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明瀚。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泛起,带着陈年的温度。
也是这样一个朗朗明月之夜,他们在月下击节,畅谈天下抱负,许下澄清吏治、辅佐明君的诺言。
儿时的愿望太过于伟大,伟大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那些愿望落空的代价。
但往往现实就乐于同可爱的人们开这样绝对压制性的玩笑, 他们所有人的愿望全部落空, 无一幸免。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南无歇沉步顺着天牢甬道,来到了关押嵇舟这间的牢门前,脸上不见惯常的慵懒戏谑,也不见任何胜利者的松快,而是一片深沉。
狱卒打开牢门, 他缓步走入, 但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火把光亮的交界处。
只见那嵇舟正闭目静坐于铺着干草的石榻上,身穿肮脏的囚衣,发丝略显凌乱,脊背笔直。
他周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落魄之气,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并没有睁眼看来人,只是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
二人静默片刻,南无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嵇老尚书招得干净,嵇公子也免了皮肉之苦。”
轻声落地,又是一阵沉寂。
须臾,嵇舟才抬起眼,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逆光而立、挺拔的人影,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赢了?”
“嗯,”南无歇回应,“我赢了你。”
“赢了,你怎么不笑啊?”
嵇舟一语道破,诛心一问。
南无歇哑然,不曾回答。
良久,嵇舟再次开口,如同君交般淡漠。
“南无歇,你知道我最厌你哪一点吗?”
南无歇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就是你身上这股子……行事无忌的气息,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嵇舟的声音很轻,咬得却清晰。
他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我真是嫉妒啊,嫉妒你的勇气,你我同样出身官宦世家,同样被那龙椅上的人忌惮、打压,你怎么就能这般随心所欲,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他真诚发问:“你怎么做到的?”
嵇舟的语气极其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作伪的不甘与不解。
南无歇依旧不语,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嵇舟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嵇明瀚行事或许黑白不究只问利弊,但你,你南无歇也未必就正邪分明吧?你工于心计,善于借势,为达目的,何人不可利用?晁家、苏家、贺家、薛家……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被你算计过、利用过?你是个好人吗?”
他拱着鼻子摇摇头,“我觉得你不算,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南无歇才缓缓张口,声音低沉,承认得干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做不成好人,就如同你说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又活在这般世道里,若无人护着,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嵇舟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真挚,微微一怔,随即那抹笑意又回到脸上:“倒是坦诚……可你如今掀了朝堂,洗了半壁朝臣,摆出一副为国为民替天行道的架势把我嵇家连根拔起,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好人’的名声?”
“大义是有的,”南无歇目光坦然,“私心,也是有的。”
“私心?”嵇舟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不知侯爷这翻云覆雨的私心,可否告知我这个手下败将?我死不足惜,但我好奇啊。”
南无歇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平日里那种无赖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指甲的形状。”
他信口胡诌,显然不愿深谈。
嵇舟先是一愣,随即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疯癫,依旧是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个不甚好笑的笑话。
“哈哈……真是烦啊。”他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该死的南无歇…该死的苏湛彧…好生自在啊…”
他目光飘向牢房上方那狭小的的缝隙,“你们的府门一关,便自成天地,风雨不透,连外头的风都吹不进去,凭什么呀?我嵇府的门庭,怎么就……没能像你们南府和苏府那般?”
他更像是在问自己,“我嵇明瀚…怎么就做不到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与疑惑。
南家有铁拳,苏家有民心,嵇舟始终羡慕着南无歇和苏湛彧二人,只要他们想,他们便可以守着自己的初心,一个有百万雄兵做后盾,一个有祖父的庇佑和学子的支持,苏湛彧不喜欢便可以躲,南无歇不喜欢便可以破,但独独他嵇舟,躲不掉又破不了。
南无歇没有回答,依旧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无歇才开口,声音沉静:“嵇舟,嵇明瀚……你这小字取得不错,谁给你许下的这般愿望?”
“我娘。”
简单的两个字,再无他言。
南无歇深深看着他,抛回一个问题:“令堂当年为你取这小字时,可曾与你解释过其中深意?”
“这还用解释么,明启前路阔,瀚通步履宽,无非是盼我前程光明,道路宽广罢了。”
这是最寻常,也最符合世俗期望的解释。
南无歇缓缓摇头:“或许,伯母并非此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明识不迷向,瀚行向远方’,伯母所求的或许并非仅是坦途,更是望你能明辨方向,认清脚下的路,走向真正该去的远方。”
他向前迈了半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若伯母真是此意,嵇明瀚,那你……还真是让她失望了。”
此话一出,嵇舟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漫无焦点,而是凝聚起来,迎上南无歇的目光。
“你说我选错了路?”他忽然自在的大笑了两声,“这棋局,这场戏,这人生,是我技不如人,是我学艺不精,我棋差一招,我认输,但不认错。”
他不认错,归根结底,他没有做过选择,或者说,他选择的本不是这条路。
但他却不想将这份矫情的身不由己告诉南无歇,因为,他太疲惫了。
南无歇也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又是沉默地看着嵇舟,就这么看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抬步打算离开。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走廊阴影时,嵇舟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嘲。
“南无歇。”
南无歇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扳倒了我嵇家,又请动了苏湛彧出山坐镇科举,你便能打造出你理想中的朝堂了吗?”嵇舟轻笑一声,“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因为这一切并不是我嵇家的问题,甚至不全然是选官制度的问题,只要那把龙椅还在,只要皇权还在,你要的那个‘公允’,那个’自在’,就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
南无歇背对着他,身形丝毫没有动,嵇舟继续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君王需要的向来是忠臣,是孤臣,可以不是能臣,但绝对不能是权臣,手握兵权战无不胜的外姓侯注定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想要的,李升绝不会给。”
南无歇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
“我从没奢望过,”他开口,“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这话让嵇舟愣住了,他预想了南无歇的各种反驳,却独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放弃的坦诚。
他眉头微蹙,不解中带着一丝荒谬:“既不奢望……那你所做这一切,岂不是注定徒劳?你替他清理了朝堂,最终也不过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你怎么甘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无歇的回答依旧简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嵇舟心中更大的波澜。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嵇舟脑中飞速运转,他盯住南无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人眼睛里窥探出答案。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曾要求李升给他他向往的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不成他真是为黎明百姓献身?哪怕最终没有好下场他也不在乎?
可他明知道这一切破败的根子不在官员身上,也不在制度身上。
他明知道即便此番他将眼前污浊一扫而空,可用不了多久,一切就又会变回去。
他明知道是徒劳,那为何还要做这无用之功?
难道他在赌?赌他跟李升二人谁先死?赌李升驾崩前搞不倒他南无歇?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谁坐在上面结局都是一样的,李轲干在位时是如此,李升更甚,下一代,下下代,不都一样吗,都会变成老样子,甚至更糟。
嵇舟琢磨着,试图用毕生所学的权谋心术剖析着。
难道……他是在祈祷吗?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祈祷着能等到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降世,有能力开辟一片他梦中那般澄澈崭新的天地?
他这么天真的吗?
嵇舟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南无歇,谁都给不了你的,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还手握权柄,帝王与你就注定是死敌,因为你即是能臣又是权臣,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事实,是规律,是天道,是帝王之术。”
说完,他笑声渐大,充满了讥诮,笑了几声,便继续嘲讽道:“你不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南无歇还要谋反啊?”
他说完,便纵声大笑起来。
然而,他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面对如此诛心之问,南无歇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那么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于是,嵇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着南无歇,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和笃定。
他明白了。
他南无歇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惊雷无声炸响,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无人会维持清明的朝堂,所以他要亲自维持,正是因为无论谁坐在上面,都会对他忌惮打压,所以,他要亲自坐上去。
他是在给自己清理朝堂!
他是打算自己给自己那份公允和自在!
他不做臣!他要做君!
“哈……哈哈哈……”嵇舟原本僵住的笑容破碎,变为了一种更为复杂、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狼子野心的外姓侯!好一个自负狂妄、敢抢敢死的南无歇!看来我输的不冤,我竟然今天才想到!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到流出眼泪才慢慢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看着南无歇,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九死一生之路的狂徒。
“南无歇。”
他轻声说。
“我祝你好运。”
这句话听不出是嘲讽,是感慨,是钦佩,还是告别。
二人对视片刻,逐渐变为平静的一潭死寂,南无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未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牢狱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嵇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挺直的脊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微笑。
“南无歇,你不是那个圣主……”
“至少此刻的你不是。”
嵇舟喃喃道。
嵇府的门确实从来不像苏、南两府的门那样高大,但他姓了嵇,他就只剩下了这一扇门可以走,然可悲的是,这扇门他竭尽全力也注定无法筑起,而他心中的那扇门,他穷尽一生也未能叩开。
海棠落,苍梧朽,月亮在空中遥不可及,连风都僵了一僵,他无数次的想透过门缝窥探,却始终没参破那道天光。
那道光究竟是什么呢?他或许自己都记不清了,是海棠?是朝阳?还是无数深夜梦中的频频回望?
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
要他如何与过往对视呢?
或许像儿时那样吧。
甬道另一端的牢房内,孟屹归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胸口插着一把飞刀,此刻正往外汩汩涌血。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方向,嘴巴还微微张开着,仿佛是临死前正说着什么。
直到死前他才真正明白了南无歇那句承诺的含义。
不会死在律法的铡刀下。
因为南无歇会亲手杀他。
杀人这事,他南无歇是内行。
第87章
卫清禾拎着两筐张牙舞爪的肥蟹,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穿过南侯府的回廊。
刚拐过回廊进西院,就见乌野跟根歪脖子豆芽似的杵在庭院正中央,扎着马步,额角冒汗,表情苦大仇深。
卫清禾乐了,提着螃蟹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乌野绷紧的小腿肚子:“哟,这唱的哪一出啊?又犯什么事儿了,惹得侯爷让你在这儿扎根?”
乌野憋得脸通红也不敢动,保持着马步姿势,只有眼珠子委屈地转向卫清禾,声音带着哭腔:“别提了…就上次破庙那事儿……侯爷不是让我把计划透给谛听台,指望他们派人接应吗?”
“对啊,然后呢?”卫清禾把螃蟹筐放下, 抱臂看好戏。
“然后…然后天督府的人去了……”
“这是为什么??”卫清禾不明所以。
“谛听台那位不领情呗…”乌野更委屈了, “我按侯爷吩咐去递消息,结果人家压根不想要这功绩……那我能怎么办啊,我总不能眼看着侯爷在破庙里真出事吧?没办法,我就转头去找了天督府司徒大人……”
卫清禾点点头:“这没错啊,随机应变,救主心切,侯爷就因为这个罚你?不应该啊。”
乌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起来:“…本来…本来没罚我…可后来侯爷问起当时的情形,问我温大人具体什么反应、怎么说的、什么神态……我就…我就实话实说了呗……”
“温大人当时说什么了?”卫清禾好奇地追问。
“当时温大人听完, 就只冷冷回了句他倦了,要歇息了,让我另请高明…然后……然后就没再看我一眼, 转身就走了……”
卫清禾甚至能想到自家侯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他吭哧几声憋着笑,说:“那这也不能怪你啊。”
乌野哭丧着脸继续说:“我…我这人实诚,又多了句嘴,跟侯爷说……‘属下瞧着,温大人当时挺精神的,不太像是困了的样子,估计温大人就是不太想去’……然后…然后侯爷的脸色’唰’一下就沉了,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就指了指院子,说了句’扎着’……”
话音刚落,卫清禾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又吭哧几声,脸憋得通红。
乌野看着卫清禾笑得毫无同情心的样子,只能扁着嘴,哼哼道:“笑个屁啊……别笑了……”
卫清禾看着乌野那可怜样,又是好笑又是同情,忍不住摇头:“你呀你!真是半点把门的都没有,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给侯爷添堵,侯爷心里那点疙瘩自己捂着还来不及,你倒好,直接给人手掀开,还顺带踹了两脚,不罚你罚谁?活该你扎着。”
乌野苦不堪言地仰天哼哼:“哎呀……我实诚啊我实诚……”
卫清禾弯腰提起螃蟹筐,拍了拍乌野的肩膀,“好好扎着吧,晚上哥给你留两只最肥的蟹黄补补脑子昂。”
乌野欲哭无泪,只能继续在庭院中央,迎着风,稳稳地扎着他的马步,心里把自己多嘴的舌头骂了一万遍。
傍晚,厨房里阵阵蒸螃蟹的鲜香气味不断地往后院飘,南无歇坐在石凳上,大腿上窝着粉雕玉琢的楠楠。
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用一把小刻刀,在一把成型的小木刀上细细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爹爹,快好了吗?”楠楠奶声奶气地问,小脑袋在南无歇胸口蹭了蹭。
“快了,再磨光些,免得扎着我们楠楠的手。”南无歇手下动作不停,专注的神情柔和了几日来的阴郁。
楠楠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脚丫欢快地晃荡着,她仰起小脸:“爹爹,我刚才看到乌野哥哥在西院里锻炼身体呢!一会儿刀刀好了,我去找他给刀刀起个名字,乌野哥哥起的名字最好听啦!”
南无歇手中刻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刮了下女儿的小鼻子:“去吧,顺便告诉他,别练了。”
“好耶!”楠楠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南无歇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兴高采烈地就往西院门口跑。
刚跑到月亮门洞,差点一头撞上正端着一碟姜醋汁走来的卫清禾。
卫清禾忙侧身避开,笑道:“小祖宗,慢着点跑!”
楠楠仰起小脸,冲他咯咯一笑,一溜烟就没影了。
卫清禾摇头失笑,端着碟子走到南无歇身边,语气轻松地说:“侯爷,螃蟹快蒸好了,今儿是您生辰,大伙都嚷嚷着要敬您酒,不醉不归呢。”
南无歇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种满花花草草的后院,“把桌子摆到中院吧,敞亮,让府里当值不当值的都去,今儿都别忙活了,一起。”
卫清禾应下,心里也高兴,近来自家侯爷心绪不佳,难得今日生辰,能松快片刻也是好的。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一道醒目的白影悠然滑过天际,姿态优雅从容,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侯府上空盘旋了半圈,那双眼睛扫过下方院落,带着一种天生的睥睨。
卫清禾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连忙往南无歇面前凑了半步,试图用自己的身形稍微挡住他的视线,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岔开。
“呃……侯爷,”他干巴巴的开口,“那个……啊对!要不要再让厨房添两个菜?我瞅着好像还有半扇猪……”
这话转移得生硬至极,连他自己都觉得蠢。
南无歇并未看他,他的目光追随着空中那抹雪白的身影,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前阵子,”南无歇开口,声音平静,“这东西不是快病死了吗?”
卫清禾喉结滚动了一下,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回道:“许是…许是给…给医好了吧……”
南无歇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命倒是大。”
卫清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赶紧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更刻意的笑,声音更加干巴了,“侯爷,您看……今儿您生辰,要不要把崔公子也请来?人多更热——”
南无歇根本没让他说完,淡淡打断:“你刚才不是说,要加两个菜?”
“啊?”卫清禾一愣,心想:我说了么?我没说吧…我刚说的什么来着?
他刚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记住,光紧张去了。
“想不想尝尝天上飞的?”
卫清禾一听这问题,脑子里“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道:“侯爷侯爷!您三思!这……这可使不得!”
他急得差点要去拉南无歇的袖子,又不敢真碰他,只能徒劳地重复,“三思!千万三思!”
南无歇终于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卫清禾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去摆桌子吧,让大伙准备吃饭。”
卫清禾如蒙大赦,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
他不敢再多待一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中院快步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三步——
“咻——!”
一声极其锐利的划破空气的尖啸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天空就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禽鸟悲鸣。
卫清禾全身猛地僵住,脚步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噗通!”
重物坠地的闷响从角落传来。
卫清禾脖颈僵硬,一点点地扭过头,循声望去,只见院角一团雪白身影瘫软在地,羽毛凌乱,胸腹间插着一柄小刻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羽毛。
卫清禾吓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猛地转头看向南无歇,“侯……!这……!”
南无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去看那雪鸮的尸体,随手拂了拂衣袖。
“给雕儿加个菜。”
***
与此同时,京城南边的温柔乡里炸开了一锅粥。
刑部的官吏如狼似虎地涌入“红蝶坊”,楼里的姑娘们早已花容失色,聚在一起瑟瑟发抖,浓重的脂粉香气也掩不住空气里的恐慌。
这恐慌的源头,是二楼的一间雅阁。
房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衫,酒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腻香气,熏得人头晕。
再往里去,只见屏风后的地毯上,仰面瘫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
“死者温漱亦,” 领头的刑部官吏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随后凑近了尸体几步。
只见温三公子面色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白沫,“这像是……”
他没说完,随后转过身对着仵作道:“验尸。”
仵作拱手领命,随后上前检查起尸体。
这温三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寝衣,衣襟全开,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仿佛血液都涌到了表面。
约莫用了半柱香的时间,仵作初步查验,死因是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极乐散”,导致元阳暴脱,心血狂涌。
说白了,就是纵欲过度,活活把自己折腾死了。
那极乐散乃是禁药,药性极为猛烈,寻常人沾上一点便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看温漱亦这死状,得是用了远超常量的份儿,这才乐极生悲。
老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地喊着“冤枉”,声称绝不知情。
可谁信呢?温家的公子,死在了你这红蝶坊,用的还是这等下三滥的助兴药物,无论如何,这红蝶坊是脱不了干系了。
“把所有人带回衙门候审,”领头官吏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下令,“封楼。”
一时间,消息迅速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温家虽不比从前,但终究是官宦世家,子弟如此不堪地死在青楼,立时成了街头巷尾最劲爆的谈资。
次日大朝会,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高踞龙椅之上的李升面沉似铁,眼底翻滚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让空气都变得窒息起来。
但其实此刻的帝王之怒并非来自昨夜闹得满城风雨的温家老三暴毙青楼一案,温漱亦虽说是世家子弟,但于他李升而言,死了就死了,无关紧要,至于京城私下流通禁药一事,他虽生气,却也不至此。
他心中真正的风暴眼,是他的那只雪鸮,死了。
昨夜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回宫禀报,哭诉亲眼所见,一道寒光自南侯府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那只雪鸮,李升当场便砸了手边的镇纸,差点连御书房一遭砸了。
而此刻文官队列第二排,温不迟垂手而立,头颅微低,看不清脸上神色。
兄长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殒命,家族蒙羞,他此刻如何想的旁人无人得知,但他却知道此刻帝王是怎么想的。
滔天的愤恨和屈辱感几乎要冲垮李升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那个狂妄悖逆之臣下狱抄家五马分尸。
然而,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冷静,三思,南无歇暂时还不能死,他太特殊了。
可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李升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因为这不单纯是死了一只寄托了自己希望的爱宠的事,这是脸面的事。
杀又不能杀,饶又饶不下。
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憋屈让李升面上不显情绪,他就那么垂视着下方的百官,一言不发。
第88章
南无歇斜倚在铺了兽皮的宽大石椅上,臂套上立着他那只神骏的金雕,他捻着一小块鲜肉,漫不经心地逗弄着。
那猛禽时而低头啄食, 时而昂首睥睨,锐利的目光与主人如出一辙。
与这闲适又神气的画面格格不入的,是旁边几乎要原地转圈的乌野和一脸担忧的卫清禾。
“侯爷!”乌野终究是沉不住气, “不然……不然就说是属下练武时一时失手,不小心才杀了那雪鸮,陛下就算震怒,看在南侯府和您的面子上,最多也就责罚属下,不至于真要了属下的命。”
南无歇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金雕吞咽肉块,语气懒洋洋的:“你自己都说了他不会真降罪,那你俩还急赤白脸地杵在这儿做什么?碍眼。”
卫清禾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就再有把握,可这……这毕竟是御前之物,就算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您至少也该进宫一趟,主动请个罪什么的不是?”
“今儿太阳太大了,懒得动。”南无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轻抚金雕颈侧的羽毛,那大鹰舒服地眯了眯眼, “再说吧。”
乌野见他这浑不在乎的模样,急得直冒汗,“哎呦我的侯爷, 您就——”
“哎,乌野。”南无歇忽然打断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点饶有兴味的笑意,完全没接刚才的话茬,“我问你,楠楠管我叫爹,管你叫哥,那按这辈分算……你该叫我什么?”
乌野脱口而出:“爹!”随即他继续劝道,“属下叫您祖宗都成,只要您能上点心,您让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南无歇闻言,淡淡白了乌野一眼,没再吭声,目光重新落回金雕身上,继续逗着它。
二人继续那么杵在那里,没有退下又不敢再说什么。
半晌,南无歇才又悠悠开口,“听说昨晚……温家老三死了?”
卫清禾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是,死在城南的红蝶坊,动静闹得挺大,场面……很不好看。”
“这么突然?”南无歇评价道,问:“怎么死的?”
一边问着,一边轻轻挠着金雕的下颌。
“据刑部初步查验,是用了过量的极乐散,元阳暴脱而亡,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的这禁药,为了寻欢作乐,竟碰这种东西,真是……”卫清禾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解。
“极乐散?”南无歇逗弄金雕的动作微微一顿,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劲,市面上助兴的熏香、药酒并非没有,虽效力温和些,却也够用,且是合法的买卖,温漱亦若只想尽兴,想更孟浪些,大可多用些熏香,何至于铤而走险去碰那等禁忌之物?
况且,极乐散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弄到手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声音沉了几分:“子潭,你去查一下温漱亦死前几日都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有无异常,顺便摸清楚,这药是从哪个口子流出来的。”
卫清禾会意,立刻领命,“是。”
南无歇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臂膀上的猛禽。
旁边的乌野看着南无歇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杀御鸟这事儿还没完呢,这又管上温家的命案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南无歇却先开了口:“好大儿,你一会去把城外山庄里的玉露姑娘请来。”
“???”
叫得真顺口。
“……是。”乌野应道。
午时刚过,玉露便跟着乌野来到了南侯府,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脂粉未施,与昔日醉春坊中的浓艳模样判若两人。
乌野将她引至偏厅,南无歇已坐在里面等着了。
见玉露进来,南无歇抬了抬手:“来了?坐。”
玉露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侯爷。”
南无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庄子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跟卫清禾他们说。”
玉露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有劳侯爷记挂,侯爷安排的周全,未曾缺过什么,玉露谢过侯爷。”
南无歇一听“谢”字,顺着杆就往上爬。
他身子往前一倾,眼神里带着促狭,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光嘴上谢可不够实在,玉露姑娘打算怎么谢我?”
玉露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若换作旁人这般问,她定会以为对方意在索取身子,可她知道南无歇绝非此意。
“侯爷大恩,玉露没齿难忘,但凡侯爷吩咐,玉露万死——”
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摆手打断。
“哎哎,什么死不死的,不至于,”他指了指那杯茶,“先喝茶。”
玉露依言低头小口啜饮着茶汤,温热一线喉,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紧张,以及那点复杂的羞意。
偏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玉露依旧矜坐着椅子的前半段,眼观鼻,鼻观心,南无歇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心思电转。
他今日叫玉露来是为了温漱亦的死,有些细节,恐怕只有曾与温三公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才能知晓,他记得玉露似乎提过曾陪了温家公子们几次。
这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玉露正暗自揣测侯爷今日唤她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却见南无歇忽然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没有任何铺垫,开口便问:
“玉露姑娘,温家老三你睡过吧?”
这话问得…简直令人发指!突兀至极!
温不迟曾直言他行事只凭己心,从不会站在他人处境思量,这话倒是不假。
但其实他南无歇也并非心存恶意,只是他缺乏这般细腻的共情,于他而言,他的目的明确,他的过程直接,仅此而已。
玉露浑身猛地一僵,捧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
但她也并非因为不想提及从前经历而感到尴尬,她只是自卑,只是害怕。
其实从第一次在青楼见到这位与众不同的侯爷,到后来被他赎出苦海,妥善安置,这份感激之中,早已悄悄掺杂了更深的情愫,只是她深知云泥之别,从不敢有半分奢望,只将这份心意默默藏在心底。
微微一怔后,玉露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奴…玉露先前确实陪过温三公子几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南无歇便紧接着追问,“那他行房时,可需要用什么助兴的药物?”
如此露骨直白的问题,让玉露耳根都烧烫起来,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南无歇,强忍着羞耻,如实答道:“他……他确是常用助兴的熏香‘醉仙引’……以求尽兴……”
“只是熏香?”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步步紧逼,“从未用过更烈性的?你确定?”
玉露用力摇头,“玉露陪他那几次,未曾见过他用别的,温三公子虽…虽追寻孟浪,却也知晓轻重,‘醉仙引’力道便已不小了…足够的……那些药性猛烈、来历不明的虎狼之药…他应是不敢碰的。”
南无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问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便没再言语,仿佛刚才那段让人家姑娘无地自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偏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玉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脸上久久无法消退的滚烫。
玉露这个说法,与南无歇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温漱亦之死绝非表面看来的纵欲过度那么简单。
他指节轻敲着桌面,眸色沉静,玉露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一直以来温漱亦只用坊间熏香醉仙引,从不敢碰来路不明的禁药,那这次何故沾上这极乐散了?午饭时卫清禾回禀,说温老三近期并未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也并无什么特殊不妥之处,既如此,他此番暴毙,就定然不是主动使用极乐散的。
那问题来了,这烈性禁药是如何进了他的身子的?
思绪继续铺开,极乐散虽药性猛烈,却无成瘾之患,诱骗长期服用并无意义,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不知情时,将这东西混在了他日常所用的熏香之中。
思路至此,已然明晰,接下来便是要顺着这熏香的来路摸上去,京中售卖醉仙引的铺子、走街串巷的小贩,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有个源头。
可还有另一个问题,他南无歇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处心积虑,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弄死一个温漱亦? ?
这温老三要权没权,要能耐没能耐,整日只知眠花宿柳,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杀他?目的是什么呢?除了让温家脸上难看,惹些风波,似乎再无他用,难道就为这个? ?
南无歇眉头微蹙,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事蹊跷,而贩卖香料的线是唯一能揪住的尾巴。
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查,必须查,说查就查。
刚送走玉露,南无歇就晃晃悠悠的踱进“凝香阁”,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香料柜上,激起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铺子里萦绕着各种香气混杂的馥郁气息,浓烈又层次分明。
掌柜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江南人,见有客人进来,虽不识得身份,但观南无歇气度步伐,便知非富即贵,连忙堆起笑脸迎上。
“这位爷,您里边请!想看些什么香?小店新到了一批顶好的沉水香,清心宁神最是适宜……”
南无歇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了掌柜的殷勤推荐,他目光在那些各种各样的精致香盒上掠过,漫不经心地笑着,直接开门见山。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男欢女爱时用的香?”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打量了南无歇一眼。
只见眼前这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身形线条精悍,眉宇间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力量感,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借助外物来行房事的主儿。
他心下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忙道:“有有有!爷您这边看。”
他引着南无歇走到内侧的一个柜台前,取出几个样式普通的瓷罐,“这几款‘春意浓’、’帐暖香’,都是温和持久的,用着不伤身,又能添几分意趣……”
南无歇扫了一眼,连拿起来闻一下的兴趣都欠奉,他懒洋洋地倚在柜台上,“这些温吞水怕是没什么大用,家里那位嫌我‘太’差劲,非要更猛的不可。”
“太”字被刻意加重了一下,然而南无歇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又自在。
面上饶是如此,他说这话时脑子里的画面却十分精彩,譬如某个清冷身影在他身下蹙眉咬唇、眼角泛红低斥他的画面。
每次都喊疼,可不是嫌他南无歇差劲么?
第89章
掌柜听他这么说,又狐疑地看了看他那副明显精力过剩的体格,心里直犯嘀咕。
这爷们看着猛得像头狮子,家里那位得是多难伺候? ?
但客人既然开口要“猛”的, 他也不敢再多问,只得从柜台最底下小心取出一个深紫色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几根深褐色的香条, 气味比之前的几款都要浓郁扑鼻些。
“爷,这是‘醉仙引’, 算是咱这儿力道最足的了, 寻常人用半根便足矣。”掌柜殷勤介绍道,“咱家的’醉仙引’,那用的可都是江南特有的几味合欢花蕊!加上些许西域传来的依兰,经古法炮制,香气醇厚, 助兴效果极佳, 而且绝对合法合规,官府都是备过案的。”
南无歇拿起一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浓郁的异香直冲脑门, 确实比寻常货色霸道。
他状似随意地问:“嗯?江南来的?这路子走得可稳妥?别是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掌柜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爷您放心!这‘醉仙引’是小店招牌,做了十几年了!都是从江南最好的香坊直接进货,走漕运,必经华州港口查验,然后才入京,每一道手续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
他说得笃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最新到的这批货还因码头那边加重了检查力度,在华州比往常多停了半日呢,绝无任何岔子!”
多停了半日?
因为加大了检查力度?
这么巧?
南无歇捏着香条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挑剔顾客的模样:“华州?那地方龙蛇混杂的,停半日……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掌柜忙笑道:“爷您多虑了!整批货都在呢,就是巡检的流程比往常紧了点,京中不少贵公子都好这一口,效果绝对好……”
这掌柜的自卖自夸了好一阵儿,南无歇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货源、批次、运输的细节,掌柜都一一作答,除了那多出来的半日停留,再无线索。
可华州港多停留半日的时机太过于凑巧,正好是温漱亦出事的这批货,要说这是单纯的巧合,他南无歇定然是不信的。
可问题又来了,若真有人想在这整批香料上做手脚,目标未免也太过随机了,背后之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香,就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这说不通,这不合常理,这需要查。
心中疑虑更深,南无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将那根“醉仙引”丢回锦盒,懒懒道:“成吧,就它了,包起来。”
“诶!得嘞!”
南无歇刚踏出凝香阁的门槛,温润的阳光便落了他满身,他眯了眯眼,目光随意一扫,就见卫清禾正抱着剑,斜倚在对面店铺的廊柱下等着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着卫清禾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深紫色锦盒,眉头挑动,神情毫不掩饰的得意。
哈哈,温大人又要遭罪了。
卫清禾目光在那锦盒上短暂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默不作声地快步上前。
南无歇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脸臭屁地朝着熙攘的大街走去。
“去联系一下楚圻,”他边走边说,“看来当初把他塞在华州还真是塞对了,你去让他仔细查查近期华州码头可有异常,人员往来、货物装卸,有无不寻常的动静。”
他略一沉吟,继续吩咐,“再让薛老二动用手上的关系核实一下,华州进京的漕运码头近期是否真的加强了巡检以致耽搁了半日,把那掌柜说的‘半日’的理由落实一下。”
“是,侯爷。”卫清禾利落应声,正要转身去办,南无歇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等等,”南无歇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市,心底暗自考量。
少顷,他收回目光,道:“罢了,楚圻那边……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华州。”
华州这多出来的半日停留至关重要,又是唯一的蹊跷线索,若不亲自去揪一揪这线头,他南无歇难以安心。
卫清禾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垂首领命:“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南无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信步朝侯府方向走去。
他掂了掂手中那盒刚买的“醉仙引”,嘴角扯出个弧度,随即将其随意纳入袖中。
与此同时,谛听台的值房内却是一片与京城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的沉凝。
温不迟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卷宗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温府派人来传过话,语气急切甚至带着责难,但他只让小厮往温府送了些奠仪和物件,自己并未踏足。
他对那个家,早已没了多少牵挂,温漱亦死了,死于青楼,死于纵欲过度,死得极其不体面。
消息传来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悲戚,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一种职业本能催生出的疑虑。
他的这位好三哥他再了解不过,虽浮躁无能,又对自己这个“污点”弟弟从不假辞色,但在外头,却并非那种会往死里得罪人的蠢货,他深知温家权势大不如前,行事自有收敛,他最多算个被宠坏了的草包,绝非四处树敌的亡命之徒。
因此,要说他因争风吃醋或口舌之争引来杀身之祸,这可能性是不大的。
更何况,他惜命。
那些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虎狼之药,以温漱亦那点微末胆量是绝不敢轻易沾染的,他至多用些坊间流传的那些助兴熏香以求尽兴罢了,如今却突然死在极乐散上,这太过反常。
不是私人恩怨,不是自愿服用,那凶手暗自给他下了这药便不是单纯冲着他本人来的,后面怕是有更大的网。
温不迟与南无歇的思路一样,都是先盘动机,再顺着动机锁定凶手。
可缠住二人头绪的问题也一样:背后之人将温漱亦当作第一目标的原因是什么?
或者说,温漱亦死了,能带来什么结果呢?
温漱亦一无实权,二无惊人财富,三未掌握什么机密,杀他,到底能撬动什么?
他没这个价值啊。
难不成是针对温家?
可若真要打击温家,那便应该把刀尖对准他温不迟,何必对一个无官无职的三子开刀?
思路至此,如同陷入一团迷雾,找不到清晰的方向。
温不迟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
罢了,无论幕后之人具体目的为何,这事儿都绝不止于此。并且对方既然选择了用这种隐蔽下作的手段,且与禁药牵扯不清,后续的事情就绝不会小。
他沉吟片刻,唤道:“戎珂。”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
“你带几个人,这几日盯紧京城里各大青楼楚馆,”温不迟语气沉静,“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留意有无异常人物出入,或是有无类似的‘意外’发生。”
“是,主人。”戎珂抱拳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温不迟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变幻不定,既然目前推测不出对方的下一步,那便只能防范着。
至于他这位三哥的死,他虽不愿认这所谓的“血亲”,但身为谛听台老大,京城里发生如此诡谲的命案,于公于私,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华州,栖霞山庄。
书房内静谧异常,窗外竹叶随风发出阵阵声响,楚圻坐在茶台侧边的木椅上,姿态沉静,正慢条斯理的用沸水烫着白瓷茶具。
南无歇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目光投向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
“前日漕运码头确有一艘装载杂货的船,因巡检比往常细致多耽搁了半日,”楚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此事不假。”
南无歇缓缓转过身,眉头微锁,随后踱步到书房中央,并未落座,而是停在巨大的木案前若有所思。
“半日……时间掐得如此精准,正好就在那批香料到港的时候…这背后之人能耐不小啊,连漕运都摸的清楚…”
他像是在对楚圻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深思的韵律。
“可我想不通,那批‘醉仙引’数量不少,最终流向京城多家香铺,动手脚的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那一盒,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向下梳理,语气渐沉:“再者,动机呢?温漱亦有什么价值…左不过是一个被温家宠坏了别无长处的废物,杀他能得什么好处?撼动温家…?寻仇暗杀…?温老三虽然不成器,在外头却也算不得穷凶极恶,”
他眯起眼睛,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应该啊……”
南无歇越分析,越觉得此案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看似有路,实则处处是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合常理的核心问题——
无人有“理由”,必须用“这种方式”,去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
这三个必要的重点,将整件事情越裹越乱。
“谁会这么做呢……”南无歇喃喃低语,深邃的眼中满是困惑与审慎,“……会是谁呢……”
他左右踱来踱去,自言自语了半天,思维转的冒烟,而楚圻则始终不言语,只安静烹茶。
须臾,少年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手中动作未停,将刚刚沏好的一杯碧色茶汤轻轻推到南无歇面前。
然后,一个平和沉静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南无歇耳畔。
“是我。”
楚圻说。
第90章
南无歇闻声一怔。
他转过头,空白中带着错愕的目光落在楚圻脸上,随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
“啊?”
楚圻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笑得一团和气, 清晰地确认了一遍:“是我让人,在那批途经华州的香料上动了手脚。”
南无歇彻底懵了, 他眨了眨眼, 眼神依旧是清澈空白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龙椅上那位为打压温家,从而能让温不迟除他李升以外再无依靠,都没想到罪魁祸首之名会从楚圻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认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主观意识,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解,问:“为什么?理由呢??你跟温老三……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两步走到对方面前,追问:“你们认识?他得罪过你?”
楚圻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认识,也从未有过交集。”
“那你为什么??”南无歇是真的被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弄糊涂了。
楚圻的目光落在南无歇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欣赏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温家的事我略有耳闻, 听说……那位温三公子, 对温掌印官,很是不好。”
他顿了一顿,抬眼仔细瞧了瞧南无歇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继续用那种无波的语调说道:“我这不也算是……帮你出了口气吗?”
“……”
南无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离天大谱的说辞简直让他气不打一出来。
他脑海中疯狂扒拉着可用的词汇,但都无法精确的表达出他此刻心里的哭笑不得,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xue都在突突直跳,千算万算,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儿戏,又如此地让他措手不及。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看着楚圻那张沉静和熙的脸,稍稍平缓了思绪。
敏锐的直觉便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不对劲。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那你如何能算准,动了手脚的那盒香就一定能落到温漱亦手里?”
疑问抛了过去,楚圻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垂下眼眸看着茶炉上氤氲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提上了壶,并不打算回答。
南无歇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疑云更重,声音沉了下去,重新追究那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核心问题。
“你就因为他待温不迟不善,就如此大费周章地置他于死地?”
楚圻依旧沉默,只是专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激荡起茶叶旋转。
“楚圻,你觉得我信么?”
楚圻终于抬起眼眸,对上了南无歇探究的视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自然不是光为了这个。”
“说,”南无歇耐心告罄,“如实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圻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淡,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认真,缓缓道:“因为……”
他轻巧一顿,眼珠挑衅似的转了一圈,装作思考状。
“因为我也心悦温掌印官,这个理由,可以吗?”
南无歇闻言直接晃了神,表情僵在那里,他被这说辞逗乐了,人在极度无言之际总是会笑出声。
太离谱了。
无论是真是假都太离谱了。
他是真被气笑了。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探寻的目光将楚圻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随后绕着楚圻走了半圈,在那人身后站定。
“行,我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行”,心里却也在飞速盘算,楚圻这话真假难辨,说是假的,这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心思深不见底。
可要说是真的……
楚圻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委实让人心头躁动。
摸不着底啊。
这楚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聪明的让人不得不防,但他行事向来有其章法和目的,绝非行事无度的疯子,南无歇左盘右问,威逼利诱,楚圻却始终像一团迷雾,绕来绕去,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真正令人信服有的有用答案。
他承认了是他做的,动机却说得如此儿戏又暧昧,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将南无歇置于迷雾中的感觉。
眼看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南无歇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深深看了楚圻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警告,还有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你……”
他真是想骂楚祈一顿,无论是因为棘手的温老三一事还是为着那句轻飘飘的“心悦温大人”。
但“你”后面是什么,他卡住了。
半天没“你”出个一二三,他便瞥了楚圻一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楚圻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至山庄门口,夜色沉沉,山庄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南无歇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笼光影交界处的楚圻,对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身姿挺拔,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再犹豫,一扯缰绳,策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很快远去,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楚圻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神情在阴影中莫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垂首肃立,同样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楚圻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曾改变,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帝都。
须臾,他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冰冷决断。
“再等等,再让火烧一会。”
“是。”
***
自温漱亦暴毙红蝶坊,京城表面的平静下便暗流涌动,温老三虽不成器,却并非四处结怨之人,若说这京城里有谁真能称得上与他有“嫌隙”,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被其视若污点,屡屡折辱的异母弟弟温不迟了。
此节既然温不迟与南无歇二人能想到,旁人自然亦非愚钝,坊间私下的猜测早已如地底暗河一般悄然流淌,起初,人们只敢在茶余饭后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终究是顾忌着温不迟如今的权势与冷硬名声。
然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众心一动,则祸大矣。 *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股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阴风骤然将这股压抑的猜测掀到了明处,众说纷纭开始在街坊邻里间窃窃流传。
“听说了吗?温家三少死得蹊跷啊……”
“可不是,说是用了猛药,谁不知道他跟那位……咳,不对付?”
“啧啧,亲兄弟啊,这也下得去手……”
“是啊是啊……”
…………
这些低语如同索命的瘟疫,不出半日,“谛听台大人因旧怨毒杀亲兄”的流言,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变得有鼻子有眼。
其实这事儿本来也小不了,一来,死者是世家公子,命案本就引人瞩目,二来,嫌疑直指另一位血脉相连的世家子,且是素有肮恶之名的当朝权臣,这其中的戏剧性与冲突,足以让所有听闻者血脉偾张。
可坊间猜测终究只能停留在坊间,没有苦主举报,那温不迟也只是遭受些诽议罢了,不会真的受查。
然而,流言甚嚣尘上,终是传入了痛失爱子的温酒丞耳中,这位老父亲本就沉浸于丧子之痛无法自拔,再加上他素来厌恶温不迟这个让他蒙羞的私生子,此刻被流言蛊惑,直接信了个十成十。
他“爱子心切”,他痛心疾首,他迫切的要将温不迟这个“凶手”绳之以法,给自己亲儿子陪葬。
这一日,京兆尹府衙前的鸣冤鼓被重重敲响,鼓声咚咚,惊动了半条街,温酒丞身着素服,老泪纵横,在衙门前嘶声高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亲生父亲状告亲生儿子谋杀血亲兄长。
消息传到谛听台值时,温不迟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间,闻听京兆尹派人来“请”,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面上看不出丝毫惊惶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早已猜到会有此一劫,早对这般命运有所预料,他心中对他这位父亲没有任何预期。
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后起身,步履平稳地随着京兆尹差役离开了值房,身影穿过廊下,孤直,坚毅。
***
南侯府的后院,楠楠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在草地上追着一只黄粉相间的蝴蝶,清脆的笑声洒了满院。
南无歇立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女儿跑来跑去,他心思不在这,他脑子里有别的事。
小丫头到底年纪小,脚步不稳,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趔趄摔了下去,小手撑在地上,沾了不少草屑和尘土,小脸蛋上也蹭了几道灰痕。
南无歇这才回过神来,见状立刻迈步过去,单膝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
“摔到哪里了?告诉爹爹哪里疼?”
楠楠看着他咯咯的笑着,用力摇了摇头,随后南无歇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污痕。
“瞧瞧我们楠楠的小脸,摔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爹爹,”楠楠仰着小脸,任由他擦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蝴蝶飞走啦!”
“嗯,飞走了。”南无歇应着,拂过小丫头圆嘟嘟的脸颊,将那最后一点灰痕抹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清禾步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张口欲言,却在目光触及楠楠时猛地刹住了所有声音。
他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快步走到南无歇身侧,递过去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院内的温馨与安宁,仿佛瞬间被这无声的讯息撕开了一道口子。
南无歇心领神会,他收回锦帕,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声音放缓:“楠楠,去找嬷嬷带你去沐个浴,再换身干净衣裳。”
“好~”楠楠乖巧应声,又仰头冲爹爹甜甜一笑,这才蹦蹦跳跳地朝着内院跑去,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煞是可爱。
直到那小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南无歇才缓缓站起身,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和瞬间敛去,目光沉静地看向卫清禾,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卫清禾深吸一口气,垂着头,“侯爷,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出自战国末期宋玉的《风赋》
“众心一动,则祸大矣”出自宋·陈师道《后山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