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寻骨 后院有过一
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每走一步都像要塌。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暗沉, 单议秋推开门, 侧身让了让,等谢寒声进来后才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昏暗得很, 门口挂着几件衣服, 一件风衣和帽子随便扔在衣钩上, 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款式也讲究, 和这破旅店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 冲得人想往后退。
而在斜边的床上, 正卧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着, 蜷成一团,正在昏睡。可睡也睡不安稳, 因为不间断的疼痛,他时不时抽搐一下, 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不像是睡着了, 更像是疼得没了力气, 昏过去的。
桌上的药碗是凉的,一层药渣随意撒在桌边。单议秋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碗底,又捻起些药渣看了看, 认出其中几种。
延胡索、姜黄、金银花。
兴药房确实在给他开止痛和治疗疮的药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不大管用的。
“我们来的时机不错。”单议秋说,放下药渣, “再晚一天,他就要走了。”
谢寒声站在他身后,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边果然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皮质的,角上包着铜皮,锁扣已经扣好了。
疮疡来得奇怪,这个商人也知道在泞镇是找不着出路的。越早离开越好,说不定换个地方,病痛就能止住。
“走了又能怎么样?”谢寒声道,“以为走了就能万事大吉吗?”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的人毛骨悚然。
“说到底他也没对你怎么样。”单议秋温和地劝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卖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你不要太怪他。”
他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脱。
谢寒声瞪大眼睛,上前一步,跟单议秋面对面。他伸手抓住单议秋的肩膀,力道不小,压低声音强调:“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那是你的钱,”单议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耐心安抚道,“你冷静点。”
刚娶的世子妃眼看着就要胳膊肘拐到别人家去了,谢寒声冷静不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单议秋又道:“你知道现在比以前好的地方在哪吗?”
两个话题跳跃跨度太大,谢寒声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点怒气梗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单议秋笑了。他拨开谢寒声的手,半偏过身体。
“现在的好处是,人们一般不会带着几箱黄金出门买东西。”他说,“有钱庄,也有银行。而且绝大多数人是愿意花钱买命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趁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捡起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水,走到床边。
确定了人脸大概在什么位置后,他手腕一翻,一杯凉水直接泼了上去。
凉水跟溃烂的伤口接触,疼得一定不是一星半点,只见床上那个蜷缩的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变了调的尖叫——
“啊——!”
接着,商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床边的蜡烛无火自燃。
幽幽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烛光摇曳,将床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照得更加可怖。
单议秋将茶杯放在地上,也不急,就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那人从剧烈的疼痛和惊恐中慢慢恢复理智。
谢寒声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切。
嘶哑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滴出一滩烛泪的时候,床上的人才终于挤出一句问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你是谁?”
单议秋拖过一把凳子,在他床前坐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伤痕遍布的面庞。
账房的描述其实已经很委婉了,眼下这商人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脓水凝结成块,粘在层层翻卷的皮肉之上,恶臭难闻。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目光,满是惊恐和戒备。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觉得,”他说,“一段对话开始的关键,在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要基本一致。对不对?
商人恍惚地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茫然:“……对?”
“好的。”单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这样会相对简单一点。”
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恐惧越积越多,像一堵墙压在他胸口。
他往后挪了挪,背抵住床头,嘶哑着嗓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快离开,你再不离开,我喊人了!”
“没有人会过来的。”
单议秋耐心地说:“你可以喊几嗓子试试。不过我不推荐。大幅度动作和尖叫可能会让你脸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那就太疼了,对不对?”
他说话温声细气,像在哄小孩,可是无论怎么品味,都能咂摸出些许威胁的意味。
谢寒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闻言挑起了眉毛,不知道自己的世子妃还有这种本事。
商人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他瞪着单议秋,大口喘气,再次重复:“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你第一次来泞镇了。”单议秋说。
他又倒了一杯茶,将杯子递过去。
“七年前来过吗?”
听他这么准确地给出数字,商人的眼珠转了半圈,肿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比单议文聪明些,能听出话语之外的意思
“你是单家的人。”他说,很笃定。
单议秋点了点头。
商人颤抖着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
大半夜房间里冒出这么一号人物,正常人都会担心是谋财害命。不喝水是正常的。
“七年前你收了我大哥一批东西,给了他一大笔钱,”单议秋并不在意,继续道,“七年后你又回到了这里,也是来跟他做生意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
单议秋笑笑,“我大哥没办法见你。他生病了,病得很重,跟你一样。”
一听到“生病”这个词,商人打了个哆嗦。
哆嗦从肩膀传遍全身,连捧着茶杯的手都在抖。他很想碰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想知道现在烂成什么样了。可是疼痛还刻在记忆里,碰一下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臂,又放了回去,衣衫顺着幅度向下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许多疮疡。
单议秋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他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个病?”
商人冷笑一声:“鬼知道是谁传染了我。”
花沁楼中鱼龙混杂,确实有这个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单议秋说,“你想知道吗?”
商人眼神惊恐:“是什么?”
“有一种说法,”单议秋慢悠悠地说,“说很多盗墓贼不能寿终正寝。一个是因为他们在偷不该偷的东西,折损阳寿。另一个,是他们从坟墓里带出来的不光有金银财宝,还有一种毒。那种毒会让他们浑身生疮,疼痛难忍。”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商人的眼睛。
被肿胀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恐惧的作用下越瞪越大,无法遮盖的绝望从眼底流露出来。瞳孔收缩,眼皮颤抖,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见状,单议秋嘴角微微弯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声音惋惜:“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从第一次来这儿,就觉得他给你的东西不太对劲了,是吧?”
商人猛地回过神来,偏过头去,僵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直耐着性子听的谢寒声终于烦了,啧了一声:“你跟他废什么话?”
单议秋没回头,抬手朝身后摆了摆,安抚闹脾气的鬼魂。手指在空中停留一瞬,又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我正在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要着急,很快就好。”
在单议秋看来,自己是跟谢寒声说话,可在商人看来,就是这个半夜突然闯进他房间里的怪异男子,突然开始对着旁边的空气讲话,不可谓之不惊悚。
“你在跟谁说话?!”
他惊慌失措,撑着身子往后缩,背脊撞上床柱,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好像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慢慢转过头来,笑容愈发悚然。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了。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却还不知道东西的主人是谁,不太地道。”
话音落下,商人倒抽一口凉气。
他嘴唇哆嗦着,肿胀的眼皮突突直跳,语无伦次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你……”
谢寒声本来就不想来见这人,是单议秋非要拉着来的。此刻听着这个废物嘟嘟囔囔,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更恼火了。
而他恼火的后果,就是商人浑身的伤口忽然爆出剧痛。
那种疼痛难以想象,撕心裂肺,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签子,从每一个疮口往里捅。
商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从床上滚下来,茶水泼了一床,茶盏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尖叫,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划破深夜的寂静。
单议秋在一片混乱中叹了口气。
他没理会地上打滚的人,而是偏过头,很无奈地望向身侧。
“要是有人听见上来怎么办?”
“不会有人上来的,”谢寒声双手抱胸,手指藏在袖子底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硬邦邦的,“你到底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单议秋没急着回答。
他先垂眼瞥了下地上还在抽搐尖叫的人,又抬眼看着谢寒声,目光在他紧皱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
“等我把话说完,我们就走,”他说,轻声细语地劝哄,“我们刚成亲,你就对我没有耐心了吗?”
闻言,谢寒声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急速敲点。
他面无表情,眉毛却越皱越紧,目光钉在单议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像是想把那张笑脸盯出一个洞来。
片刻后,他猛一挥手。
尖叫声戛然而止。
商人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而在视线边缘,单议秋很清晰地看到一层黑影从商人身上流了下去——像是活物,顺着皮肤滑落,消失在床底的阴影里。
疼痛暂时消失。
商人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背抵着床柱,大口喘气,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鬼。
单议秋坦然受之。
“显然我的丈夫不是很有耐心,”他温声道,“所以我们来做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商人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快速起伏。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单议秋,不知道他说的“丈夫”是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一下,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单议文呢?他是你哥。”
见他还不认命,单议秋挑了挑眉,如实回答问题。
“单议文大概是死定了。我不是很关心他的死活。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商人的嘴唇翕动几下。
“……我想要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
单议秋点点头,神情赞赏:“我猜你也是这么说。那就把东西还回来吧。七年前你从单家手里买了什么东西,七年后你就再把什么东西还回来。”
他顿了顿,偏头与谢寒声对视了一眼,又补充道:“不要想着扣下什么。我们都有单子。”
商人愣了一瞬,随即疯狂摇头。
“都卖了!”他说,声音陡然拔高,“而且那些东西是我买的,我凭什么要还回来?!”
单议秋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目光不重,却仿佛有实质,把商人看得往里面又缩了缩。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都死到临头了还纠结这些,要不人家能赚大钱呢。
“我觉得你没有看清现在的形势。”
放下手,他拿起十二的耐心:“你一定会死的。没有药能救你。也许你可以去找个道士什么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都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你病得多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商人强撑着,一言不发。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并为此受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单议秋继续说,“你的命其实没那么重要。不死也行,只要你把钱还回来,一切都好说。”
商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是不还呢?”
单议秋盯着他,神色自然,毫不意外,好像商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那你就去死吧,”他随意道,语气轻快,“我只是顺便过来问问,想看看你有没有求生的想法。”
说完,他竟真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压根不留给商人反应的时间,谢寒声跟在他身侧,路过商人时,目光往下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冷笑一声。
单议秋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喊声——
“等等!”
单议秋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急着回头,先偏过脸,对着身侧的谢寒声弯了弯眼睛,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商人鼓起了一时半刻的勇气,此时趴在床沿,浑身都在打哆嗦鼓。
单议秋踱步回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靴底踩在木板上,也踩在商人的心跳上。
走到商人面前,他停下来。
“我可以给你买一副棺材,”他轻声说,“你大概是出不了镇子了,埋在这儿也挺好。”
商人用力摇头,摇得脖子上的肉都在颤。
“不,不,”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死。我给你钱,你放过我,你让它们放过我。”
他哆嗦着爬起来,浑身剧痛让他差点没站住,但还是强撑着踉跄到行李箱旁。他蹲下去,折腾了好一阵才把箱子翻开,在里面一通翻找。
单议秋站在旁边等着,无视谢寒声投来的目光。
终于,商人从箱子底层抽出几张薄薄的纸,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纸片在空中晃荡,随时要飘落。
“这是一部分,”商人说,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团,“你让他放我一马。剩下的我后面补上,我一定补。”
单议秋垂眼看了看那几张纸,没急着接。
“这几张破纸顶什么用?”
谢寒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有点嫌弃。
单议秋没搭理这个根本不入流的老古董,接过纸张,折好后收入袖中。
“你要几天时间?”他问。
商人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几下。
“三天,”他说,“你再让我活三天,我一定把钱尽数奉还。”
单议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那我等你。”
他再次跟商人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做个好梦。”
说完,单议秋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打开了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他抬起手,指尖对着虚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声脆响后,不知道是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下来,还是真的起了作用,商人忽然觉得,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剧痛,真的轻了许多。
单议秋跨出门槛,随手带上了门。
……
离开客栈,夜风迎面拂来。
单议秋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传来客栈伙计上门闩的声音,一声闷响后,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半条街后,单议秋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意贴近,下一秒,谢寒声挨上了他的后颈,佯装的吐息带着夜露的潮气。
单议秋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一瞬。
“你到底拿了什么?”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故意压得很低,想伪装出胁迫的模样。
单议秋偏了偏头,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在月光下扬了扬。
“这个。”
谢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单议秋终于舍得转过脸来,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弯了弯嘴角。
“这个叫存折,”他说,“里面存着你的钱。”
这么薄薄几张纸,能装这么多东西?
谢寒声的目光颇有些困惑,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单议秋,眼神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
见他笨笨的,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眼尾弯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但他还是没有伸手去碰谢寒声,只是将那几张存折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家。”
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单议秋的轮廓勾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他走得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谢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再跟上去。片刻后,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月光里。
……
……
回单宅的路不长,推开侧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少爷!”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翠心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单议秋安然无恙后,才舒出一口气。
“二少爷去哪了?”她问,语气里压着后怕,“出门一天不见人影,奴婢差点要派人去找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往自己院里走。
“二少爷去收债来着,”他轻描淡写,“对了,我大哥那边怎么样?”
翠心跟在他身侧,开口前稍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
“大少奶奶派人来传过一次话,”她说,“说大少爷的病又重了些。不肯出门,只是一味在屋里……发泄。”
“哦,”单议秋的脚步顿住,眨了眨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心看着他进了卧房,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直起腰,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存折,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9653。”
他开口唤道。
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团熟悉的光圈浮现出来,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你觉得单议文还能活多久?”单议秋问。
9653沉默了片刻。
[七十二小时之内未必会有生命危险,]它谨慎地给出推论,[但继续往后延长就不一定了。]
单议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存折上,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你觉得谢寒声会放过他吗?”
[不会。]
9653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不会。
单议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谢寒声的心魔是他的钱,他的死一定跟那些随葬品有关。动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况且是单家违约在先,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存折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个话题。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兴药房后院,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你是说哪一句?]
“关于骨头的那句,”单议秋说,“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明确主角身份,因为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尸体。但既然存在明确守则,就说明他的尸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逻辑链完全正确。
[你觉得会在哪里呢?]9653问。
单议秋没回答。他真的有些茫然。
他直起腰背,用力搓了搓脸,把那股疲惫搓散了些,喃喃自语着站起身。
“一定就在这宅子里……某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无意识地踱步。目光从书架划到衣柜,从衣柜划到窗边,又从窗边慢慢移回来——
然后突然停住。
视线尽头,他的床铺被人仔细打理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放在床头。而那张被单议秋随手拿来遮过脸的素白手帕,正被翠心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上。
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枝桂花。
单议秋的目光定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得他几乎抓不住。他盯着那枝桂花,耳边忽然响起老管家无意间讲过的话。
后院有过一株开得繁盛的桂花。
后来生了病,被整个挖掉了。
现在那里只有一块重新填平整的石板。
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手帕。烛火在风里跳了跳,将覆在那枝桂花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一场夜雨降落在泞镇。
雨来得急, 像是从天上倾下来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单议秋推开下人房的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 在杂物堆里翻找。
铲子、撬棍、镐头——他挑了几样看起来顺手的工具揣进怀里。临出门时瞥见墙上挂着的雨衣。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这样出门,三秒钟之内就会浑身湿透,单议秋扯下雨衣披在身上, 系好带子, 推门走进了雨里。
……
后院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自从桂花树被砍去之后, 这里便失了往日的生气。没了金桂香气,只剩下连绵阴雨天里潮气混着霉腐的味道, 越往深处走越重。
说起来也有意思, 明明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假山石径一样不少, 可天色只要一暗下去,静谧也没了, 优雅也没了,只透着森森鬼气。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 还是因为确实有尸骨埋在地下。
单议秋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辨认了片刻,才确定位置。
“你知道吗?”单议秋把铲子立在墙角下,先将撬棍插进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一边用力一边说, “理论上,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有死人。”
[我确实知道, ]9653很紧张地转着圈,光圈边缘都开始发虚,[但是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件事,毫无帮助。]
闻言单议秋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笑意:“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个时候承认会很丢人,但不承认又好像是在欲盖弥彰。于是9653选择沉默。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
“没有我,你可能已经入轮回了。”谢寒声打断他,神情沉郁,“你真准备拿这个来感谢我?”
“那可不。”
李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说入了轮回就一定有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在那群王八羔子的眼皮子底下再活一回。”
与其忘却前尘,在杀身仇人在手下讨日子,还不如这么浑浑噩噩地吊着半口气,陪着世子。况且谁能想到,如今世子都娶了世子妃。
只可惜这位世子妃好像……
想到这儿,李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寒声的脸色,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说。
“世子妃去了后院,他是不是……”
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之间。谢寒声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他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吴急了,忙站起身,“殿下,他要是真把您的尸骨挖出来,那以后可就——”
“他今天见了个人。”谢寒声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李吴脸色僵住。
虽然他们是殿下的下人,但是殿下的能耐比他们强了太多。白日里面,李吴他们都尽量不现身,所以跟着单议秋的,只有谢寒声自己。
“他见了一个道士,”谢寒声说,“那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纸。”
他垂眸,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指。那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看不出焦黑的痕迹,但谢寒声还是记得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李吴闻言,脸色变了。
“那个道士明明不管我们的事!”他尖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刺耳,“现在来多嘴多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讽刺地弯了弯嘴角。
“谁让我的世子妃乐善好施呢。”他说,语气淡淡的,“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吴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且阴森。
“殿下,我去解决。”
“你去解决什么?”谢寒声漫不经心地将灯罩重新罩回烛火上。
他不责备,反而道,“李吴,你给我找了个好妻子。”
李吴愣住。
“聪明,勇敢,善良,”谢寒声一一细数,语气平静,“分得清局势,而且话说得很漂亮。如果在以前,父王打死我,我也要娶他。”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不是以前。”
郢国灭国几百年了。谢寒声的一切都随风沙越埋越深。现在即使向下挖,也只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不得超生,”谢寒声道,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李吴脸上,“你信吗?”
李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哪有人愿意跟鬼同生共死?说白了,他们也没真指望单议秋愿意跟殿下同心同德。一时的消遣罢了。不然漫漫岁月,半点盼头都没有,浑浑噩噩。
李吴知道,做鬼最吓人的不是血海深仇,是忘了自己当过人。忘记自己是个人,就会活得像个牲口——什么人都敢吃,什么人都敢恨。像是再死了一回。
李吴偶尔也会迷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恶心。他好歹也是拿刀救过人的,虽然救得很狼狈,但怎么说也是条汉子,也算个爷们。
而如果连他都觉得恶心,那殿下又该如何?
殿下又是怎么熬过那些年月?李吴记不得了,谢寒声也未必记得。
单议秋的出现是个惊喜。殿下喜欢他,想起他的时候会笑,不那么像个孤魂野鬼。
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
人与人尚且隔着层肚皮,人和鬼终究要殊途。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
察觉到李吴长久不言,谢寒声慢慢说。
“我也不信。”
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
单议秋头一回这样急切。
他单手攥拳,用力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还没往里走两步,便撞上一个前来开门的身影。
单议秋浑身湿透,抱着陶罐仰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却在暗沉光线下显得黑而沉郁,额上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向下流淌,沾湿了怀里那个陶罐。
他愣愣看着谢寒声胸前被自己撞湿的痕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挖坟把脑子挖出来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随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人抱起来,带到床边。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一门雨色。
他把单议秋放在床边坐着,自己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给他脱下了沾满泥水的鞋袜。
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他抬起眼,视线重新投向谢寒声,“你既然娶了我,不该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吗?”
谢寒声低垂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现在后悔娶你了,”他说。“你我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宴请宾客。婚约可以不算数。”
单议秋闻言,脸上那种湿漉漉的茫然的神情忽然敛去。
他罕见地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刺,“你常说我轻浮。看看现在,始乱终弃的人是谁?”
谢寒声抬眼望向他。
单议秋丝毫不曾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闷闷的,听不真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谢寒声移开了目光。
他仍旧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想走。
可脚刚刚飘离地面,就被单议秋一把抓住了手腕。
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 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年轻道士 鬼气森森,
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
记忆里, 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 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 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
“敕:
南方告急,烽火惊燃。非骨血之臣,不足以当危局。尔谢缺, 宗室之英, 器识沉毅, 朕心所重。今授尔为卫将军,位次上卿, 总摄南诸军事, 星夜赴镇, 固守危城。
城存与存, 城亡与亡。社稷之安,系于尔身。
钦哉。”
城存与存, 城亡与亡。
彼时,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深深叩首, 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 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
圣旨来之前, 圣上便已有此意,父王早已知晓。
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等谢缺接旨谢恩后,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 抖得那样厉害,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
“我儿有才,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
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
谢缺回过头再看时, 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王妃不堪受辱——殉国了!”
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
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
郢何时覆灭了?
他不记得,也不愿意深想。哭声继续绵延,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让他夜不能寐。
偶尔的几次昏睡中,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
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但父母与子女连心,父王母妃逝去时,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
郢国覆灭,谢缺还活着。他要继续守城。
城存他存,城亡他亡。
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也烧在他身上。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
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
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主仆,但更像朋友。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让他看。
谢缺展开,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妍丽动人。
“世子也该成婚了。”李吴说,眼睛亮亮的,“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谢缺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挺好看的。
他说:“果然人美是种好处,让人看了也心情好。”
他这样夸赞,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连忙凑得更近,等着他挑出世子妃。可谢缺看了又看,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丢了回去。
“我一个也不娶。”
李吴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您这又是为何呢?”
“我现在娶人家,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谢缺反问,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之后再说吧。”
可这个“之后”又是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郢国重文轻武,现在终于有了报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饥荒遍野,饿殍遍地。
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
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跟外族达成一致。可最后这点期望,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
既然进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负隅抵抗,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
于是又硬捱了两年,直到真的难以为继。
谢缺尽力了。他们也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城破那天,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要带他逃命。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放弃了。
他留在城里,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一条命换几百条,很划算。
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
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谢寒声是网中青鱼,闸刀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他要承受多少愤怒?
单议秋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
谢寒声叹了口气。
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躺在床上。
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
单议秋也很无奈,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姿势还是很僵硬,像跟什么东西较劲。
“所以……”
单议秋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
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
“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谢寒声淡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饿死了。”
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遥遥看过去的自己。
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
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听着李吴在外面哭。
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又涩又腥,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
“怎么办啊殿下?”李吴哭着问,“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什么怎么办?
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死了就好了,还能怎么办?
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
想到这里,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他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
“小秋,”他低声说,“我是饿死的……死前形容枯槁,不堪一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那他就都讲出来。
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
而单议秋唯一做的,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谢寒声低垂眼眸,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单议秋轻声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我的随葬品。”谢寒声接上,语气冷淡漠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
哪里来的随葬品呢?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轻轻摩挲着。
谢寒声又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他说。
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埋进了他的坟墓里。
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
谢寒声用命隐去了那笔财宝的下落,而等他死后,那些财宝又被送回到他的身边。
何其有幸。
“……”
生死荣辱大事,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单议秋斟酌片刻,把握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