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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24728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温不迟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一提到鸟他更不敢看南无歇的眼睛了,含糊道:“……飞了。”

“飞了?”南无歇重复了一遍,不明所以,“怎么飞的?”

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温不迟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喉头有些发干,只能继续避重就轻:“……我只是想让它……透透气, 下面的人不小心, 开门时……它就飞出去了。”

话说完,南无歇便没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温不迟。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南无歇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一字一顿地问:“然、后、呢?”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温不迟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瞒不住了,南无歇已经起了疑心,并且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

他闭上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就被…叼走了……”

“叼走了?”南无歇语气还算比较正常,“被什么叼走了?”

他此刻并未动怒, 只是诧异, 毕竟“意外”时常发生, 没有生气的道理。

但温不迟却心虚,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他的这个状态就已经是回答了,南无歇看他如此,心里立刻就明白,若是其他野生猛禽叼走了小鹦鹉,温不迟大可以直接说了,按照那人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愠怒的一直看着他南无歇佯作生气,而这人此刻如此为难,那凶手就只有一个了。

其他野鹰就罢了,李升的不行。

南无歇瞬间火起。

“说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怒意,同时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温不迟完全笼罩,“告诉我!被什么叼走了?!”

温不迟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心中积压的委屈、伤心、无力以及被逼问的恼火也瞬间涌了上来。

于是,他也没惯着对方。

“还能有什么!京城内能随意飞来去的禽能有几个!你说是什么!能是什么!”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南无歇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差点喷出来,他盯着温不迟,“李升的鸟吃了我送你的鸟,温不迟,你不伤心?啊?你还想瞒着我?!”

温不迟也霍然站起,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南无歇!你动动你的脑子!你想让我怎么做?!难道要我冲进宫里讨个说法?还是让你去触这个霉头,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所以你就忍了!?自己躲在这里舔伤口!?”南无歇逼近一步,语气刻薄,“温不迟!你就这么愿意在他李升的权压之下忍气吞声?!从前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长进!?你想要我有什么长进?!”温不迟也怒,受伤道:“他是君!我是臣!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能怎么办?!我想要活着!我想站着活下去!但这些都只能基于皇权之下!你告诉我!我能怎么长进?!我为了一只鸟就去指着他的鼻子骂这就是你想看到的长进吗?!”

“那不只是只鸟!”南无歇闻言,简直是气得要死,“那是我送你的!温不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对你而言,我送的东西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丢了也就丢了,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值得你皱一下眉头!!”

话音落地,温不迟立马打算反驳,嘴都已经张开了,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很喜欢那只鸟,想说他很珍惜,想说他也很伤心,他想说他只是没有办法,想说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不公。

可这些话,在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之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南无歇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神,自己心里顿时也生出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生气为什么南无歇不懂,为什么那人不明白他温不迟的苦楚和难处,还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最终,他只是别开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冷漠的假象,“随你怎么想,我累了,侯爷请回吧。”

冰冷的逐客令一下,南无歇哑然,他死死地盯着温不迟的侧脸,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从喉间发出一声笑。

“好,”他点点头,“温不迟,你还真是知道怎么让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震得窗边的空鸟笼轻轻晃动。

温不迟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终是难以抑制地渗出一点湿意。

空荡荡的值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无边的夜色。

南无歇的衣袂在谛听台幽暗的廊道间猎猎作响,步子迈得极大,带起一阵冷风,沿途遇到的差役无不骇然变色,慌忙避让到墙根,垂首屏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瞥过去,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不过真要算起来,他南无歇心中的火烧得可比温不迟只旺不弱。

那只虎皮鹦鹉不过是个引子,是个象征,他气的是温不迟面对李升时本能的选择了隐忍和退让,更何况温不迟不可能不知道李家对南家曾经做下的那些事,从普兆帝到如今的津元帝李升,两代君王,何曾真正放心过他们南家?他父亲当年是如何一边征战沙场一边又得提防着普兆帝的算计?他南无歇当年又是如何被留于京城受制于人举步维艰?父亲战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这猜忌和打压中步步为营,才端稳了今日这看似风光的侯爵之位?

这些,温不迟就算不曾亲历,也该心知肚明。

这江山姓李,却要两代姓南的人用命去守,若真是君臣相得倒也罢了,可现实是,两代姓李的君主,从未打算放过两代姓南的臣子。

更何况他南无歇骨子里流淌的就是不甘人下的血,天生就不是个能任由摆布的主儿,可温不迟呢?他今日在面对李升的威压时,那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委曲求全,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是将所有的苦闷和委屈自己扛下,甚至连主动告诉他“罪魁祸首”是李升都不敢。

这对南无歇而言,无异于一种背叛。

仿佛温不迟默认了李升的权威,默认了他自己就该是那个被压制、被牺牲的角色,那人在李升面前的退让,让南无歇感觉就像自己也被一同压在了下面,那种屈辱感和无力感,比直接打他一顿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才是真正刺痛他、让他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

当然,他也听明白了温不迟的艰难,他知道温不迟出身尴尬,在温家受过多少冷眼,知道他如今即便居于高位也仍是承受着世人的非议和朝臣的排挤。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无法接受。

他南无歇始终认为,温不迟应该是翱翔九天的鹰,是能与他并肩睥睨这浑浊世道的搭档,而不是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在强权面前连心痛和愤怒都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懦夫。

这种“顾全大局”,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失望和心疼。

可他此刻被怒火烧灼,那点心疼也化作了更旺的火焰。

一路疾行回侯府,街市的热闹与他内心的冰火交织全然隔绝。

刚到府门前,早已候着的卫清禾和乌野便迎了上来。

“侯爷。”二人上前一步,低声唤了一句。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这声呼唤,径直越过两人,脚步未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连眼角风都没扫给他们一个。

卫清禾和乌野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皆对自家侯爷的脾性了如指掌,光看南无歇此刻周身的气息,他们便能猜出一二。

乌野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对卫清禾道:“这……火气不小啊,看这架势……难不成圣上把温大人打了一顿……?”

卫清禾眉头紧锁,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比乌野更细心些,不仅能感受到侯爷滔天的怒火,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怒火底下,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郁与挫败,这不像是因为寻常争执而起的怒气,倒像是某种期望落空后,混合着失望和痛楚的爆发。

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谈笑用兵,见过他慵懒不羁,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无力的情绪。

两人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无歇回到书房,反手重重甩上门,震得嗡嗡作响,他跌坐进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那口气怄得他肺都疼。

温不迟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他也希望温不迟活,站着活,挺直了脊梁骨活,可现在对方这样,在李升无形的威压下,连一只心爱小鸟的枉死都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这算哪门子的站着活?

他认,一个被家族鄙弃的私生子,能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李升的提拔,温不迟说的没错,如今的一切确实是李升给他的,但同时,今日他能给你,明日便能收回,所以温不迟才会畏惧,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势和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妥协,这种依附于他人喜怒的“站着”,终究是太脆弱了。

这道理,南无歇懂。

可归根结底,给温不迟权势的可不是“李升”,而是“帝王”。

这道理,南无歇更懂。

夜色渐深,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南无歇僵坐的身影轮廓,他心中的怒意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沉郁。

书房外,卫清禾和乌野已经像两尊门神似的杵了快一个时辰了,听着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乌野用胳膊肘拐了拐卫清禾,压低声音:“哎,要不……你进去看看?侯爷这口气憋久了,别再给书房砸了…”

卫清禾瞪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怎么不去?侯爷现在就是座一点就炸的火药库,谁去谁倒霉。”

“猜拳?”乌野提议,说着就伸出手。

“幼不幼稚!”卫清禾拍开他的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起来,都试图把对方往门那边拱,正互相使着眼色、胳膊纠缠在一起较劲的当口——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南无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卫清禾和乌野还保持着互相推搡、贴在一起的尴尬姿势,瞬间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纠缠的手臂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随后,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沐浴。”

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卫清禾和乌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开,迅速分开一步远,同时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是!”

南无歇没再看他们,转身径直朝着浴房的方向走去。

卫清禾和乌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过一劫”的后怕,连忙快步跟上。

第82章

要说李升那只雪鸮,平日里养得极是金贵,饮的是山泉,食的是精心炮制的鲜嫩鹅肝、鹿肉,何曾自己扑食过活物?

许是山珍海味吃久了,那日偶然叼了只活蹦乱跳的虎皮鹦鹉打牙祭,竟就此发了病症。

先是精神萎靡, 缩在架子上不吃不喝,继而连梳理羽毛的气力都似没了。

这可把李升心疼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比那雪鸮的羽毛还白上几分。

宫里的御医们被火速召来,围着一只鸟,个个愁眉苦脸,汗出如浆。他们悬丝诊脉、望闻问切的本事用在人身上是妙手回春,可对着这扁毛畜生,却是束手无策,连病因都难以断定。

李升看得心头火起,斥道:“废物!连只鸟都治不好!”

随后,他当即下旨,将京城乃至周边州郡所有略有名气的兽医悉数宣召入宫。

一时间,宫内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各路兽医跪在殿外,挨个被传进去诊视,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开的方子五花八门,却无一见效。

雪鸮的状况眼见着越来越差,李升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终于,一个来自京郊、须发花白的老兽医,颤巍巍查看了半晌,又问了平日饮食,才斟酌着开口:“陛下,神禽……体质非凡,恐是……吃了什么不洁净或与体质相冲的东西,才引发此疾啊。”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升积压的焦躁与怒火。

“查!给朕彻查!是哪个该死的看管不力,让它误食了脏东西!”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是为了一只鸟。

当夜,前几日负责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和侍卫们一遭全被提溜上来,所有人早已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审了半天,终于其中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忆:“那、那日……神禽飞出皇城,似、似是在谛听台附近……叼、叼走了一只……一只鹦鹉……”

“鹦鹉?谁的鹦鹉?!”李升闻言怒火中烧。

“好、好像是……是温大人……养在值房里的……”

“温不迟?”李升眼中寒光一闪,“宣他即刻进宫!”

已是深夜,温不迟刚处理完积压的公文,身心俱疲,正准备回府,便被宫中来的内侍“请”进了宫。

一路灯火通明,宫道漫长,一具具太监和侍卫的尸体被宫人抬出,与进宫的温不迟擦肩而过。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温不迟心中隐隐猜到缘由,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伤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踏入那间灯火辉煌的偏殿,温不迟甚至未及看清龙椅上李升的神情,便已感觉到那山岳般压下的帝王之怒。

“温不迟,”李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罪?”

温不迟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臣不知。”

“不知?”李升直接把案上的镇纸砸了过去,“你养的贱种引朕的爱宠误食,如今害得它性命垂危!你纵鸟飞出惊扰圣驾在前,饲养不当致使神禽染病在后,你还敢你说不知罪?!”

嗯,这便是帝王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为他服务,他的喜好便是法则,他的厌恶便是罪名。

他的鸟吃了别人的鸟,那是别人的鸟的福气,若因此他的鸟生了病,那便是别人带来的污秽与不祥,是死罪。

道理、是非、甚至基本的因果,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极其苍白又可笑。

温不迟额角鲜血直流,伏在地上,一时哑然。

此刻,任何一句辩解都是对皇权的挑战,都是自寻死路,在这该死的变态世道,君要臣罪,臣必罪。

温不迟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臣……管教不严,惊扰圣驾,牵连神禽,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请陛下责罚。”

李升盯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才冷冷道:“朕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滚回去闭门思过!若神禽有何不测,朕拿你人头陪葬!”

“臣,谢陛下隆恩。”

温不迟叩首,随即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软,脚步虚浮,一夜的疲惫和方才的精神紧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一步步退出大殿,走出宫门,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来,却愣是令他打了个激灵。

宫门外,长街空旷,夜色深沉,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而,这一次,宫门外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倚着车辕、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等他的人,也没有那盏在寒夜里为他亮起的温暖车灯。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夜风。

入了夏可真冷啊。

温不迟独自站在原地吹了吹风,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

南无歇心里那口气憋了几天,终究还是没憋住。

其实与其说是在跟温不迟置气,不如说是跟自己较劲,他左思右想,觉得问题的根子或许出在自己当初送的那只小鹦鹉上。

那小鹦鹉太弱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弱得连只猫头鹰都能随意欺凌,若是送个强的,凶的,能睥睨天空的,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糟心事了?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连夜派人八百里加急往西北送信,将自己早年在那里亲手驯养的一只金雕调来了京城。

他原先还考虑过东海关他的那只更大的虎头海雕,但思来想去,还是西北那只金雕长得更威武霸气。

金雕是鹰类中绝对的王者,体格子虽不是最大的,却是最能打的,性子也是最野的,他的这只要比平常金雕还要大些,翅展如云,目光如电,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驯服的伙伴,平日里极少示人,他想着,把这大家伙送给温不迟,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毕竟体型都能装进去两三只李升的那只雪鸮了。

然而,这近乎幼稚的心理背后,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服软意味。

嗯,他先低头了,用他南无歇的方式。

金雕入京第二日,南无歇便带着它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那大鹰立于他肩头,利爪紧扣,神态倨傲,几乎有半人高,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光泽,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带着天生的野性与威压。

温不迟开门见到这一人一鹰的组合,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见过鹰隼,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巨大的金雕,那扑面而来的猛禽气息,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这是?”温不迟看着那金雕,语气里带着惊疑。

南无歇刚要故作冰冷强硬的开口,目光便扫过温不迟包着一块纱布的额角,他顿时蹙眉道:“额头怎么弄的?”

温不迟下意识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试图挡住,脑子里疯狂想着说辞,“不小心撞到了。”

他这次没结巴。

“撞到了??”南无歇又不傻——温不迟又不傻,好端端的走路就能撞到了?

“你再编。”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揭开纱布查看伤口。

温不迟立刻往后微微躲了一下,“真的是撞到了,撞到你的那个竹丝鸟笼子上了,还没习惯窗上挂个笼子…”

南无歇空中的手僵了僵,随后不失尴尬的蜷了蜷手指,则恢复进门前那副冷硬表情,试图维持着吵架后应该有的姿态。

“这雕是我赔你的,上次那个太弱,不经事,这个好,空中没几个能动得了它。”

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道,“我亲自训的,听话。”

温不迟看着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养鹰?还是如此扎眼的金雕?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疯了吗?

李升的雪鸮刚因为吃了他的鹦鹉而病恹恹,他转头就弄来一只更凶悍的猛禽,这落在皇帝眼里会是什么?

是挑衅。

是示威。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行。”温不迟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虽轻,却坚定,“这鹰……我养不了。”

南无歇眉头瞬间拧紧,他并不知道李升的雪鸮因为吃了那只小鹦鹉差点死掉,他更不知道那晚温不迟入了宫受了警告,所以,他不理解温不迟为何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强压着不快,耐着性子,“怎么养不了?吃食、照料的方法我都可以教你,它很通人性——”

“不是这个问题。”温不迟打断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南无歇的脸色,“是太招摇了,不合适。”

见他仍是这般推拒,语气疏离,南无歇心头那股邪火又“噌”地冒了上来,他为了这事,连自己最宝贝的金雕都舍出来了,还主动上门,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低姿态,这人怎么还这么不给面子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软了下来,哄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脾气,送你那只鸟也是我想得不周全,但这回……这次你信我,有它在,没人能再轻易动你分毫。”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和保证的话了。

然而,他这次送雕的行为委实考虑的更不周全,这话听在温不迟耳中,简直是心惊肉跳。

但他又不能告诉南无歇那晚进宫受辱的事,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能反复强调:“真的不行,南无歇,这鹰我不能养。”

温不迟这般固执的拒绝点燃了南无歇压抑的怒火,自己都如此低声下气了,换来的却还是这冷冰冰的拒绝。

一种被轻视、被辜负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

“温不迟!”南无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受伤,“我南永辞送的东西就这般入不了你的眼?连我亲自驯服的鹰,你都觉得配不上你温大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不迟也急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这是——”

“这是什么?你说啊!”南无歇逼近一步,“是什么?!”

肩头的金雕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谨小慎微、步步退让,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我送你强大的依仗,你却只看到麻烦和风险?”南无歇又向前逼近一步,“温不迟,你究竟是不敢养鹰,还是独独不敢养我南永辞送的鹰?!”

这话如同利刃般刺中温不迟心中最矛盾脆弱的地方,百般委屈、担忧、恐惧统统堵在了喉咙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僵持片刻,只见温不迟穿了几口粗气,随后别过脸去,终是什么也没说。

这无声的抗拒彻底激怒了南无歇,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说话!你看着我回答!今日送你金雕的人若是李升,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你便就感恩戴德、毫不犹豫地养了?!是不是?!”

温不迟闻言,身体颤抖了一下,因为那人说的话他无法反驳,确实是这样的,你南无歇的鹰我不能养,帝王的赏赐我必须养,这道理还用问吗?

于是,温不迟依旧没有回答。

可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在此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它成了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承认。

对于南无歇而言,这默认才是最致命的一击,因为它冰冷而赤裸地揭示了一个他始终不愿直面,却无法撼动的现实:

在温不迟权衡利弊的天平上,甚至在所有人的心里,帝王之威远重于你南无歇的情意,因为,那位的权力比你南无歇大,那位的地位比你南无歇高——

你南无歇干不过他李升。

第83章

这种基于权力高低的区别对待,这种将他的一片真心置于帝王权威之下的残酷逻辑,像一把冰凉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南无歇的心脏,不仅痛,更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屈辱。

他最接受不了便是被那龙椅上的人压过一头,更何况是在他在乎的人心里。

“好, 好得很,看来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南无歇猛地转身, 肩头的金雕展开巨翅, 带起一阵劲风。

“南永辞!”温不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积压的委屈、恐惧和连日来的压力终于冲垮了堤坝,“你永远都是这样!想给什么就给什么,从不问别人要不要!”

南无歇脚步顿住,霍然回身, 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我怎样了?!温不迟, 我送你东西是不想再看你被人欺负!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懦夫!你是不是连只鸟都不敢护!你——”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换成了更伤人的一句。

“我看透你了温止时,你就是外强中干!你面上摆着一身清高傲气,骨子里却连半分傲骨都没有!只会缩起来,逆来顺受!”

这话像抹了毒的鞭子, 狠狠抽在温不迟心上, 他眼圈瞬间通红。

“是!我就是没有傲骨!南永辞,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强大的兵权做后盾,有泼天的富贵和无边的底气!你有退路,你可以不管不顾!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我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输不起!你站在你的高处俯视着我,你当然觉得我卑躬屈膝,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

南无歇闻言简直匪夷所思,他气极反笑,“温止时你是疯了么?我若是看不起你,我何必一次次为你争功管你死活?我何必低三下四的来给你送雕?我他妈是闲的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眼前的爱人,“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我告诉你,人贵在自重!这口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争来的!只有你自己先挺直了腰杆,别人才不敢轻易折辱你!”

“争气?什么叫争气?像你这样争气吗?”温不迟也声音拔高,“像你这样不管人处境,不顾人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就叫争气了?你所谓的争气,就是逼着别人按你的方式来活?”

南无歇被他这话顶得一怔,怒火中夹杂了一丝茫然和哑然的冤枉。

“我什么时候不顾人感受了?我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他是真的有些懵了,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他对温不迟好,护着他,想把最好的给他,这就是最直白最赤裸的表达。

“你没有吗?”温不迟看着他,眼神里是积攒了太久的失望和控诉,“好,那我们今天就好好算算,就谈你与我,”

他上前一步,视线直击南无歇,“你跟我之间,从开始到现在,从你第一次在你府上逼迫我,到后来的每一次,再到今天这只金雕,南永辞,你哪怕有问过我一次‘温不迟,你愿不愿意’吗?甚至我的穿着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你有问过我喜不喜欢吗?!”

“你……”南无歇试图插话,试图解释,“我——”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不迟冷声打断。

“哪怕是接吻你都从未问过我一次可不可以,南永辞,你扪心自问,你有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质问和控诉全部砸过来,南无歇瞬间变成哑巴,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吻对方,靠近对方,对对方好,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源于内心最直接的冲动。

“我……”他喉结滚动,他想不通,“我只是因为……心里有你啊。”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笨拙。

“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想吻你,是因为心里装着你才会想与你亲近的啊,我送你鹦鹉,送你金雕,都是因为……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人欺负不肯吭声,不想看你受半点委屈不是吗?这难道错了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急切。

然而,他依旧是没有明白,他依旧是认为所有事情都这么的理所应当。

“对啊!对啊!!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你考虑过我想不想吗?!”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困惑和急切,心中更是酸楚难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南永辞,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吗?你的爱,就是不顾对方意愿的强迫,是吗?”

“不是强迫!”南无歇矢口否认,下意识为自己的感情辩护。

可“尊重”两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

他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对“爱”的理解,似乎真的只停留在“想要”、“占有”和“保护”的层面。

温不迟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叹了口气,用了最轻的语气说了最冰冷的话:“南无歇,你对我的,是欲望,是征服的欲望,是身体的欲望,或许……还有通过驯顺我来反抗那龙椅上之人的欲望,”

他摇摇头,“但唯独不是爱。”

话音很轻,但南无歇却像是被雷劈了个瓷实,僵在原地。

纵是他百般聪明,此刻却像个未经世的孩子一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要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温不迟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从未细想、甚至不敢承认的隐秘动机。

他看着温不迟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争吵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金雕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南无歇站在门口,看着温不迟转身,一步步走回房内,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肩头的金雕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主人僵硬的表情,南无歇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

燕东山一连几日都泡在刑部,几乎是不眠不休,葛大海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上至客栈掌柜、同科举子,下至只在街边与他搭过一句话的小贩,都被反复提审,盘问得细致入微。卷宗堆了半人高,每个人的证词都快被翻烂了,可线索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杳无踪迹。

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燕东山运气好,又或许是苏家运气好,再或者,是靖国运气好,这日午后,刑部衙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被差役引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怯懦和邀功的混合神情。他声称看了悬赏告示,想起前几日半夜子时末,他刚喝完酒从城外回来,迷迷糊糊好像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护城河南岸那边去了。

燕东山立刻亲自提审,那汉子跪在堂下,被周遭森严的气氛吓得缩着脖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燕东山让人给了他碗水,耐着性子问:“你可看清那人模样了?”

汉子捧着水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忆:“回、回大人,天太黑了,看、看不太真切……就、就觉得,是个挺年轻的后生,估摸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还有其他特征吗?”燕东山追问,官威逼人。

汉子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道:“哦,对了!小的瞧着……那人应该不是咱京里人!”

“哦?”燕东山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如何能‘看’出来的?”

“不不……不是看出来的…!是因为……小的那晚也顺路往那边走,隔得不远,听见他……好像跟谁说了句话,就那么一耳朵,”汉子努力解释道,“有点……有点川州那边人说话的那个调调,跟咱们京城口音不一样。”

“川州口音?”燕东山眼中精光一闪,如今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他立刻追问:“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那汉子顿时苦了脸,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啊!这黑灯瞎火的,两个路人说话,小的哪会特意去听?就是顺风飘过来一句半句,好像……好像说什么‘岁数大了’、’没必要’什么的……小的是真没留意!谁能想到后来会出人命官司啊!”

这确是合情合理,燕东山也理解普通人谁会留意陌生人的对话。

他挥挥手,让人将这汉子带下去,仔细记录,并给予赏银。

虽然线索模糊,但“川州”、“二十出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然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排查所有在京的、二十岁上下的川州籍举人!”燕东山一声令下。

几乎就在燕东山获得这条关键线索的同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插翅般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苏湛彧今日主动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苏家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苏湛彧此举意欲何为?是迫于压力要向陛下陈情?还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

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猜测纷纭,有人欢喜有人忧。

消息传到嵇府时,孟屹归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听到御史台在同刑部盘查川州籍二十多岁的举人这个消息,瞬间吓疯了,而后又听闻苏湛彧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嵇大人!嵇公子!这、这定然是冲着我来的!”孟屹归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他们马上就要查到我了!还有苏湛彧!他这时候进宫,肯定没好事!我们、我们怎么办?!”

相较于他的惊慌失措,嵇舟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淡淡道:“孟公子稍安勿躁,若苏湛彧入宫真与陛下商讨出了什么雷霆手段,此刻宫中早已有旨意传出,岂会如此风平浪静?”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太着急了,自乱阵脚。”

嵇业眉头紧锁,虽然没有像儿子那般镇定,但也知此刻慌乱无用,沉声道:“舟儿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你且回去,如常行事,切勿露出马脚,一切,自有本官与舟儿筹划。”

孟屹归被两人连哄带劝,勉强稳住心神,惶惶不安地离开了。

书房门一关,嵇舟脸上的淡然瞬间化为冰冷杀意。

他看向父亲,语气平淡,“父亲,此人,不能留了。”

嵇业沉默良久,眼中复杂,最终还是化为狠厉,缓缓点头。

“记得处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唔,是哪几位同学在某书上自来水发了推呀凑巧被我刷到了几篇亲亲你们 对啦,大家不要吵架哈~希望各位宝子可以一直好心情~

第84章

燕东山的排查网越收越紧, 终于还是罩到了孟屹归头上。

这日,两名刑部差役将孟屹归“请”到了刑部问话。

初次过堂,孟屹归做足了功夫,他面色坦然,对答如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举子。对于葛大海,他只称偶然在茶楼听过其名,并无交集,至于案发当晚,他更是抛出了精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那晚他一直在城南某同乡学子处切磋文章,直至深夜方归,有同乡可以作证。

这番表演倒也暂时瞒过了初审的官员,记录在案后,便让他回去了。

但孟屹归也清楚, 此事绝不会只有这一次盘查, 起初那些只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要轮过五六次,更何况查到现在,精准的踩在了所有线索点上的他呢?

他依旧是寝食难安。

果然,燕东山仔细翻阅了所有问询记录后, 目光再次落在了孟屹归那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上,他直觉性地感到一丝不协调, 尤其是那个作证的同乡, 证词过于流畅, 仿佛提前背诵过一般。

“再把那个给孟屹归作证的人, 单独‘请’来问问。”燕东山对下属吩咐道。

第二次被传到阴森的刑部衙门,那作伪证的学子本就心虚,一见燕东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腿就先软了三分。

燕东山并不急于逼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无形的压力便如巨石般压在那学子心头。

“你与孟屹归,那晚果真一直在研讨文章?”燕东山语气平淡。

“是、是……一直在一起。”学子声音发颤。

“研讨的什么文章?可还记得具体篇目?有何见解?”燕东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

那学子哪里真的一直在和孟屹归研讨文章?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额头上冷汗直冒。

燕东山察觉异常,眼神渐冷,“按照律法来说,二审不该动刑,”

说着,他一抬手,示意衙役,“但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话落,左右衙役便如狼似虎般上前。

刑具尚未加身,那学子已然吓破了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小人招了!招了!”

燕东山闻言不语,沉默的等着。学子抖如筛糠,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利索,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是孟屹归……是他前几日找到小人,许了小人银钱,让小人替他做伪证!那晚……那晚他根本就没来找过小人!小人不知他去了哪里啊!”

突破口就此打开。

燕东山看也不看他,起身,挥毫批下缉拿文书,火速发往刑部。

“即刻捉拿嫌犯孟屹归!”

然而,就在燕东山的文书传到刑部的同一时间,嵇府派出的杀手也动了。

他们算准了孟屹归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便假借嵇业有紧急口信传达、需避人耳目的名义,将孟屹归从住处骗了出来,引至一条偏僻无人的死胡同。

孟屹归心中忐忑,刚踏入巷口,便觉身后恶风不善。

他到底也是练过些武艺的,杀气逼身之际猛地向前一扑,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把锋利的短刀擦着他的后脑勺钉在了前方的土墙上。

孟屹归惊骇回头,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眼中杀机毕露,“你们……嵇大人他……”

他话还未说完,两名黑衣人便不由分说的再次扑上。

孟屹归心知这是嵇家要杀他灭口,又惊又怒,拔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短刃拼死抵抗。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杀手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他猛地将怀中钱袋朝其中一个杀手脸上掷去,趁对方格挡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口光亮处亡命奔逃。

“追!不能让他跑了!”杀手低吼。

孟屹归拼尽全力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巷口,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那车夫显然也没料到巷子里会突然冲出个人,慌忙勒住牲口,车子一歪,满桶的污秽之物顿时泼洒出来,溅了紧追而至的杀手一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杀手一瞬,也吸引了巷口零星行人的注意,孟屹归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丧家之犬般,一头扎进外面熙攘的人群中,几个拐弯,便消失了踪影。

等杀手绕过粪车追出巷子,早已不见了孟屹归的踪迹。

而另一边,刑部拿着燕东山批下的文书赶到孟屹归住处时,自然是扑了个空。

孟屹归,这个关键的活口,在双方行动的狭小时间差里侥幸逃脱了,他带着一身伤和满心的恐惧,消失在了京城的茫茫人海与夜色之中。

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各个关键的衙门和府邸。

孟屹归在刑部拿人前一刻遇刺失踪,这事太过蹊跷,苏家、晁允平的禁军、温不迟的谛听台、乃至司徒空的天督府,几乎同时都收到了风声。

当然,也包括南侯府。

南无歇听着卫清禾的禀报,眸色深沉。

“侯爷,这事太巧了。”卫清禾低声道,“燕大人刚撬开伪证人的嘴,批下文书的当口,那边灭口的刀子就飞出去了,这里头分明有鬼。”

南无歇嗤笑一声:“不是有鬼,是有内鬼。”他抬眼,目光扫向卫清禾,“御史台的条子,最先到的是哪里?”

“刑部。”卫清禾答得干脆,“按流程,燕大人批捕的文书,需先送至刑部画押用印,再由刑部派出差役拿人。”

“问题就出在刑部。”南无歇语气肯定,“文书一到,消息就漏了,”他起身,拍了拍袍子,“看来咱们这位赵文渊赵大人手底下,不太干净啊。”

现下刑部冒出内鬼,这让事情徒增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孟屹归,这人是关键活口,他南无歇打算亲自下场抓人。

“传我口令,”南无歇转过身看着卫清禾,语气决断,“动用我们所有暗桩,撒网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孟屹归给我挖出来,重点查城外废弃的屋舍、庙宇,他受伤又受惊,不敢住店,只能找这种地方藏身。”

“是。”卫清禾领命,迟疑一下又道,“那刑部内鬼……”

南无歇闻言眼神一晃,一阵闹心。

没有办法,温不迟如今不理他了,谛听台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里暗叹,但面上没显,“传话给燕大人吧。”

“是。”

与此同时,孟屹归正蜷缩在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里,神像残破,蛛网遍布,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肩头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又冷又饿,无边的恐惧死死的攫住了他。

次日,刑部衙门里,燕东山脸色铁青,他将经手过缉拿文书的所有刑部吏员、衙役挨个盘查,甚至动用了些非常手段,却一无所获。

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嫌疑,流程上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内鬼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

当夜,夜色深沉,南无歇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破庙外,他隐在庙外的阴影里,能清晰地听到庙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粗重喘息。

庙内,孟屹归正抱着一堆干草发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嵇家的杀手追来了,连滚带爬地想往神像后面躲。

“孟屹归。”

孟屹归动作僵住,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庙门,肩宽腿长,姿态从容。

“南……怎么是你?!”孟屹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万万没想到,找到他的竟然是这位煞神。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一瞬,浅笑一声,“看来嵇家的待客之道不怎么样啊。”

孟屹归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葛大海,是你杀的吧?”南无歇开门见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不是我!”孟屹归立马否认,眼神躲闪。

南无歇嗤笑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杀气,却带着更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是你?那你为何要找人做伪证?嵇家又为何要急着杀你灭口?”他一歪头,咧嘴一笑,“嗯?”

一阵风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蛛网微颤,南无歇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

“嵇业父子这灭口的架势,看样可是半点旧情都没念,刀子都抵到你喉咙口了,还不肯开口?”他垂着眼眸看着缩在阴影里的孟屹归,“你可想好了,指证他们,你或许还有条生路,继续装哑巴,可就死定了。”

孟屹归发着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指证?”

绝望之下,他反而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指证了又能怎样!我指证嵇家,难道朝廷就能饶我一命?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要如你的意!”

要不说嵇舟看不上他呢,这一句话就暴露了,南无歇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所以,你是承认葛大海是你杀的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杀人是死罪,这不假,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肯站上公堂,把嵇家如何指使你构陷苏家、伪造书信,以及你‘失手’杀了葛大海后他们又如何急着杀你灭口这些龌龊事,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本侯保你,绝不死于国法审判。”

孟屹归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淹没:“你……你空口白牙,拿什么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保证?”南无歇嗤笑。

随后缓缓抬起一只脚,稳稳踩在孟屹归的肩膀上。

他微微倾身,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我他妈用得着跟你保证吗?你自己都说了,横竖都得死,你信我,至少有活的机会,你不信我,嵇家、朝廷可不会给你一点机会。”

孟屹归呼吸急促起来,内心剧烈挣扎,南无歇的话语不带多少情绪,却像重锤敲在孟屹归心上,是啊,同样是死,被灭口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上堂指证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南无歇的能量,他是知道的。

“你……你真能说到做到?”

南无歇直起身,将脚放了下来,随后负手而立,“本侯一言九鼎,律法的铡刀,怎么也落不到你的脖子上。”

就在孟屹归眼神剧烈闪烁,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嘴唇哆嗦着准备应承的刹那——

“沙沙……嗒……嗒……”

庙外,一阵杂乱而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朝着破庙包抄而来,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催命鼓点。

孟屹归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手脚并用地就想往神像后面更深的黑暗里钻,却被南无歇一把牢牢按住肩头。

南无歇依旧渊渟岳峙般站在原地,面色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略略偏头,耳廓微动,辨听着那迅速逼近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讥诮。

抓不到内鬼?

那就让内鬼自己走过来。

“啧,倒是比我想得快。”他淡淡一句,非但没退,反而将几乎瘫成烂泥的孟屹归更结实地拽到自己身后,随后身子一侧,挡住了门口方向。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十几道黑影如嗜血的狼群般蜂拥而入,瞬间将这方狭小空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钢刀闪着寒光,杀气腾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庙内的两人。

然而,这群黑衣人闯入后,并未立刻扑杀,而是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随即,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连脸都被斗篷帽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踱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Testing one two. 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磁拉——咚”(电流杂音,拍了拍麦)

咳咳…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和厚爱~

大家的评论我都认真看了,鼓励的评价让我备受鼓舞,也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底气和勇气;批评的声音我也会认真思考,择善而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比如不太喜欢用句号…这样的问题我以后一定注意哈哈)

写作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们的每一条留言都是我和故事一起成长的养分,心中之暖无以言表,啥也不说了!给大伙磕一个吧!

大伙放心,我会继续认真打磨情节,把后面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也期待和大家一起,在后续的文字里慢慢走,慢慢聊。

爱你们!来!啵一个(不许躲!过来!)

Over over. 散会

第85章

破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面对重重包围,南无歇却反常地没有反抗,甚至颇为配合地任由黑衣人将他与抖成烂泥的孟屹归一同五花大绑,他只是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为首的黑袍人。

待到绑缚停当,黑衣人稍稍退开些许,那黑袍人才缓步上前, 立于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虽被缚住双手,姿态却依旧闲适,他仰头看着对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和戏谑:

“晏大人……啧啧,难怪燕东山把刑部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我们之前光盯着刑部了,还真没往您这位御史中丞身上想。”

黑袍人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篷帽子。

晏秋避开南无歇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侯爷慧眼,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恕罪了。”

“不得已?”南无歇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 “也是,我怎么忘了呢,我当初能拿住你的把柄让你替我做事,嵇家自然也能。”

他冲晏秋眨了眨眼, “说起来,咱们上回合作还挺愉快的,不是吗?”

晏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愧色,但只有些许,并且很快就被决然取代:“侯爷,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下官……唯有得罪了。”

“哟,真要杀我啊?”南无歇眉毛一挑,非但不怕,反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晏秋,你真敢吗?杀我??真的假的?”

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孟屹归都快晕过去了,只觉得这位侯爷是不是吓疯了。

晏秋深吸一口气,语气转冷:“侯爷,形势比人强,有些事,由不得下官选择。”

“别急,别急嘛。”

南无歇装作没看到周围黑衣人手中再次握紧的刀锋,依旧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先聊聊,我这人好奇心重,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燕东山那边刚有点动静,你这边就能立刻收到风?这消息灵通得有点过分了啊。”

晏秋沉默了一下,觉得对一个将死之人透露些内情也无妨,便道:“下官忝为御史中丞,负责协助燕大人处理日常庶务,诸多文书……尤其是需要紧急用印下发各部的文书,皆需经下官之手最终定稿、誊抄、用印、传递。”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燕东山签发的逮捕文书,根本绕不开他晏秋这一关。

“啊——!”南无歇故意拖长了音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燕东山他自己知道他身边躺着你这只……嗯…大佛吗?”

他话到嘴边,换了个稍微客气点的词,但讽刺意味更浓。

晏秋也无奈,脸上终于不再那么不自然,“侯爷,不必再枉费心思拖延时间了,此地偏僻,不会有人来了。”

他说着,朝身旁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动手了。

“哎哎哎,别急别急,”南无歇连忙叫道,脸上依旧挂着笑,“杀人这事儿我比你拿手,我是内行,我如今这处境,落在你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基本上是死定了,所以你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让我死个明白呗?”

晏秋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侯爷还想问什么?”

南无歇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吓得几乎失禁的孟屹归身上,用下巴指了指他:“你会杀他吗?”

这问题问得极其可笑,拖延的意图几乎毫不掩饰。

晏秋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侯爷,您的时间,只能到这了。”

他再次抬手,黑衣人们齐齐上前一步,刀锋直指南无歇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无歇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轻狂的笑容。

“万一……我还有点时间呢?”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声巨响!

“砰!轰隆!”

只见破庙另一侧腐朽的墙壁,被从外猛地撞开一个大洞!

碎木砖石飞溅之中,只见司徒空一身戎装,一马当先,手持窄刀冲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与天督府的府卫如潮水般涌入口,瞬间将庙内的空间填满,人数与晏秋带来的黑衣人不相上下。

看清来人,南无歇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神情,夹杂着一丝失望,又好像是提前早已猜到一般。

司徒空目光扫过被捆绑的南无歇和孟屹归,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晏秋身上,“晏大人,深夜在此,带着这许多持械歹人,意欲何为啊?”

晏秋眼见司徒空带兵涌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斥着狠厉与决绝。

“你看,”南无歇对着晏秋,轻轻说道,“我说什么来着?时间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奇妙的。”

晏秋心一横,此刻束手就擒就是个死,只得一博,只见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炸开,庙内狭小空间顿时沦为修罗场,黑衣人与官兵瞬间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光下人影交错,血光飞溅。

南无歇和孟屹归还被捆得结结实实,身处战团中心,南无歇虽双手被缚,但脚下步伐极为灵活,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闪避,同时还要用肩膀不断撞开砍向孟屹归的致命攻击。

孟屹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闭着眼惨叫,全靠南无歇将他如同麻袋般踢来拱去,才勉强躲过数次劈砍。

“司徒空!这边!”南无歇一边躲闪,一边拼命朝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司徒空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给他解缚。

奈何司徒空杀得性起,加之庙内混乱,光线昏暗,完全没明白南无歇的意思,依旧挥舞钢刀,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这莽夫!真是分不清战斗力!

南无歇无奈自叹,倘若今日来的人是谛听台那位,定然不会这么没有默契。

然就在他分神刹那,一名黑衣人瞅准空档,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南无歇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南无歇双手被缚,难以格挡,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石火之间,南无歇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腹发力,一个极其刁钻的侧身,避开刀锋正面,同时右腿踢出,精准地踢在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惨嚎一声,只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长刀顿时脱手,直接飞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长刀下坠的途中,南无歇猛地跃起仰头,张口便是一咬。

又是这招!

下一刻,南无歇眼神骤变,之前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了一股野性的煞气。

他头颈猛地一甩,叼在口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亮寒光,顺势抹过旁边一名正欲偷袭的黑衣人咽喉。

血线迸现!

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南无歇毫不停留,叼着刀柄,身形旋转腾挪,划出大片刀光,逼退近身之敌,在方寸之间勾勒出了一片死亡地带。

每一次摆头与闪身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那画面既诡异莫名,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暴力美感。

司徒空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眼见南无歇如此神勇,又瞥见被护在其身后已然吓傻的孟屹归,这才恍然大悟。

他大吼一声,奋力劈翻眼前之敌,带着几名亲兵猛冲过来,刀光连闪,终于将南无歇和孟屹归周围的敌人暂时清空。

“快!给他们松绑!”司徒空急令。

兵士上前,迅速割断绳索,南无歇吐出长刀,刀刃上已沾满血渍。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下颚和重获自由的手腕,看也没看地上躺倒的黑衣人,目光直接越过混乱的战团,冷冷射向正在试图从破庙后窗溜走的晏秋的身上。

“晏大人,”南无歇嘴角勾起邪性的弧度,“现在换我来杀你了。”

他语气极轻。

“杀人这事,我是内行。”

局势,随着南无歇脱困,彻底扭转。

***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李升面色阴沉,神色晦暗。

燕东山手持笏板,立于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渊,朗声奏报:

“臣,御史大夫燕东山,奉旨查办葛大海身死及牵扯科举舞弊一案,今日期限已至,特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暗流涌动,燕东山对周围的凝滞气氛恍若未感,继续陈奏。

“经臣连日核查,现已查明,吏部尚书嵇业伙同礼部侍郎谭怀元,罔顾国法,结党营私,于近三科科举大比之中,利用职权,暗中操纵,大肆包庇、托举其门下党羽及行贿人员,严重破坏抡才大典之公平,此有涉案举人孟屹归的供词为证,后经三法司会同详查,历年科场受其荫庇、通过非正当手段得中功名之人员,累计一百三十二人,其罪一也。”

说到这里,燕东山话音稍顿,他想起了昨夜接到的那只来自南侯府的泡水木盒,里面的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袖中。

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 *1

“然,嵇氏之罪,远不止于科场舞弊,臣循线追查,发现其势力早已蔓延至江南富庶之地。”燕东山声音沉稳平静,“经查实,江南地区与嵇业及其家族勾结,共同藐视律法、鱼肉乡里之官员,另有九十六人,纵容乃至指使党羽,侵占民田、强买强卖,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其罪行二也。与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漕运、盐利,偷漏国税,中饱私囊,其罪三也。私自增设苛捐杂税,巧立名目,盘剥商贾百姓,民怨沸腾,其罪四也。”

“其罪行之五,卖官鬻爵,将朝廷官职明码标价,其罪行之六,暗中蓄养死士,监视、构陷不附己之官员,顺者昌,逆者亡。”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殿内唯有燕东山的清朗余音未绝,声音不高,却又字字千钧,将嵇业一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和累累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玉匣开函水见犀*2,万卒寒心胆自摧*3。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 *4

“经臣与三法司逐一核对《靖国律》,嵇业所犯之罪,涉及贪腐、结党、渎职、欺君、扰民、乱法等共计三十二款律条,综其所有罪行,共犯下四十六项大不赦之罪,此案卷宗、证词、物证俱已整理完备,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撩袍跪地,“然,此案之中,御史中丞晏秋,身为臣之副二,与嵇业暗通款曲,泄露机要,其虽已在反抗中身亡,但臣御下不严之过仍不容推脱,恳请陛下一并责罚。”

这一跪,跪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燕东山汗马功劳,他这罪可以请,但君王不可以准,因为这是官心,是民心,是为君之道,是明君之道。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高座之上,天子的身影丝毫未动。

良久,那身影才微微前倾,玉珠轻晃,李升缓缓开口。

“准奏。”

二字落地,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与骚动。

清流官员面露错愕,不敢相信陛下竟真会问责刚立下大功的燕东山。

而嵇业残党更是面无人色,连燕东山都难逃训诫,他们这些附庸嵇业之辈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多的是那些中立观望者,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骇浪翻涌。

然君王之裁,言出法随,话既已下,此事,便是定了。

扶光入沧渊,扶摇惊砂起。嵇家这座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今晨朝会上的一道道奏报中轰然倒塌,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已然随着帝王最后那两个字的落地,敲下终局。 *5

至于燕东山之罪,“御下不严”委实不是李升心中给他定下的罪名。

那深夜送至燕府的木盒才是。

李升心中明镜也似,他绝不容许掌风闻劾奏的御史大夫,与那手握兵权行事无忌的侯爷之间有丝毫默契。

因此,拿掉燕东山成为了必然。

让朝堂之中的清浊通通牢记为臣之本分、知晓这万里山河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方是帝王准奏的深意。

帝心如渊。

深浅莫测——

作者有话说:*1:“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出自清代张问陶的《咏史》,原文:贪人败类久弥漫,一旦天诛不可逭,释义:贪官污吏败坏纲纪已久,终遭天谴,无处逃避。

*2:“玉匣开函水见犀”出自唐代杜牧的《杜秋娘诗》,释义:打开证据之匣,真相如犀角般显露无遗。

*3 :“万卒寒心胆自摧”出自明代郭登的《凯歌》,释义:无数恶人顿时心寒胆裂。

*4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读张籍古乐府》,释义:长期作恶必酿灾祸,恶行满溢终将落入法网。

* 5 :“扶光入苍渊,扶摇惊砂起”出自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纤凝翠微巅》。

第86章

嵇家这棵巨树一朝倾颓,嵇业、嵇舟父子锒铛入狱,等待着明日的处决。

而明日,也是会试大考之期。

贡院的门楣已然擦亮,等待着天下学子,也等待着那位新定的主考官。

苏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映着苏湛彧清癯的侧影,他独自静坐于窗边,望着天上那一轮高悬的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