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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危急关头 这次是真的

“我有点好奇, ”单议秋的声音在死寂的会客厅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教皇年纪大了, 迟早要回归光明。你为什么非得亲手毒死他?”

“一个虔诚的人, 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莫尔斯假意惊讶地反问,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像几个月没睡过整觉。

他从窗帘的阴影里踱步出来, 一步步靠近单议秋。

“我不够虔诚, 所以可以坦然地谈论他的死亡, ”单议秋慢悠悠地说,目光跟着莫尔斯的脚步移动, “而你太虔诚了, 虔诚到决定替他解决死亡这个难题。”

他顿了顿, 语气里夹带上些许真实的探究:“可你解决的方式就是直接下毒, 甚至没费心替他抹掉点痛苦?”

他看向莫尔斯,像是真的很好奇:“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人死的时候, 样子都差不多,”莫尔斯哼笑一声, 声音干涩, “不敢置信, 永远都在徒劳地求救,丑态百出。”

他试图描绘恐惧,传播那种支配他人生死的快感。单议秋听完却没能如他所愿,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姿态放松地坐回了昨天那把椅子。

“也许现在死了,对他来说不算坏事,”他说, 手指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至少这样,他是个受害者。将来人们谈起他,只会觉得他可怜,而不会觉得他是个被你蒙蔽了许多年的蠢货。”

莫尔斯咧开嘴笑了。

他是个瘦削的男人,颧骨高耸,在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配上鹰钩鼻、青黑的眼圈,以及那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紫色主教袍,非但毫无圣洁感,反倒透着一股阴沉狰狞的邪气。

“你谈论生死的样子真迷人,阁下。”

莫尔斯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欣赏,“但我猜,轮到你自己的时候,表现未必能这么好。”

他似乎笃定单议秋已无路可逃,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怨恨的扭曲表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他看着单议秋坐下,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坐到了对面。

他细细打量着单议秋的脸,从平静的眉眼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忽然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道:“他吐了。我没料到那毒药对他反应那么大……毕竟其他人,都只是安静地去死而已。但他吐了。大概真是老了,身体不中用了。”

他在描述教皇濒死的细节,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单议秋冷淡地垂下眼眸,听着。

“那杯菊草茶有问题。他可能以为试过毒就万无一失了。”

莫尔斯嗤笑一声。

“但其实不管怎样,他今天都得死。不是毒发,就是窒息,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我已经尽量体贴,选了最温柔的一种。可惜啊,陛下不怎么给我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单议秋嘴角也噙着一点笑意。

莫尔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自己可以笑,却见不得别人在这种 时候笑。

“你笑什么?”他声音冷了下来。

单议秋抬眸看他,笑意未减:“我觉得挺有意思。你演技这么平平无奇,居然能在教廷爬到主教的位置。看来你的前辈们提携得非常用心。”

莫尔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冷笑道:“你懂什么?我们为吾神的降临,准备了整整三百年!你一个半路闯进来的虫子,真以为能拦得住?”

“我没想拦你们。”单议秋语气平淡,意兴阑珊,“我只是觉得你们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高。毕竟,毕竟你们看起来,都不怎么聪明。”

如果说从前的首席执法官总是和声细气,见人三分笑,一副永远不会动怒的和善模样,那么此刻的单议秋,就是彻底不想装了,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温柔又刻薄。

莫尔斯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

片刻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佐文特死了,是不是?”

他没等单议秋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手里那个怪物……”

他嗤笑一声,仿佛光是提起这个词,都玷污了他的嘴,不知道的该真以为他比谢寒声要高贵纯洁。

嘲讽完以后,他重新看向单议秋,装作好奇的模样问道:“你把他从监狱捞出来,是因为什么?”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阁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莫尔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而且你很快就会死了。临死之前说一两句实话,会让你很痛苦吗?”

他打量着单议秋上下,评估一件物品般来回。

“圣庭里一共只有你们两个东方人,像是一缸白米混进来了两粒蛀掉的草籽,我每次看到都很不舒服。但你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很温暖的吧,嗯?劣种人找到了劣种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人种攻击。]

9653一直在忍,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有病吧?]

“那肯定是有病的,”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没病做不出这些事。”

他抬眼,对莫尔斯坦然道:“我救他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就算全身长满鳞片,也比你讨人喜欢。”

闻言,莫尔斯先是一顿,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冷笑,笑声里掺着冰碴。

“你只是喜欢他吗?嗯?”

他的言语里藏着些尖锐而蔑视的东西。单议秋对上他的视线,不期然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外面那些人传你跟他上床,我本来还以为是笑话……”

莫尔斯拖长了调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看来是真的。单团长,你为了控制住那个怪物,可真是费尽心思。”

“我的私生活就不劳您关心了。”

单议秋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闲适。

“既然你已经承认是你下的毒,不如现在去自首吧。一切还来得及,回头是岸啊,主教。”

“别做梦了!”莫尔斯猛地站起身,被单议秋始终没怎么波动的表情激得额角青筋直跳,“单议秋,你别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里外你已经没有活路了,就别再考虑别人的事情了,你自身难保!”

单议秋半抬眼帘,正欲开口,这时9653的警告声突然在脑中尖锐爆发:[警告!复数高能量波动正朝此方位急速靠近!数量很多!]

警告声刚落,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便如潮水般由远及近,瞬间淹没了走廊。

没一会儿,小小的会客厅门被粗暴推开,内外眨眼间站满了人。

来人穿着各式服装,有修士、守卫,甚至还有低阶执事,但每一张脸上都爬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一条条雨后从湿润泥土中钻出的黑色蚯蚓,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扭曲变形,不是谢寒声那种冰冷剔透的流金色,而是更为浑浊、充满不祥的暗红。

全部都是异变者!

并且是保有清醒神智的异变者!

单议秋心中一沉,迅速重新看向莫尔斯。

只见这位主教大人一把扯下庄重的深色外袍,露出脖颈和手臂。

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而更上方,同样密布着那种活物般的黑色纹路。与之前那个失控的菜农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莫尔斯,以及周围所有包围过来的人,眼神都是清醒而狂热的。

暗红色的瞳孔锁定单议秋,莫尔斯扯出一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狰狞而得意的笑,语调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虚伪的彬彬有礼:“请吧,单团长。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单议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非人的面孔,又落回莫尔斯身上。

他眼神闪动了几下,然后,在无数道暗红目光的注视下,他向后一靠,姿态更放松了些,满不在乎地翘起了二郎腿。

“不好意思,我哪也不准备去。”

……

地下监牢的深处。

首席执法官徽章在昏暗壁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谢寒声面前是一扇扇沉重的铁门,门上狭小的窥视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双眼睛——黯淡的、恐惧的、只剩求生本能的眼睛。

空气黏稠得可怕,尸体的腐臭、粪便的骚味、伤口溃烂的甜腥,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蛮横地涌进鼻腔,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让人窒息。

牢房里关着的不光有近期失踪的平民,还有几个衣衫褴褛、但体格依稀能看出昔日强悍轮廓的退役骑士。

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是孩子。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连哭泣都只剩下微弱的抽噎。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以及铁甲摩擦时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团成员,面对这样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生理上的不适也远超意志力的极限。

“团长。”一名年轻骑士在路过谢寒声时,下意识地低声喊道,声音有些发紧。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脸上早没了先前在单议秋面前那点不自在的烦躁,只剩下一种淬过冰的沉静。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指令清晰而迅速:“把拘捕链条和镇静剂全部调过来。神智清醒、能控制的优先带离。昏迷或明显失控的,原地标记,不要移动,等医疗队进来处理。动作快,但别乱。”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有些慌乱的队伍重新找到节奏。

骑士和执法官们依令行事,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在甬道里回荡,竟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有条不紊的秩序。

旁边的档案室门敞开着,一名执法官正对着桌上厚厚的名单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强忍呕吐的欲望。

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被囚困者的信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方才所见那些惨状的注解。

谢寒声的视线掠过档案室,落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里没有窥视窗。

他走过去,抬脚一踹!

门轰然洞开。

一股更阴冷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没有牢笼,两侧是高大的金属架子。而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谢寒声曾见过的特制玻璃瓶。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满了粘稠的深黑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一滴,就足以将一个活人拖入疯狂异变的深渊。

那眼前这些,足以将整片大陆卷入水深火热。

谢寒声的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别说人家了,连他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想吐。

就在这时,身后甬道另一头传来一名骑士急促的喊声:“团长!这边!这里有个小女孩,情况有点……”

谢寒声猛地转过头,骑士话语中的某个词,让他心头打了个哆嗦。

单议秋提起过的猜测从脑海中浮现。

谢寒声本想去看看情况,可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却在此时攫住了他。

因此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间令人作呕的储藏室,而是飞快地扫视过架子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玻璃瓶,目光在其中一瓶上短暂停留。

电光石火间,他连犹豫都没犹豫,飞速伸手取下一瓶,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随后谢寒声利落地转身,快步穿过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味的甬道,来到那名骑士指引的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墙边,正是采石小镇地窖里那个惊恐昏迷的小女孩。

她还活着,左臂裸露的皮肤上爬上了数道蚯蚓般的黑色纹路,在肌肤上格外刺目。

与周围那些彻底异变或神志崩溃的囚徒不同,她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清醒了,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泪水不断滚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开一道道新鲜的水痕。

她恐惧着走近的高大身影,瘦小的肩膀瑟瑟发抖,却在看清谢寒声面容的刹那,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尽力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你……你又来了。”

谢寒声在她面前蹲下,冷硬的眉宇间有了刹那间的柔和。

他也笑了笑。

“对,”他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她,“我又来了。”

这句话抽干了小女孩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她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塌陷,眼皮沉重地阖上,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跟上一次在地窖中相见时相比,她瘦了太多,手腕细得一折就断,可以想象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

“小心点,抬出去,交给医疗队,重点看护。”谢寒声把小女孩交给跟上来的后备人员。

找到了这群人犯罪的老巢和这么多的受害者,本该稍微缓一口气,然而就在小女孩被轻轻抬走的瞬间,谢寒声的心跳突兀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一阵失频般的狂悸。

冰冷的恐慌感并非源于眼前惨状,而是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正在这时,一名常跟随单议秋行动的老资格执法官快步来到谢寒声面前,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行动成功的振奋。

“团长,证据基本搜集齐全了。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们会突袭这里,许多个人物品和实验记录都没来得及销毁,纸质证据和部分样本都封存好了。足够定罪。”

谢寒声点了点头,眼前的景象却轻微晃动了一下,有些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某种超越理智的本能提醒他,单议秋那边可能出问题了。

谢寒声迅速环视一周,确定这里没有必须他亲自坐镇的理由后,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扯下胸前那枚象征此刻最高指挥权的首席执法官徽章,学着单议秋之前的样子,一把拍在前来汇报的执法官手里。

“你负责之后所有事宜,全权处理,”他的语速很快,“我得走了。”

这名下属是少数知情者之一,清楚教皇过世背后必有隐情,也隐约明白单议秋此刻正身处险境。

闻言,他面色骤然更加凝重,没有一句多问,重重点头:“明白!这里交给我。”

谢寒声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地窖出口方向大步而去。

他独自一人穿过混乱却有序的现场,无视了沿途投来的些许疑惑目光,走出地窖入口。

外面天色晦暗不明,谢寒声快速扫视四周,下一刻,他背后的空气骤然发生细微的扭曲,一对巨大的漆黑羽翼毫无征兆地舒展开来。

下一瞬,那对巨翼以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角度向下一压——

砰!

这场面不像起飞,更像是将下方的整个空间当作了固体,狠狠蹬踏了一次。

眼可见的环状气爆贴着地面横扫开来,尘埃与碎石呈绝对水平的扇形向后喷射。

谢寒声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利箭,腾空而起,瞬间远离地面,很快就缩成一个很小的点。

他没有飞向理应正在举行关键会面的教廷方向。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端则遥遥牵连着某个特定的人。

此刻,这根线正在剧烈地颤动,将谢寒声狠狠拽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位。

他顺应着那股牵引,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划破空气,朝着单议秋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

单议秋歪了歪头,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肩膀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血。

他眼前有些发昏,视野边缘泛着噪点,但神智还算清楚,应该不至于脑震荡。

单议秋尝试着向后仰了仰身体,靠上冰冷的椅背,借此更清晰地打量周遭。

这里是地下,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陈年的土腥气和另一种更为浓烈的铁锈味。

光线主要来源于祭坛周围,几十根惨白的粗大蜡烛被固定在扭曲的金属烛台上,烛火静静燃烧,将无数扭曲放大的影子投在四周粗糙的石壁上。

那些影子晃动着,如同活物。

祭坛本身由某种暗沉的黑色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难以辨识的符文,凹痕里沉淀着暗红近黑的物质,像是干涸了无数次的血。

几幅边缘破损的暗红色帷幔从高处垂下,上面用更深的颜色绘制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案,在烛光下显得诡谲而压抑。

最令人不适的是祭坛边角堆放的祭品。

那不是寻常的牲畜贡物,而是人的骨骸,有些还粘连着少许风干的皮肉;几张处理过的人皮被随意搭在石台边缘,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朝着各个方向;更多是半凝固或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泼洒在石头表面,甚至溅到了较低的帷幔上,积年累月,形成了一层污秽的硬壳。

莫尔斯就跪在那血迹斑斑的祭坛正前方,背对着单议秋。

他身上的主教袍服早已脱下,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黑色纹路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

他正用一种古怪的语言低声祷告,语速极快,音节黏连,充满了狂热的虔诚。

原先的暗色眼睛在烛光映照下反射出浑浊的暗红色,比起之前那些异变者,这红色似乎更深沉,也更稳定。

显然,莫尔斯的异变程度是最高的,力量和控制力也是最强的,这才能压制并驱使那么多神志清醒的异变者。

单议秋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调整了一下被反绑在椅背后的手腕姿势,又偏了偏头,避免额头的血继续流进眼睛。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位主教大人连自己都做了材料。

失策,实在遗憾。

头上挨的那一下让单议秋暂时失去了反抗的机会,莫尔斯似乎笃定他逃不掉,完成祷告前也不屑于再多折磨他,其他异变者也都离开了这个核心祭坛。

偌大而诡异的空间里,只剩下单调重复的祷告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你觉得谢寒声能找到我吗?”单议秋在脑中问9653。

[……我不知道。]9653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虚。

位置换了,单议秋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儿。谢寒声就算察觉不对,第一反应也该是去教廷,怎么可能来这种鬼都不认识的地方?

“那你帮我记进备忘录。”

单议秋眨掉睫毛上沾到的血珠,“提醒我,世界重启以后,第一,不要轻举妄动;第二,记得早点跟谢寒声上床。”

9653:[……]

它没再回应,但单议秋能清晰感受到系统核心传来的那种近乎死寂的绝望感。

明明离完成任务、拿到高评价那么近,事态却在最后关头急转直下,一切都要毁了。

重启后的最高上限被锁死在60分,系统生涯开局就是一场惨败,未来简直一片灰暗。

9653想到了一个很可怜的前辈,忽然很想向它请教一下,是怎样在60分的及格深渊中挺过来的。

但再难受也无力回天了。

祭坛前,莫尔斯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单议秋。

浑浊的暗红眼珠里跳动着烛火与毫不掩饰的贪婪。他走到祭坛一侧,从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杂物中,慎重地挑选了一把长刀。

刀身狭长,尖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极其锋利。

莫尔斯握着刀,脸上扭曲出出一个扭曲笑容,一步步朝单议秋走来。

“我要取走你的第三块脊椎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会成为最好的材料……你就是吾神降临最完美的祭品,我等了很久……”

单议秋扯了扯被血黏住的嘴角,居然还能笑出来:“那要是仪式失败了,可不要怪我。”

“不会失败!”

莫尔斯低吼,斩钉截铁。

他停在单议秋面前,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对准了单议秋的后颈部位,肌肉绷紧,眼看就要扎下——

轰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好,最近略微有点忙,所以没怎么登录平台,谢谢大家的评论哦!!!

第32章 爱与真相 如果我说你

轰隆!!!

巨响并非来自祭坛或门口, 而是侧方那面看似厚重的岩石墙壁深处。

第一声是闷雷般的内部崩裂,紧接着便是连锁的结构瓦解声,岩石的呻吟与砖石的爆鸣声挤在一起。

下一秒!

坚固的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轰中, 中心处猛地向外凸起破裂, 无数碎石和烟尘呈爆炸状喷射!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烟尘,悍然冲入这片地下祭坛空间!

谢寒声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他冲入的瞬间,巨大的黑翼非但没有收拢, 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一旋,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短弧, 折向祭坛正前方!

莫尔斯甚至没来得及将惊愕完全浮现在脸上,只觉一股恶风扑面, 持刀的右臂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砰!

沉重的闷响,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谢寒声凌空扭身踹出的一脚, 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莫尔斯持刀的手腕与小臂连接处, 力量之大,足够让莫尔斯惨叫着向后狠狠抛飞出去, 手中的长刀脱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寒光, 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血污里。

他本人则狼狈地撞翻了几个烛台, 在烛火摇曳熄灭的混乱中, 翻滚出好几米远,直到撞上另一面墙壁,才勉强停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寒声踹飞莫尔斯后,落地的冲击让碎石再次溅开。

他甚至没有多看被击退的敌人一眼, 脚步不带丝毫停顿,瞬间移至单议秋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任何可能到来的攻击。

那对刚刚完成了一次凌厉空中折转与致命踢击的黑色羽翼向内收拢, 严严实实地将坐在椅上的单议秋整个包裹起来。

霎时间,单议秋的视野被一片坚实而温暖的黑暗笼罩,外面的声响变得模糊,只有近在咫尺的属于谢寒声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尘土与冷风的味道,清晰可闻。

被隔绝在这一方黑暗宁静之中,额角的刺痛和身体的束缚依然存在,但某种绷紧到极致的东西,却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瞬。

9653的系统核心目标是做一只沉稳端庄、喜怒不形于色的高级系统,但眼前的场景冲击力实在太强,即便它努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心生惊叹。

这都能找到,也太厉害了吧!它跟宿主的积分有救了!

[我喜欢他,]9653认真地说,[他拯救了我们。]

积分有救了,排名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

单议秋还被拢在羽翼阴影里,闻言被缚在椅背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往上扬了扬头,脸颊擦过羽翼内侧柔软的绒羽,声音在私密的黑暗中格外愉快。

“行啊,我允许你跟我们一起生活。”

提议被爽快允许,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9653的数据流却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错乱感,好像哪里逻辑不对。

它含糊地哼唧两声,不吭声了。

外界。

莫尔斯被踹飞出去,砸塌了半堵石墙,烟尘弥漫,一时没了动静。

谢寒声回过头,拢在身前的羽翼张开一道缝,露出护在里面的执法官。

单议秋裹在浓淡不定的黑色中,见自己重获自由,便冲着谢寒声笑。

谢寒声面无表情,单膝跪地,手顺着单议秋的腿向下摸索,扣住绳索往下一扯,捆着脚踝的绳子便应声断裂。

接着是另一只脚踝,然后是反剪在椅背后的手腕。

绳索寸寸断开,散落在地。

单议秋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感谢的话还没出口,一双手臂便穿过他腰后与膝弯,一把将他抱离地面,随即紧紧收拢。

谢寒声抱得很用力,力气大得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单议秋的脸颊被迫抵在对方颈侧,谢寒声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顺着身体的接触蔓延过来。

不知道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别的什么滚烫汹涌的情绪在皮下奔流。

单议秋本能抬起刚刚获得自由的手,拍了拍谢寒声绷紧的手臂,声音因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而有些发闷:“我没事。可能有点晕,血……”

都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事。

谢寒声从他颈边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后怕的喘息。

拢在两人身侧的黑色羽翼又隐隐有向内收拢的趋势,好像只有将人彻底裹覆,才能确认他的安全。

谢寒声的翅膀不同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羽翼,更像是由流动的阴影实质化而成,边缘随着主人的情绪微微波动,没有固定形态。

当它将人包裹时,带来的触感与拥抱本身微妙地交融在一起,单议秋忍不住想要躲避,却被人更用力地按住。

“你不能再这样了,”谢寒声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吗?不能再自己冒险了。”

他略微松开一点,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抚上单议秋额角已经半凝的血痂。

“头怎么回事?”

“被打了一下,”单议秋如实回答,“放心,没脑震荡。”

“你的标准定得太低了。”谢寒声喃喃道,指尖轻柔地擦过伤口下方的皮肤,拂去一点干涸的血迹。

就在这时——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坍塌的砖石瓦砾猛然炸开!碎块如同被无形的手掀飞,烟尘中,一个人影缓缓站起。

是莫尔斯。

方才谢寒声那一脚,绝对将他持刀的手臂踹断了,然而此刻,无论莫尔斯之前受了多重的伤,都已经恢复如初。

而恢复的代价也很明显,原先只覆盖在脖颈手臂的纹路,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整张脸,衬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如同嵌在腐烂木质中的宝石。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胃部便是一阵不适的翻搅,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你……”

莫尔斯的声音变得嘶哑,他死死盯着谢寒声,暗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都没有多看莫尔斯一眼,先是微微侧身,将单议秋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然后才抬起眼,反问:“是你打的他?”

“是他。”

单议秋在谢寒声身后抢答。

莫尔斯扯动爬满纹路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他不肯跟我走,我当然得给他点教训……况且,只是打了一下而已。”

他刻意放慢语调,暗红的眼睛在谢寒声和他身后的单议秋之间扫过,恶意几乎溢出来,“怎么,就这么心疼?”

“我当然心疼。”谢寒声毫不犹豫。

话音落下的刹那,漆黑的火焰自祭坛边缘凭空燃起。

骨骸、人皮、污血、以及那些苍白的蜡烛……所有被精心布置的仪式材料,在触及黑焰的瞬间便化为焦痕,随即消散。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祭坛周围只剩下一片被灼烧后干净得令人心慌的空白。

直至此刻,仪式彻底失去希望,这比直接攻击更让莫尔斯脸色铁青。

莫尔斯脸上的狞笑骤然僵死。暗红瞳孔因暴怒与惊骇急剧收缩,但下一秒,他捕捉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点。

“你的眼睛……”

他嘶哑的嗓音里渗进一丝惊疑,目光钉在谢寒声脸上,“不是红色的。”

如果说之前谢寒声虹膜里的鎏金色还只是像融化的金属,此刻那两轮颜色简直成了烧灼的日轮,炽亮、冰冷,有着非人的质感,看久了仿佛会被光芒刺伤。

任谁都能看出,站在这里的已经不算人类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的眼睛一样难看?”谢寒声冷声道。

他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讨单议秋几分喜欢,跟这身异变后的卖相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那些鳞片,还是这双眼睛,都精准地踩在单议秋的审美点上。

然而莫尔斯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脸色几度变幻,肌肉在那些可怖的纹路下抽动,忽然尖声叫起来:“是你!是你让仪式失败的!是你在采石镇——是你吸收了吾神的力量!”

“是你!!!”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已经接近凄厉尖叫,脸上的怨恨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随着这声指控,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像是突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投在墙壁上,影子扭曲膨胀拉长,化作一团庞大而诡谲的暗影。

单议秋立刻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震颤,脚下地面在晃动。

他抬头看去,地下空间的穹顶也在簌簌摇晃,粉尘簌簌落下。一块松动的大石骤然坠落,还没砸到一半,就被谢寒声头也不回地一扬胳膊,凌空震碎成齑粉。

飞散的灰尘还没落在单议秋肩头,一股无形的气流又将其卷开,散向别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9653悄声说,数据流里透出紧张,[莫尔斯的能量读数在持续暴涨,没有停止的迹象。]

其实不用它提醒,肉眼都能看见变化。

莫尔斯的肢体正在发生更彻底的异变,暗红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连眼白都消失不见,彻底化为两汪浑浊的血潭。

他的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嘶吼,身体低伏,肌肉贲张,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纹路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它们如同一条条细长的黑色蚯蚓,从莫尔斯的皮肤表面剥离,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在地面探索性地蜿蜒爬行,黏液般的暗色痕迹拖在后面,散发出更浓重的腐败气息。

它们蠕动着,寻找新的宿主。

见此,谢寒声眉头拧紧。

他现在的感受很特别,一种力量充盈后的通彻感弥漫全身,之前那些隐约的压力与怪异,此刻在眼前有了具体的形象。

谢寒声不仅能看见莫尔斯肢体的畸变,更能看到对方周身正挥发出一股灰色的雾气。

那股雾气给他的感觉混杂而怪异,好像莫尔斯的所有变化都是被强行扭曲嫁接上去的,比他自己的异变更加混乱失序。

“如果我现在劝你随便找个方向跑出去,”他微微侧头,询问身后的单议秋的意见,“你会听吗?”

单议秋抬眼扫过周围黑暗中隐约蠕动的轮廓,和更远处可能存在的出口,摇头:“跑不出去了。外面都是他的人,跑出去很可能被拖回来。”

“那还是别出去了,”谢寒声迅速改变主意,目光重新锁死前方异变的莫尔斯,“这里起码有我。”

“你打不过他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再给他一个月,或许可以。]9653替谢寒声做出了判断,[但现在不行。]

它尝试用一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如同两头被关在一起的恶犬,一头血脉优异但尚未长成,另一头则已经步入巅峰期。

但凡错过这个时间点,结果都可能不同,偏偏正好撞在了谢寒声力量尚未完全成熟的当口。

就在9653解释的极短时间里,前方的冲突已然爆发。

莫尔斯喉咙里滚出的嘶吼骤然拔高,化作非人的尖啸,异变膨胀的躯体猛地蹬地,不再是人的步伐,更像野兽扑击,速度快得在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直冲谢寒声而来!

地面那些脱离他身体的黑色纹路也收到攻击指令,弹射而起,从不同角度缠绕突刺!

谢寒声不退反进,暗金眼瞳中光芒骤亮。

他背后的阴影双翼没有展开,所有力量都凝聚在肢体,侧身让过莫尔斯正面最凶蛮的一撞,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劈在对方因异变而粗壮的颈侧!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闷响传来,几乎同时,谢寒声的左腿膝盖向上猛顶,重重撞在莫尔斯肋下,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莫尔斯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被劈开一半的脖颈处只有少量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渗出,伤口周围的肌肉疯狂蠕动,试图闭合伤口。

他那条膨胀变形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回来,五指带着腥风抓向谢寒声的面门!

谢寒声偏头急避,尖锐的指尖还是划破了他的额角和脸颊,带起一串血珠。

他趁机拧身肘击,每一次攻击都沉重如铁锤,砸在莫尔斯身上发出砰砰闷响,不断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出。

莫尔斯嘶吼着,完全放弃防御,一条被谢寒声硬生生扯断、仅剩少许皮肉连接的胳膊,竟在脱落前猛地反转,五指死死抠进了谢寒声的腰侧!

谢寒声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莫尔斯那几乎被斩断的头颅以一个惊悚的角度扭转,张开爬满黑色纹路的嘴,狠狠咬向谢寒声的肩颈!

谢寒声极限后仰,同时屈膝上顶,再次重创对方胸腹,借力向后踉跄撤开,与莫尔斯拉开几步距离。

他站定,呼吸粗重。腰侧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浸透衣料,半边身子被染红,额角、脸颊、肩背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

他喉头一甜, 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身前尘土里。

反观莫尔斯,脖颈被斩断大半,胸腹凹陷,肢体扭曲,伤势看起来更骇人,但他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生蠕动,伤口处肌肉组织如同活泥般重塑,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咯咯作响地归位。

复原速度远超谢寒声的自愈能力。

“嗬嗬……”

莫尔斯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断续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勉强拼凑成词句。

“祭品被你毁了……没关系,我可以……再找……”

他抬起正在迅速愈合的手臂,暗红浑浊的眼珠盯着受伤的谢寒声,又掠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单议秋。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放在祭坛中央……”他每个字都像带着毒,“把你情人的骨头摆在你胸口……你的力量终将回归吾神……你、阻止不了……”

单议秋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已经做好了重启的准备。

可就在莫尔斯话音落下的刹那,半边脸颊染血,伤痕累累的谢寒声,却扯着破裂的嘴角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也很突兀,混杂着冰冷的讽刺。

“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

随即,在莫尔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单议秋蓦然抬起的目光中,谢寒声染血的手探入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摸出了那个装着深黑色液体的玻璃瓶。

瓶身在摇曳残存的烛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光芒映在谢寒声染血的指尖,也落进单议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谢寒声——!”

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实谢寒声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但目前来看,这个结局好像也不错。

谢寒声早就理解单议秋的一切都是表演,他察言观色,他长袖善舞,他躲在暗处搅弄风云,别人掀开了他一千幅面具,他马上就会戴上第一千零一副,谁都别想看到他的真容。

但这一刻,大概有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意识到,单议秋是真实的。

他额头上的血是真实的,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看向谢寒声时,要抬手制止的动作也是真实的。

而这半秒钟,已经足够支付谢寒声后续的任何费用。

何止物超所值。

这分明是在一场心甘情愿的豪赌中,开出了头彩。

足够了。

谢寒声没有半分犹豫,拇指用力抵开瓶塞,仰头将黑色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随着液体融入血肉,两轮炽亮的鎏金色被血色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熔金与血焰交织的骇人光芒,非人的气息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

怪物抬起了头。

……

……

谢寒声回到了记忆中的后花园。

梦里夜风微凉,带来花草的湿润气息,几米外,单议秋背对着他,正与霍金斯低声争论。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夜晚,如果濒死的梦境与单议秋有关,那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天?

瞧他死了还不够,还非得让他死前再难受一回。

谢寒声混乱地倒退两步,不想参与这场争执,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心中愈发排斥。

可也许是月色朦胧,鬼使神差下,谢寒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停在更远的回廊尽头,确定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后,他便不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霍金斯怒气冲冲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而单议秋还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那个永远光鲜得体、游刃有余的首席执法官,原来疲惫时也会这样不顾仪态。

谢寒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刺渴,梦里的烈酒喝少了,也可能喝太多了,他分不清。

不知不觉间,谢寒声走近过去,在单议秋旁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谢寒声,没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意外,问道:“怎么不躲我了?”

“……我没有躲你。”谢寒声回答,声音干涩。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不屑。

“你没躲我?两年前我们相谈甚欢,之后我几次想见你,你不是刚好有事要忙,就是恰巧出差。谢寒声,你敢说你没有躲我?”

“我……”

谢寒声语塞,月光落在困惑的眉宇间,“我可能真的在躲你。”

“那为什么呢?”单议秋追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很愉快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单议秋不再看他,转而拖着下巴,继续仰望夜空。

谢寒声也抬起头。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混乱,连月光都在摇晃。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单议秋轻声道,“所以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有人死了。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跟你作对多年的政敌就死了,死得那么及时,死在即将扳倒你的前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完面,都必须得杀个人才能尽兴?

“也许他们死有余辜呢?”单议秋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问。

也许是我问心有愧呢?谢寒声想。

也许我明明知道真相,但就是不愿意举报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向单议秋,单议秋恰好也转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明明谢寒声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单议秋的笑容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谢寒声,”梦中的单议秋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一击即中,谢寒声僵坐着沉默不语,喉咙被更苦涩的东西堵住。

也许他真的想过要和单议秋成为朋友,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执法官是个很和善、很讨人喜欢的人,那只局限于友谊,不涉及任何的贪婪、占有和欲望。

真正让谢寒声明白自己感情的,是事发后的犹豫不决。

比起爱上了一个恶人,更不值得容忍的是自己的首鼠两端,明明发誓过要遵循正义,落到单议秋身上却缄默不言了。

他又算什么?

“……我喜欢你。”

谢寒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承认了,他始终不想承认的。月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见你。”

闻言,单议秋笑了,他凝视着谢寒声,笑容在摇曳的月色和此刻愈发混乱的感官中那么遥远。

“等醒过来,你自己跟我说。”他道。

话音落下,后花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血色、剧痛、嘶吼、腐败的气息卷土重来。

而在无限的混乱心悸中,谢寒声睁开眼,眼前是单议秋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撕扯出一行触目惊心的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世界安全 我向你保证

祭坛所在的地下空间, 此时黑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从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仍在闷烧的碎木上飘起,混合着浓到化不开的血腥, 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地面没有一处完整, 碎石、瓦砾、黏腻的深色液体,还有分辨不出原状的肉块与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滑腻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谢寒声不用看也知道, 自己正半跪在一片血污之中。

莫尔斯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或者说, 他彻底变成了一滩需要费力拼凑才能看出曾经是生物的、丑陋恶心的碎片,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死得不能再死。

服下感染剂的谢寒声不是人, 是一头只剩下兽性的怪物。用身体作为武器, 将敌人撕得不成人形。

可即便他凶残至此, 单议秋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除了满身尘土, 像是刚从坍塌的煤窑里被挖出来之外,连一道新增的伤口都没有。

谢寒声脑子乱哄哄的, 依稀记得自己一直将人护在身后, 可具体是怎样的情景, 记不清了。

头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幻觉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与真实的血腥场景重叠交错。

谢寒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 蜷缩着半跪下去,脊背微微发颤。

看他难受,单议秋没有半分嫌弃, 紧跟着半跪下来,将谢寒声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避开了那些翻卷的皮肉和破碎的鳞片,精准地按在谢寒声太阳穴附近剧痛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揉按。

谢寒声嗅到了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尘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属于单议秋本身的气息。有点像记忆中后花园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仓惶闯入一场争执,单议秋的目光似乎在流转间朝他的方向瞥过一点。谢寒声落荒而逃,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看没看见他。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中,剧烈的心悸和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谢寒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单议秋揉按他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跪在血污里,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十分狼狈。

听见谢寒声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瞎。不知道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谢寒声又问。

他呼吸间全是浓重的血腥气,胸膛里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草草缝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痛。视野的一半依旧蒙着挥之不去的血红,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糊满了粘稠的血,连那些曾经刀枪难入的鳞片,也被撕扯下来不少,散落在周围的血泊中,像沉在污血底下的珍珠。

单议秋淡淡道:“你从头到尾只包庇过我。”

谢寒声打了个寒噤,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我怎么会包庇你?”

“我其实并不清楚具体证据,”单议秋道,手指依旧在谢寒声发痛的额角缓缓按压,“但圣庭的规则是,鼓励将尚未发生的罪恶扼杀在摇篮。任何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察觉到一丝端倪,都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我。”

他垂眼看着谢寒声染血的发顶,“但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猜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举报人。”

谢寒声的声音干涩,“疑罪从无。仅凭自己的一点怀疑,就把别人推下深渊,是种很卑鄙的行径。”

单议秋:“可是你有证据,绝大多数人会因为一时恶意选择举报,但在我在你面前留下的破绽和指向性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对你而言,那不仅仅是怀疑。”

“……是啊,”谢寒声木然地点头,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喃喃自语,“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没有原因也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重要的是,谢寒声,你选择了视而不见。”

早在他第一次将那场显而易见的谋杀当做无事发生时,对谢寒声来说,“单议秋”这三个字,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或一个同僚。

它成了谢寒声那份堪称光辉的履历上,一道无人知晓却深入骨髓的污痕。从此凿刻进他的人生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响。

每一次秉持正义的裁决,每一次宣誓效忠的瞬间,甚至每一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到单议秋,想到自己令人不齿的包庇,想到自己面对原则时的首鼠两端,更想到那份被理智与道德反复鞭挞、却始终无法熄灭的可耻的意乱情迷。

某种意义上,谢寒声越是执着地想与单议秋划清界限,想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正直无瑕的骑士,他就越是将自己的未来与这个人死死纠缠在一起。

而划清界限的举动本身,成为了最刻骨铭心的羁绊。

想着想着,谢寒声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随即变得破碎失控,牵动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

谢寒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星星点点溅在单议秋的前襟上。

他还在笑,停不住。

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和细碎砂石,单议秋担忧地看了看谢寒声,又仰头望向在他们上方发出不祥呻吟的穹顶石壁。

“我们真的得出去了,”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扯了扯谢寒声的胳膊,“我暂时还没有被活埋的人生计划。”

他居然还在关心这些生死小事。

谢寒声刚刚被迫直面自己彻底沦陷的感情,意识到自己对单议秋一见钟情,后面更是百般庇护,某种意义上他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这人却还在关心他们会不会死!

这人到底懂不懂区分轻重缓急?

可奇怪的是,即便应当这样恼火,谢寒声却生不起气来,胸腔里那片冰冷粘稠的绝望反而被一种更柔软滚烫的东西化开了。

他觉得这样的单议秋有点可爱,这个念头让谢寒声自己都愣了一瞬。

于是他伸手捧住单议秋沾满血污灰尘的脸,低头在人家额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动作粘带了血的气息。

亲完,谢寒声像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背后那对在战斗中破碎不堪的黑色羽翼,阴影开始缓慢地重新汇聚修补,虽然没有最初的光洁强健,却再次有了支撑的力量。

阴影降落,单议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抱紧。”

下一刻,黑影掠起!

破损的羽翼卷起地面残留的血腥气与尘土,谢寒声抱着单议秋,如同离弦之箭,在坠落加速的巨石和不断塌陷的通道间险之又险地穿梭折转。

碎石擦过他的翅膀和脊背,留下新的擦伤,光线从上方越来越大的裂隙透入,最终——

轰!

他们冲破最后一层松动的土石,裹挟着漫天尘埃,重新回到了地表。

正是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刻。

柔软得近乎慈悲的金色光芒洒满疮痍的大地,万物都跟着宁静。两人像是刚从血腥地狱挣脱出来,浑身浴血,沾满尘土,呼吸间全是硝烟与铁锈味,与这静谧温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单议秋额头上的伤口勉强愈合了,不再流血,恼人的眩晕感也消退不少。

他靠在谢寒声怀里,望着天边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橙红色落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积分保住了。排名也保住了。他从心里对9653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9653表示认同。

谢寒声不知道怀里的人在感恩生命美好,凭着本能将人越搂越紧,侧脸贴着单议秋微凉的发顶。

夕阳落下,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迷茫与疲惫:“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单议秋安抚般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手指谨慎地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落在一小块相对完好的皮肤上,“你一直不怎么聪明。”

放在以前,谢寒声还能针对这个指控略微反驳一二,但今天,在经历了彻底的情感溃堤和一场全靠本能驱动的厮杀后,他太心虚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紧紧闭上,权当没听见。

而沉默,在单议秋眼里就是默认。

脚下深处再次传来沉闷的隆隆震响。

单议秋侧耳听了听,道:“你杀了莫尔斯以后,那些从他身上脱离的以及祭坛周围残留的黑色纹路,都消失了。

“我猜,他是用了某种极端的秘法,将自己变成了这一支异变者群体的源头或核心。所以他一旦彻底死亡,由他直接催生或控制的异变,很可能会随之终结。”

“如果没办法结束呢?”谢寒声问。

他的眼前闪过地下试验场里那些麻木恐惧的眼睛,那些被囚禁摧残的躯体。

“没办法结束,就想办法结束,”单议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原则上,不存在完全无法克服的诅咒或异变。只要根源找到,方法总会有。我们会找到解法的。”

“那我呢?”谢寒声低声问,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我不会变好了,你也未必能找到安全剔除它的办法。”

“剔除他们的力量,是因为那些力量让他们变得疯狂、混乱,吞噬他们的人性,让他们痛苦不堪。”

单议秋转过头,凝视着谢寒声近在咫尺的侧脸,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映着夕阳,显出几分纯粹的温柔。

“你不一样。谢寒声,你一直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理所当然的欣赏:“很漂亮。无论是之前的鳞片,还是现在的翅膀,都很漂亮。我没看出哪里值得担心。”

谢寒声愣住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会有人因此嘲弄我,怨恨我,恐惧我,厌恶我。视我为怪物。”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单议秋立刻回答,“有我在,他们只会爱你。”

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精确,他又迅速纠正,强调道:“我会让他们学会爱你的。”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单议秋的颈窝,闷声道:“我不需要他们来。”

单议秋就笑了。

他偏过头,嘴唇快要擦过谢寒声的耳廓,用气声说道:“我想也是。

“你有我的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