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诺千金 说是一辈子
“你上次没有问我是否愿意脱离。”单议秋指出。
[呃, 是的,]9653没懂这句话的关键在哪,解释道, [是主系统最近新下的通知。关于宿主意愿的相关决策, 绝大多数还在考量,但已经有一部分投入实施了。]
“就比如这个?”
[是的。]9653问,[当然了, 你也可以选择默认设置, 下次我会直接开启脱离程序。]
“不了, ”单议秋摇头,“我觉得问一问挺好的。以后每次你都要问我。”
[好, ]9653应下来, 然后试探着问, [所以……脱离吗?]
它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分了。它有预感, 自己这一次考的一定特别好。
然而——
“不。”
单议秋拒绝了。
9653呆了呆:[为什么?]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单议秋看着马车朝着视线尽头狂奔, 变成了一个小点,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稳定住世界, 才不要马上脱离。”
[好吧……]9653半信半疑。
它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怪我?]
“怪你……”单议秋思索着,“胆子小?”
[不是!]9653迅速道,[我胆子不小!]
“嗯哼, ”单议秋笑了一声,“我没有怪你胆子小。你的作用也不是帮我壮胆。”
[好吧,谢谢你。]9653说, [但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你,有没有怪我提前让你脱离?]
这是合情合理的推测。因为在这个世界,单议秋没有选择离开;但是上一个世界,9653提前操作了程序,直接把人带走了。
单议秋奇怪地看了它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诚心给我捣乱。”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絮絮叨叨的小光圈,背着手离开兴药房。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掀开时白雾涌出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有人在门口泼水,水淌到街心,洇湿了一小片青石板。
处理完道士的事情以后,单议秋心情不错。没有直接略过那些摊子,而是一个一个看过去。卖布头的,卖针线的,卖旧书的,他都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走开。
走到一个小摊前时,他停住了。
那是个很小的摊子,一张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破碗,旧锁,几枚铜钱,还有几块石头。
单议秋蹲下身,从几块石头里捡起一块。
那是一枚鹅卵石。
大概是在溪水里随便捡的,质地相当粗糙,表面坑坑洼洼,但在接近纯白的底色上面,有一圈圈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从某个角度看过去——
很像桂花盛开。
有点意思。
单议秋捏着那块石头,抬头看向摊主。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个多少钱?”
小摊贩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看见单议秋问的是那块石头,脸上当即露出一副没趣儿的表情。
“这是我在水里捡的。”他说,报了个很低的价格,“老板,你挑点别的,我送你了。”
“我就喜欢这个。”
单议秋把鹅卵石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视线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又问:“你有没有盒子什么的?”
……
揣着小礼物回到单宅,单议秋本来打算抓紧把礼物送过去,趁热打铁把人哄得更高兴些。
可前后转了一圈,压根没找到人。
谢寒声是可以在白天出现的,而且单议秋找他的姿态太过明显,他不出现,只能说明他在躲。
但为了确保无虞,单议秋还是跟9653确认了一下。
“主角还好吗?”
[各项波动都很正常,]9653说,[没有问题。]
闻言,单议秋点点头,确定了谢寒声在躲他的事实。
他没有再费力气去找,而是回到卧房,从床底下抱出那个陶罐,坐在地上。
“翠心。”
他朝门外喊:“帮我拿几匹颜色好看的布料来。”
翠心很快出现在门口。
她朝里张望,只见自家二少爷抱着个颜色土里土气的罐子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家里乱成一团,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很闲适。除了昨天晚上把一个道士绑起来以外,基本没做出格的事。
“少爷喜欢什么颜色?”她问,“淡一点的还是艳一点的?”
“都来点吧,”单议秋说,“还有剪刀针线什么的。”
“欸。”翠心应下,转身走了。
不到一刻钟,她又回来,带来几匹布料和一个针线小筐。布料的花纹有金蝶穿花的,也有月下竹影的,确实各类风格都有,摸起来手感也很好。
单议秋拿起一块布料看了看,又放下,转而拿起另一块。
“我准备给它做件衣服。”他说。
翠心正低头整理那些布料,闻言抬起头,眼神茫然。“谁?”
“它。”
单议秋指指面前的陶罐,浑然不觉此时的自己像个疯子,“做个喜庆点的,再做个平常穿的。”
翠心:“……”
一个优秀的员工是不会对老板提出的各种要求指手画脚的。
默默思索片刻后,翠心放弃了询问,转而道:“要我帮忙吗?”
单议秋笑了。
翠心跟着小姐在梅家长大,也给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做过衣服,包括木雕小马,还有小姐最喜欢的布老虎。但给陶罐做衣服,这还是第一回。
她量了量上下尺寸,觉得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少爷是想做裙子还是做裤装?”
听着她的话,单议秋笑出了声,笑声爽朗的回荡在房间里,让翠心有点不知所措,总觉得自己好像问到了点上。
最后单议秋选了裙子。
穿针引线的时候,翠心总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什么都没有,于是她低下头,继续缝。
“过几天,你家小姐应该要回娘家。”单议秋的声音让她从工作状态中清醒过来。
翠心眨眨眼,看着从未握过针线的二少爷利索地将两块布料拼合在一起。针脚细密,没有一处错了位置。
“你跟着她回去吧。”他说,“她很想你。”
翠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布料,低声说:“小姐对我很好。”
“你也对她好,这都是相互的。反正以后这边应该用不了太多人,走了也没大事。”
这些天单宅出了很多事情。有些翠心了解,有些翠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她看得清局势,知道单家以后会是另一番天地。
二少爷一辈子没做过生意,出国学的还是什么考古,他能管好家吗?
翠心不知道。但这些也不该她来考虑。
单议秋愿意放她回家,她当然高兴。
“我给罐子做个花儿吧。”她说,表达一种隐晦的感谢。
单议秋愉快接受:“好啊。”
可惜两个人轻松的缝纫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当单议秋提出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花样时,门被人敲响了。
两人一同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跟在单母身边的那个婆子。
就在她出现后不久,远处传来似有似无的尖锐哭声。
婆子脸色冷淡,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单议秋弯下腰。再抬起身后,她说:
“二少爷,老爷过世了。”
翠心条件反射地将手里拿着的鲜艳红布往身后藏。
单议秋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翠心的肩膀,让她继续忙,自己则来到门前。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问。
婆子耷拉着眼皮,说:“就是刚刚。老夫人觉着老爷快不行了,所以让我提前过来说一声。”
单议秋闻言笑笑:“时间挺准。”
婆子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让开门口:“夫人想见见您。”
“好啊。”
单议秋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跟着婆子走了。
……
……
单父死状凄惨诡异,肯定是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的。单议秋到正房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预备棺木和白布,大概是琢磨着当天死了当天就埋。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混着一点符咒烧过后的火气。
闻见气味以后,单议秋皱了皱鼻子,婆子却面无表情,可能已经闻了很长时间,习惯了。
单议秋跟在她身后,看到来往的仆从脸色惊惧,魂不守舍。
单母就在暖阁里。身后的仆人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她则停在那张床前面,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单议秋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去看过你大哥了吗?”
单议秋摇头:“还没有。”
“有空去看看。”单母说。
话刚出嘴边,她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不去看也行。太吓人了,别把你吓出什么毛病来。”
“母亲,在你眼里我到底胆多小?”单议秋问,“不至于看见什么就吓出病。”
“还是得小心点。”
单母低下头,捻动手中的佛珠。佛珠颗颗圆润,在她指间慢慢转动。
半晌后,她冷笑一声:“盼他死大半辈子……”
这些年的磋磨,早就让这对夫妻处成了仇人。单母现在活着,所以可以说自己一直盼着丈夫死。然而嘴里说话是一回事,眼中流露的神情却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欣喜,这个女人的大半辈子都葬送在这个宅院里——大儿子跟自己离心,小儿子又被强行送出国,近十年不得相见。就算仇人死了,逝去的时光也回不来了。
她叹了口气。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身形,在这一瞬间骤然佝偻下去。
单议秋眼疾手快扶住她,带着单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人坐下后,单议秋想倒退两步,退到合适的距离。
可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他的手腕就被牢牢抓住了。
单母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死死盯着他,问:“你真喜欢那个男人?”
单议秋迎着那道视线,点了点头。
“喜欢。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然后一起死。”
“……”
喜欢可以是闹着玩,不需要承诺。但过一辈子,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母颤抖着松开手。她的手垂下去,落在膝上。她低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手,默然许久。
“一起死。”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低的:“这种玩笑不能随便说。”
“我没随便说。”单议秋道。
等谢寒声消失了,他当然会脱离世界。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一起死。
单母又叹了口气,累了。
“那随便你吧。我不管了。”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单议秋赶紧走,不要留在这儿让她头疼。
……
单父一死,虽然单母准备速战速决,但还是闹哄哄地忙了一天。
单议秋以后要接手家产,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各种准备。所以上午离开西厢房后,直到月明星稀,他才得了空闲,回到卧房。
房间里空无一人。
翠心已经走了。桌上放着那两件新做好的衣服。一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左边。另一件红的已经套在了那个陶罐上面。红艳艳的一团,看起来异常喜庆。
单议秋投以欣赏的目光,尽力忽视了站在陶罐旁边一脸不满的鬼魂。
“你去哪了?”他问。
谢寒声还在研究套在他骨灰罐上的丑衣服,闻言道:“我哪里也没去。”
“你觉得我会信吗?”单议秋关上门,“我找了你一天,你都没有出现。世子殿下,你不大会撒谎。”
“我是世子,我为什么要撒谎?”谢寒声理直气壮,“我说什么别人都会信的。”
“嗯哼,要我给你鼓掌吗?”单议秋说。
他腰酸背痛,脱下外衣丢在床上,双手插在口袋,慢悠悠地踱步到谢寒声身旁,和他一起欣赏翠心做的新衣服。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谢寒声瞥了他一眼,有点担心。
“你在生我气吗?”他问。
“嗯?”单议秋回过神来,“生你什么气?”
“我躲了你一天。”
“哈,你终于承认你躲我一天了。”单议秋抓住把柄,“但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谢寒声回过头去,眉毛皱紧,又不说话了。
不过他开不开口都不重要,因为单议秋心里有答案。
“你觉得我可能会反悔。”
单议秋说,目视前方,完全无视了谢寒声倏地投来的视线。
“所以你干脆避而不见,想看看我之后会怎么做。”
“我没这么想。”谢寒声僵声道。
单议秋哼笑一声:“那最好了。我也不希望你觉得我会反悔。”
当初吵吵嚷嚷着要跟他一起不得超生的是谢寒声,现在犹犹豫豫、心生退意的也是谢寒声。
软团子一个。
单议秋不光心里在笑,面上也笑得愈发张扬。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漾开,在烛光里亮亮的。
谢寒声本来还准备装作看不见。可是单议秋越笑越过分,完全是在挑衅。
他正要开口——
“我给你立个牌位吧。”
单议秋抢先转移话题。
“你要给我立牌位?”谢寒声重复问道。
“对,”单议秋点点头,“有人告诉我,给你立了牌位以后,你能陪我更久一点。”
“谁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给我符咒的人。”单议秋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话语里透露了很多意思。
谢寒声眯起眼睛。他转过身,跟单议秋面对面。
他严肃道:“你知道那个符咒有用。”
“我知道啊,”单议秋说,理所当然,“没看见我收下以后就不碰你了吗?你非要凑上来。现在还疼吗?”
谢寒声沉默了。
他盯着单议秋,那张脸上笑意盈盈,眼睛明亮,不见半点心虚。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不疼了。”
“不疼就好,”单议秋点点头,继续讲刚才的话题,“我琢磨着选块紫檀,最好是粗一些的,劈成两半,咱俩一人一块。”
他说着,左手悄悄垂下,勾住了谢寒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手指冰凉,被他勾住时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只手勾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你也开始想立牌位的事情了?”谢寒声问。
他的声音里藏着些东西。大概可以被称之为希望。
“是啊。”
单议秋点点头,勾着谢寒声的手又晃了晃:“我不是答应过你吗?咱俩一起不得超生。”
谢寒声看向他。
看着他弯着的眉眼,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烛光在他脸上落下的那层暖意。
“你对我这样好,”谢寒声哑声问,“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单议秋看着他说:“你开心吗?”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单议秋就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谢寒生的脸,皮肤细腻,触感像冰。他的手顺着脸继续往下轻抚,似有似无地停在谢寒声的脖子边缘。
“你开心就好。”他说,“你只要一直开心,什么都好说。”
……
……
单议秋从沙发上睁开眼。
有点晕眩。天花板在眼前晃了晃,白得刺眼。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听到9653的系统播报声在耳边响起,眼前还回荡着谢寒声的脸。
那张脸慢慢淡去,像墨溶进水里。先是眉眼,再是鼻梁,最后是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然后轮廓也没了。
【任务完成。正在结算评分——】
单议秋躺在沙发上没动。
沙发有点硬,躺着不太舒服,但他懒得挪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着幽幽的光,正在播放固定的夜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远,播报内容听不清。
眼前还是那张脸。
任务世界快要结束的时候,谢寒声快要归于泯灭。整个人苍白透明,仿佛香炉中的一缕烟,悠悠荡荡,随时可以散开。
他挨蹭在单议秋肩头,说话时气息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能偷来这几百年,已经是很好的了。”
生死不由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满足。
单议秋问他:“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时光荏苒,当年清俊倜傥的二少爷,如今也变成了须发皆白的老人。只是气度从来没变过,坐在那里一如从前。
谢寒声凝望着他,眼神悠远。
单议秋的眼睛还是黑的,和许多年前一样。
看了许久,谢寒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该离你而去的。”他说,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本应该比你晚些。可日后你过世,必然直接轮回,我找不到你,会更难受。”
他顿了顿。
“现在死了也好。”
见他自己甘愿,单议秋便没有继续言语。
他抬起手,手指缠上谢寒声的发丝,在手上绕了一个圈。谢寒声的发丝永远是凉的,触感像冰,又像丝缎。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没关系的。”
他看着谢寒声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放轻些,“我去找你。”
谢寒声的眼睛又睁开了。
那双眼已经有些散了,对视时隔着一层雾。可他还是努力看着单议秋,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没变的眼睛。
“说到做到?”
单议秋笑了。皱纹让他的笑容跟和年轻时不太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的确没有。
说是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
……
【评分完成:97分。】
系统自动提示声把他拉回现实。
单议秋眨了眨眼。天花板不再晃了,眼前也没有那张脸了。他慢慢坐起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97?”他揉了揉眼睛。
[97!]
9653的声音高了几度,带着藏不住的兴奋,[97分!]
那团浅黄色的光圈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明明灭灭的,像一个人在蹦蹦跳跳。9653从沙发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飘回来,转了好几圈,又飘回单议秋面前,光圈亮得发白。
[你看到了吗?97分!]
“看到了。”单议秋说,声音还有点懒。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高的分!]
9653继续转圈,[你看这个数字,97!差3分就满分了!]
单议秋看着它在空中转,兴奋到难以自持。那团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得他眼晕。
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视屏幕。
此时正在播放的是个很无聊的节目。
几个嘉宾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讨论什么生活小妙招。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在示范怎么用白醋洗茶杯,拿着个杯子来回擦。旁边的主持人配合着点头,表情夸张。
单议秋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等到广告插播,他揉了揉眼睛。
眼眶有点酸,可能是在任务世界里面待太久了。
[你要不要情绪抑制剂?]9653忽然停下来问。
它飘到单议秋面前,打量宿主的表情变化,语气小心翼翼,和刚才蹦蹦跳跳的样子截然不同。
单议秋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
说完,单议秋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几声,腰还有点酸。他用手按了按后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挺好的。”
强调一遍后,单议秋迈去二楼,走到卧室门口时停住脚步,向下看了一眼。
楼下,系统空间统一定制的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在闪。9653飘在半空,光圈忽明忽暗。
[晚安。]它说。
“晚安。”
单议秋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关于那个超级有钱人 9653给
9653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周期任务。
它要时刻检查单议秋的情绪变化, 确保它的宿主是真的心情愉快,而不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拒绝使用情绪抑制剂。
关于这种担忧, 很多系统会认为9653在杞人忧天。事实证明系统空间里确实是有天才存在的, 有些宿主就是可以顺顺利利地完成所有任务,并且一直得到高分,这种人才需要被着重培养, 因为总有一天, 他们会登上积分榜的第一。
9653希望单议秋就是这样的天才。
但与此同时, 它也要确保单议秋不会因为各种小问题提前折戟沉沙。
……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 闹钟还没响, 单议秋已经睁开眼了。
察觉到宿主醒来, 9653立刻开启观察模式, 贴在单议秋身前身后,小心查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和情绪波动。
单议秋换衣服它就进衣帽间。单议秋洗漱它就贴在镜子旁, 光圈明灭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等单议秋要进厕所了,9653还想跟进去, 却被一双手推出门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儿像小狗?”他问。
[我不是。]9653要为自己辩解。
“你一直在跟着我。”单议秋说, “你跟着我进了衣帽间, 跟着我进了盥洗室……现在我要上厕所了,你可以在外面等。”
他跟9653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9653听出来了,不太好意思, 只能乖乖先停在厕所外面,假装自己很乖巧。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甩着洗干净的手走出来。看见9653还停在原地, 他抬手冲它弹了几滴水珠。小光圈左右躲闪,溅上的水珠被它抖落下来。
单议秋笑出声。
“真好玩。”他评价道。
[我不好玩。]9653说。
“你很好玩,”单议秋说,一边往楼下走,“这是一种夸奖,说明我喜欢你,你可以很开心地接受。”
[是这样吗?]9653半信半疑。
“当然了。”
说话的功夫,单议秋回到一楼。但他没有去客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拐了个弯进入厨房。
系统空间会给每个宿主的房子配备基础的家具,当然也包括厨房里面的各种厨具。单议秋翻了一圈后,找出一口小煎锅,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如果想要更多厨具的话,可以去商城订购,]9653飘在他肩侧,[很快就能送到。]
“不用了。”
单议秋摇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倒还不少,有蛋,有菜也有肉。单议秋趴在冰箱口思考一会儿,拿出一枚鸡蛋,对着光看了看。
“你觉得这个是可生食的吗?”他问9653。
然后不等9653开口,他自顾自道,“我觉得是。”
说完,他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小捆芦笋和小碟培根,放到台面上。
[你会做饭?]
9653飘近了些,光圈微微扩大,像一个人睁大了眼睛。
“我当然会做饭,”单议秋看了它一眼,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又不难,而且可以稳定精神。”
他处理芦笋的动作很利落。刀切下去,根部去掉,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培根拆开包装,一条条理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像头一回进厨房的人。
9653飘在一边,看他开火热锅,将培根一条条码进去。
培根碰到热油,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单议秋握着锅柄,等一面煎到焦黄,用筷子翻面。芦笋跟着下锅,绿生生的,在培根油里滚一圈,颜色更亮了。
他抽空哼起一首小调,调子很轻,从鼻腔里漫出来,混在滋啦的油声里。
9653唯一的作用就是替他看火。但事实上,它的系统本能告诉它,单议秋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看火。
……
三十分钟后,早餐摆在餐桌上。
盘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青边。培根芦笋码在一侧,水波蛋卧在另一侧,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颤巍巍,令人食指大动。
为了让整体更加美观,单议秋还顺手切了几朵胡萝卜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摆在盘子边缘。
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朵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坐下。
“你能吃饭吗?”他问9653,叉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可以分你一半。”
9653拒绝:[不用了,系统不需要进食。]
“太遗憾了。”单议秋说。
他切下一块水波蛋,蛋黄流出来,淌在培根上。他拿叉子蘸了蘸,送进嘴里。
9653飘在那儿,看着他食用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任务世界的时候,单议秋从来没有亲自下厨。他总是能找到别人帮他做这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圣庭的专业厨师、餐馆老板,和单家专门雇佣的伙计。
所以严格意义上,9653又见到了自己合作伙伴的另一面。
[你知道吗?]它突然开口,吐露一个秘密,[其实我本来不会分配给你的。]
“嗯?”单议秋正切着培根,闻言抬起头,“怎么回事?”
[你的成绩非常亮眼,]9653说,语气认真起来,[系统空间原本的想法是给你分配一个更有经验的系统,这样你们可以强强联合。]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只是看着单议秋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给自己切几朵胡萝卜花摆在盘子边的模样,忽然就想说了。
“有多亮眼?”单议秋问。
[你前两次成绩都在95分以上,这还不足以说明吗?]9653指出,[你特别厉害,以后积分榜的第一页肯定会有你。]
“这个我不太确定。”单议秋笑笑,“我只是在尽力。”
他又切了一块培根,送进嘴里。
然后单议秋抬起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光圈。
“为什么最后是你来到我身边了呢?”
他的用词让9653听着很舒服。不是分配,不是划分,而是“来到”。好像他俩的合作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像朋友。
[因为原先选定的任务系统拒绝了你,]9653如实相告,[它也很厉害的,据说任务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对你很有兴趣,承认你很有潜力。]
“我猜这句话的后面一定有个‘但是’。”
单议秋放下刀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飘在对面的9653。
[对,]9653承认,[但是它的宿主不同意。它没办法,就拒绝了。]
“听起来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合作伙伴,”单议秋说,“那我得谢谢它的宿主。”
[这有什么好谢的?]9653不明白。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怎么会跟我合作呢?”单议秋说,“有机会我得给那个宿主送份礼物。”
有些人的花言巧语说出口,让人心里妥帖。明明知道他在哄人,但心里就是一阵接一阵地高兴。
9653现在就是这样。高兴得不行,跟翻跟头似的在半空连转四五圈。光圈明明灭灭,忽大忽小,转得单议秋眼睛都花了。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随后才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吃完以后,他把盘子收了,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接着他走出厨房,拐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经过早晨的相处,9653基本确定,单议秋的心情确实还可以,不存在强装的迹象。
[你想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呢?]它飘到沙发扶手旁边,[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单议秋考虑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就明天吧。”
[你好卖力。]
“还好吧。”单议秋笑笑,“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可干的。”
这样说着,他由坐变躺,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他早晨洗过澡,头发此时还没有完全干透,略带一点湿意。现在没有任务,也不需要见人,所以单议秋挑了最简单的衣服穿,上半身是一件白色T恤,下半身还套着睡裤,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
他躺在沙发上,腿搭着扶手,睡裤自然而然地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粉色在他身上毫不突兀,只衬出一种松弛的好看。
他盯着天花板出神,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
“你中午想 看我做什么饭?”
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后,单议秋突然问。
9653没料到这个问题。安静了两秒钟,它说:[我现在去搜。]
单议秋同意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9653那边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是它在翻阅系统商城里的菜谱。
“宿主完成一个任务以后,还能返回原本世界吗?”单议秋又问。
[一般是不能的吧,]9653一心两用,[任务世界完成以后会自行运转,系统空间会在外部进行通道锁定。如果要返回,需要主系统同意。]
“意思就是,也可以返回。”
[对。]9653停下来,[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单议秋枕着手臂,凝视头顶纯白的天花板,“随口一问。”
[哦哦。]
9653相信了他的话,继续去查菜单了,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9653飘下来一点,落到单议秋视线能及的高度。
[你想吃海鲜还是禽肉?或者别的?]它问。
单议秋思索片刻:“海鲜吧。”
[这里有香煎三文鱼,还有红油虾,]9653交出菜谱,光圈亮了一些,[你喜欢吗?]
虽然它不吃饭,但是它很乐意帮单议秋做点小事。单议秋看出了它的紧张期待,坐起身来。
“我喜欢香煎三文鱼。”他说。
……
……
唐娜坚信,在未来十年里,她不会找到一份比现在还要好的工作。
但她也同样坚信,如果她辞去这份工作,也许会多活五年。
“我找不到他了。”
她站在枕溪山庄园的门口,手机贴在耳边,信号只剩一格。屏幕上同事的名字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的眼前是两扇对开的铸铁门,门上的铁艺纹样是缠枝的桂花,唐娜见过这个图案,在老板书房的文件夹封皮上,一模一样。
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娜的眉毛皱得更紧。
她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件,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深吸两口气后,耐着性子继续说:“现在是夏天,七月份了!他就应该在枕溪山,他每年夏天都会来这儿的!”
“有没有可能他还在城区?”电话那头的人问,“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他可能还没动身。”
“不可能。”
唐娜果断否认,“我已经给几个管家都打过电话了,他半个月前就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样一说,电话那头的人也懵了,“我没接到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啊。他被绑架了?”
闻言,唐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再次深呼吸,竭力维持住心跳平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压着声音威胁,“你想气死我吗?这两份文件必须要在三天内签好字,我上次跟他确认的时候,他还说得好好的,说他就在枕溪山。他现在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正当唐娜恼火到想挠头发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唐娜小姐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唐娜猛地转过身。
来人是庄园新上任的管家,半个小时前刚接待过她。
当时唐娜开车到门口,按了门铃,管家出来开门,带她去会客室等了一刻钟,然后抱歉地告诉她:老板不在,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她谢过管家,转身往外走,没想到管家会追出来。
“是,”唐娜点点头,压下火气,“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
管家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您刚离开没一会儿,传真就过来了。是老板的传真,应当是给您的。”
唐娜闻言马上接过。
那张传真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一串地址。
鲁尼塔岛。
看清的瞬间,唐娜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一团火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太阳穴,让她眼前发黑发烫。
管家送完信便转身回去了,而电话那头同事听见她的动静以后,急忙问:“怎么了?”
“他不在坞城,”唐娜咬着牙说,“他跑去国外了。给我安排私人飞机,走报备航线,我半小时后出发。”
电话挂断。
唐娜把手机丢进车里,自己上车扣安全带,拉手刹踩油门一气呵成,发动机响起轰鸣,黑色奥迪原地转弯,顺着环山公路一路飞驰,离开了庄园。
……
鲁尼塔岛位于赤道以南。
从地图上看,它只是南太平洋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尘,但从飞机上往下看,唐娜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每年都要往这儿跑。
海水是那种没法形容的蓝,不是颜料调得出来的蓝,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晕开,靠近沙滩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色,往远处走就变成青,变成碧,最后在视线尽头凝成幽沉沉的蓝。海浪推过来,在珊瑚礁上碎成一圈白沫,然后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岛不大,中间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椰子树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环岛一圈都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偶尔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沙滩里伸出来,被海浪拍打了千百年,磨得圆润光滑。
飞机降落在岛北端的私人停机坪上。
那是一小块平整出来的水泥地,孤零零地嵌在椰林和海滩之间。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哗——哗——
唐娜跳下飞机。
她在飞机上换了更简单易行的装束,平底鞋,亚麻裤子,一件薄薄的衬衫。八厘米的高跟鞋被她丢在座位底下,决定再也不要了。
一阵温和的海风吹过,她捋了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两摞文件。文件封皮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潮,但唐娜没有松手。
停机坪边上站着一个人,生面孔,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晒得挺黑,是那种长期在海边晒出来的黑,均匀,健康,不像办公室里的蜡黄疲倦。
他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见唐娜跳下飞机,当即笑眯眯地迎上来。
“唐助理?”他问。
“是,”唐娜走近过去,没时间寒暄,二话不说直接问,“老板在哪儿?”
来接机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抱歉的微笑。
“唐助理,不好意思。老板现在出海了。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说会早点回来的。”
唐娜:“……”
怎么还不在?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在着急吗?
唐娜就算心里有火,也不会跟同样是打工的人吵架。
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环视四周,精疲力尽:“有水吗?”
“有的,有的。”
那人连忙点头,让出道路,同时给唐娜展示了身后那栋建筑。
那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四周环绕着宽阔的回廊。廊下摆着一排藤编的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建筑掩映在椰林和凤凰木之间,火红的花开了一树,落花铺满草地。
“请来吧,老板已经给您安排好房间了。”
唐娜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大概两个小时后,鲁尼塔岛的管家敲响唐娜的门。
门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刚好能把昏睡的人从梦中叫醒。
唐娜从床上跳起来。
她本来只是打算躺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文件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压出折痕,这才跑去开门。
“唐助理。”
管家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老板要回来了。”
“回来了?”唐娜眼睛一亮,问出那个已经问了八百遍的问题,“他在哪儿?”
“在海边。”管家说,“但他还不想上岛,他请您过去。”
唐娜:“……”
半秒钟内,她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年薪和各种福利,包括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凭借这些,唐娜深吸一口气,忍了。
穿上鞋以后,她照旧把两份文件抱在怀里:“快,我要去见他。”
于是她被送到了海滩上。
可是海滩上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只停了一艘游艇。白色的,不大,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管家继续很抱歉地说:“老板还不想回来。他请您过去。”
唐娜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抱歉,但她已经懒得生气了。
她拒绝了管家的帮忙,自己踩着舷梯上了游艇,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点吧,”她喃喃自语,“快让这一切对得起我的年薪。”
管家面露歉意,抬手示意船员操作,游艇很快发动,船头劈开海面向外驶去。
海风很大,将唐娜本来就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她没时间也没心情打理,就让它乱着,怀里抱着那两摞文件,像抱着两个惨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二十分钟的航行以后,唐娜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自己跨越大半个地球、没心没肺的混账。
“单先生!”
她冲到船头,竭尽全力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距离游艇不远的帆船上,坐着一个男人。
帆船的帆已经收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睡着了的鸟。船身是白色的,吃水线以下沾着些绿色的海藻,随着波浪一浮一沉。
男人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两条腿垂在外面,小腿浸在海水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皮肤,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的短裤,裤腿同样宽松,被海水濡湿了一截,颜色变得略深。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被仔细雕过,却又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锋利。
听见唐娜的声音,男人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起初还很懒散,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直到看见唐娜站在游艇上生气的模样,才笑了起来。
眉眼弯起,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又从嘴角漾开,在海面的反光里透亮明媚。
“好久不见啊,唐助理,”他说,“早就讲过了,叫我单议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关于那个汽修工 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
唐娜拼尽全力, 从牙缝里把那口气咽回去,扯出一个勉强算是温柔的微笑。文件夹被她拿到身后,攥得咯咯作响。
“老板, ”她轻声细语, “你要不要上来看一下文件?”
单议秋仰着头跟她对视。
他坐在那儿,小腿还在海水里晃着,阳光照在脸上, 眼睛微微眯起。
默然片刻后, 单议秋肯定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唐娜说。
“你绝对有。”单议秋说, “别生气嘛,对身体不好。”
“我也想不生气, ”唐娜道, “但是我的工作最近不是很顺心。”
“怎么会呢?”单议秋故作惊讶, 眉头抬了抬, “你看起来光彩照人,只不过有点疲倦。在这儿住两天, 一切都会好的。”
唐娜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老板。发火没用。发火只会对自己的心脏造成伤害。
“我可能没时间在这里住——”
她忍了又忍, 终于没忍住, “你能不能先上来?”
“好啊。”
这次, 单议秋没有再推三阻四。
他撑着船舷站起来,赤着脚踩上甲板,走到帆船一侧,解了缆绳, 然后操纵着那艘小帆船靠过来。两艘船轻轻碰了一下,单议秋把缆绳扔给游艇上的人,顺着舷梯一步步走上来。
他的衬衫下摆被海风吹起来, 又落下去,露出腰间一小片皮肤。
等他走近了,唐娜忍不住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在鲁尼塔晒了这么多天,单议秋看起来并没有黑上太多,脸色比在坞城的时候有血色,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是透着点暖意的健康的颜色。头发还是乱的,几缕落在额前,他也懒得理会。
简而言之,更好看了。
换做平常时候,唐娜可能还有心情夸赞欣赏。但她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私人飞机,睡眠不足,头晕目眩,腰是酸的,腿是肿的,眼皮是沉的。她真的没心情。
见人上来,她二话不说把文件拍进单议秋手里,顺带着将随身携带的笔递了过去。
“快签!”
这是真生气了。
单议秋瞧了瞧她,马上低下头打开文件,连看都没仔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签上名字。
签完一本,他干脆利索地合上,再翻开第二本,在同样的位置签上同样的名字。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一分钟。
签完以后,他没有直接将文件还给唐娜,而是拿在手里,笑着问道:“想不想喝点什么?”
“我没工夫喝水。”唐娜说。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跟着往船舱里走。
游艇的船舱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沙发,茶几,酒柜,小小的厨房。
单议秋在酒柜前踱步,一瓶一瓶看过去,思考什么酒适合现在的唐娜。考虑她最近几天的时间都花在了找他、生气和路上,他最终选择了气泡水。
唐娜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
“我已经安排好私人飞机了,”她说,“一小时后出发。我得在截止期前把你的签名送回去。”
“也没那么着急。”单议秋说。
他拧开气泡水,从一旁的小桌上挑了个高挑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透明的冒着细密的气泡在液体中翻涌,杯子外壁立刻凝出一层水珠。
他道:“文件不一定非得你送回去,你可以在这儿休息几天。我找别人送。”
唐娜接过杯子,愣了一下。
“这算是某种补偿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因为你突发奇想出国度假没告诉我们,害得我满世界找你,所以你现在要补偿我?”
“差不多是这样。”单议秋说。
他将气泡水放回原处,转身冲着舷窗外喊了几句话。
他说的是是本地方言,唐娜听不懂,只觉得那几个音节卷着舌头出来,跟唱歌似的。
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一路滑进喉咙。
唐娜真的累坏了,加上知道现在签名已经完成,后续的事情有别人负责,她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端着气泡水走到沙发前,一歪身瘫倒下去,躺进软软的坐垫里,打了个哈欠。
单议秋喊完以后,船外也传来几句话,不过半分钟,船身轻轻一震,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游艇开始掉头,带着他们返程。
单议秋走回沙发旁边,也要坐下。
但他的坐法和唐娜不一样。
这人娇气得很,先挑了几个软且舒服的抱枕,一个一个垫在身后,又拿一个抱在怀里,调整了半天角度,才半躺下去,两条腿也搭了上来,整个人陷在抱枕堆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困了吗?”他歪过头来看唐娜。
“没有,”唐娜否认,“我有点累,但是不困。”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单议秋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唐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下面,触感平平的,摸不出什么。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见她反应迟钝,单议秋提议,“等到了我叫你。”
“不用了。”
唐娜把手放下来,鼓起一点勇气,重新捞起那两份被扔在桌上的文件。
她认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有义务给老板重新讲一下这两份文件是什么。这是她的工作,拿了工资就得干活。
“你今年在信托基金上的收入,我照旧选择了循环再投资。”她翻开第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数字,“但放心,会给你专门支出来一部分用作其他开销。你要不要看一下后续的报告?”
她把文件递过去。
单议秋顺手接过,可有可无地翻起来,动作很慢,可能在看,也可能在发呆。
趁着他翻阅的功夫,唐娜又打开第二份文件。
“这一份是股权代持的年度授权确认书。依旧按照你的要求,代持时间为一年。”
她把第二份文件也递过去。
单议秋腾出一只手来接,左手一本,右手一本,同时翻着。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不断响起。
听着那声音,唐娜知道他根本就没在看。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要求,所以他象征性地翻几页罢了。
这个流程唐娜太熟悉了,再过三秒钟,文件就会被扔回桌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数。
三。
二。
一。
啪!
两本文件被同时合上,扔回茶几。
接下来,唐娜心里想,他会花言巧语逃避责任。
“你是我在能力范围内找到的最好的助理,”单议秋说,“我不需要看。我完全相信你。”
全中。
每次都是这样。唐娜早就习惯了。如果说三年前她还有一点困惑、一点慌乱的话,那现在她完完全全理解了一切。她不会再做任何无谓的尝试。既然单议秋不想看,那他就不用看了。
唐娜将那两本文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重新躺回沙发上。
她和单议秋之间隔了两三个抱枕,一个比一个软,挤在一起,像人间的云朵。她端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气泡少了一些,但还是凉的。
“但是我刚才没跟你开玩笑。”
单议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唐娜偏过头。
他陷在抱枕堆里,姿势比刚才更懒散了,整个人仿佛要化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你费这么大的力气,是我不对。”他说,“你在这儿休息几天吧。这两份文件我找别人送回去。”
唐娜盯着他看。
“行吗?”她问,眼神有点怀疑,“靠不靠谱?”
“有什么不靠谱的?”单议秋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最近天气很好,就当休假了。反正一年也来不了这里几次。”
他言语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讨论的事。唐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好啊。”
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娜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欣然同意,蹬开那双早就穿累了的鞋,学着单议秋的样子把腿搭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得更深。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闷闷的,规律的。窗外是海,蓝得发黑的波浪一层一层往后退。
“晚饭吃什么呢?”唐娜忽然问。
单议秋偏过头来看她。
他笑了。
……
……
单议秋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唐娜还没睡醒,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懒得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一个声音道:“唐助理,您的文件已经安排人送走了。”
唐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谁送的?”
“老板安排的,”门外的人说,“专门派了人,坐最早那班飞机走。您放心。”
唐娜应了一声,翻回去继续睡。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亮痕。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想起来:文件送走了,不用赶飞机,不用开会,不用接电话。
她可以休假。
耶!
……
鲁尼塔岛是单议秋的私人岛屿。
阳光明媚,海水清澈,服务优质,从管家到厨师到打扫房间的阿姨,每一个人都笑容亲切,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
唐娜的房间在建筑二层。
推开落地窗,走上阳台,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咸味和花香。阳台上有两张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冰水。远处是海,波浪一层层推到岸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床品是意大利的高奢品牌,选用埃及长绒棉,贡缎织法,昂贵繁复。
浴室里安装了双人位的独立浴缸,落地窗正对海景,泡澡的时候一抬头就是蓝天白云、碧海白沙。几支香槟摆在手边的支架上,冰桶里装着冰块,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边上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唐娜本来还在考虑换洗衣物的问题,可拉开衣柜以后,她发现自己完全没必要担心。
衣柜很大,占据了一整面墙,里面挂满了衣服,按颜色分类,按款式排列。从工作装到休闲装,从裙子到裤子,从睡衣到泳衣,应有尽有,还有几件带有当地风俗特色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料子很轻薄。
全是她自己的尺码。
唐娜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关上柜门,转身回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
……
第一天,唐娜睡到自然醒。管家把早餐送进房间,她在阳台上对着海吃完,又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下午去游泳,傍晚沿着海滩散步,晚饭一个人吃的,喝掉半瓶酒。
第二天她起得早了些,去学了帆船。
教练是个本地人,晒得很黑,一遍一遍教她怎么看风向。她学得很认真,胳膊晒红了也没发觉。
第三天她去了岛另一边。那片海滩没人,只有几块黑色的礁石。她捡了几个贝壳,坐在礁石上看海,看了很久。
第四天。唐娜有点受不了了。
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不是哪里疼,也不是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慌。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去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又回来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去找单议秋。
管家说老板在泳池那边,于是唐娜穿过回廊,走过草地,绕过一丛凤凰木,看见了那个泳池。
泳池建在山坡上,面朝大海,池水蓝得发亮,像一块嵌在山坡上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