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送礼 二少爷,有
出了佛堂, 单议秋脚步顿了顿,忽然抬手搓了搓后颈。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他皱着眉问。
[我是系统,不懂冷热, ]9653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过今天的室外温度很适宜,而且你穿的衣服很厚实,不应该觉得冷。你生病了吗?]
“我觉得我没生病。”单议秋一字一顿地说, 又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那扇门紧闭着, 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将所有声响与情绪都封存在内。刚刚还隐约可闻的低语,此刻已归于一片粘稠的寂静。
“我不想在人家家里的第一天就显得很刻薄, ”他转回脸, 声音压低了些, “但除了我以外, 还有没有人觉得这一家人都很不对劲?”
卧床不起、连面都不敢露的父亲;常年礼佛却浑身透着阴郁的母亲;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管家。
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相对正常的, 竟然只剩下那个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很奇怪啊。”单议秋轻声喟叹。
9653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光圈,默然附和了他的说法。
单议秋跳下最后一级台阶, 对仍远远跟在后面的老妈妈摆了摆手, 示意她不必再送。
他自己则背起手, 看似闲适、实则步伐不慢地离开了西跨院那片过于沉滞的空气。
……
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跟着单议秋一起来的行李也都安置妥当。只是因为单议秋回来得太突然,许多预先备好的摆设还没有到齐,屋里显得有些空荡。
管家躬着身, 满脸歉意,皱纹叠得像是拧紧的抹布。
单议秋倒不以为意,里外转了一圈, 只说:“清净点好,我不习惯太花哨的。”
“二少爷从小就这样。”管家勉强陪笑,见他脸上浮起倦色,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单议秋脸上的轻松神色淡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随手扯过一块放在枕边的软帕盖在脸上,隔绝了光线。
躺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伸手再次碰了碰脖颈侧面,尤其是耳后那片区域。
依旧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凉,像一块薄冰贴在皮肤上,非常奇怪。
“主角在哪里?”他问,声音闷在帕子下。
[目前还没有检测到。]9653回答,[无法定位。]
单议秋不死心:“那主角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9653也有点歉疚,光圈黯淡下去,[但你们迟早会遇见的。]
“那他也很惨吗?”
[一定很惨。]
单议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生活在一个杀人都不一定犯法的年代,多惨都有可能。
他若有所思地躺着,隔帕望着上方昏暗的帐顶,片刻后扯下帕子坐起身,走到那只随身带来的皮箱前。
箱子里叠着几件换洗衣裳,下面压着几本厚重的书册,书脊磨损,页边卷折,翻阅的痕迹异常明显。
说来其实很好笑,单家这位二少爷,当初被送出国,学的既不是时兴的工程法律,也不是金融管理,偏偏是冷门到几乎没几个人听说过的考古学。
单议秋不太确定这究竟是原主自己出于兴趣的选择,还是家里长辈精心安排的结果——怕他学点有用的东西,将来又起了心思,要跟那位稳坐长子位置的大哥争家产。
“所以我现在得开始研究考古了,”单议秋随手抽出一本,指腹拂过封面上烫金的异国文字,“难道要我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东挖挖西敲敲?”
上一次执行任务,他的身份是执法官,所以单议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构建规则与权力的网络,最终证明那套体系确实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效用。可这一次……
考古学生应该怎么做?
总不至于真得把单家宅院掘地三尺,除非主角就埋在他家地底下。
否则也太不值了。
单议秋翘着二郎腿坐下,借着窗外越来越黯淡的天光,把那本厚重的考古学著作随便翻了翻。
书本里头满是异国文字、古迹线描图和枯燥的地层分析。
单议秋翻完一圈,没有收获任何与眼前单家宅院相关的线索,只觉得自己再这么钻研下去,说不定能无缝衔接,去给盗墓贼当技术顾问。
于是单议秋把书丢回箱子边,重新倒回床上。
他回来时是中午,这会儿天色已昏,快要到晚饭时间了。
按照单家的规矩,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晚饭总是一大家子人在正厅那张大圆桌上一起吃。
单父病重卧床,单母闭门诵经,可能都不会出席,但作为难得归家的二少爷,单议秋今晚这顿饭是躲不掉的。
现在睡肯定是睡不了了,但连日的舟车劳顿太消耗精神,单议秋本想闭目养神,顺手又把那块素帕子盖在了脸上,遮住光线。
可没想到,意识竟真的渐渐模糊,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
迷迷糊糊间,单议秋感觉到外间有人在走动。
那人脚步放得极轻,近乎刻意地收敛着,偶尔有衣料摩挲的细微窸窣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卧房这边靠近。
单议秋脑中昏沉,本能地想撑开眼皮,询问来人是谁,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裹住了,沉沉陷在褥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被动地听着。
——那声音穿过外间,越过门槛,踏进了屋内,最终,停在了他的床边。
一股微凉的空气随之漫了过来,贴着皮肤,不带一丝风动,却让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密的寒意。
而随着这凉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丝极幽暗浅淡香气。
那味道极淡,似有还无,不似花香甜腻,也不同寻常的熏香易于分辨。
如果更要形容,很像香炉深处最后一点将烬未烬的香灰,在彻底冷却前,挣扎吐出的最后一缕稀薄而苍白的烟痕,带着枯槁与灰烬般寂寥的余韵。
单议秋在昏蒙中费力地捕捉分辨。
单宅里谁会沾染这样的气味?
单母身上是厚重的檀香,混着经卷的陈味;梅婷身上有药味;下人们只有皂角或灶火的烟火气……
都不对。
思绪像沉在水底,缓慢而黏稠,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点飘忽的线索。
就在单议秋思绪飘忽之际,一点清晰的微凉触感点在了他身侧的手腕上。
是手指。
有人把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处。!
单议秋睁开眼,倏地坐起身!
盖在脸上的软帕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飘飘荡荡,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关着,门也紧闭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纸透进来,给家具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一切陈设都待在原处,纹丝不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尚未平复的心跳。
刚才的脚步声、那缕诡异的残香、腕间冰凉的触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午后浅眠时,被光线与寂静联手捏造出的逼真错觉。
单议秋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9653,”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刚才房间里有人进来过吗?”
[没有,]9653的回答很肯定,[我一直看着呢,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刚才是做梦?
单议秋屈起一条腿坐在床上,眉毛皱得很紧。
可做梦会如此清晰地闻到气味吗?那幽暗的、仿佛香灰将烬的味道,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残留在感官记忆里,甚至……
单议秋他努力回忆着,总觉得那复杂的气味底层,还夹杂着一丝清甜的……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地板上那块手帕上。
淡雅的绢布,边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枝盛开的桂花,精巧雅致。
梦里那萦绕不去的幽暗香气里,似乎确实混着那么一丝甜润的桂花香。
“我觉得不太对劲。”单议秋低声说。
[哪里不对劲?]9653询问。
“我觉得……”
单议秋有点迟疑,不知该怎么描述。那股凉意仿佛还黏在手腕皮肤上,混合着残香与桂花的味道在脑海中盘旋,可具体哪里蹊跷,却又抓不真切。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二少爷,晚饭备好了,请您移步正厅。”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思路被打断,那点朦胧的疑窦暂时被压了下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没事了,”单议秋摇摇头,对系统说,“先去吃饭。”
他起身,换下穿了一天的挺括西装,选了身更舒适的棉质长裤和素色衬衫。
出门时,天已擦黑,回廊下和庭院里的路灯已经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来请他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口,见单议秋出来,连忙行礼,接着在前头引路,带人朝正厅方向去。
小厮一边走,一边细声细气地报着今晚的菜色:“今晚预备了四冷碟、四热炒,一道汤,一盘点心。因为您回来,老爷心里高兴,额外吩咐厨房添了清蒸刀鱼和雪菜黄鱼煨面。”
单议秋问:“父亲他们已经到了吗?”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说,“您回来,老爷高兴,想必……”
说话间,正厅已经到了,小厮不再言语,垂手停在门口,单议秋踏过门槛。
厅堂高敞,却因暮色与灯光处理得微妙,并不显得明亮堂皇,反而有种被阴影包裹着的肃穆。
一张厚重的红木大圆桌居于中央,桌面光可鉴人,边缘雕刻着连绵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光泽。围绕着桌子的是一圈同样质地的靠椅,椅背高直,铺着暗青色锦垫。
这样一张桌子,足以坐下十几人,此刻却只稀疏地摆了几副碗筷,更显得空间空旷。
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冷碟拼盘精致,热炒冒着些许热气,那额外添加的清蒸刀鱼躺在长盘中,雪菜黄鱼煨面盛在厚重的汤盅里,香气隐隐飘散。碗筷杯盏是成套的旧式瓷器,花样典雅,擦拭得干干净净。
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单议文和梅婷。
单父单母根本不见踪影,连他们的碗筷都没在桌上备下。
像是察觉到单议秋目光中的询问,单议文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爹的病气还没散尽,怕过给你。娘最近要持斋,在自己屋里用素,就不来了。”
单议秋这位大哥,今年三十六岁,长相算得上端正,是那种符合世人眼中体面持重标准的样貌,但比起单议秋那种带着些许温和感的俊秀,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不知是近来公务繁重还是别的缘故,他眼下挂着极深的青黑,颧骨下方也陷下去一块阴影,整张脸的气色灰败得厉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和阴沉。
梅婷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见状,单议秋在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父亲的病,还没见好么?”
单议文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喝着药,慢慢养着吧。”
话刚说完,他就挑剔地上下扫了单议秋一眼,眉头拧起,“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留洋几年,真当自己是洋人了?回家吃饭,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不换。”
这火气来得有些突兀。
单议秋笑了笑,不把他的恼火当回事,语气平和:“哥,你忘了?我离家快十年,家里早没我能穿的旧衣裳了。我又不习惯外头成衣铺的裁剪,本想着回来再做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衬衫长裤,如今在上海北平也不算稀奇了。”
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单议文脸色变了变,鼻腔里哼了一声,忽然就不接话了,只生硬道:“开饭吧。”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自顾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单议秋不喜欢在饭桌上吵架,也拿起了筷子,可刚吃没几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单议文吃得太快,也太多了。
明明从一露面就摆着那副精神不济,好像随时会倒下的病弱架势,可此时对着满桌饭菜,他的胃口却好得惊人,眼神异常专注,都有些发直了,除了不断夹菜、吞咽,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旁的事物。
他几乎不抬眼,也不说话,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默不作声地添上第二碗。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的菜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单议文吃相虽然谈不上狼藉,但过分迅疾的频率和全神贯注的姿态,已隐隐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着魔劲头。
坐在他身旁的梅婷,脸上的忧色随着他不停歇的筷子越来越深。
她几次张口想要劝阻,指尖在膝上收紧又松开,终究没敢出声。
眼瞧着单议文又伸筷子去夹那盘所剩无几的刀鱼,她终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进食的动作骤然被打断。
单议文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暴躁,他猛地侧头瞪向妻子,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线,斥责的话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他视线无意间掠过餐桌对面,触到单议秋平静望来的目光时,整个人却突兀地僵住了。
那股凶戾凝固在脸上,混合着猝然惊醒的难堪,显得扭曲而怪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咳了一声,像是突然被呛到,又像是借此掩盖什么。
“我……想起还有几件公事没处理完,”他重重放下碗筷,站起身,“你们慢用。”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连嘴角的油渍都顾不上擦拭,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转眼便消失在厅门外的阴影里。
餐桌上只剩下单议秋和梅婷,两人隔着一堆被扫荡干净的碗碟面面相觑,气氛不能更古怪。
单议秋脸上还挂着点礼貌的笑意,看出梅婷有点尴尬,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梅婷却倏地站了起来。
她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匆匆福了一礼,低声道:“二叔慢用,我……我去看看你大哥。”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快步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脚步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单议秋一人,独自面对着满桌残羹,以及那两副主人匆匆离去后留下的空碗筷。
他拿起手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微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单议秋垂下眼睫,在心底对9653说:“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位大哥问题也不小。”
[没错,]9653沉重地肯定道,[问题很大。]
单议秋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酒,起身离开了正厅。
回到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单议秋洗漱后躺下,床铺带着白日里晒过的干爽气味,但并不温暖。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声响。
下午用来盖脸的帕子被整齐叠好,放在枕边,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白日的画面。
佛堂里单母骤然阴郁的脸和收回的手,单议文狼吞虎咽时发直的眼神与仓皇离席的背影,还有梅婷欲言又止的忧虑……
这些碎片交织旋转,最后都沉入一片泛着檀香与陈旧木头气味的昏暗里。
单议秋叹了口气。
明明是来拯救倒霉主角的,可现在自己也走进了一圈怪模怪样的谜团中。
工作不易啊。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深夜,迷迷糊糊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将单议秋从睡眠边缘扯了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直觉,单议秋睁开眼,微微偏转视线,感觉到房门外有东西。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声音极轻极缓,带着刻意的间隔停顿和非人的僵硬感,极其克制地点在门板上。
接着,一个声音幽幽飘了进来,尖细,失真,像是从很窄的缝隙里挤压出来的,又像是故意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二少爷,有您的礼……”
单议秋在梦中觉得不对劲,可昏沉间一时抓不住那异样到底在哪儿。他蹙了蹙眉,含糊地应道:“……什么礼?”
闻言,门外那声音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依然吊得尖细诡异:
“谨具——”
“一呈,金玉满堂,财源广进;”
“二呈,邪祟不近,身心长宁;”
“三呈,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单议秋的眉头皱得更紧。
送礼就送礼,要么送金银财宝,要么送良仆美婢,无论如何,都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门外这人送的是什么?
“真是送给我的吗?”他不由问道,“怎么送的这样奇怪?”
“礼不怪,都是好东西,”门外人立即回答,“奉与单家二少爷,恭贺贵喜。”
“……”
见他迟迟不在言语,门外的人也不敢再打扰,只见一片阴影骤然折落,随后声音缓缓低下去,要渗进地里。
“礼书……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一片浓重的死寂,紧接着是细微的窸窣一声,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单议秋在黑暗中倏地清醒过来,残留在梦中的混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侧耳倾听。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却没有脚步声离开。
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房门底部的缝隙。
那里原本只有一片与室内无异的黑暗,此刻却多了一点异样。
一片暗沉的红色纸角,从门缝底下静静地探了进来,躺在了从门外廊下漏进的一线昏光里。
那红色浓得怪异,像是陈年的血渍干涸后的暗红,又像是劣质颜料堆砌出的毫无生气的厚重,沉甸甸地凝在地板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成粘液滴落,却又诡异地维持着纸的形态。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明明房间里门窗紧闭,一丝风也没有,可那片露出门缝的暗红纸角,在自顾自地颤了一颤。
纸张颤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却稳定得令人心慌,如同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纸推进来。
单议秋盯着那抹无风自动的暗红,浑身僵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只剩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那片死寂中诡异而持续的微颤。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
单议秋猛地睁开眼,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此时天光大亮了,明晃晃的刺眼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单议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般的钝痛隐隐传来,喉咙发干发疼,眼前有重影在晃。
这宅子果然不对劲,回来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被混乱的梦境缠绕,醒来时总感到一阵虚乏,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精力。
单议秋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可还没等坐稳,一阵猛烈的晕眩便袭了上来。眼前昏黑了一瞬,胳膊随之一软,整个人差点又跌回凌乱的枕褥间。
[宿主,你没事吧?]
9653察觉到他状态异常,立即问道。
“没事,”单议秋闭眼缓了缓才摇头,声音低哑,“昨晚又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送……”
“礼”字还没出口,他的话音和动作同时顿住,目光僵停在枕边。
睡了一夜的床铺留下自然皱痕,带着体温余暖的凌乱本该让人安心,可单议秋的心却蓦地一沉,重重坠了下去。
就在他刚才枕过的位置,枕头与床褥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色。
不是梦里那种沉郁的暗红,而是更刺眼更突兀的朱红色,红得像新写的对联,又像贺喜的礼书。
单议秋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几秒,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随后他没有犹豫,冷不丁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枕头。
一片巴掌大小的红纸碎屑,正静静躺在素色床单上,躺在单议秋枕了一夜的温热处。
如此怪异,如此突兀。
“……9653,”单议秋开口,声音紧绷干涩,“昨晚,我房间里真的没有进过人吗?”
9653彻底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谢登场!
第37章 似曾相识 怎么会是这
单议秋捏着那片红纸, 指尖冰凉。
[宿主,我可以以我的系统核心协议向你保证,]9653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 也很不安, [你睡着的时候,房间里绝对没有进过第二个人。我一直监测着,你呼吸都没乱过。]
“那这个是哪儿来的?”
单议秋把纸片举到眼前, 晨光里, 过于鲜明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胀。
纸张很薄, 质地粗糙,背面空空荡荡, 边缘歪歪扭扭, 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红纸上随手撕下来的。阳光照在上面, 那红浓得有些蛮横, 还能在表面看到一层廉价细碎的金粉浮光,冷冰冰地闪着。
“你觉得我这屋里, 原来有这么个东西吗?”他又问。
9653:[……]
监测报告清清楚楚地告诉9653,单议秋熟睡时房间是密闭的。可眼前的情形, 又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
[可能……可能……]
它吭哧了半天, 数据流乱窜, 试图找个说得通的理由,但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话。
单议秋坐回床上,没再逼问。
他把那红纸片捻在指间,若有所思。大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 照出些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圈底下泛着青。
9653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单议秋慢慢地说,声音有点飘, “有人要给我送礼。”
[哇哦,]9653沉默了一下,它正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的现实,慢吞吞地接话,[那他还挺讲究?]
“我不觉得,”单议秋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他给了,我就得还。”
只是不知道,要还什么。
在床上干坐着胡思乱想没用。
单议秋起身,从书堆里随便抽了本厚书,摊开以后把红纸片夹了进去,压平。
刚弄好,门外就传来动静,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低眉顺眼地挨个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辫梢垂到腰际。
她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段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手里端着的黄铜水盆看起来不轻,手腕却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手背上能看见几处淡色的旧茧和细微的裂口。
她把盆小心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旁边另一个小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和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香胰子,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细软却清晰:“二少爷,温水备好了,您请洗漱。”
单议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顶。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习惯了这种姿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单议秋:“你是家里买来的?”
“是。”女孩声音还是细细的,“奴婢来府上四年了。”
“叫什么名字?”
“翠心。”
“名字挺好听。”
单议秋点点头,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走到盆架前。
他这边洗漱完,另一拨人端着早饭的托盘进来了。
领头布置饭桌的正是昨晚那个小厮,他手脚利落,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见单议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二少爷,往后就由小的来贴身伺候您。”
单议秋出国这些年,西厢房一直空着,原来的下人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他回来,管家自然得重新安排人手。
眼前这小厮和刚才的翠心,都是这么被拨过来的。
“行啊。”单议秋把擦脸的湿帕子丢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小厮,“你叫什么?”
“小的叫长顺。”
“长顺……”
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长远顺遂。寓意不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平安顺当。”
小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管家把他派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十年未归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眼下这几句闲聊,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觉得这位主子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想起早上被管家点中时其他小厮那羡慕的眼神,长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行,那你俩就跟着吧,”单议秋说,“我不怎么爱使唤人,你们自己看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的院子要是想支使你们,也不用理会。”
“哎!哎!好嘞!二少爷您放心!”
长顺明显比沉默的翠心活泛得多,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恨不能把“殷勤可靠”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好让新主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忠心与能干。
单议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足够精细的早饭,随口问:“怎么今天不去正厅?”
长顺连忙凑前半步道:“是大少奶奶一早吩咐下来的。她说二少爷您刚回来,路上肯定劳累,早上得多歇歇,就不必拘着一家子凑在一起用早饭的规矩了,让厨房单做了给您送来,吃得更自在些。”
“我这个嫂子……”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碧绿的菜心,“脾气这么好?也太周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昨晚梅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夹起一点小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起了闲聊的兴致,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人:“你们谁陪我聊两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长顺眼睛一亮,嘴巴立刻就要张开,准备毛遂自荐。
“翠心留下吧。”单议秋却先开了口,他转向愣了一下的长顺,“长顺,你替我去跑一趟,问问给老爷瞧病的大夫今儿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请他也顺便过来给我瞧瞧。”
长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二少爷哪里不舒服,可话未出口,目光就撞上了单议秋投来的目光。
长顺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关心话立刻咽了回去,连声应下后一溜烟出了门。
其他下人早已摆好碗碟,见状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议秋,和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翠心。
“坐吧,”单议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
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心地挪到离桌子最远的那张凳子边缘,挨了极小的一点边坐下。
即便坐下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头埋得低低的,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单议秋看她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他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些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在哪个院子当差?”
翠心一直紧绷着神经,问题刚落,她立刻低声回答,语速有点快:“回二少爷,奴婢之前在大少奶奶房中伺候。”
“哦。”
单议秋应了一声,夹了块小巧的点心,“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像是随口评价,不等翠心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问:“在嫂子房里干活,累不累?”
翠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大少奶奶宽和仁厚,待我们都很好。”
单议秋笑了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虚空处,回忆道:“我记得我出国前那会儿,大哥脾气可不怎么好,对院里伺候的人非打即骂。母亲为这个还训斥过他好几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回翠心低垂的发顶上:“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大哥的脾气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翠心原本因为对话稍有松缓的肩膀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似乎想用这种消极的沉默混过去。
单议秋却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你跟着嫂子,自然也能常见到我大哥。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容易动气吗?”
他问这话时确实是带着笑的,可翠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小幅度地抬了下眼,恰好撞上单议秋的视线——二少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看向她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了一瞬,眼尾弯弯,偏偏眼底无甚温度,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翠心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又快又轻,含糊道:“……不怎么见大少爷发火。”
“是吗?那还挺好。看来大哥这些年脾气和顺了不少。”
翠心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闭紧了嘴巴,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安静的摆件,盼着这场对话能快点结束。
单议秋也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翠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礼节性的告退话,可单议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翠心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哆嗦,只是因为刚才死死攥着藏在桌子底下,才没被发现。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不觉沁出冷汗的额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多少的精致菜肴,不知为何,脸上非但没有可惜,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
另一边,单议秋溜溜达达地往单父的院子走。
晨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模样。
[宿主,]9653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我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小厮低着头:“是,老爷最近胃口……不错。”
胃口不错,也没有大清早干掉一整个肘子外加五六盘硬菜的道理。
单议秋把盖子一层层盖回去。
“父亲病着,饮食不该清淡些吗?大夫没嘱咐?”
“大夫没说什么。”
小厮头垂得更低,显然知道得不多,或者不敢多说。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见他放过,小厮如释重负,提着分量不轻的空食盒快步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转向暖阁紧闭的门窗。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和9653交流:“连肉带汤,加上米饭,少说也得七八斤。”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是个什么吃法?”
[理论上,某些特殊情况的青壮年男性,或许可以。]9653尝试用数据解释。
“这老头子少说也五六十了,还病着,”单议秋嗤笑一声,“算哪门子青壮年?”
[……肯定不算。]9653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即便人类在体能巅峰时期,也未必能一顿消耗如此大量的食物。]
“那当然,就连……”
他停顿一下,把一个名字含回嘴里,“一顿饭也吃不了七八斤。”
说着,单议秋又想起昨晚单议文在饭桌上那副狼吞虎咽、眼冒绿光的模样,恐怕要不是梅婷临时提醒,他能把一桌子的饭全扫干净。
这样想着,单议秋心底那点荒诞感更浓了。
“这一家子,”他咂摸了一下,“是饕餮转世吗?”
[也许?]9653胡思乱想,[这个世界有超自然能量,说不定真有饕餮转世。]
单议秋:……
他默然片刻,决定放弃向一个机械生命解释幽默的复杂性,脚下方向一变,转身拐进了通往宅子东边的小道。
许多年前,单父和单母闹翻后,夫妻情分便名存实亡。单父接连纳了几房姨太太,都安置在东边这片划出来的小院落里,图个清静,也省得在正房跟前碍眼。
单议秋心里琢磨着,从单父这个胃口奇佳的病人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实话了,不如去见见这几位数年未见的姨娘,说不定能从她们那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东边的院落果然比主宅更显冷清,甚至透出几分无人打理的颓败。
单议秋也没刻意挑,顺着小径走到第一个院门前,见院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晾衣绳拴在两棵半枯的槐树之间,绳上空空荡荡,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墙角堆着些未扫的枯叶,石阶缝隙里冒出厚厚的青苔,泛着潮湿的深绿色。正屋门窗紧闭,窗纸有些地方破了窟窿,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说起来,这些姨娘进门早的都有十几年了,又没生下一儿半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失了宠便跟隐形人差不多,院子冷清些也正常。
单议秋没太在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打算先找个洒扫的下人问问,看看主人在不在,方不方便说几句话。
可他在不大的院子里转了小半圈,别说人影,连点人声都听不见,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的隐约响声。
正当单议秋以为这是个彻底荒废了的空院子,准备退出去时,正屋紧闭的门扉后,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木器磕碰,又像是瓷器被轻轻放下。
有这种声响,就说明里面有人。
单议秋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却再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抬手按在斑驳的门板,片刻后,他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尘味的空气涌出。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纸透进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室内简陋的轮廓。
而就在这昏昧的光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如水般垂顺的暗色长袍,衣料是顶好的缎子,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些看不真切的流云纹路。
他一头墨黑的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尾垂到腰际。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背影,立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自有一种清寂又矜贵的姿态,光看轮廓,便知道绝对是个难得的美人,把屋子都衬出了古朴雅清。
单议秋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心里暗叹单家后院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位。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没耽搁,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你是住在这儿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动作微微一滞,随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天光恰好在此刻挪移了一寸,照亮了男人的侧脸。
果然是一张容色出众的面庞。
单议秋从心里“啧”了一声。
面前人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像是两滴浓墨滴进了寒潭深处,循着声音幽幽地望过来。
见单议秋毫不避讳地倚着门框,目光直白地打量自己,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平直。
“不请自入,连门都不曾敲,这又是什么规矩?”
单议秋就笑了,摊了摊手:“我转了一圈没见着人,还以为这院子空了。刚听见里头有动静,怕是进了小贼,这才进来看看。”
他理由编得随口就来,一看就没怎么用心,睛倒是一刻没从对方脸上移开,看个没完。
男人对那两道目光视若无物。
“若是小贼,你更不该独自进来。贼人大多只为求财,你若撞破行迹,他们或许会起意害命。”
“可你不是贼啊。”
单议秋说着,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更近地端详着对方的脸,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嘴里的话却跑偏了。
“说起来……我父亲怎么会把你藏在这儿?”
他意有所指,问得相当不客气。
男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反问道:“这与你父亲有何相干?”
“你说不相干,那就不相干吧。”
单议秋从善如流,不和他争辩,接着伸出手:“我叫单议秋。你怎么称呼?”
男人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你不怕我心怀不轨?”
单议秋闻言,笑容更深了些:“阁下有这副样貌,就算心怀不轨,大概也不会太下作。”
男人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定定看了他两秒,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清凌凌地泛着光,好看是好看,只是底下冻着的寒潭深不见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冷意。
他终于抬起手,食指修长冰凉,在单议秋摊开的掌心处,极快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的手太冷,像一块冰。
还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手指便收了回去。
“谢寒声。”他说。
单议秋站在原地,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冰冷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半藏在昏暗中的脸,嘴边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
谢寒声。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给面子 我白天才让
过于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像一枚细小的冰棱,带来一阵饱含寒意的滞涩。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探究也凝住了, 怔然望着眼前人。
他的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本该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可谢寒声还是察觉到了。
他眉头微蹙:“怎么?”
“没什么。”
单议秋迅速回神,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身后, 悄悄攥紧, 面上恢复如常。
“只是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听, 是不是取自那句‘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他随口念出记忆中的一句, 目光也随之转向对方, 诗句悬在空中。
此时明明是青天白日, 阳光透过破窗, 吝啬地洒进几缕,可掌心里的阴冷却像附骨之疽, 顽固地不肯散去。
谢寒声没接那句诗,只静静地看过来, 墨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像两口深井。
等单议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偏了偏头,避开过于直接的视线,淡声道:“怎么想都可以,我不记得了。”
“是吗?”单议秋笑了笑, 往前走了一小步,更靠近房间中央那点可怜的光亮,“这名字美是美, 就是听着有点萧瑟,希望是我猜错了。”
“哪里萧瑟?”谢寒声反问。
“秋声寒色,还不萧瑟吗?”
“你也叫秋,”谢寒声指出,“怎么,你也不中意自己的名字?”
这话问得有点不客气,夹枪带棒的。
单议秋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谢寒声没接他的话茬,视线轻飘飘地移开,重新落回这间破败的屋子。
单议秋也跟着看。
这屋子实在简陋得可怜,一张掉漆的木桌,一张窄小的硬板床,两三张瘸腿的凳子,唯一一面梳妆用的铜镜还裂了道蜿蜒的缝,映出的人影都跟着扭曲破碎。
一切都灰扑扑的蒙着层薄尘,与谢寒声这个人身上那种奇特的矜贵格格不入。
说来也怪,谢寒声自己穿得也很素净,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饰物,打扮得比寻常书生还要简朴,可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度,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不该属于这里。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单议秋心里这么想,嘴上就问了出来,“这地方不大衬你。”
“哦?”
谢寒声闻言眉梢微挑,侧身挪了半步,恰好让开了铜镜裂痕反射出的一小片刺目亮光。
“哪里不衬我?”
“哪里都不衬。”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
他环视一圈这寒酸的四壁,又看回谢寒声那张即使在昏暗中也难掩姿色的脸,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单家?”
谢寒声不意外他会问,平静道:“我来借住几日。有些旧东西要取,拿到了就走。”
“借住?取东西?”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词,又追问道,“那要住几天?”
“不清楚。”谢寒声摇了摇头,几缕未束的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些时日。”
他明明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答,话里雾蒙蒙的,叫人捉摸不透。
单议秋听出他有意含糊,也不急着逼问,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些:“既然是来借住,就算客人。让你住在这破院子里,岂不是我们待客不周?”
“这里不好吗?”谢寒声却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清净。”
“也不是不好,就是……”
单议秋话还没说完,院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长顺那带着点气喘和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这儿吗?”
是之前被他派去找大夫的长顺找来了。
单议秋被打断话头,朝谢寒声无奈地笑了一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家里的小厮,大概是有事。我先出去一下,很快。”
谢寒声微微颔首。
单议秋转身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长顺正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
一看见单议秋出来,长顺松了口气,连忙迎上两步:“二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四处走走。”
单议秋随口敷衍,留意院落那边的动静。
“哦,哦,”长顺应着,目光飞快地往单议秋身后虚掩的房门瞥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眼皮,不敢多看的样子,“那个……大夫给您请来了,这会儿在西厢房候着呢。”
“是给老爷看病的那位?”
“是的是的,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子有这么长。”长顺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老经验了,在咱们这儿看了好些年的脉。”
单议秋点点头:“知道了,你跑这一趟辛苦。”
长顺脸上刚露出点笑模样,单议秋紧跟着又说:“再帮我跑个腿。”
“少爷您吩咐。”
长顺立刻收了笑,摆出专心听吩咐的架势。
单议秋:“找个干净院子收拾出来,不用太大,但要整洁清净。最好离西厢院近些,要是直接从西厢院隔出来一块地方,那就更好了。”
长顺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少爷,要新院子做什么用?”
“有个客人要住,现在那地方太破旧,不合适。”
长顺显然没料到二少爷回来第二天就冒出个“客人”,心里直犯嘀咕,可看单议秋的神色不像玩笑,只好低头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刚想转身离开,又被叫住了。
“等等,”单议秋侧身,用眼神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里头,原先是谁住着?”
长顺闻言,声音压低了些:“回二少爷,这儿是六姨太的院子。”
“六姨太?”
“是,曲班子里弹琵琶的,四年前老爷从扬州带回来的。”
单议秋看了看这满院荒草和破窗:“父亲不喜欢?这才几年,就荒成这样。”
既然愿意千里迢迢把人买回来,应该也是有些喜欢的吧,况且四年而已,也不至于人老色衰,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长顺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也轻:“二少爷,六姨太前些日子过世了。院子空了,才显得荒凉。”
单议秋没再问什么,摆了摆手。长顺如释重负,快步退出了院子。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一直憋着没吱声的9653才在他脑子里哆嗦着亮起来。
[宿、宿主,我们真的要再进去吗?]小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他不是说……六姨太死了吗?那、那刚才屋里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转身往院里走,“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他叫谢寒声?”
[我、我不知道啊……]
9653委屈得要命,它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色会跟上个任务世界的主角同名同姓。
刚才那男人报出名字时,别说单议秋,连它的数据流都惊得乱窜了一瞬。
[他真的不是……那种东西吗?]9653的声音越来越虚,[你看看这环境,这光线,还有这阴森森的感觉……肯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单议秋语气依旧平静,“六姨太是女的,里头那个是男的,总不会是死了的六姨太变了性。”
[可就算不是六姨太,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
9653小声嘀咕,没敢把话说完。
单议秋没理它,重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里比他离开时更暗了些,阳光偏移,只余下墙角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先前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人、人呢?!]
9653的声音差点劈了叉,光标的闪烁频率都乱了。
“当然是等我等烦了,走了。”
单议秋踱步进去,径直来到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前,停在谢寒声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镜中。
裂缝将影像割裂,他站得偏,镜中只斜斜映出小半张脸和一段肩膀,影子被那道深邃的裂痕裁得细长而暗淡。
单议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前的头发。
镜中的影子也随之动了动,破碎而模糊。
“太可惜了。”
单议秋对着镜中那片残缺的倒影轻声道,“本来还想邀他换个地方住的。”
既然人已经走了,那就只能看看下次还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单议秋对着镜子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西厢房时,给单父看病的那位胡大夫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
果然如长顺所说,一把灰白的长须垂在胸前,看着颇有些年岁和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