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母亲 你在看什么
谢寒声大概是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 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之前还愿意稍微遮掩一下自己身上那股非人的异样,眼下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动,衬得他整个人鬼气森森, 几乎要把“我不是活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可能希望单议秋能被这番话吓住, 露出点惊恐模样。
但遗憾的是,单议秋听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唯有的问题是:“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见目的没有达成, 谢寒声顿时觉得没劲。
他不再看单议秋, 伸手把琉璃灯罩挪开一点,从桌边随手拿起一支细长的簪子, 慢悠悠地去拨弄灯芯。
他不说话, 单议秋的目光就落在他手上那件东西上。
那是支玉簪, 长约五寸, 料子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子头雕成了一小截桂枝, 更妙的是,几点桂花的位置, 玉料本身正好带了沁色, 天然就是“金桂缀枝”的图案, 精巧,也值钱。
谢寒声就这么拿着这支珍贵的玉簪,随随便便地拨弄烛火,动作很轻慢, 完全不关心磕碰会损毁美玉。
单议秋看在眼里,心里转了个念头,看来眼前这位不仅是个漂亮鬼, 生前恐怕还有权有势,用惯了好东西。
他没急着再问,等谢寒声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才开口:“你不愿意我继续查下去?”
“你为什么要查?”谢寒声头也不抬,反问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歹是我家的仆从,丢了人,总不能完全当没事。以前那些没家人找来,也就算了。这个可是找上门了,哭得那么惨,我不好不管。”
“你家现在不是你当家,”谢寒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要管也轮不到你。”
“瞧你这话说的,”单议秋笑了,“都是人,哪有见事不理的道理?”
他话音落下,谢寒声还没接话,琉璃灯里的烛火却猛地窜高了一截,火苗乱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寒声盯着那不安分的火焰,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要查,那就查。我还能拦着你?”
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无所谓。
“就是觉得该问问你。”单议秋接得自然,话头一转,提起了旧事,“对了,我回来的头天晚上,还有人隔着门给我送礼呢。说什么荣华富贵、仕途通畅,听得我莫名其妙。那人还说,把礼书给我留下了。”
听到这话,谢寒声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你收下了?”
“不知道算不算收下,”单议秋摊手,“醒来后我把卧房翻遍了,只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小块纸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红得刺眼。我没处放,就随手夹书里了。”
“你真是留洋留久了,”谢寒声看着他慢慢说,语气相当复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随手留着。”
“我听着那送礼人说的话,还挺吉利。”单议秋装着无辜。
“送礼的是人吗?”谢寒声一针见血,非常会抓重点,“他为什么给你送礼?”
“这我就不知道了。”单议秋耸耸肩,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寒声一眼,“不过说来也怪,自打你住进这院子,那送礼的就再也没来过了。”
谢寒声眯起眼睛,忽地一股莫名恼火的心底翻涌上来,只觉得坐在对面这个人吊儿郎当,轻浮随意,爱撩拨也爱多管闲事,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子:“说不定今夜就会来。你既然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就算赖上你了。这次是送礼,下次……说不定就该让你回礼了。”
他又开始生气了。
单议秋对这种阴晴不定早就习惯,见状便站起身来,拿起自己带来的烛台。
“行吧,我不在这儿招你烦了,”他语气还是那么轻松,半躬着身,行了个吊儿郎当的礼,“明天,我去母亲院子里问问看。”
说着,也不等谢寒声反应,端着那盏暖黄的烛火,转身出了这间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屋子,随手带上了门。
……
门悄然合拢,谢寒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殷红的光铺在四面墙壁上,连窗边帷帐的褶皱里都藏着更暗更浓稠的红色影子。
他盯着单议秋离开的那扇门,眉头皱得很紧。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挲声,和灯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默然坐了片刻,谢寒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窗外有沙沙的风吹过,带动枝叶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回答。
谢寒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理直气壮了些:“是他自己先来的。东拉西扯,问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他要生气,我也没办法。”
又是一阵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催促。
谢寒声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烦躁却更盛了。
他伸手,一把掀开那暗红色的琉璃灯罩,对着里面烧得正旺的火焰一吹——
噗。
火光瞬间熄灭。
霎时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连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也被什么隔绝了。
所有声音,风声、叶声、连带着他本身该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下去。
……
单议秋回到自己房里,将那盏烛台摆在窗台。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昏黄稳定。
他看了一会儿,试着在脑海中开口:“9653?”
没有回应。
一片沉寂。
系统和宿主的意识是深度绑定的,就算挂机也该有面板提示,不存在宿主呼唤而系统毫无反应的情况。除非……
单议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里明白了。
除非他自己,此刻仍旧在梦中。
也不知道谢寒声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跟那盏诡异的琉璃灯有关。
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思绪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抗无效,意识便顺着那股牵引力,滑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窗台上,那盏烛台的蜡烛又一次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烛泪滴答凝固在台面和墙壁上,形成一滩怪异的形状。
单议秋坐起身,先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在心里唤道:“9653。”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立刻响起了:[怎么了,宿主?]
“我有个问题,”单议秋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在脑子里问,“系统程序对‘主角’的判定,到底是判定他们的意识或者灵魂这类东西,还是判定他们的身体?又或者需要两者一起,才能达成判定条件?”
这个问题很偏,不常见。
9653愣住了,数据流安静了好几秒,才迟疑地反问:[……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单议秋语气平常。
他说“只是想确认”,可9653却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了一点别的、让它核心程序都有些发凉的意思。
[你是想说……那个、那个鬼是……]
9653没进过单议秋的梦,可单议秋这几日对那个破败小院里遇到的男人的关注,它是看在眼里的。
单议秋不是那种爱做多余麻烦事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用意——他对那个男鬼多加关注,一定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男鬼值得。
逻辑链条稍一推演,结论便呼之欲出。
系统的声音都要打颤了。
“我觉得是。”单议秋系好衬衫最后一颗扣子,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光是鬼,恐怕还是个恶鬼。”
[!!!]
小光圈在他意识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黄澄澄的光芒都跟着暗淡下去,真被吓坏了。
[那怎么办?]
系统再一次深切体会到,面对这种超自然存在,自己那些数据分析模块显得多么无力。它只能也只会紧紧抱住单议秋。
“先看看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单议秋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了把脸,水珠吊在睫毛上,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仿佛无甚感情的泪珠。
“他现在又不信我,我要是直接凑上去问他‘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惨’,他八成得立刻翻脸。”
费力不讨好。
……
洗漱停当,早饭照例被送进了房里。
单议秋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翠心就悄步挪到他身后,弯下腰,压低了声音:“二少爷,昨天在侧门闹事的那个妇人……”
单议秋夹菜的动作停住,侧过脸:“怎么?”
翠心摇摇头:“没怎么。门房让我来传句话,说她后来自己又哭了一阵子,然后就走了。”
“确定是自己走的?”单议秋追问,“不是被人打发了,或者赶走的?”
“真不是,”翠心声音很轻,却肯定,“那妇人临走前还说了,过几日她还要来。”
“行,知道了。”
单议秋点点头,目光在桌上几碟没动过的点心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一碟做得最精巧的,递到翠心面前。
“辛苦你跑一趟。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你们一起分分,你也尝尝。”
翠心看着忽然递到眼前的精致点心,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单议秋,对方已经转回头继续吃饭了,神色如常。她犹豫片刻,小心地接过那碟点心,退后两步,拿起其中一小块,小口吃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单议秋吃得不算快,一直在想事,守着他的翠心就捧着点心碟子,静静站在一旁。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从头到尾死死低着头,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单议秋的背影或侧脸,虽然目光一触即收,但比起之前的瑟缩,已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一顿饭吃完,单议秋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去给母亲请安。”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让长顺下午跑一趟,把那位胡大夫再请过来。”
翠心还端着那碟点心,闻言点点头,细声应道:“知道了,二少爷。”
单议秋出了门,却没直接往西跨院去,脚下方向一拐,先绕到了后厨附近。
厨房所在的院子正是最忙的时候,烟火气、蒸汽和各种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
单议秋到的时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的婆子正从里面出来,两人的手都泡得发红,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操劳了一早晨。
她们一边走一边捶着腰,嘴里小声嘀咕。
“……老爷和少爷近来是怎么回事?这也太能吃了。”
一个婆子忍不住抱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成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灶火都快歇不下来。”
另一个婆子更谨慎些,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左右看看,压低嗓子:“你可小声点!大夫不是说了么,老爷是害了病,需要多吃些滋补的元阳。少爷年轻力壮,能吃是福!主人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少议论。”
“我也不是嫌他们吃,”先前那婆子叹口气,脸上满是疲态,“就是这没日没夜地要,洗切炖煮,忙得脚不沾地。以前好歹还能偷空歇口气,现在呢?从早到晚,喘气的工夫都快没了……”
单议秋每天吃的都是定例,分量正常,绝无可能让厨房如此抱怨。
那位“能吃是福”的少爷,显然指的就是单议文。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被下人用这种哄小孩的话找补,看来厨房这边是真的累得没辙,怨气都快压不住了。
单议秋没进去,也没惊动那两个低声抱怨的婆子,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转身离开了厨房院子,这才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
单母院子里人丁稀少,统共就几个丫鬟,连带着两个管事的婆子,看着都木讷寡言。单议秋到的时候,单母已经在佛堂里了。
“母亲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问守在门边的一个婆子。
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垂着手回答:“夫人用过早饭就进去了。”
“那母亲什么时候用午饭?”
“夫人不吃午饭。”
闻言,单议秋将视线转回婆子脸上。
顶着他的眼神,婆子神情毫无变化,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嵌着经年累月的冷漠与麻木。
见她不肯搭理自己,单议秋收回视线,仰头去看佛堂屋脊上的飞檐。
天空灰白,偶尔有鸟雀的影子远远掠过,却始终没有一只肯落在单家这宅院的屋顶上。直到这时,单议秋才隐约察觉,自己回来这几天,好像真的没在院子里见过活蹦乱跳的鸟雀。
“这样怎么熬得住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婆子没有接话,只是躬了躬身,用粗嘎的嗓音问:“少爷,您要进去吗?”
吱呀——
房门被推开,跪在佛像前的佝偻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早已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单议秋再次踏进了这个阴气沉沉的佛堂。
那层薄纱拂过头顶时,却没有了第一次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凉。他照旧在单母身后的蒲团上端端正正跪好,抬起头,仰视着光影中的地藏菩萨。
先前佛堂昏暗,佛像也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此刻天光从高窗透进些许,落在木雕上,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仿佛真能普度众生。
单母拨弄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声音不悦:“我不是叫你不用常来打扰我吗?”
“给母亲请安是儿子的本分,”单议秋说得恳切,谎话张嘴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况且我离家多年,心里实在记挂您。您一直这样跪着,膝盖怎么受得了?”
单母没有理会,兀自平稳地诵念着经文,直到一段念完,才慢慢道:“你若整日闲着无事,不如去帮你嫂子料理些家事。”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小儿子在家闲着没事干,该去帮嫂子管家,而不是去帮另一个儿子打理家业。
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单母的观念还挺先进。
单议秋低下头,无声笑了笑。
见单母不肯先开口,他便自己起了话头:“我听说,七年前家里遭了祸事,险些撑不过去。”
此话一出,单母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僵住,连手上拨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单议秋。
才几天而已,单母好像又瘦了些,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珠浑浊,整个人更像一尊被岁月和心事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木头人像,比那尊地藏菩萨更卑微,更苍老,也更了无生气。
“谁告诉你的?”她问,声音干涩。
单议秋无奈地笑了笑:“母亲,这事整个镇子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了几句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如其分的困惑和委屈:“这么大的事,母亲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单母转回头去,重新面向佛像。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收拾好了瞬间的失态,声音恢复了平板:“事情都过去了,跟你说有什么用?”
单议秋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细细想来绝不简单。
娘家毫无倚仗,早年就和丈夫离了心,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院子,一则是生了两个儿子,二则恐怕是因为她做事自有盘算,看得清形势,也管得住嘴。
可惜,单议秋今天必须得撬开她这张嘴。
于是,他毫无征兆地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名字:“母亲,您知道椿禾吗?”
啪嗒。
一声脆响回荡在佛堂中,令人心惊。
单母手中那串前几天刚重新穿好的佛珠又断了。
圆润光洁的檀木珠子挣脱了束缚,从她枯瘦的指间颗颗坠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珠子蹦跳着,滚向佛堂昏暗的各个角落。
单母坐在蒲团上,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微微佝偻着,无声地凝视着面前粗糙暗沉的地砖,整个人笼罩在死寂的灰败里。
单议秋盯着她了她一会儿,自己站起身,一颗一颗地捡拾散落四处的佛珠。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他从蒲团边捡到佛像前,又从供桌旁慢慢踱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颗,两颗……
他捡得很仔细,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十八枚佛珠,他捡回了十七枚。
最后一枚却怎么都找不见了。
单议秋直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佛堂里光线晦暗,角落更是漆黑一片。正当他打算再找一遍时——
一声脆响忽然响起。
最后一枚檀木珠子,从那层垂挂的薄纱后面滚了出来。它一路滚过冰凉的地砖,最终恰好停在佛堂中央那片从高窗投下的唯一天光底下,静静地躺在光晕之中。
单议秋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珠子表面触手微凉,像是浸过夜露。
他走回单母面前,轻轻从她僵直的手中抽出那根断掉的丝线,然后将那十八枚佛珠,一枚接一枚地重新串了回去。
他的手指修长光洁,动作平稳而熟练,珠子在他指尖顺从地滑动,发出细微且规律的摩擦声。
直到最后一枚珠子归位, 单议秋在丝线两端打了个牢固的结,才缓缓开口:“我听人说,椿禾……生前做错了事。她死,是因为要还债。”
单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单议秋牵过她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将重新串好的佛珠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用自己的手覆住单母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
“这些日子,家里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他继续说,眼帘低垂,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母亲,您知道吗?”
他没等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着,母亲虽然整日礼佛,不问外事,但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多少也该知晓一些。毕竟种种麻烦事真要闹大了,也挺让人头疼。”
佛珠躺在单母手心,被她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我离家快十年了,”单议秋抬起眼,轻声道,“母亲已经不信我了吗?”
闻听此言,单母攥紧的手猛地一颤!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单议秋的手腕,指甲印出深深的凹痕,快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椿禾……她本是个好孩子……”
单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可她……她有私心,害了一个姑娘……她心里也有愧,日夜不安,所以才……”
她似乎还想说下去,嘴唇翕动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从单议秋的背后缓缓降临。
那感觉并非气流,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单母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收缩。她死死地瞪着单议秋的身后,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抽气声,抓着单议秋手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单议秋面色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背后诡异的存在。
他甚至歪了歪头,凝视着母亲惊恐万状的脸,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未散的笑意,轻声问道:
“母亲,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身后有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胆大包天 光天化日!
有什么?
其实单议秋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单母就是感觉到一阵令人心头发慌的凉意, 像两年多前那个夜里,像几天前那个傍晚,一只死去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拖着残破的肢体在这宅子里来回游荡。偶尔有血溅开, 化成冰透的寒气,扎进入的心肺里。
她瞪视着自己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忽然间也觉得是在看一只恶鬼。
她不明白, 难道她的儿子真就迟钝到这种地步, 感觉不到这宅子里化不开的阴森?还是他真和他父亲一样, 无法无天,狂悖忤逆, 什么都不怕?
“……小秋。”
单母颤抖着唤了一声, 想叫回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 一直笑呵呵的孩子。
单议秋眼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消失了。
他迅速半蹲下来, 双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没事的,母亲,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回来了。没事了。”
两年零三个月。
第一次, 有人对她说“没事了”。
单母的眼角滚出一滴泪。她被自己早已长大成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儿子轻轻搂在怀里, 佝偻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涌,没有声音。
……
半个时辰后,单议秋终于得到了走进西跨院花厅的资格。
单母住了许多年的屋子, 跟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寡淡,没有奢华的装饰。
婆子端来热水,单议秋就着铜盆净了手, 接过布巾慢慢擦干。单母去里间洗漱换衣,刚才那一通哭,总得收拾一下。
他坐在花厅里,安静地等着。
那股在佛堂里若隐若现的凉意,又在这时悄然降临。
它轻轻点在单议秋右侧,仿佛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花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无意识感知到宿主念头的9653吓得差点当场挂机。
单议秋却半点没怕,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等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以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笑了笑。
“你刚才吓到我母亲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是窗边那盆养了有些年头的绿萝无风自动,叶子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单母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抿过,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
单议秋刚才做对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用过早饭了吗?”
单母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单议秋点点头,不等她继续关心,抢先道:“可我听说母亲没用。您该吃些东西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但扮起孝顺来,他得心应手。短短两句话,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他真的在意,真的担忧。
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
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老了,胃口不佳。吃多了反而积食。”
“那您也该仔细些,”单议秋看着她,“您近日气色不大好。”
单母没有接这话,转而道:“你去见你大哥了?”
“回来那天,晚饭时见了一面。”单议秋实话实说,“大哥好像生我气了。倒是大嫂,人很宽和。”
“你大嫂是个好孩子,”单母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脾气好,也有能力,会管家。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眼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子,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欢刨根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娘不知道。”
她抬起浑浊的眼,望着单议秋,“总归不是好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她捻动佛珠的指尖,没有立刻接话。
单母则拢了拢腕间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珠子,低垂下眉眼,看不清神情。
“那大哥呢?”单议秋换了个问法,声音放得平缓,“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是因为家里的生意不顺?”
单母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疲惫的了然:“你哥那性子,你还没数?自小就那样。他生你的气,是他自己转不过那个弯来,总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东西。莫说你了,跟你爹,他也吵过好几回。好歹你大嫂是个宽厚人,愿意劝着。”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
“小秋,”单母又嘱咐道,“你不要去见你大哥,也不要往你父亲跟前凑。在家乖乖的,等过些天……娘给你寻个差事,忙起来就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是想把事情一概遮掩过去。
单议秋吃不准她是觉得家里这些事太丢人,不愿开口,还是担心说出去会牵连到他。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另起一头:“那失踪的那些人,怎么办?”
单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肯看向对面的人,所有的神情都藏在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里。花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又不是我们家害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失踪了就失踪了吧。大不了赔些钱。”
单议秋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那母亲歇着吧,我不打扰了。最近睡得不太好,请了大夫来看。”
这本来只是告别时的随口一提,可单母却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话,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睡不好?”
单议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总做梦。还梦见我屋外头有人,隔着门要跟我讲话。”
单母脸色刷地白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快要嵌进肉里:“你……你跟他讲了?”
单议秋注视着母亲脸上藏不住的惊惧,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我觉得怪怪的,就一直没出声。”
闻言。单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重担,喃喃道:“没有就好……”
现在她反应这么大,单议秋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去端茶来,自己则单手扶住单母的肩膀,轻声问:“母亲,怎么这么怕?”
单母吁出一口气:“不要应。外面那个,不是人。”
单议秋却笑了。
他索性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翘起腿。
“我说母亲,”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鬼啊怪啊的,都是骗人的,哪来那些东西。”
他还穿着从外国带回来的西式衣服,衬衫长裤,衣领边额外别了一朵绒草扎成的小花,整个人有种与这灰扑扑的老宅格格不入的风流倜傥。
单母瞪他一眼:“真是留洋留傻了。”
“嘿,怎么你们都这么说?”单议秋一挑眉,不肯改口,“真的,娘,没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非礼勿言!”单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
单议秋笑而不语。
他见过。
但他如果说“有”,还怎么套她的话?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单母是真急了。
她是真怕自己这个小儿子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
又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孩子,一个人要是想还债,东西一拿到手就会还,不会等人三催四请。”
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催,其实就是逼。椿禾害了人家的命,她当然不想还……是有人在逼她。”
单议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也许是她自己良心不安,或者……”
话没说完,单母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太冷,冷得不像是从一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嘴里发出来的。
她盯着单议秋,眼神满是洞穿世事的凉薄。
“你指望人改过自新?”她一字一顿,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小秋,你以为……人是什么?”
天在这时暗了下去。
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日头,花厅里光线骤沉,冷风贴着地面幽幽地卷进来。
婆子适时端上一盏热茶,轻手轻脚放在单母手边,却只有一杯。
单母端起茶盏,用茶盖慢慢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锥心之语不是出自她口。
“快回院子里去吧,”她垂着眼,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母亲才是。”单议秋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刚要跨过门槛,身后忽然又传来单母的声音。
“你小时候常玩的那棵桂树,”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白的天,声音听不出情绪,“前些日子砍掉了。连根都刨了。”
她顿了顿。
“挺可惜的。那树开花的时候……很香。”
……
单议文原先是住在正房边上的东厢房里,后来成了婚,加上梅婷开始管家,住在东厢房就不大方便了,于是前段时间搬到了东跨院去。
从西跨院到东跨院,有一段近路,是条栽满竹子的小径。
据说早年间单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世代经商,铜臭味太重,盼着能出个读书人,便费心在宅子里弄了许多风雅景致,梅兰竹菊种得到处都是。
这片竹林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如今少有人打理,却还顽强地活着,只是活得有些潦草。竹叶生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压在上头,把天光筛得稀碎。
本来就阴沉沉的日头,一踏进这里,立刻又暗了几分,像从黄昏走进了更深一层的黄昏。
单议秋跳开几块格外脏污的石板,鞋底蹭过湿滑的青苔,眼见着小径歪歪扭扭,像是走不到头,开始后悔没走大路,走大路至少头顶能见着天。
但现在退回去也晚了。
竹叶擦着衣角沙沙响,偶尔有积存的雨水从高处滴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依旧没有尽头。
单议秋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是突然被掐断的。像有人在这片天地间拉了一道闸,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连方才还在滴落的雨水也安静了,最后一滴水珠砸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落下来。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竹叶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没有远处院子该有的人声。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耳膜。
他侧耳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又暗了一度,从竹林深处漫出来的那种灰黑,一寸一寸把石板路的轮廓吃进去。
眼前本该笔直通向东跨院后门的小径,此刻却越往前越深,竹影叠着竹影,看不见尽头。
“9653,”单议秋觉出不对,在心里喊了一声,“这条路有这么长吗?”
过了几秒,一小团怯生生的光圈才从他肩头慢慢浮起来。
浅黄色的光晕哆哆嗦嗦,往前飘了一小截,很快就被那浓稠的阴暗吞没了大半,类似蜡烛探进深井。
[我、我觉得……]9653的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个字都在打抖,[这条路……应、应该没有这么长……]
它没说“咱们回去吧”,但意思全在哆嗦的光圈里了。
单议秋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鼻间忽然嗅见一股腥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前方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很黏,像是浸饱了水的布料在石板上缓缓拖行,又像某种湿滑的东西正在艰难地挪动。
拖——停——拖——停,叫人牙酸的潮湿摩擦声半刻不曾停歇。
与此同时,更浓重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同于厕所的骚臭或饭菜馊腐的酸气,那是一种更厚重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竹叶腐败与泥土潮气之上,怎么都盖不住。
单议秋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收殓过泡了三天水的浮尸,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尸臭。
这股味道正随着拖曳声,一下一下被搅动起来,往他这边涌,黏腻的粘连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除了拖行声,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齿间碾碎薄脆软骨的动静,刃口啃啮湿木纤维的拉扯感,一并从那堆暗影里传来。
9653发出一声快要噎死的呜咽,单议秋往前走了几步。
小径拐角处,被竹影压得最暗的那片角落里,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黑更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随着那咯吱声一耸一耸地动。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边有些模糊的纹样,早被泥垢沤得发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
“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
“她们是嫁进来的,”谢寒声淡淡地说,“只要愿意和离回娘家,出了事也挨不到她们。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走了。”
“那些奴仆呢?”单议秋问,“女人可以和离,那他们呢?他们不能走吗?”
“他们当然可以走。”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那片焦痕。不远处,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壤忽然松动起来,细小的土粒簌簌滚落,嫩绿的竹笋拱了出来,尖尖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赶在坏事追上他们之前跑掉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踪的那些人是没跑掉?”
“对,”谢寒声说,“他们运气不好。”
竹笋在长大。单议秋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层一层褪去褐色的壳衣,露出底下青翠的竹身,颜色从嫩绿褪成更深的翠色,边缘又隐隐泛起一点枯黄。
短短几分钟,它已经长得和身旁那些老竹一样高壮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寒声也在看那根新竹,闻言侧过脸,目光落回单议秋脸上。
“不是你一直想要答案吗?”他半挑起眉,“怎么,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说。
他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那缕漏下来的天光照得透亮,像只刚刚睁开眼的猫,神情是难得的天真。这种神情足够珍贵,也足够令人心痛。
他问:“你愿意说这些,是因为你要救我们吗?”
谢寒声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渐渐拔高,回荡在这片空寂的竹林里,尾音支离破碎,苦涩而讽刺。
平日那个体面端正、矜贵清冷的鬼魂,此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你觉得……”谢寒声的声音像是被笑声割碎了,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觉得我是要救你们?”
单议秋凝视着他,没有点头。
可沉默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于是谢寒声笑得更开心了,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笑着笑着,他眉眼间的悲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
他不再顾及什么分寸,冰凉的手指贴上单议秋的眼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颧骨、鬓边,最后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你父亲和你哥哥,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他低语道,气息冰凉地拂过单议秋的侧脸,“你知道吗?”
单议秋没有躲,感受着谢寒声的触碰。
“你大嫂快吓死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是饿,好像永远都不满足……”
谢寒声继续道,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
“你知道原因吗?”
单议秋觉得自己知道。
但还不等他开口,谢寒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饿的不是胃。”
他的手指从下颌滑落,轻轻点在单议秋的小腹,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那点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上移,经过肋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住,用力点了一下。
“他们饿的,是这里。”
谢寒声抬起眼。
“我也饿。”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却又重得仿佛压了千钧。
“我比他们都饿。”
从谢寒声在黑暗中睁眼的那一秒开始,饥饿就如影随形。
那不是胃的空虚,不是身体的匮乏,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被餍足。
他也想填满自己的缺失。
但不是用食物。
他想要的是——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近很近地凝视着单议秋。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单议秋睫毛轻微的颤动,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朵金桂的绒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新生的那根翠竹,在他们身侧落下一道细长交叠的阴影。
……
因为中途耽搁太久,单议秋到东跨院时,刚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要蹭饭,”他在心里跟9653交流,“他们会信吗?”
9653没有回答。它似乎还沉浸在竹林里那场惊吓的后遗症里,光圈时隐时现,边缘发虚,像一盏快没电却找不到插座的小夜灯。
单议秋也没指望它回答。
谢寒声说完那堆话以后就径直消失了,走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秒那袭月白衣角就淡进了竹林的阴影里,快得单议秋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
也许是觉得该给他留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也许是说完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单议秋并不在意 ,但谢寒声那番话,确实给了他不少灵感。
单父和单议文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死鬼投胎,也不是身体机能出了什么毛病,是因为他们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种状态,通常用一个字就能概括。
贪。
欲望膨胀到没有边界,反映在□□上就是没完没了的进食,越吃越饿,越饿越吃,越吃越贪,越贪越想要更多。像一条自噬其尾的蛇,把自己吞进去,却永远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倒挺符合一个商人家族的底色。
可惜谢寒声很不欣赏。
不过后来他自暴自弃,也坦白了,说自己也饿。
谢寒声想要的是什么?
单议秋站在东跨院门口,对着门楣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匾额发了会儿呆,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
……
进去才知道,单议文今早出门了,不在院里。
此刻东跨院花厅里只有梅婷一人,正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墩墩的账册,指尖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盏青瓷茶盅,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笼了一层淡软的白雾。
单议秋本来想套单议文的话,看看能不能获得新线索。可惜不巧,他不在家,单议秋走空了。
而更不巧的是,梅婷已经看见他了。
“二叔来了?”
梅婷合上账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不浓不淡,却意外有几分真切的温度,她是真的有点惊喜。
“……是。”单议秋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刚去给母亲请了安,想着顺道来见见大哥。既然大哥不在,那我就——”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肩膀已经偏向了门外,作势要走。
“别呀,”梅婷站起身,绕过小几朝他走过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极轻的窸窣声,“既然来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吧。”
单议秋顿住脚步。
几天前在正厅那顿晚饭,梅婷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坐在单议文身侧,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色,像是悬在枝头的残叶,被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等单议文一走,她又马上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背影里全是失措,连句周全的客套都顾不上留。
如今单议文不在,这位大嫂反倒从容起来。
单议秋依言走进花厅,坐在小桌旁边,梅婷将账本整理好后站在桌边,亲自拎起茶壶给客人斟茶。
她动作不紧不慢,水柱注进白瓷杯里,细而稳,刚好八分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朝外,杯盏推到单议秋手边时杯柄朝右,一整套做下来行云流水,是常年操持家事练出来的熟稔。
“母亲身体怎么样?”
斟完茶,她吩咐下人将账册拿出去放好,自己则坐下,跟单议秋聊家常。
“还好,”单议秋接过茶,拢在掌心暖着,“就是挂念佛事,不怎么爱讲话。”
梅婷点点头:“母亲一直不爱说话,但心里很有主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细密的绣边,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几名下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四菜一汤摆上桌,碗筷一一安放妥当,下人又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各自安静。
单议秋等着梅婷先开口。
可梅婷却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在碗沿点了点,说:“二叔尝尝这个,春笋刚下来的时节,鲜得很。”
她夹了一箸,放进单议秋面前的小碟里。
单议秋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夹起春笋放进嘴里。
还没等他咽下去,梅婷又开口了:“二叔最近胃口怎么样?听说国外的饭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有些地方……爱吃生肉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好奇,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大概也是听旁人讲的,自己根本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
单议秋笑了,知道她在打探自己是不是也是饕餮转世。
“国外也不全是生肉,”他放下筷子,耐心道,“也有正经的煎烤炖煮,只是调味跟咱们不同。不过比起家里,还是差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吃得不多,大概是水土不服,还在调理。大嫂不用费心照管我。”
吃得不多。
这四个字一出口,梅婷脸上那层淡淡的忧虑立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眉眼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语气轻快,“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很快就好了。”
单议秋点头:“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也说我是水土不服,调理几天就好。”
说罢,他重新提起筷子,低头夹了两口菜。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触的细碎声响。热茶的白雾还在几案上袅袅地飘,窗棂投下的光影在桌沿缓缓移过一寸。
吃了几口菜后,单议秋想起什么。
“嫂子,你们院里先前拨过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心,她还挺能干的。不知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名字,梅婷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筷子的春笋放进碗里。
“有的,”她点点头,“翠心很能干,是跟着我从娘家来的。”
从娘家来的?
单议秋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梅婷当小姐的时候,翠心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能跟着小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要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么是能力出众、深得信任。梅婷嫁进单家两年,翠心也跟了两年,按理说该是东跨院的大丫鬟,怎么会忽然被拨到西厢房去?
而且看梅婷的表情,她跟翠心是没矛盾的,八成还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不错。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还被拨出了东跨院,送到单议秋手下?
这里面的问题可太大了。
瞧着对面女人低垂的神色,单议秋心中缓缓涌出一个猜想,但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自己手中的空碗递给守在旁边的婆子,温声道:“麻烦帮我换个碗,这个摸着有些糙手。”
婆子接过碗,目光飞快地往梅婷脸上溜了一圈。
见梅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婆子才捧着碗退出去。
她一动,门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跟得到信号似的,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短短几秒钟,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四下全然安静了,单议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大哥?”
梅婷没有抬头。
她盯着碗里那根被筷子戳得有些软烂的春笋,沉默了很久。
“……翠心什么都好,”她终于说,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就是性子太木讷了些,不爱说话,也不会看眼色。议文他不喜欢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
能把人从正房赶到小叔子住的西厢房,那已经超过“不喜欢”的程度了,是碍眼。
“嫂子,”单议秋干脆换了话头,“你跟我大哥成亲多久了?”
“两年。”梅婷答。
“这两年……”单议秋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大哥一直是这样吗?”
梅婷点点头,依然没有抬眼。
她好像也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不该讲给别人听,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绣边,来来回回,仿佛要把那几线丝络捻散。
见她这么难受,单议秋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心里思索。
单家出事是七年前,那本该是件能直接把他们打击到尘土里的大事,偏偏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一大笔财富,靠这笔财富度过了危机。
那理论上,变化应当从七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最近才逐渐显露于人前。
一切爆发在椿禾投井而死,单母因此换下了弥勒佛,供起地藏菩萨,此后下人失踪,单家父子暴食不断,深宅大院一团乌烟瘴气。
这根线埋得太深太久,久到如今整个单家都被它缠住了咽喉,快要喘不上气。
思及此处,单议秋正要开口,视线却倏地顿在梅婷脸上。
不知何时,梅婷的面孔上笼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色,雾蒙蒙的,虚浮着,像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倏然想起谢寒声在竹林里说的话。
——你们家不干净,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那是从外面看宅子。
而此刻,单议秋在这宅子里、在活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嫂。”
单议秋放下汤匙,斟酌着开口,“你想不想回娘家住一阵子?”
梅婷倏地抬起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二叔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随口一问。”单议秋放软了语气,“最近家里事情多,我看你也累得很。回娘家散散心,见见亲人,也没什么不好。大哥那边……应当也不会反对。”
回家探亲,这是好事。寻常人家的媳妇逢年节回去住几日,再正常不过,婆家娘家都不会反对,媳妇自己也高兴。
可梅婷摇了摇头。
“我最近不太方便走动,”她轻声道,“先不回了。”
单议秋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梅婷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她只是无意间将手搁在那里,指腹贴着秋香色的衣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单议秋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默。
他端起茶杯,就着温下来的茶水,将眼底那点遗憾一并咽了下去。
等他放下杯子,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些试探和迂回都收了干净。
“大嫂,”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梅婷抬起眼,眉心轻轻蹙起:“什么忙?”
“说是帮我的忙,其实也是帮你自己。”
单议秋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催促,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不必急着答应,先听我把话说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聘礼上门 长约五寸的
“以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但大哥绝对变了很多。”
夜色深重,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悠悠飘来,一慢两快, 隔着几重院落传到东跨院里, 已经很模糊了。
梅婷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穗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将那床绣着鱼水合欢的锦被拧成一团皱巴巴的布。
这是她嫁进单家的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