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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谢先生 我很喜欢你

对于过去的记忆, 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 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 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 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 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 同龄人见到, 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 它会蚕食过去, 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 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 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眼, 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慰谢寒声, 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滑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 垂着眼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身,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干净,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等冷风吹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头,仍然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右大腿。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强太多,难以忽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身强体壮的修车工,摇身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性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眼,沉默不语,腿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做出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体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眼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深处,感受着某种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身体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出现,是谢寒声为着腿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头。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道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谢寒声不认为自己的记忆会骗他。

当他看到“奥丁之眼”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光腿疼,眼前也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只是谢寒声暂时不能判断,那些片段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一直讽刺他有失忆症的副人格会知道点什么,可没想到对方的言语间却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谢寒声总觉得不太对。

“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思索间,副人格忽然问。

谢寒声嗯了一声。

副人格:“那你应该去查。”

他头一次支持谢寒声采取行动,谢寒声没接话。

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头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春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腿疼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配一件白外套,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拔。

谢寒声眉毛越皱越紧,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道。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浓淡不定的阴影里,一只浅黄色的肥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腿。猫仰起头,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物和宠爱。

而那个人也不负猫望,当即蹲下来,给予慷慨的抚摸。

光斑从他肩头滑落,又很快爬上他的背,猫被摸得很舒服,翻出肚皮,叫得更大声。于是那个人笑了。

谢寒声看到自己站在路边,被这一幕攫住了全部心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猫,也看着那个人的笑,突然就心生嫉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能爬能跳还叫得很好听的肥猫。

如果他是的话,他现在也能趴在那个人的膝头。说不定撒撒娇,还能被那人带回家。

副人格第一次动心,就在嫉妒。

而谢寒声透过他的记忆,也品尝到了如出一辙的煎熬滋味。

烧心烧肺。

“唉——”

副人格在他脑子里叹气,“我也想当猫。这样说不定能睡在他床头。”

“你当猫,他就算养了你,也会给你绝育的。”谢寒声说,试图用这种残酷的话语来逼自己放弃妄想。

“可是他昨天晚上摸我手了,”副人格说,“他还主动叫我去他家。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见他执迷不悟,谢寒声停住脚步,把自行车立到一旁,认真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一种神经病——明明人家不喜欢他,只是借给他一张纸巾,他就莫名觉得人家要跟他结婚,还要死要活地贴上去,最后逼得人家报了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想说,你在痴心妄想。”谢寒声和蔼地说。

副人格:“……”

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谢寒声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东西沉降下去。

副人格沉睡去了,大概是怕清醒的时候被气死。

暂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谢寒声更有时间思考睡眠问题。他觉得腿没有那么疼了,便跨上自行车,准备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凑合应付过去。

可刚骑到一半,电话响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

退伍以后,谢寒声本人的社交范围变得极其狭窄,窄到只有政府社工、汽修厂老板以及心理诊所的预约员知道他的电话,而这三类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拨通他的号码。

他有点儿困惑,接了起来。

“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谢寒声?”

谢寒声僵在自行车旁。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议秋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只见过一面——好吧,两面。但严格意义上,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不是他。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

然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谢寒声马上应了一声:“对。您是?”

“单议秋啊,”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里含笑,“才一天不见,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谢寒声已经两天没见他了。

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他不准备提这件事,因为提了会显得他在嫉妒。

“单先生,你好,”他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谢寒声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没想到。”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像是羽毛扫过耳廓。谢寒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把。

“好吧,其实是有点事的。”单议秋说。

“什么事?”

“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单议秋问,“昨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副人格到底跟人家讲什么了,让人家觉得挺开心?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双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指节粗大,老茧很厚。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单先生,我明早要上班。”

“你明天上班,也是修我的车。”单议秋说,“严格意义上,我算你的老板。”

谢寒声一言不发,陷入纠结。

“这样吧,”单议秋接着说,又推一把,“你今天晚上出来陪我吃顿饭,明天不管修成什么,我都跟你老板说,我就要那样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谢寒声的自制力也就到目前为止了。

别看他总是说副人格痴心妄想,可说到底,单议秋也是他的一见钟情。

现在暗恋对象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就算是要把他骗过去挖肾,谢寒声也不准备为了自己的器官再谨慎一点。

“我去哪里?”他问。

听见他同意,单议秋哼笑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颇有些得逞的意味。

就当谢寒声以为他只是在逗自己玩的时候,那人却说:“你愿意出来陪我,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过来。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他在哪儿?

谢寒声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前方一百米处的 红绿灯正闪着亮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

“嗯,我在……”

他左右乱看,终于在街尾找到一个小区的名字,把地址报了过去。

“等我。”

单议秋说完,电话就挂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推到小区门口的车棚里,找到个空位放好,然后挪到路边等人。

等人的过程中他又有点儿懊悔。

估计是刚才被刺激了一下,加上腿一直在疼,又想不到今晚在哪儿过夜,所以才会同意跟单议秋见面。

可他今天穿的太普通,鞋还是修车时候穿的那双,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

副人格花言巧语,谢寒声却不怎么会说话。万一单议秋见了他以后觉得没意思,该怎么办?

他是没指望跟单议秋在一起,可知道人家看不上他,这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折磨。

现在推脱说厂里有事,去不了了,还来不来得及?

他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单议秋穿着一件纯色卫衣,款式简单,手腕上戴着一圈黑色的皮质编织手环,单手扶着方向盘,像个大半夜逃寝出来见情人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有导航,我都找不到。”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

他越拘谨,单议秋笑得越高兴。

“我逗你呢,”那人说,“快上来吧。”

谢寒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系上安全带,低声说:“好了。”

单议秋发动汽车,一边换挡一边说:“今天晚上是临时起意,就不找特别正式的餐厅了。随便找家地方吃吧,等下次再带你去吃好的。”

怎么还有下次?

谢寒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只是说:“看你方便就好。”

单议秋勾了勾嘴唇。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光从车窗滑过,一道一道落在谢寒声身上。

他凝视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街景,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听说前段时间这一块地方有人自杀来着,”单议秋说,语气很随意,“是个退役军人。”

谢寒声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又缓缓松开:“是有这么回事。”

“最近的自杀事件好多,”单议秋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不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有很多心理专家针对这件事情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我粗略看了一部分,”单议秋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入更繁华的市区,两边的灯火逐渐密集起来,“离开战场,好像人生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蕴含着一点希望,另一半血肉模糊。”

希望引导人向前,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希望是假的,未来仍然鲜血淋漓。

谢寒声转过头看他。

单议秋坦然与他对视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将车子停在一家酒楼门前。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谢先生也是退役军人。”

谢寒声点头。

“好巧。”

丢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单议秋打开了车门。

谢寒声跟着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酒楼。

刚接他的时候,单议秋说随便吃点,可眼前这地方,谢寒声没看出来到底哪里随便了。

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也不张扬,暗色的木纹底上刻着两个字,笔画遒劲,落款处有一方小印。

守在门口的门卫本来没想搭理这辆价格普通的黑色轿车。可看清下来的人是谁以后,他连忙迎上去,接过单议秋随手丢来的车钥匙,语气都变了。

“单先生,您今天怎么这样来了?”

单议秋随口道:“换辆车开,之前那辆撞烂了。”

说完,他没再搭理门卫,单手扶着谢寒声的肩膀,把人带进酒楼。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柔下来,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朦胧。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深色的木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素净,看不出真假。

没有刺眼的灯牌,也没有炫目的装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线香,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让人觉得心神安稳。

大厅经理认出了来人,快步迎上来,先跟单议秋握了一下手,笑着说:“单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单议秋摆摆手:“不急。”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转向经理,“这是我的朋友。”

经理立刻转向谢寒声:“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王,很高兴为您服务。”

谢寒声握住她的手:“你好。”

单议秋在旁边笑着看他,等他们握完手,才说:“去忙吧,今天只是和朋友出来玩。”

能被单议秋称为“朋友”的人,不一般。

王经理看向谢寒声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谨慎,连忙让出路,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带他们上去。

电梯也是木质的,安静无声,谢寒声站在里面,有点拘谨。

身旁的单议秋却看起来放松高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瞥了谢寒声一眼,嘴角弯起,什么也没说,又移开目光。

谢寒声总觉得被那一眼扫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电梯门无声滑开。

三层的服务员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便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推开门后侧身让到一旁。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细口瓶,里面插着干枯的莲蓬。

没有一样东西是张扬的,可每一样东西放在这里,都让人觉得正好合适。

谢寒声停在门口观察片刻,才慢慢走了进去。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热茶,细密的香气从杯底往上浮。

她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单议秋打断。

“你先出去吧,有事会叫你的。”

知道这是客人要谈事情的意思,服务员低声应下,退出了房间。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份菜单,单议秋拿起一本翻看,谢寒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面前那份。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菜单上只有菜名,没有价格,每道菜都只有名字,配一小行说明,写着主料和做法。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一个数字。

谢寒声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种地方的菜,一道大概够他修半年的车。随便点两道,一年白干。

他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暗恋对象的雄厚财力。

“有什么忌口吗?”单议秋从菜单后面抬起头,问他。

菜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爱又好看。

谢寒声心动不已,摇了摇头:“都可以。”

“羊肉吃不吃?”

“吃。”

“海鲜呢?”

“吃。”

“辣的呢?”

“也行。”

单议秋点点头,自己做了主,跟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下,又问了两句细节,便拿着菜单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寒声垂下眼,注视着面前那只薄透的白瓷杯。茶烫很清澈,看不见一点茶渣,浅淡的琥珀色与洁白的瓷器相互映衬,边缘还点缀着顶上的亮光。

他时不时抬头瞥单议秋一眼。

谢寒声很想一直这样长久地看下去,又觉得这样太变态了,只能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窗外的灯光落在那人脸上,给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这么看了几轮,时间似乎慢了一些。

包厢里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庭院里若有若无的水声。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在指望这个夜晚不要过去。

正想着,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放下时,房间内的气氛无声改变。

“我本来想再酝酿一下的,”他说,“起码多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

谢寒声抬起眼,没懂气氛怎么突然变了。

“但我觉得谢先生是个爽快人,”单议秋接着说,“现在讲跟一会儿讲,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随意,罕见地带着点严肃。谢寒声看向他时,发现单议秋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眼神专注,正看着自己。

“我之前说,一些心理学家分析,退役军人回到和平社会后,会因为生活被战争撕成两半,加上前路希望渺茫,产生伤害自己的想法。”

单议秋说着,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向前探了探,指尖落在谢寒声的手背上。很轻,没有立刻动作,就那样搭着,在等谢寒声的反应。

谢寒声没动。

于是那根手指开始动了。

从指骨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来,一下,两下,似有似无地触碰着,描摹着,试探着。

单议秋没看他俩交叠的手,而是抬着眼,一直注视着谢寒声的眼睛。

谢寒声一动不动,手臂僵在桌面上。

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喉结轻轻滚了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跳,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单议秋能听见。

副人格讲过的那些疯话这时候全涌上来,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谢寒声不是傻子,他知道单议秋在暗示什么。

可他没有躲,用沉默诉说难以抗拒的默认。

见状,单议秋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却不急着开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看了谢寒声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刻意做得缠绵,指尖离开时,还有点舍不得。

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寒声的脸上。

“谢先生,”单议秋轻声说,“我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我让你的未来光芒万丈。”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光芒万丈 我不喜欢你

光芒万丈。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威力不亚于炸弹从耳边轰然炸开,碎石四溅,血肉横飞。

副人格要是听见, 现在大概已经高兴疯了——狂喜与不可置信杂糅在一起, 让人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迫切地想要点头同意,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递过去。

可谢寒声咬紧牙关, 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 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温度。那点温度正缓慢褪去,像潮水退潮, 留下一点怅然若失的痕迹。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抬起头, 看向对面的人。

单议秋与他对视, 眼底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笃定, 很认真地在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目光专注,势在必得。

以他的身份地位, 大概率不会想要跟谢寒声谈恋爱。谢寒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在谢寒声身上看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心生些许喜爱之意。

像在街角抚摸一只会撒娇卖乖的猫一样, 单议秋也愿意在自己高兴的时候,给予谢寒声一点无限接近于爱恋的眼神。

他的决定很坚定,喜爱却很浅薄。

然而再浅薄,谢寒声也求而不得。

今天的这一段话, 可能是谢寒声此生唯一一次真正接近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寒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

这个字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说出来以后的样子——单议秋会笑,会叫服务员开酒, 会说一些好听的话。然后他们会一起走出这间包厢,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而他身边站着这个人。

他想要这个画面。想得心口都在一阵接一阵地疼。

他想说好。

他真的想。

然后谢寒声想起了那根消失的头发。想起那个被打开过的门锁。想起李瑞成的简历,和简历上那四个字。

想起两个月里死掉的八个人,和他自己也参与过的那个行动。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失忆症已经很糟糕了。那条时不时发疼的腿也很糟糕,如果再加上危险处境——

谢寒声已荣升成全世界最不适合建立任何关系的人。

他没有资格说好。

谢寒声垂下眼,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桌布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攥紧了那块布料。

“单先生。”他说。

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

谢寒声顿住了。

该怎么说?

说我不喜欢你?那是假话。说我没那个意思?那也是假话。说我配不上你?太矫情了,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谢寒声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机会在一场心动告白里拒绝别人。

可实话也不能说。他不想被单议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谢寒声说完就后悔了。

这三个字太硬了,听起来像是拒绝,又像是敷衍。可谢寒声此时此刻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卑微求得一个理解。

他不能说。

对面,被拒绝的单议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寒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得他快要抬不起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真的。”

说完他就想站起身。他需要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谢寒声。”

谢寒声抬起头,迎上单议秋的目光。

对方并不恼火,眼底那点笑意还在。谢寒声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不喜欢我吗?”单议秋问。

这话问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谢寒声认真考虑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要不要强调一下虽然他穷,但他是有尊严的,不接受包养之类不平等关系。

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干脆利索地拒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说谎了。

他心一横,直接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单先生,”他说,“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单议秋慢悠悠地重复,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随后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寒声。“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话音落下,谢寒声只觉得一股刚从心脏泵出的血液直冲冲地涌上头顶,又从头顶猛地坠下去,坠得他胃里一阵发紧。那种失重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他果然知道了。

刹那间,谢寒声只想把副人格给掐死。

“我没有跟踪你。”他徒劳地辩解。

“嗯,我很确定你没有,”单议秋说,“你只不过是碰巧出现在了那家甜品店的斜对角,还碰巧救了一个小姑娘。顺便一提,那个小姑娘很感谢你。”

谢寒声:“……”

他垂死挣扎:“我也没有救过人。”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监控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寒声:“……”

那地方有监控吗?

那么破烂的地方,都有人敢在那儿直接抢劫威胁了,都偏僻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还安装了监控?

谢寒声不可置信。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破旧的街道,掉漆的店铺招牌,还有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小姑娘。

他当时只想着把人救下来,压根没顾上查看周围的情况。

说白了就是谢寒声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动手之前没注意观察四周。但凡让他知道有监控,谢寒声绝对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正因为如此,从见面开始,单议秋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最开始找到修车厂,本就不是为了修车——他就是来抓跟踪狂的!

谢寒声觉得自己蠢透了。

一时间,他什么都不妄想了,只觉得头很痛,需要吃药。他考虑过跟单议秋解释有跟踪癖好的是另一个人,但已经被人家当成跟踪狂了,就不要再贴上神经病这个标签了。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闭眼,认了。

“对不起。”

谢寒声诚恳道,“我真的不该跟踪你,我会改正的。”

闻言,单议秋刚想说点什么,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一道一道菜往桌上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还有一盅看起来就很贵的汤。半分钟的功夫,两人面前的桌子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很香。

单议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谢寒声,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先吃饭吧。”他说。

谢寒声愣了一下。

要不人家能当亿万富翁呢。心性非同一般,可以和跟踪狂一起友好交流,还顺便吃个饭。

谢寒声内心非常敬佩。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鱼肉很嫩,入口即化。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虾仁鲜甜,带着一点点弹牙的韧劲。每一道菜都好吃,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连什么味道都没太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单议秋的长篇大论,一会儿是消失的头发,一会儿是李瑞成的简历。

还有副人格那些疯话,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个傻子。

精神病院不会愿意收他的,因为收了他会拉低整个病区的人均智商,说不定还会污染医师护士。

谢寒声深感羞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等快吃完饭了,单议秋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然后他再次确认:“你真不喜欢我?”

谢寒声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单议秋问,“整整两个月了。”

他连时间都记得。

谢寒声凝视着眼前水杯中清澈的液体,思索如果现在把头埋进去,能不能憋气憋到单议秋离开。

不能。

谢寒声只能面对现实。

“我……”

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既不包括他是神经病,也不包括他是杀人狂。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突然站起身来。

谢寒声以为他要走,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人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他这边,然后——

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而谢寒声只不过是一个人形靠枕。

谢寒声一动不敢动。

“我的安保团队告诉我。”单议秋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这种情况一般代表两种可能。”

谢寒声后背僵住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第一种。”单议秋说,“跟踪我的人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

他半边身子都倚靠在谢寒声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喜欢跟踪,这样能让他们得到快乐。安保团队说,这种人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他一出现在我周围五百米,马上让警察把他带走。”

谢寒声低垂着视线,不愿看现在单议秋是什么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无形的压力,从他的侧脸滑到耳廓,又从耳廓滑到脖颈。

“……那另一种呢?”他问。

“另一种啊。”

单议秋愈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要么是他已经做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要么是他天生就该靠住谢寒声。

“另一种就是这个人喜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喜欢看见我。”

再一次被说中心事,谢寒声心里更加紧张。有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看桌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身旁有香气传来,幽微清淡,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

是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谢寒声低声道:“跟踪是不对的。”

“确实不对。”单议秋认可了,“我的助理听说我被人跟踪后也很着急,想替我报警来着。”

可是谢寒声还没有被抓进监狱。

这说明单议秋没有报警。

这又是为什么?

问题不需要问出口,身旁的人已经给了解答。

“我拒绝了。”

单议秋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平时不爱出风头,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跟踪我两个月,那么小心,连我身旁的安保团队都不知道——我觉得有点厉害。”

谢寒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不知道该对眼前的情形做怎样反应。

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头发,绕着发尾在指尖转圈。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见一见这个人,”单议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呢喃着,“如果他是想杀我,报复社会呢,我就把他送进监狱。可他要是喜欢我呢……”

喜欢你,你该怎么样?

谢寒声在心里问,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单议秋也没有再折磨他。

“要是喜欢我,我就留着他。”他说,“他再也不用远远跟着我了。我可以让他走在我身旁,我对他好。”

说着,他掰着谢寒声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四目相对。随后越凑越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呼吸交织。

他停在谢寒声嘴角边上,几乎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我对你好。”他说。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呼吸在颤抖,心跳得快要炸开。他能看见单议秋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微小茫然,偏偏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渴望,因爱和欲望而颤抖。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手扶在了他的颈侧,指尖搭在衣领上,略微往下拨了拨。

一块皮肤露了出来。单议秋往那里瞥过一眼,随后便像确定了什么似的,笑着更往下低了低头。

唇瓣印在谢寒声的嘴角。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他第三次问。

谢寒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他又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规定了他一天只能说几次谎话,现在他的额度要用完了。

“我……”谢寒声艰难开口,“我有难处。”

“你说你有难处,却没说不喜欢我,”单议秋愉快地说,“你不是言左右而顾他的人。既然没跟我讲明白,那就说明是喜欢的。”

“单先生,我真的有难处,”谢寒声诚恳地说,“我喜欢你,但是喜欢也不一定非得有结果,对吧?你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一个跟踪我两个月的跟踪狂,还是不太好找的。”单议秋说。

旧事重提。谢寒声的把柄被人牢牢握在手里,无法反驳,只能用不吭声来表达反抗态度。

“而且只要你愿意,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单议秋接着说,将诱惑进行到底:“我愿意帮你解决问题。”

“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谢寒声勉强守住立场。

“大部分的都可以嘛。而且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人生苦短啊。”单议秋说。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头顶灯光过于耀眼,落进入眼里像是疯狂旋转的光环。谢寒声见过单议秋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裹着灯光,往人心里钻。

单议秋没再说话,就那么与他对视,眼角弯弯,像小钩子,笑意慢慢加深。

像是知道他喜欢得不行,故意让他看。

谢寒声的脑子再次陷入空白。

……

瑶亭酒店。

此时不过晚上七点,还没到办理入住的高峰期,酒店大厅里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脚步落在地上,能听见清脆的回荡声。

作为坞城知名的高级酒店,瑶亭的整体设计取的是现代极简风格,却不显冷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夜色,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前台设在深处,需要走过一段宽敞的过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绿植和几组供人休息的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摆着手工刺绣的靠枕。

前台值班的姑娘打了个哈欠,趁没有客人的功夫,略微弯下腰补了补妆。口红刚描到一半,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她连忙放下镜子,抬起头。

眼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看清来人面容后,前台愣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好看。个子高些的那个面容俊朗,但瞧着沉默寡言,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他站得有些拘谨,目光垂在台面上,没往别处看。

“你好,是要办理入住吗?”前台例行问道。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人。

“我在这家酒店有固定套房,”那人说,语气随意,“我叫单议秋。”

他这样说着,不光前台抬眼看他,身旁那个高个子男人也瞥向他——像是惊讶于他在酒店还有专门的房间。

前台连忙低头操作。

果然,系统里跳出一个名叫单议秋的高级会员,会员等级是最高的黑金级别,备注栏里写着“总统套房固定预留”。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她说。

那个叫单议秋的男人把证件递过去。前台核对之后,将房卡双手递上,又例行嘱咐了几句早餐时间和WiFi密码,然后目送那两个人走向电梯。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站得很近,肩膀手臂都贴在一起。

确实是一对。

……

瑶亭的电梯比刚才酒楼的大,装修也更精致些。三面都是镜面,顶上吊着一盏小小的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身上。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

进到电梯里,门一合拢,还来不及对视一眼,单议秋就勾着谢寒声的肩膀,仰头吻了上去。

谢寒声闷哼一声。

声音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随即他搂住单议秋的腰,把人揽在怀里,在电梯上升的略微晕眩中用力亲吻。

他陷得太深,似乎胸口有一团烧不尽的火,从刚才一直烧到现在,再不压一压,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电梯在上升,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像这样一进电梯便迫不及待开始亲热的人大概有很多,他们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对,在深夜被欲望浸染,恨不得长在彼此身上。

直到电梯轻轻震了一下,门开了,相对昏暗的光线流入电梯,两人才分开一些。

单议秋仍然勾着谢寒声的脖子,拉着他倒退走出电梯。

一次亲吻结束,他笑的眼睛都弯了,嘴唇鲜红,比方才更艳几分,眼眸在柔柔亮光下明亮依旧,仿佛淋了一层水。

“你生气了。”他说。

谢寒声皱眉:“我没有。”

“你有。”

单议秋不理他的辩驳,继续倒退着走,对房门在哪里门清儿,眼睛一直盯着谢寒声,“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

谢寒声不说话了。

“你生气,觉得我说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是在勾搭你。”

单议秋说着,伸手刷开房门,“但这个房间是我躲人用的。我以前有工作,烦了的时候不想做,就会藏起来。他们就到处找我,我就到处躲。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他笑着给情人解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肯老实,一边说还一边凑过去亲,勾着谢寒声进了门。

刚进去,转身便被压在墙上。

“我不生气。”谢寒声强调道。

他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压着人的动作很紧。

“你还生气我为什么不把你带回家。”单议秋才懒得理他满嘴谎话,“你觉得我不认真——”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被人咬了一口。

虽然不重,但确实有点疼。

单议秋仰头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却也没恼。

他捧着谢寒声的脸,认真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明天带你回家好不好?”他说,“你想回哪个就回哪个。今天吧,主要是着急,所以挑了个最近的。”

瑶亭酒店跟酒楼之间就隔了半条街,步行三分钟就能到,确实方便。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谢寒声的眼角。那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多费些口舌。

于是他轻声细语地哄起来。

“不是不认真。”他说,“是怕你一会儿醒过神,后悔了,那我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梦境回溯 跟踪狂出现

八月份的南部边境。

气候潮湿到每次呼吸仿佛身处海洋, 脚下踩的永远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柔软的、正在腐烂的落叶。拥有细长节肢的虫子在落叶的缝隙中来回穿梭,稍有不注意便会被人踩烂, 变成柔软多汁且形状模糊的一团。

天太热了。

衣服刚换上不过十分钟就会被汗水浸湿, 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想脱下来扔进火里烧成一团灰,脸上的迷彩凝固成一层硬壳, 时间久了便会刺得皮肤发疼。

更别提沉重的行囊, 和永远不能离开手指的枪, 以及远处似有似无的脚步声。

在那里待久了,和平也会扭曲成危机四伏的模样, 即便是那些受伤到无法作战、将要离开战场的士兵, 他们眼里也没有得以解脱的释然。

当谢寒声注视他们的眼睛时, 能从里面看到一片疯狂旋转的漩涡。

他们没有逃离, 他们被更虚幻的恐惧抓住了。

……

一次任务间隙,谢寒声坐在树根下面。

扯下面罩后刚呼出一口气, 身旁就有和他同样装备的人坐了下来,枪械跟背包碰撞, 响声沉闷。

谢寒声没理会身旁那个人。他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右侧的大腿上——那里有一种隐约的疼痛, 像是有一只虫子破开衣服钻进了他的肌肉里, 在里面不断地扭动。

谢寒声单手摁住传来疼痛的区域,眉毛略微皱紧。

“天气真热。”身旁的人说。

谢寒声听出来人是谁。他们 刚搭档两个月不到,这个人很爱讲话,而且一直盼着能离开战场。在此之前他已经跟这个小队的所有人都聊过了, 现在轮到谢寒声了。

“确实热,”谢寒声淡声道,“过了九月会好一点。”

“谁知道九月份的时候咱们在哪儿。”那人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落叶, 从里面找寻蠕动的虫子,捏着玩。

谢寒声无视了身旁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期待那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冷淡选择离开。他的腿真的很疼,可是最近没有受过伤。谢寒声试图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是陷进了一团模糊的雾气中,没有具体而清晰的片段。

他仰起头,望向被林叶遮挡的天空,越看越觉得天空有些过于白腻了,像是粉刷过的墙壁。

“你说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就停战?”

那个人没走,并且开启了新的话题。

谢寒声从心里叹了口气:“不可能。”

现在正是战争焦灼阶段,指挥部的想法是一举将人打出边境几百里,至少要在建立起绝对优势后才会考虑和谈的事情。他们距离完全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至少半年内,战争不会结束。

“你凭什么觉得不可能?”他的说法引来旁边人的不满,“我就觉得很有希望。”

“你觉得就觉得吧。”谢寒声喃喃自语,“能停战最好。”

见谢寒声没有再反驳,身旁人脸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然后慢慢消散开。

“等不打了,我回家结婚去,”他说,“我女朋友都等了我好几年了,再不回去,她不跟我了咋办?”

那人有个相亲认识的女朋友,据说是个小学老师,教美术。人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性格敞亮,跟他一样能说,两个人很能处一块去。

组队两个月,谢寒声差不多都要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摸清了。

“等你结婚了,我给你随礼。”他说,“如果我有钱的话。”

“嗨,你可是少校,你怎么可能没钱?!”那人说,“我估计办完这场任务,你还能往上升,到时候我们都得靠你提携。”

谢寒声是这支小队里面军衔最高的人,类似的话听了很多遍,其实都是开玩笑。说的人没觉得多有意思,听的人也早烦了,两边都是象征性地扯扯嘴角,像是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默认他们还有以后。

“行。”

谢寒声点点头,应下了这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这时,手臂上的计时器传来一阵颤动,意味着他们的休息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

谢寒声把面罩更往下扯了扯,最后呼吸几口还算清新的空气。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又开始问问题。

“队长,你有没有对象?”他问。

这个问题没有超出谢寒声的预料。

队伍里的人已经根据这个人的数次问话,整理出了一整套的问题名单。顺序先是讲自己,接着开始问对方结没结婚,家里几口人,以后准备去哪儿工作,试图把他们的未来蓝图问得清清楚楚。

头疼加上腿疼,谢寒声又从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结婚,”他说,“我没有对象。”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人哪有不结婚的?”那人说,“你可以现在想想喜欢什么样的,等以后照着那样的找。”

喜欢什么样的?

大概是真累蒙了,谢寒声竟然真顺着那个人的话想起来。

他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总觉得跟自己离得很远。可真的想起来的时候,眼前却朦朦胧胧地有那么个身影。

身量修长,皮肤白皙,笑起来很好听,就是有点儿娇气。很有钱。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具体印象,但是这样琢磨着,他慢慢高兴起来,心口的那点烦闷一冲即散,嘴角也不知不觉噙出一个笑。

只是笑着笑着,他又觉得不对了——为什么想象中的那个相好,头发这么短?

不像个女人。

谢寒声:“……”

怎么回事?

他实在有点困惑,挠了挠头,没料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原来是个同性恋。

不过这个倒也好说,反正幻想出来的梦中情人不一定存在。

“哎,队长?”身旁的人见他一直不吭声,便稍微推了他一下,“想好没有?”

“想好了,”谢寒声点头,完全不顾身旁人震惊的眼神,严肃道,“我以后可能会被包养。”

“……?”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寒声瞥了身旁人一眼,不满于他脸上的震惊。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追人的方式有很多,他可能是选择了一个先靠近再谋划的方案。不过既然他的梦中情人愿意包养他,那就说明他俩其实是能看对眼的,只缺少一点时机。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些念头。

他继续仰头看着天空,却发现原本如同粉刷过的白墙面一般的天空,也开始扭曲成漩涡般的形状,像是无数的灯光在恍惚的视线里旋转。

计时器再一次震动。

休息时间结束了。

谢寒声拉起面罩,站起身。

身后,队员开始集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闷响,压低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大腿上的疼痛仍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越来越有存在感。谢寒声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将疼痛忽视。

“集合。”他说。

队伍开始前进。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腐烂植物的气息。谢寒声走在队伍前面,每一步都尽力踩稳。不能停也不能慢,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

可谢寒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恍惚。

腿疼在加剧,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丛林不再真实,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帷幕,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

有画面层层闪过。

洁白的医院窗帘,在风里轻轻吹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当窗帘飘起来时,能看到窗外有一棵树,绿得不像是真的。

画面一闪。

帐篷里充斥着血腥、汗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有人在大声喊叫,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盖过。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踩着满地绷带和空药瓶匆匆穿梭,手术器械叮当作响。

画面又一闪。

冰冷的手术台面。

谢寒声仰躺在上面,感觉到有一把小刀切开了自己的腿部肌肉。没有麻药,他能听到那把小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肉,一直往下,往下。

身体被切开的感觉太过清晰,剧烈的疼痛贯穿心肺,刀刃划开肌肉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一种更冰凉的感觉随之而来,谢寒声耳边有嗡嗡声响起,仿佛有一千万个人同时开始讲话。

他们嘱咐着,祈求着,期盼着,把一切希望都压在谢寒声身上。

可谢寒声甚至没看懂他们的希望是什么。

“……有敌袭!!!”

身后传来极其真实的大喊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整个身体都随之发抖。

谢寒声猛地回头。

眼前的丛林变了。不是那熟悉的绿色,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太阳突然坠落,把整个世界都拖入燃烧。

他看到自己的队员们,他们站在白光里,一个个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将死的平静。

他看到那个爱说话的年轻人。年轻人张了张嘴,要对谢寒声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声音传过来,便被更刺眼的白光吞没。

接着——

白光骤然炸裂,剧痛从右腿传来。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知无觉。

……

……

瑶亭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谢寒声倏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白光还没有从视线边缘完全散去,便融化在一片柔软的夜色中。天花板很高,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浅浅的光影。

身旁有呼吸声传来。

谢寒声偏了偏头,看到了一团没被被子盖住的头发。

单议秋背对着他睡,脖颈上有点点星红的痕迹,都是谢寒声刚才留下的。那些痕迹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没有被谢寒声刚才的动作惊醒,呼吸均匀而绵长,沉浸在一场疲倦后的睡梦中。

谢寒声盯着那团头发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移开,终于感觉心跳平缓了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月光洒进来的时候依稀能看清一点细节。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有一只掉在地上,单议秋的睡衣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暧昧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正在逐渐消散。

被噩梦惊醒,谢寒声有点儿睡不着了。

腿上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平躺着思考了两秒,掀起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盥洗室。

门轻轻关上,灯光亮起,照亮了镜子。

谢寒声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脖颈侧边的一圈牙印。牙印很深,能看出整齐的齿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明明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脾气也很温和的人,偏偏在床上下嘴那么狠。好在谢寒声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牙印正好圈住他脖颈上的一块胎记。单议秋显然很喜欢那里。

谢寒声盯着胎记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他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冲走了。

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去扯毛巾。

可毛巾还没碰到,镜子里的影像却变了。

那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束质问恼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