那几个字占据自己的心神。
白白辜负了那孩子夜闯大殿的真心。
想到这里,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疲乏。
他坐不住了,便半趴在沙发上,低垂着眼眸,与小光圈平视。
“我有点愧疚,”他承认道,“小皇子人真的蛮好的。我还跟他许诺了下辈子。”
单议秋不常骗人。他从来敢说敢做,唯有那一次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什么疯话都敢说。以为是临死前的放纵,可现在清醒了,开始心虚了。
9653陷入了沉思。
它在进行大量的数据处理,可单议秋听不见系统思考的声音,以为它累了。
闹了这么一出,他自己也累了。单议秋觉得现在这个半趴半坐的姿势挺舒服的,便慢慢合上了眼睛,意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系统运转的清脆提示音将他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发现9653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绕着房子飞来飞去。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顺手捡了个抱枕塞到脑袋底下。
等9653终于不飞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兴奋吗?”
9653这才反应过来宿主已经醒了。
它连忙俯冲下来,目的明确,稳稳地停在单议秋的胸口,声音里是满满的雀跃:[宿主!我们可以打报告!]
“什么报告?”
9653继续兴奋:[我们可以试一下,问问主系统能不能返回本源世界!]
单议秋来了兴趣:“真的可以?”
[我不清楚哎,]9653老实地说,[但是有前辈说可以试试。]
“我以为我是有任务指标的。”
[哎呀,这个也不一定怎么样啦!]9653的语气轻快起来,[你最近的表现很优异哦,说不定主系统一个高兴就通过了呢!反正打报告也不要很多积分!]
单议秋眯起眼睛,打量着9653的兴高采烈。他其实不怎么相信,但是能让9653高兴一会儿,单议秋也不愿意计较这些。
反正接下来还要休息几天,打份报告的时间总是有的。
“行,”他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9653欢呼一声,嗖地冲出去写报告了。光圈在房间里拖出一道亮闪闪的光尾,像一颗流星。
单议秋在沙发上躺了大半天,躺得腰酸背痛。起来以后做了两组拉伸锻炼,便走进厨房,去兑现今天上午答应9653的晚餐。
白菜炖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他说到做到。
……
休息时间一向安稳平静。单议秋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结束后的情绪不太对,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别的事情来放松精神。
9653则一直在等报告结果,紧张兮兮的,还学着系统论坛里学到的小妙招,做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举动。
比如以逆时针的方向绕着宿主旋转二十八圈,同时一边旋转一边唱一首异常难听的歌。
单议秋选择忍受。
等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沙发了,一通自我安慰洗脑后,冒险收拾了东西搬进主卧。
本以为房屋修缮完毕,不会再有意外发生,可等单议秋睡醒以后,伴随着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视野边缘,9653的欢呼声也一起炸开了。
单议秋一边安抚着兴奋到差点短路的小系统,一边默默抱着被子再次离开主卧,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就睡在沙发上。
等他在新卧室安顿好了,9653也终于平静下来。
单议秋一看它那亮得发烫的光圈,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笑着问:“怎么了?”
[你猜!]
9653得意洋洋。
单议秋便假装不信:“不会是报告通过了吧?”
9653嗖地一下飞高了,差点撞上天花板:[没错!]
它高兴,单议秋也笑弯了眼睛,声音意外:“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哎!]9653哼哼唧唧地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特别好!有的宿主申请了几百年都没通过,但我们一下就通过了!]
“那看来是你太厉害了。”单议秋相当捧场地夸它。
9653扭了扭光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兴冲冲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话一出口,单议秋反而有些踌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沙发上辛辛苦苦搭好的窝,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下午吧。”
于是他们又一起吃了个午饭。
单议秋做了两菜一汤,9653在饭桌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本源世界的注意事项。
等到时钟拨过十二点,单议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小窝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
9653开始运转。
核心处理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圈从柔和的暖黄色骤然变成了刺目的亮白。光芒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像涟漪般填满了整个房间。
下一秒钟,暗色袭来。
……
……
春意困人。
阆风殿的侍女抱着几盘新鲜的贡果,沿着廊下匆匆行过。衣摆被风吹得扬起一瞬,沾染了殿外清雅的草木香气。
今日送来的贡果有几项品种特殊,听说是新春刚培育好的,素琴带着手下的人来回查验了好多遍,确定果子一切完好后才匆匆送来,可已经比往日慢了一刻钟。
如果不快些,误了时辰,到时候是要受责罚的。
她心里着急,步伐便加快了许多。
初春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凉,吹在脸上泛起几丝晕红,她却顾不上去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阆风殿内不许跑动,时间紧迫也只能不断地加快脚步。
还差一个拐角就要到供台的时候,素琴眼瞅着前面有人在挡路,只能放缓了速度。
靠近以后,她才认出是宫里的人。
“素姐姐。”站在最前面的小太监笑着喊了一声,“怎么跑得这样急?”
素琴心里焦急,面上却冷淡,只瞥了小太监一眼:“我有事情,你们让开些。”
她手里还端着供果,小太监一瞧便知是急事,连忙示意身后的人都让开,自己也恭恭敬敬地挪到廊外,侧身垂手,不敢挡路。
素琴端着盘子快步绕过拐角,走进了侧殿。
侧殿的装潢简朴得出奇。
四壁素白,只在墙角压了几道浅浅的云纹,殿内燃着一味冷香,气味极淡,要站定了才能捕捉到一缕凉意。地面擦得光可鉴人,石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殿里听不见任何声响。
帷幔从很高的梁上直落下来,纹丝不动,烛台上的火苗竖直向上,没有一丝摇曳。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沉沉地压在肩头。
素琴一跨过门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鞋底落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心理作用下,她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踩得太重。
绕过两层半透明的薄纱帷幔,供桌出现在眼前。
木质素朴的桌案,边角被磨出温润的光泽,桌面铺着一块深色的绸布,绸布上供着今晨新摘的鲜花,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素琴端着果子恭敬跪下,垂着头,盯着膝前那一小块光洁的石砖,尽力将呼吸放到最轻。
她静默了几息,将呼吸调匀后才站起身,双手捧着果盘,稳稳地放在供桌上。
果子在暗色的绸布上显得格外鲜润,如同几颗刚从枝头摘下的宝石。
放好之后,素琴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头至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这一系列无声的仪式 都做完了,她才在蒲团上直起身,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一般人家的供台上,供的不是观音菩萨,就是道教三尊,又或者祖宗牌位。可这间侧殿的供桌前面,只供了一尊空白的石碑。
没有文字,没有纹饰,没有任何标识。
通体素白,干干净净。
如果寻常人走进偏殿,只随意一撇,大概会觉得这石头普通至极,像随便捡来糊弄人的,但素琴在阆风殿侍奉许多年了,当然知道并非如此。
石碑高高在上,如果离近些,就可以发现碑的表面相当光滑,光线明亮时,它映得出人的影子。
按照国师的意思,拜神不如拜自己。求菩萨千万遍,不如自己咬牙去做。
素琴向来知道国师与寻常的道士和尚不同,可每次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动。
她又在蒲团上跪了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平复下来,然后才站起身,安静地退出侧殿。
帷幔在身后轻轻晃动了几下,渐渐归于静止。
出了侧殿的门,素琴终于松了口气。
她背靠着廊柱,低头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快步行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裙和袖口,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才重新端出那副稳重得体的模样,往拐角处走去。
小太监还在拐角处等着她。
他身后跟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捧着仪仗或者包袱,一看就是有差事在身。
方才素琴心里着急,话语间没太给他们留面子,现在事情忙完了,就不能像刚才那样了。
她低眉敛目,走过去后对着小太监行了个礼,声音轻而柔:“方才冒犯公公了,还请公公莫怪。”
不怪素琴小心。
这个小太监叫田福,年纪虽轻,却是二皇子的贴身太监。二皇子是皇后所出,深受圣眷宠爱,加上国师似乎也对其另眼相待,因此对待他的贴身宫人,素琴当然要恭敬一些。
见她这么给面子,田福眉开眼笑,连忙侧身避了避,回了个礼:“素琴姐姐,您太客气了。我资历比您轻,您骂我两句又怎么了?不碍事的。”
素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田福,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她认出了皇子仪仗的规制,便问:“是二皇子来了吗?”
田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昨天夜里宫中办家宴,陛下吃着一道糕点,觉得滋味不错,便特意留了下来,吩咐二皇子今儿给国师送来。”
说着,田福朝着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国师应该还没叫二皇子进去。”
素琴应了一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殿宇。
她轻声道:“昨夜国师房里的灯没暗过。怕是要等一会儿。”
田福便笑了,语气圆滑又得体:“国师忧心天下,夜不能寐,当真是辛苦了。”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田福就是有种本事,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素琴是阆风殿的人,别人给国师脸面,她心里也高兴。
*
*
【本源世界登入中……】
【登入成功。】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将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穹顶。
素白的藻井,四角以墨线勾勒出云气纹,承重的横梁是素木本色,没有上漆,只以清漆封了一层,木纹清晰可见,细密地缠绕在上面。
整间寝殿空旷得近乎寡淡。没有多余的摆件和繁复的幔帐,连烛台都是最朴素的铜质,只堪堪够用。可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一件东西的质地都极好。
木料是上品的紫檀,琴是百年以上的老桐,就连榻上随意叠着的被褥,也是蜀地进贡的云锦。
简而不陋,素而不贫,东西再华贵,也只是堪堪配进阆风殿的门。
殿内极静,连铜漏里水珠坠落的声响都能听见。屏风立在寝殿与次间之间,影影绰绰透出一点微光,似有人影晃动,被绢面滤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秋偏过头,目光越过半透明的屏风,看见外面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恭谨,纹丝不动,安静等待单议秋吩咐。
单议秋撑住手边的桌案,缓缓坐起身。
动作间,昨夜披在身上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绸缎的质地轻软如水,无声无息地堆积在腰间。
那是一件素白色的宽袍,面上织着极浅极淡的缠枝莲纹,枝叶婉转,花苞含而未放。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只打了一个活结,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单议秋垂下眼,用指腹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谁在外面?”他开口询问,声音低哑。
屏风外的侍女立刻俯低了身体,声音恭敬而克制:“回禀国师,二皇子求见。送来了陛下昨夜夸赞过的糕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进宫 我们可怜的
[这个二皇子是谁呀?]9653问。
单议秋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好东西。”
9653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没太听懂,但见宿主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
单议秋理了理外袍, 随手披在肩上, 翻身挪下床榻。
昨夜他应当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睡得相当随意,半边身子眼看着都要歪到地上, 桌案距床榻不过半米远, 抬手就能扶住。
他撑着桌沿站稳, 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各类古籍,指尖拂过其中几页泛黄的书卷, 确认自己昨夜读到了哪里。
片刻后, 单议秋才回过神来, 微微偏头, 对着屏风的方向:“让二皇子再稍等片刻,我要更衣。”
屏风外, 跪坐的侍女无声地躬身行礼,倒退着退了出去, 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单议秋将桌上摊开的古籍一本一本地合拢, 归置到桌案旁边的木架上。
9653从他肩头飘起, 好奇地绕着大殿转来转去。
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古代世界,本身就充满了新鲜感,再加上知晓这个世界是宿主的本源所在,9653就更想各处都仔细查看一番了。
它恨不得每一块砖都留下专门的影像资料, 等回到系统空间以后慢慢翻看。
单议秋还有点头晕,规整完古籍之后又坐回到榻上,揣着手, 仰头注视着9653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晃悠。
他也不催促,整个人陷在晨光与寂静里,仿佛一尊还未被请上神坛的玉像,很安定。
等9653将整个大殿都仔仔细细地记录完毕,心满意足地飘下来,才发现单议秋还老神在在地坐着,衣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丝毫没有起身更衣的意思。
[宿主,你怎么还不动弹呀?]9653催促道。
“有什么好着急的?”单议秋懒懒散散,眼瞧着又要躺回去,声音里杂糅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漫不经心。
他闭目养神,白净的面孔上挂着些许倦乏之意:“让他等着就行。”
在这样一个皇权大过天的时代,他敢让皇子在外面一等就是三个时辰,说不好是权势滔天,还是一心求死。
9653悄悄观察宿主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答案,但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于是它选择相信宿主的应对方式。
又过了一刻钟,单议秋才缓缓睁开眼。
他咳了一声,屏风后面立刻有了动静。
两列宫人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而轻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压到了最低。走在首位的婢女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了,眉目清秀,姿态却格外有威严。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而后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拍了拍手。
候在屏风边的两列人,迅速捧着各自手中的物事凑上前来。
站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侍女,本想伸手去拿托盘上的梳子为国师梳头,可还没等她凑近,就被那为首的年长婢女抬手止住了。
不需要言语,只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那年轻侍女便立刻垂下头,缩回了手,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
年长的婢女亲自从漆木托盘上取来黄杨木梳,拢起单议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为他鬓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均匀,像是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另一侧,有侍女端着铜镜半跪下身。
镜面微微倾斜,刚好能映出单议秋低垂的眉眼,也刚好能让身后婢女从镜中看清自己手上的每一道轨迹。
单议秋漱完口,刚放下杯盏,两侧各有一名侍女半跪着托起他的双手。
温热的帕子覆上皮肤,草木熏制后的清香在大殿里缓缓散开,将晨起最后一丝浊气都驱散了。
从头到尾,单议秋连动都不用动一下。他只需要阖着眼,任由那些人摆弄,姿态闲适而安然。
感受到身后有细微的拉扯感,单议秋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现在不用做这些。”
身后的婢女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梳子继续往下走。
她平静道:“国师已经讲过许多次了,我都没有停过。国师可以不必再提了。”
“只是觉得万一哪次你听了呢?”
单议秋笑笑,在面前托盘上陈列着的几样首饰中挑选,最后选定一支素白的玉簪。
他不方便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两眼,一旁的小侍女会意,将那只玉簪小心翼翼地托起,捧在掌心里,安静地等待着。
单议秋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嘱咐道:“和宁,待会儿你进宫一趟。”
身后正在为他梳头的和宁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国师要我做什么呢?”
“前几月,我曾叫人从池子里捞出了一个孩子。”单议秋说,“本来都忘了,可昨夜做梦,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去替我问问太医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前世的他,只草草嘱咐了几句,确保那孩子病重的时候有药可吃,之后便再没有关注过。
可现在想来,从那么冷的水里捞出来,身边又没什么人真心疼爱,恐怕即便有药,也是要受一番苦的。
和宁应道:“奴婢明白。”
她给单议秋梳了许多年的头,动作轻车熟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利索地拢好了发髻,又仔细地将那只玉簪穿过发髻,别在恰当的位置。
捧镜的侍女会意,将铜镜抬高了些,调整角度,让单议秋看清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秀,玉簪衬着乌发,乌发又衬着雪白的颈侧,清清冷冷。
“挺好的。”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又有七八个侍女捧着衣裳鱼贯而入,各色袍服一字排开,每一件都用香料熏过,散发出幽微香气。
衣料上的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有云纹,有鹤纹,也有极细的缠枝莲。
单议秋随便选了一套,其余人便齐刷刷地退下了,只留下贴身的三四个帮忙更衣。
外袍滑落,堆叠在榻沿,里衣是柔软的素绢,贴着皮肤,有隔夜熏香的气息。
单议秋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们将层层衣衫替他披好理平。
雍朝以龙为尊,寻常官员本不配身着龙纹,可单议秋是例外中的例外——先帝曾特下诏令,许他着龙纹,以表嘉赏。
此刻他新换上的这件外袍的领口与袖缘处,便浅浅绣着几缕五爪蟠龙的纹样,不张扬,但仔细看时,那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和宁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拢住衣带,习惯性地用指尖丈量了一下腰间的余量。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便不自觉地压紧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几日,单议秋似乎又瘦了些。原先刚好合身的衣带,如今系到最紧,竟然还宽出了些许。
她仰起头,叹了口气。
“国师,有些话奴婢不该多言。”她轻声道,“但是您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和宁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绷紧的脸,眉眼弯起。
他与和宁的关系不似主仆,没有太多的上下尊卑。
也许是因为和宁是恩长府里出来的人,向来待他亲热。他受辱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荣耀了,她也不曾显得冷淡。
“好姐姐,你放心,”他笑着说,语气难得郑重,“我以后一定珍重。”
和宁瞅了他两眼。
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可今天单议秋的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她半信半疑地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最后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领着侍女们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