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真相 谢寒声
谢寒声愣了一下:“跟电话里的这个人?”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 面上仅有些凝重很快消弭无踪。他重新挂起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谢寒声没料到自己刚上任就接了这么大个活儿, 有点无措。
他靠在座椅上, 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我都要干什么呢?”
单议秋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揶揄:“你之前有没有参加过聚会什么的?”
“同学聚会算吗?”谢寒声认真想了想, “我参加过高中同学聚会。”
“好不好玩?”
“还可以, 反正我当时觉得还可以。”谢寒声说。
之后就没有过聚会了。
高中刚毕业没多久, 谢寒声就参军,一路直接开到了南部边境。后续更是有三年的记忆空白, 什么都记不住。
“跟战友们没聚过?”
谢寒声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他们了, 他们应该也不记得我。”
“好吧。”单议秋说, 语气并不遗憾。
他道:“我们今天要跟你的一个上司吃饭。我本来的计划是让你帮我拦着他点, 但现在计划要变一下,你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身旁就可以了。”
“我怎么……漂漂亮亮?”谢寒声欲言又止, 又抓住另一个重点,“我的上司又是怎么回事?”
“退役前, 你的最高军衔是少校。”单议秋故意不回答第一个问题, 只是简单介绍道, “而张正明已经到了上校,他当然是你的上司。”
谢寒声明白了。
“前段时间我捐了一笔钱,给退役军人援助会——就是一个社会性的援助组织。张正明是副会长。”
单议秋说:“今天叫我过去吃饭,应该是想忽悠我多捐一点。”
提起这个协会, 谢寒声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收到的一笔打款。
这是他最近三个月收到的唯一一笔公益性质的打款,金额不多,但对于当时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他来说, 已经是雪中送炭。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很感动。
他没想到单议秋也捐款了。
果然,不论单议秋嘴里怎么说,他心里都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谢寒声与有荣焉。
“你真好,”他郑重地说,“谢谢你。”
单议秋闻言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我送你五百万,你嘴里没个谢谢,我捐几千万出去,分到你手里估计也就一两百,你倒是感谢上了。谢寒声,你真有意思。”
多亏今天早晨被刺激过,谢寒声已经不会再对这种大额数字产生太强烈的震惊之情。
被单议秋调侃,他略微垂了垂眼,注意到眼前道路通畅无阻,没有过往车辆,便伸出手,碰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这种感觉用句不太恰当的形容,就是小狗在高兴的时候,会随便舔一下主人的腿,然后马上离开,显露一点心不在焉的感谢。
谢寒声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准备通过触碰来表达一下愉快。
可他没料到的是,单议秋没让他走,手一翻,便跟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触,一团火在皮肤之间燃烧。
谢寒声僵住了,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觉得脖子上的那一小块胎记也在跟着烧。
之前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该是包养才对,那种谈性不谈感情的关系。
谢寒声一时昏了头,色欲熏心才同意,现在想挣脱都挣脱不了。
他心里也忐忑,隐约间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可是单议秋追得太紧了,副人格又只会添乱,谢寒声左右为难,只能拿“包养不谈感情,脱身应该也方便”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呢?
在车上牵手算不算谈感情?
谢寒声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举动。
只记得在高中时,班上早恋的人会趁放学,借着推自行车的遮掩,牵一会儿手,他那时候还觉得无聊,有这功夫不如多跑两圈。
四五年过去了,当初牵手的人说不定都结婚了,谢寒声终于咂摸出一点其中滋味。
车速渐缓,前面有个红绿灯。
谢寒声借着这个功夫把手抽了回去,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好像能看懂谢寒声的所思所想,没说话,只是哼笑了一声。
谢寒声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
单议秋说到做到,直接把谢寒声带回了江澜公馆。
谢寒声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副人格操纵身体带进来的。
他醒来以后惊慌失措,眼前已经隐隐浮现出监狱铁门的轮廓,满脑子都是尽快离开,压根没注意周遭是什么情况。今天被单议秋带着,才发现光是进来都要过三四个检查,安保相当严密。
门口的保安光看走路姿势就知道一定受过专业训练。
谢寒声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人问:“你觉得这里的安保措施怎么样?”
谢寒声斟酌着说:“很好。”
“那一般人想要闯进来的话,是不是很费劲?”单议秋又问。
谢寒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单议秋没关注他,把车开进单独的地下停车场。谢寒声便以为他是随口一问,随口回答说:“不会容易。”
“不会很容易的意思就是想进来也不难,对吧?”
谢寒声点点头。
毕竟只是居民住宅区,安保措施再严密也比不上军方基地,谢寒声搭眼转了两圈,便找出了好几个突破口。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可以趁着保安亭没人的时候直接翻墙进来呢?”
单议秋越问越细,谢寒声本能觉出不对,也正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副人格的声音。
“别点头!”
车子停下,单议秋半偏过身体,手搭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谢寒声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副人格拿出来骗人的话真的是毫无水平可言。单议秋让他来的那天晚上,副人格八成早就翻进来了,还编了个漏洞百出的解释,被单议秋一眼看穿。
现在好了,账全算在他头上,害得他坐在这儿被盘问。
“我……”
谢寒声干咳一声,咬牙认下了跟踪狂的名头,“我就是想你。”
“真的?”
单议秋笑着追问:“想我想到费尽心思翻到我家外面,可我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没看见你。”
“都跟踪狂了,能让你轻易发现吗?”谢寒声低声说,“我躲起来了。”
跟踪的好处他一点也没吃到,坏处倒是咽了满口。
“你这么厉害!”单议秋假装惊讶,凑近了些,“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不肯下车,非要跟谢寒声在车子里面黏糊一会儿。
谢寒声被他夸得有点脸红,眼前忽然一片阴影降下,再抬头发现单议秋已经跨过了主控台,相当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熟悉的香味里混杂了一点酒店沐浴露的香气,是浅淡的桂花香。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完全可以勾起昨天晚上的记忆。
谢寒声控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
单议秋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中笑意更深,压低声音说:“我还没奖励你呢。”
“你可以回家再奖励我,”谢寒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等。”
“真的?”
单议秋略微弯腰,发丝挡住一半的眼睛。他在谢寒声嘴角印下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扫过,“但是我是个慷慨的人,我不习惯让别人一直等。”
“我没有等。”
谢寒声喉结滚动,着迷地凝视着他的面庞。
“这样吧,”单议秋说,手指勾住他的衣领,在指尖绕了绕,“你再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一个更大的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勉强坚守底线:“我不需要别的奖励。”
“你需要的,”单议秋说,声音低下去,“你乖一点,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他勾着谢寒声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跟他谈着条件,像他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谢寒声最快就范一样,话语里丝毫不见谈判桌上的冷硬肃杀,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哄着,诱惑着。
谢寒声可以看清自己的变化。
单议秋正在把他从一个独立的人,转化成一种需要爱和奖励才能生存的动物。
他熟练运用着他的笑和嘴里不着边际的爱,让谢寒声尝到一点甜头便抽身离开。这点甜头勾起的渴望,比从来没有更难受。
谢寒声会越来越饿,饿到将自己都吞噬干净,然后完全依附于单议秋。
屈服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谢寒声只觉得有口气憋在胸腔,非得点头应下来才能呼吸顺畅。
“什么忙?”他问。
单议秋闻言笑了。
“这样……”
他凑到谢寒声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
张正明的别墅在坞城北郊,占地不小,前后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四层小楼,法式风格,奶白色的外墙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车道驶进去,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单议秋先下了车。刚站定,就看见谢寒声也下来。
他穿了今天刚挑的深灰色西装,肩背舒展而挺拔,眉骨高,眼窝深,几缕碎发挡在额前,俊朗非凡。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收腰处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裤管垂顺,盖住脚面。
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9653在他脑海里模仿了鼓掌的声音:[不愧是主角,穿什么都好看有气质。]
心里赞叹的下一秒钟,谢寒声望过来。眼神刚一接触,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氛围迅速融化,对着单议秋勾起一个不自知的笑。
笑意很淡,却让单议秋也跟着弯了嘴角。
他带着谢寒声走进别墅。
别墅的门厅挑高,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玄关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雕,抽象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但底座上有名家的落款。
再往里走,是会客厅,落地窗外是后院,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都是退役军人,一个在汽修厂赚着千八百的工资,一个住在这样的别墅区里,家里装修得很有格调。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少客人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单议秋算是来得晚的,一进门,张正明就看见了他。
“单先生!”
张正明大声道,接着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寒暄了两句,张正明的目光滑向跟在单议秋半步后面的谢寒声。
“这位是?”
单议秋扶着谢寒声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这是朋友,姓谢。他也对退役军人的相关政策很感兴趣,我就带他过来了。副会长不会不高兴吧?”
张正明盯着谢寒声的脸,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谢寒声看见了。
“怎么会呢?”张正明很快恢复过来,笑容依旧热情,“既然是单先生的朋友,那我肯定要好好招待。快请进来!”
他侧身让路,目光却忍不住又在谢寒声脸上停了一瞬。
谢寒声垂着眼,装作没察觉。
这个别墅与其说是张正明的家,不如说是他手下众多房产中的一个。只不过最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较多,为了表示诚意,才选择在这里开宴会。
一层二层被布置成了宴会厅,灯火辉煌,房间边角还有专门请来的乐队在演奏,音乐舒缓优雅。单议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两支酒杯,递给身后的谢寒声一支。
他抬眼向上看去。
三四层的楼梯口有保镖守卫,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瞒不过行家。既是怕有人迷路,也是担心有人蓄意想闯上去。
单议秋抿了一口酒,回头看了一眼。
谢寒声随即弯下腰,凑近他。
“能做到吗?”单议秋轻声问。
谢寒声抬起身,借着喝酒的功夫同样朝上看了一眼。那几个保镖的位置、视线范围、换岗的间隙,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可以。”他低声说。
简单两个字所透露出来的笃定与信心,已经足够说明谢寒声本人的能力所在。
副人格可以轻松绕过江澜公馆的安保,那谢寒声当然也可以在保镖密切监视的情况下,进入三四层,打开张正明书房的门。
单议秋笑了一下,不再看向高处。
“监控会掐断十分钟,”他说,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像是在品评酒的颜色,“足够吗?”
“够了。”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要让他打开这个援助协会副会长的书房门。
但是既然答应了,那就一定要做到。
不是为了奖励,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单议秋失望。
反正违法犯罪的事情已经做了很多了。谢寒声目前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让自己别犯错,避免单议秋被抓起来。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就离遵纪守法的世界很远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遗憾,但不多。
宴会在继续。
谢寒声端着一杯酒,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穿行。
他跟谁都不熟,也无意攀谈,只是看似随意地走动。但每一圈走下来,他都在心里默默完善那幅已经成型的结构图:楼梯的位置、保镖换岗的规律、走廊尽头的窗户能否打开、三楼的灯光从哪个角度能看见……
半小时后,他回到单议秋身边。
单议秋正在和张正明说话,两人聊着最近的政策走向,话题平淡无奇。
谢寒声走过去,单手扶住单议秋的腰。
张正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谢寒声偏头,在单议秋的脸颊侧边亲了一口。然后看向张正明,语气平淡:“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要先走了。”
单议秋偏过头,挑眉看他:“什么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单议秋跟他对视了两秒,目光异常纵容。
当着张正明的面,他抬手按住谢寒声的后脑勺,把他压下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走吧。”他说。
张正明在旁边看着,即便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来。
等两人分开,他笑着说:“单先生和谢先生感情真好。有机会再聚,下次我安排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谢寒声点点头,转身离开。
而等他一走,单议秋也准备换个地方坐下。
张正明却试探着问:“单先生,你这个朋友看着很眼熟啊。”
单议秋停下脚步,偏头看他:“是吗?”
张正明瞅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说:“你们怎么遇见的?”
“就是捐款的那天,”单议秋说,“我出门散步,他在一旁见义勇为。我觉得他很好看,就认识了一下。”
他提起朋友,不提性情品格,也不提人生成就,只提他长得好看。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比说出口的几个字多上太多。
张正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热情笑道:“单先生好眼光!”
单议秋也配合着笑了。
……
离开别墅以后,谢寒声瞥了一眼门口的监控。
监控镜头表面的红色光点闪烁了半秒,接着又恢复如常。那是单议秋的信号——监控已切断。
见状,谢寒声从心里开始倒计时,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个正要准备离开的客人一样,上车,发动,沿着来时的路驶离。
车开到一半,从路边的树荫里停住。
谢寒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他紧了紧袖口,活动了一下手腕,瞥了一眼后视镜。
副人格在后视镜里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低下头,淡淡地说:“这是一个嫁进豪门的好机会。”
说完,他没再废话,推开车门,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正明所居住的别墅区位于近郊,地皮很大,别墅之间的间隔足够开出一片独立空间,谢寒声从侧面绕过去,正好绕进别墅的监控盲区,他站在那处阴影里,抬头向上看去。
三楼书房的窗户里一片黑沉沉,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目光下移,墙体是法式风格,有浮雕装饰,正好可以借力。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手已经攀住二楼的窗台。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有停顿,腰腹用力一翻,赶在有任何人发现异样之前,他的脚已经踩在了窗沿上,再一借力,手够到了三楼窗台外侧的浮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谢寒声踩在三楼只有半个手掌宽的窗沿上,身子纹丝不晃。夜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微偏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朝里看了一眼。
书房。
谢寒声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刀片极薄,插进窗缝轻轻拨弄了两三下,咔哒一声轻响,窗户便开了。
他翻身进去,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正明的书房装修跟楼下风格一致,花了足够多的钱,装得附庸风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全都看不出真假。书桌是实木的,宽大厚重,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
谢寒声先将窗户小心合拢,动作间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手电,打开后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单议秋让他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可谢寒声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才算不对劲。
他先朝着书桌看去,上面摆着的几份文件都是退役军人互助协会的资料,拨款申请、活动策划、年度总结,翻后可以得出结论,张正明贪了不少钱,这个也许算得上不对劲。
抽屉里面装着都是些私人物品,没有价值。
谢寒声翻了一圈,基本一无所获,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他干脆坐在了书桌后面,学着张正明平时的样子,往后一靠。
身体向后倾斜,目光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抬起,落到了书桌正对面的一张小桌上。
那里放着几本书,应该是张正明平时工作完了以后用来放松的地方,且小桌的位置很恰当,从那里坐着的时候,应该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精心修剪的花园。
谢寒声盯着那几本书,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异样。
他起身走过去,把那几本书都翻了一遍。
前面几本书一切正常,但最下面那本手感不对。谢寒声拿在手里掂了掂,翻开后发现封面下根本不是书页,而是一块显示屏。
是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一个退役士兵,手里怎么会有军用电脑?
谢寒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借着窗外的光按下开机键,电脑没有关机,只是休眠。屏幕亮起来,直接显示出一份打开的名单。
竖长一列,最近两个月坞城死的八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旁边有人打了对勾。
谢寒声一行一行看下去,每看到一个名字,脊梁骨就凉一分。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在报纸上见过,死因均是自杀身亡。
他的目光滑到最下面。
第九行。
谢寒声。
旁边没有对勾,因为他还活着。
楼下的音乐传上来,钢琴悠扬,隔着三层楼,听不真切,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可这样的音乐落进谢寒声耳中,却让他感觉胸口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将电脑里的文件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又重新打开那份名单,合上电脑,把书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弯腰贴在了书桌底面。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房间,确认一切归位后走向窗边。
窗户被合拢过,此刻重新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谢寒声翻身上了窗台,顺着来时的浮雕借力,一层一层往下落。
落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镜头表面的红光闪烁两下,恢复正常运转。
谢寒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墅,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
回到江澜公馆,谢寒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盥洗室。
灯光骤然亮起,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镜面对视,眼神里带着彼此读不懂的东西。
谢寒声盯着镜子:“谈谈。”
……
另一边,宴会还在继续。
9653的播报声响起:[窃听器已安装成功。]
单议秋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扬。
9653大夸特夸:[不愧是主角,做事干脆利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端起酒杯,向着张正明的方向举了举。张正明正在和别人说话,看见他的动作,也笑着举杯回应。
单议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把杯子递给旁边的服务生。
“跟你老板说一声,”他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服务生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有资格跟老板讲话,可不等他提出疑问,单议秋已经转身离开。
他经常在宴会开始后提前离场,认识他的人都习惯了,不会觉得意外。
服务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计划进行顺利,单议秋心情不错。
车子驶回江澜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单议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本该乖乖在家等他的主角也不见踪影。
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玄关的灯也没开。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从门缝里挤进去,立刻把他吞没。
单议秋反手合上门。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急着往里走,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不对劲。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身侧忽然有风声袭来。
单议秋条件反射地抬手格挡,同时侧身踢出,可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掼在门上。
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袭击者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卡在他身侧,把单议秋钉在原地,力气很大,相当蛮横。
单议秋的眉头皱起来,然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
他的眉毛松开了。
单议秋没再反抗,整个人松弛下来,后背贴在门板上,仰起头,对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笑了一下。
“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谢寒声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带着点微微的喘息,“我的奖励呢?”
他应该是等了很久。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窗帘是他拉上的吗?是为了在黑暗里埋伏,还是单纯不想让人看见?
单议秋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他顺从地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
这个姿态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可见他没有一丝防备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声音里含着柔柔的笑。
黑暗中,他看不清谢寒声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道目光有烧灼的温度,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脖颈上。
谢寒声没说话。
他的手从单议秋肩膀上移开,向上滑到颈侧。五根手指张开,覆盖住整个侧颈。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收拢五指。
“我想要……”谢寒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沙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单议秋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谢寒声的手腕,难得主动地讨好。
“想要什么?”他循循善诱,“说出来。”
谢寒声低下头,额头抵住单议秋的额头。
两人在黑暗中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谢寒声的眼睛就在很近的地方,单议秋终于能看清一点情绪的轮廓。
“真相。”
谢寒声说。
第72章 我就喜欢 你没我不行
谢寒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下的皮肤, 想知道当他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单议秋的心跳会不会哪怕加快一拍。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颗心脏在掌底跃动,平稳如常, 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单老板的心是石头做的。能跳, 也能泵出鲜血,可真要它为什么人的安危担忧不安,有点太为难它了。
谢寒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苦涩的怒火在喉间燃烧, 烧得他喉咙发紧, 烧得他指尖发烫。
他想质问,想怒吼, 想用力收拢五指, 看看这颗石头做的心被攥紧的时候, 会不会屈尊变一下节奏——
可他最终还是稳住了嗓音。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
听见他这样说, 单议秋的眼神闪了闪。
他刚要张口,谢寒声又打断他。
“你不要说什么喜欢之类的, ”他说,声音冷下去, “我不信。”
他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很硬气、很冷淡, 手指也配合着话语握紧了几分, 以为这样就能骗得一句真话。
殊不知落在对面人眼中,就是个伤心到无处可去的狗儿要发疯咬人了。
单议秋琢磨,他一定是从张正明那里发现了什么。
主角过得惨,不意味着主角是个笨蛋。给他一条线索, 他完全有能力把来龙去脉推理得差不多。
单议秋让他去张正明书房里安窃听器的时候,也存了一点帮助谢寒声恢复记忆的打算,只是他没想到效果这么卓著。
“我就是喜欢你。”单议秋说。
谢寒声的手指一紧。
“现在像你这样聪明好看又勇敢的人不多见了, ”单议秋陈述事实,“而且你也喜欢我。我想把你留在身边,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吗?”谢寒声追问。
“当然不是。”单议秋笑了。
黑暗中,他的笑容看不真切,但谢寒声能感觉到他弯起的嘴角。
单议秋:“我只是觉得,你知道这一个原因就够了。”
他要么就是坚信谢寒声不会下死手,要么就是自己还留有后招。不然不会在明知道谢寒声可以轻易扭断他脖子的前提下,还表现得这么放松,甚至有心情揶揄两句。
谢寒声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一早就知道奥丁之眼。”
他手下用力,声音也随之低沉。
“你也早就知道我参与了奥丁之眼的行动。所以你才会跟我见面,所以你才会想办法让我信任你——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单议秋任由他收拢手指,坦然道:“我确实知道你参与了奥丁之眼。只不过不是认识你之前,是认识你之后。”
谢寒声愣了一下。
“而且你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警觉。你太喜欢我了,以至于很难清醒思考。”
被这样点破,谢寒声只觉得羞愧掺着怒火冲进脑门,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我没问你这个!”他恼羞成怒,“我问的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单议秋坦然道,“我很少主动找事情做。一般都是事情找上门以后,我被动处理。”
他懒散地靠在门上,只顺着谢寒声的力气微微扬头,手原本垂在身侧,这个时候却抬了起来,松松搭在谢寒声胯边,拇指隔着衬衫抚过他腰线。
触碰隔着一层衣料,轻得仿若羽毛,谢寒声的腰侧下意识绷紧了。
“谢寒声,你真的很好,”单议秋低声说,“你很可怜,也很好看,还有点不正常。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了。”
谢寒声被他摸得打了个颤。
他眉毛皱得越来越紧,疑心单议秋是在嘲笑他,可是对方的眼神和动作却又表达了另一层意味。
原先计划的逼供,也在不知不觉中掺杂了别的味道。
“你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可怜的人。”单议秋说。
他的手顺着腰侧向上,指尖点在了谢寒声的心脏前,隔着衬衫,那一点温度像要烫进皮肤里。
“因为当一个人其他方面都足够好的时候,贫穷、病痛,就是他们的优点。我可以给予很多你需要但是得不到的东西,然后来换取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心脏的位置按压着,不肯离去。
“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穷困潦倒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如果你有权有势,恐怕我们今天很难走到这一步。”
谢寒声咬紧牙关,不想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用力把单议秋往门上抵了抵,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问你这个。”他说。
“我不喜欢被别人跟踪,也不喜欢被人监视,”单议秋才不理他,继续说,“所以当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的时候,我心情很不好。离开了坞城,去了国外。”
谢寒声的手指一僵。
“我当时在想,这一次的分别,要么会让跟踪我的那个人冷静下来,要么会让他更疯狂。如果他还要继续跟在我身后,我就对他不客气。”
谢寒声突兀地想起,在他还没有遇见单议秋的时候,副人格确实有一段时间心情低落。那段时间他总在镜子里发呆,眼神空茫,跟丢了几百万似的。
原来是单议秋在出国 躲他。
“那你怎么没对我不客气?”谢寒声问,声音艰涩,“还是这就是你对我不客气的方法?”
做出一副喜欢他的模样,让他信以为真,饮鸩止渴,等他真离不开了,再像踹一条杂毛狗一样把他踹到一边。
谢寒声只会是单议秋风光人生里最无关紧要的一段过去,连污点都谈不上。
人家谈起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汽修工,只会觉得单议秋玩得开,风流倜傥,既能欣赏优雅高贵的阳春白雪,也能俯下身子,尝一尝尘埃里的风情。
光是想到这些,谢寒声就觉得头又开始发痛。
他之前的感觉是对的。他就不该跟单议秋扯到一起。现在好了,脱身要掉一层皮,况且他都不一定能脱身。
单议秋把他踹到一边都算是好结果,现在谢寒声知道自己跟军方机密有关,有人正在追杀他。如果单议秋把他交出去,谢寒声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以前谈恋爱谈得祸国殃民,现在谈恋爱谈得不留全尸,怎么不算一种传承。
哦,不对。谢寒声这个不一定叫谈恋爱。
更糟糕了。
“本来是想对你不客气的。”单议秋说。
他的手还按在谢寒声胸口,此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在心口叩了叩。
“但你那天在监控上露了张脸。我一看到,心跳就漏了一拍。”
谢寒声冷着脸,无视单议秋的手指在他胸前柔柔叩动。
“我当时就在想,坞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长得这么好看,还貌似喜欢我。我撞好运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我就让人查了查你,第二天就找上门了。”
“你查我……”
谢寒声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下。
“嗯哼,只许你跟踪我,不许我查你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单议秋微微偏头,凑近了些,“谢少校,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
他喊谢寒声的军衔,摆明了是在挑衅。
换做别人,谢寒声早就动手了。但这个真舍不得。碰一下人家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已经在心疼了。
谢寒声已经可以透过今天,看到自己未来被开膛破肚、丢进焚化炉里的悲惨情形。
这就是色令智昏的下场。
“你到底知不知道奥丁之眼的事情?”他追问。
“知道。但知道的不是很多,”单议秋终于肯回答正事,“是查了你以后才发现问题的。两个月死了八个人,就算是在以前坞城的贫民窟,也没有死这么勤快的。”
谢寒声:“……”
“你也许不信我。但我真的不需要额外再多赚这么一笔钱,谢寒声,我有钱到超乎你的想象。有些人乐意靠战争发点沾血的钱,我不需要。钱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不如人讨喜。”
他的手又开始悄摸摸地上移,攀上谢寒声发力的胳膊,轻缓地搭在那里。
“让我拿钱换你,我很乐意。”
听到他这样说,谢寒声想起自己留宿江澜公馆、第二天回到汽修厂的事情。
“你那天是故意把我叫过去的,”他笃定道,“你故意让我跟杀手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真有人找你去了?”单议秋挑眉,“我猜到你可能会有麻烦,但我没想到你当天就在我楼下。”
谢寒声没心思跟他翻旧账。
“你都查到了什么?”
“没查到太多。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单议秋说,“但我猜你一定发现了不少。张正明的书房里有很多秘密吧?”
很多。
多到谢寒声看完以后觉得这个退役军人援助会算是完蛋了。
他们借着援助的名义收集个人信息和名单,就是为了排查在奥丁之眼行动中可能带着芯片离开的人。谢寒声排在第九位。如果不是单议秋提前插手,他现在说不定是怎样的情形。
谢寒声目前还不知道芯片里装的具体是什么,但能让张正明这样铤而走险,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信息。
或许还关乎眼前摇摇欲坠的和平。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无辜的?”谢寒声问。
“你必须相信我是无辜的。”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此笃定。
“你现在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你就算知道张正明在谋划什么,你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会相信你的。除非我帮你。”
从事情开始发展到现在,单议秋从没暴露过哪怕半秒钟的不安。
哪怕命门被人握在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扼断呼吸,他也能分出一缕心神调笑。好像谢寒声目前担忧的在他眼里都不算问题。
察觉到他的心神摇晃,单议秋扣住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插进发间,用些微疼痛逼着谢寒声向下弯腰。
谢寒声的身体变得很僵硬。
他不想屈服,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样子,可是单议秋的手指穿过他头发的刹那,他浑身都软了一瞬。
他踉跄着弯下腰。
单议秋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况且,”单议秋轻声说,气息喷在他唇上,“就算我要害你,你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可以反抗吗?你能做到掐断我的脖子吗?”
他顿了顿。
“你的手在抖。”
谢寒声的手确实在抖。
他咬紧牙关,想把那只手稳住,可它不听使唤。掌心下。单议秋的脉搏还在平稳地跳动,没有变过分毫。
单议秋轻描淡写地说出锥心之言,比疾射而出的子弹还有杀伤力。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寒声固执地追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随时都能撞破肋骨,血淋淋地溅单议秋一身脏污,如同一场耻辱的报复。
“谢寒声,”单议秋笑着喊他的名字,“你没有我不行。”
“而我……”
他停了一瞬,笑得意味深长:“我就喜欢你没有我不行的样子。”
话音落下,单议秋吻上谢寒声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突然,又来得理所当然。
谢寒声僵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咬了一口。
疼。
谢寒声皱起眉,想退开,单议秋却扣紧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咬完之后又开始亲,一下接一下,安抚他也奖励他。
谢寒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当单议秋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那些泡泡一个一个破了,变成热气,散掉了。
谢寒声理智知道不该这样,他应该推开单议秋,应该质问清楚,可他的手还扣在单议秋脖子上,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力。
单议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亲得更轻了,从嘴唇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眼睛。
谢寒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吻又落回嘴唇上。
谢寒声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
他松开扣在单议秋脖子上的手,把人圈进怀里,用力吻了回去。
那个吻乱七八糟的。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单议秋被他亲得闷哼一声,却没推开,反而搂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力道回应。
两人在黑暗里亲得难舍难分,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微微偏开头,躲过他的追击。呼吸不稳,声音却带着笑:“抱我起来。”
谢寒声一点都没犹豫。
他弯腰,单手揽住单议秋的腰,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单议秋顺势搂紧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谢寒声能看清黑暗里那双眼睛里的光。
单议秋低头看他,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走。”
谢寒声抱着他往前走。
他还没搬进来,不知道卧室在哪个方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膝盖撞上茶几,闷哼一声。
单议秋趴在他肩头笑,笑得肩膀直抖。
“左边。”他说。
谢寒声转向左边。
卧室的门被用力推开,单议秋躺在床上的时候,恰好月光皎洁清亮,洒满一室,把一切都衬得朦胧模糊,只有耳边的声音是真实的。
单议秋躺在床上。黑暗里,那双眼睛笑意盈盈。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
谢寒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亲,亲得很凶,又很委屈,单议秋由着他,手臂勾在他脖子上,顶多在有点受不了的时候略微一躲,还没躲出什么名堂,又被亲回来。
他难得这样顺从,一举一动都是在安抚奖励,谢寒声却只觉得有一股火,烧得他痛不欲生。
那股火从胸腔烧到喉咙,明明被亲得喘不过气的也是单议秋,谢寒声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别想太多。”
单议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柔含笑,“想太多容易老。”
谢寒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没说话。
单议秋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在他颈间咬了一口。
“我在生气。”他说,声音闷在单议秋的脖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单议秋生气,真假不论,好歹说出来了。
“什么时候能消气呢?”
“不知道。”
“为什么生气呢?”
“……”
他不说,单议秋就自己猜。
单议秋:“因为我瞒你?”
谢寒声:“不是。”
单议秋:“因为我威胁你?”
谢寒声抬起头,在黑暗里看他。
“不是。”
“那我知道了,”单议秋做出思考的模样,“因为我说你是小狗。”
“……你没说过我是小狗。”
“啊,这就尴尬了,”单议秋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我是从心里说的。”
所以他真被叫小狗了。谢寒声反应过来时耳根又开始烧,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脸埋回去,埋得更深。
“你这样对我,我以后怎么办?”他小声问。
你对我好,无论真假,我都已经没你不行。
等哪天单议秋抽身离开了,谢寒声会不会后悔没有死在今夜?
“什么怎么办?”
单议秋翻身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几秒之后,他忽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谢寒声脑袋两侧,把他罩在身下。
他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单议秋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个姿势让他们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刚才在想,”单议秋喃喃道,“万一我哪天不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被说中了。
谢寒声本能想要反驳,但还没等他组织出合适的语言,单议秋就轻笑一声。
“傻不傻。”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谢寒声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乖一点,我对你好一辈子。”
……
与此同时,别墅的书房里,灯光亮起。
张正明推门进来,一直守在楼梯口的保镖跟在他身后。
“今天晚上有人上来过吗?”张正明边走边问。
“没有。”保镖说,“我一直守在楼梯口,没人上来。”
张正明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保镖退出去,门关上。
张正明站在书房中央,四周打量了一圈。一切如常,跟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小矮桌前坐下,找出那本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打开后,名单明晃晃地停留在屏幕上。
这份名单是援助会内部整理的,只能说多亏了社会帮助,这帮穷光蛋都在等着钱救命,偏偏该管事的人不管。
退役军人援助会的诞生正好应了那帮人的心意,把资料发过来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别说是基本信息了,连在哪服役、现在照片是什么样子、住在什么地方,都写得一清二楚。
张正明盯着屏幕上第九行的那个名字。
谢寒声。
他确定,自己今天在单议秋身旁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个人是行动中的一个小小磕绊,手下的人几次想对他下手,都被他躲了过去。张正明本以为是运气不佳,可没想到是因为有人运气太好,攀上了大树。
杀一个无权无势的汽修工很简单,但杀单议秋的新情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人未必了解这个隐形富豪,但张正明心里清楚,单议秋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蔚深资本是世界顶级资本之一,单议秋作为董事会的一员,不插手公司的事情,不是因为他没有资格,也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懒得插手。
这个年轻人刚获得继承权的时候,手里的财产连现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根本不够他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单议秋如今拥有的资产,都是他亲自抢来的。
他像一只猛禽,只有捕获到满意,才会暂时收拢翅膀,停止猎杀。
张正明不想招惹单议秋,可是那头的催促也相当诱人,张正明同样不想放弃。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通讯提示音响起。
军用电脑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张正明点击接受,另一边立刻传来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通讯那头的声音,在变声器的作用下变得粗糙沙哑,但即便如此,仍然能听出尾音有一点怪异的转折,像是一个不以汉语为母语的人在讲话。
张正明咽了口唾沫,坐在小矮桌旁边说:“还在找。”
“你已经找了两个月了,张先生。”
“我知道。但是这个需要时间,”张正明说,“计划被中断了,我正在尽力找。反正现在网已经铺下去了,接下来不会很难的。”
“你最好尽快,”那个人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马上就要开战了。芯片里的机密会很有用。”
从来都是这样。催催催,催个没完,一点也不考虑实际的难度。
张正明深吸一口气,看在钱的份上暂时忍住。
“已经找到第九个人了,”他说,“等这一块找完了,我会马上扩大搜索范围,尽量在开战之前把芯片给你找出来。”
“这样最好,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停住了脚步?”
张正明阴沉着脸,瞪着电脑屏幕上谢寒声的名字。
他道:“有个不太方便下手的人。”
“怎么回事?”
“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张正明不想多说,“总之我会尽快找的。”
但他不肯多说,那人也没有追问,转而安抚道:“那就辛苦你了,张先生。等你找到,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战争不会波及到你。况且芯片上的内容也与战争本身无关,你没必要心中不安。”
心中不安的人不会做这种活。
从答应开始,张正明就没想过回头。
他冷笑一声,挂断了通话,一把将军用电脑扣上。
接着,他又拨通了另一通电话。
电话一接通,张正明就恼火地质问:“那个谢寒声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跟单议秋勾搭上?”
通话那头的人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马上回答:“老板,我查过了。他好像是跟单议秋打了个照面,单议秋看上他了。那天扑空也是因为单议秋请他去了他家。”
“小白脸……”
张正明骂了一声,面上神情愈发阴郁,“过几天再说吧,先别查他了。”
“但是老板,谢寒声的腿上有伤,”那个人又说,“之前不是有人讲吗?说是身上有疤,要么是受伤了,要么就是切开往里面放了东西。”
谢寒声的腿在医院里是有病例挂号的,都知道他行动不便。
这有可能跟他的退役有关,也有可能因为他就是当初运输芯片的人形保险柜。
想到这里,张正明又骂了一声。
“让我想想,”他思忖道,“……单议秋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旁。”
他下定决心。
一个情人而已,玩意儿一样的东西。真死了又能怎么样?伤心几天,差不多就得了。
张正明的荣华富贵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副人格 你知道能从
窃听器工作良好, 传导过来的声音有一丝失真,不过仍然能辨别出张正明特有的腔调。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
他披着睡袍,懒洋洋地蜷在房间一侧的沙发上, 半撑着额头, 听着播放装置里响起张正明跟手下人的密谋。
他刚被折腾了一通,现在累得不行,思绪倦怠, 半躺着又觉得不是很舒服, 伸手从后面捞了捞, 捞出一团抱枕搂在怀里,把下巴搭在上面, 默默看着对面的人前后忙活。
谢寒声套了条短裤, 赤裸着上身半跪在床上, 正在铺床单。
提前清洗熨烫过的床单被他展开铺平, 埃及长绒棉的质地相当柔软妥帖,边角的花纹很雅致, 但也很千篇一律,不如单议秋主卧的好看。
只不过主卧今天不能睡了——昨晚那场兵荒马乱之后, 主卧的床单皱成一团, 枕头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 反正单议秋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宁可大半夜折腾,也不肯凑合一晚。
谢寒声对此毫无怨言。
他单膝跪在床上,把床单的边角塞进床垫下面, 确保折痕利落,动作一丝不苟。肩胛骨随着手臂的伸展微微隆起,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出好看的轮廓。
单议秋满意地欣赏着谢寒声辛勤劳动的背影, 注意到当谢寒声听见张正明说过几天要对他下手的时候,他的手只停顿了半秒钟,如果不是单议秋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随后他便若无其事地将枕套抹平,摆在床头。
要么是在强撑镇定,要么是真的无所谓。
单议秋倾向于第二种。
不过仍然需要验证。
他坐直身体,依旧搂着抱枕,直接问道:“你害怕吗?”
谢寒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明白:“怕什么?”
“他说要杀你,”单议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播放装置,“你不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谢寒声说。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被套,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被子,从心里比较了一下花纹和质感,觉得就算套上了被套,单议秋也不会喜欢——这人挑剔得很,碰见不喜欢的不会直说,只是瞅着你。
颜色不对要皱眉,材质不舒服要皱眉,甚至连被子的蓬松度不够都要皱眉。
于是谢寒声干脆转身离开,回到主卧,把干净被子抱了回来。
单议秋的娇气程度就和谢寒声想象的一模一样,不会让他觉得烦躁,只让他有种得偿所愿的满足,干活愈发尽心尽力。
谢寒声将被子铺好,回身来到沙发前,一弯腰就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松松地抱到床上。
被子蓬松,单议秋又不反抗,谢寒声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念头,把人放下去以后,像裹春卷似的把单议秋团在正中央,包成个圆球才满意。
事后旖旎的氛围全被床上的大馒头毁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向后仰倒,正好躺在谢寒声胸前。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谢寒声讨论把他包成馒头到底有什么目的这类话题,转而道:“你之前的八个人,大概率死无全尸。你为什么会不害怕呢?”
谢寒声冷笑一声:“一个叛国的败类……”
大概是怕脏话说得太难听,让单议秋听了不舒服,他没把话说全,但言谈神色已经骂得够脏了。
单议秋从被子里抽出手,拍了拍谢寒声的小腹,顺便摸了两把腹肌,然后又把手缩了回去,继续扮演自己的人造馒头。
谢寒声上一次害怕,是因为单议秋。
他害怕单议秋不要他,却不害怕有人在暗地里琢磨着杀自己。
这很有意思,让单议秋心情愉快。
“至少现在我们有录音了,”他说,“问题不大。”
谢寒声“嗯”了一声,忽然把单议秋扶正,自己则跪坐到他面前,跟他四目相对,认真地问:“你会保护我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示弱过。
单议秋眨眨眼,反问:“你乖不乖?”
他这个口吻真的很像在逗小狗。
谢寒声咬着牙点头:“我乖。”
“那我就会保护你,”单议秋说,“我对你好。”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许下承诺了。谢寒声的神色仍然半信半疑,“嗯”了一声。
他跟单议秋之间有很多话都没有完全说开,不相信是正常的,单议秋没有很在意,反正他有足够长的时间让谢寒声相信承诺。
这是一项长期任务,没必要提前忧虑未来。
想到这里,他有点儿艰难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在谢寒声脖子上亲了一口,接着完全倒下去,邀请道:“你要抱着我睡吗?”
不管在哪个世界,这个叫谢寒声的主角都很喜欢搂着他,有的时候用力太猛,会让单议秋怀疑自己是否能顺畅呼吸。
这是依恋的表现之一,单议秋还挺享受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谢寒声钻进被子里,浑身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愉快气息。
……
第二天,单议秋醒来以后,9653飘到他耳边说:[有两件事。]
单议秋:“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世界崩溃指数在下降。]9653抛出图纸。
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世界崩溃的指数一直呈现着一种平稳的前进状态,没有剧烈上升,但也没有快速下降,唯二的两次波动就是单议秋跟谢寒声见面以及确定关系的两次。
而就在昨天晚上,事情又迎来了一次转机——指数突兀地向前攀升了一块,几乎要迈进危险区,可又很快下降,重新进入濒临安全区的缓冲地段。
时间点换算下来,差不多就是谢寒声以为自己在被利用的那段时间,以及后来他俩的对话。
尽管两人目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可至少目前为止,谢寒声是相信他的。
[主角怎么这么好?]9653小声问,[他还挺省心的。]
在系统统一培训上课的时候,9653听说过很多世界的主角传闻。
并不是所有的主角都跟这个叫谢寒声的数据一样好说话。有一部分跟变态似的,很莫名其妙,而且忘恩负义,帮他们等同于给自己报了一个结节生长班,非常痛苦。
9653已经在为自己和单议秋感到庆幸了——当然了,主要是为自己感到庆幸。它知道自己的宿主很有能耐,它撞大运了。
“他当然好了,”单议秋理所当然道,“他没有我不行。”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平常人面对拖累时,应有的恼火和隐约的不满。
他的神色很轻松,几乎有些愉快,好像成为某个人的救世主,将他的整个命运系于肩上,就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9653默默观察着,愈发认定自己的宿主就是天选宿主。
睡到临近中午,单议秋的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上还有一点难受,但已经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靠坐在床上,顺手摸了一把旁边,发现已经凉了,谢寒声早就起了。
“人呢?”单议秋问。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他在楼下,]9653回答,[他在和你的助理聊天。]
单议秋闻言一挑眉:“唐娜来了?”
[是的,]9653说,[而且我建议你快下去,主角看起来很想上来找你。]
单议秋没动。救世主情节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往后靠了靠,枕着胳膊,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闪起促狭的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着急,”他说,优哉游哉,“打开实时录像。”
9653依言照办。
一块浅蓝色的光屏在单议秋面前展开,像个电视,而电视节目就是楼下客厅里非常尴尬的两个人。
……
谢寒声没有料到自己只是下楼喝了口水,便迎面撞上了刚开门进来的唐娜。
这再一次证明他不该离开单议秋,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客卧待着,直到单议秋醒过来。
而正是这个决策失误,让谢寒声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嗯,所以你们去医院了吗?”唐娜问。
谢寒声坐在她对面,第八百次看向墙边的时钟,想知道单议秋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他每天都希望见到单议秋,但他第一次这么希望单议秋能马上出现在他身边。
副人格也在这时候像死了似的一声不吭,把谢寒声一个人丢在审问现场。
“没有,”谢寒声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我没有性传染疾病。”
唐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着重落在他脖颈侧边的牙印上。
片刻后,她缓缓道:“我相信你。”
谢寒声:“……谢谢。”
“那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唐娜又问。
她已经在之前的半个小时里,盘问出了谢寒声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以及人生过往经历,包括他的薪资水平。
谢寒声能回答的全都回答了。
这种感觉很像参军前经受过的审讯训练,令人头疼,谢寒声迫切需要逃离。
“你要不要喝水?”他问。
听到他这样讲,唐娜条件反射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是她自己也在紧张的唯一表现。
谢寒声接过她喝空的杯子冲进厨房,却没有在倒完水以后马上回去,而是半路转弯上了楼,推开客卧的门。
他本以为单议秋在睡,可是打开门以后才发现单议秋早就醒了,正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谢寒声马上走过去,扑在床上,半个身体压着单议秋:“你快下来。”
“怎么了?”单议秋声音带着笑,“你对我的房子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谢寒声说,“你来客人了。”
单议秋佯装不知:“什么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