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咬人又如何?”南无歇的声音压得低,像羽毛扫过心尖,“像温大人这样?可咬得再狠,最后不还是——”
温不迟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药碗,药汁溅在竹色的袍角上,晕开深色的痕。
“你——”
他略一停顿,脑子在所有难听的词汇里扒拉出能说得出口的,最终终于憋出了一句:
“……浑不知耻。”
南无歇也站起身,比温不迟高出半头,阴影落下来,将人罩在里面,“我只是在说,黑风山的人只会祸乱地方,调戏良家美人儿,”
他刻意一顿,“还有朝廷命官。”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随即抬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温不迟的脸颊,“再者,一群没脑子的东西,除了打家劫舍什么都不会,留着也没用。”
这笔买卖对温不迟来说选择起来并没有难度,比起“揭发边关侯爷偷梁换柱私藏罪犯”,这“治灾平乱”的功绩才是实打实的。
他眼底依旧噙着那股清傲,微微偏头离开那人的手指,“侯爷的打算,下官管不着,届时若是朝廷的人问起来,下官自会配合。”
南无歇低笑出声,“有温大人在,我确实省了不少事。”
温不迟持着那股对南无歇来说最具诱惑的傲气,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随即,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沾了药汁的袍角上,忽然伸手,在那片深色的痕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褪去了平时的戏谑,而是变得极轻极缓。
“这药汁洗不掉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来的突兀,却显得格外温柔,温不迟抬眼,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开。
须臾,温不迟才端着生硬地回了句:
“不劳侯爷费心。”
第56章
南无歇太吃温不迟这幅小傲娇的样子,灼掠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停,“你咬得太狠,怎么补偿我?”
两人目光相抵,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坊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衬得室内的沉默越发浓稠。
温不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与南无歇之间,总这样不清不楚, 前一刻还能正经议事, 下一刻就被这人搅得心神不宁。
少顷,他忽然移开目光,走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用度记录:“侯爷若是没事便请回吧。”
南无歇没动,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慵懒的磁性:“温大人,昨夜你可不是这副样子。”
温不迟早已识破南无歇的意图, 他知道对方就是故意要看他羞恼的样子,于是他便不再似从前般,索性端起腔来。
他转过身,“侯爷倒是同昨夜一样, 痴顽不恭,欲/火上头。”
“是啊, ”南无歇混不吝一笑,往前一步,将人圈在自己与药柜之间, “见到温大人我总是如此的,”
他倾身低语,“我可以让你再咬一口。”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温不迟的身体瞬间软了半分,南无歇低笑着退开,“好了,不逗你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朝廷来的人还是你来交涉比较好,午时,州府见。”
说罢便推门出去,晨光落在他身上,黑金披风扬起个利落的弧度。
温不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拿起药碾子,赌气似的用力碾了下去。
南无歇的打算他终究是默许了,州府的人得清,黑风山的人该死,谛听台需要这个功,楚圻留着有用,这盘棋,南无歇下得着实又狠又准。
空中的晨雾渐渐散了,百姓的脚步声、孩童的笑声漫开来。南无歇站在巷口,抱着胳膊望着州府的方向,醉刀坞的人也好,千宸阁的人也罢,不过都是棋子,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歙州的安稳,而是江南地区的各方面的势力都能按他的意思摆开来,官场、武力、民心,还有商路,他南无歇都要。
至于温不迟那点小别扭……南无歇勾了勾唇角,回头望了眼药坊的门,逗弄这只傲娇的小豹子,倒算是这乱局里难得有趣的事情。
***
江南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意,从睦州的码头一直漫到婺州的街巷。
司徒空站在婺州码头的茶寮里,看着属下们递上来的账册抄本,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鱼腥味的湿意扑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比江面更闷。
“查了一个多月,就查出这些?”司徒空将账册扔在案上,看着属下们垂头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
属下们没人敢接话,右司在明,嵇舟早就防着这一手,栾序承把账册改得滴水不漏,商铺里的掌柜、伙计要么嘴严如铁,要么干脆在他们查访前就“病逝”了。上个月底在睦州抓了个管账先生,刚关进驿站,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房梁上,明摆着是杀人灭口,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栾家在括州的茶场,这个月的出茶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账上的收益竟还少了两成。”司徒空指尖点在“茶税”一栏,“他们把茶运去了哪里?”
属下低着头,声音被风声搅得发飘:“问过茶场的管事,说是运去了闽地,可闽地的关卡没记录,我们想查仓库,栾家的人说钥匙在少东家手里,栾公子上个月去了歙州,至今没回来。”
“歙州。”司徒空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峰压得更低。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司徒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江南十二州,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着,嵇家是网心,栾家是网绳,那些依附他们的商户、官员是网眼,密密麻麻,密不透风。
左司的密信就在袖中,左指挥使的字迹透着股无奈,左司在暗里盯了栾家快两个月,从睦州的盐铺到婺州的船行,再到括州的茶场,摸到的线索不少,却没一条能攥实。
当时在睦州查盐引时,当地知府三天两头来“探望”,送的礼从山珍海味到金银玉器,就差没把官印塞过来。天督府治理严格,底下的人把礼都拒了,但问题是盐仓的钥匙总也拿不到,说是知府的大印在省里“保养”,要等下个月才能拿回来,等派人去省里催,省里却说印早就送回去了,两边推来推去,半个月就这么耗过去了。
后来在婺州盯栾家的船行,倒是抓了个偷运私货的伙计,那伙计起初还嘴硬,被左指挥使审了两夜,终于松口,说栾家的船每月初一会往括州运一批“特殊货物”。于是左司的人默默守了到初一,却只等来满船的茶叶和瓷器,连块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那伙计被放出去的第二天就卷着铺盖跑了,据说拿了栾家一大笔钱,去了南洋。
前几日在明州,左司的人跟着栾家的船夜里进港,以为能抓到境外私运的证据,结果跟着船走了四天三夜,最后在温州的码头停了下来,船上卸的全是正经的手工品,连块多余的木头都没有,等他们折回去查船主,人早就没了踪影,据说被栾家“送回老家养老”了。
“括州那边有消息吗?”司徒空回头问。
括州是南北通商要道,是栾家茶场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场牵扯最复杂的州府,按说最该有线索。
“没什么进展。”属下递上一封密信,“茶场的账做得比盐引还干净,连采茶女工的工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左指挥使大人说,栾家的管事早在年前去了趟括州,回来后,那边的老茶农都突然‘病’了,问什么都摇头。”
年前就去过了? !
在司徒空还未动身从京城出发的时候? !
江南这张网不仅笼罩了江南地区,连京城、皇城怕是都一同裹进去了!
他攥着密信,用了用力,忽然想起出发前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当时他还气定神闲信誓旦旦,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栾家的银庄那边,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是。”属下点头,“左司的人混进银庄当伙计,说栾家最近在大量兑银子,说是要给歙州的灾民买粮,可我们查了银庄的流水,兑出去的银子,有一半没进粮商的账,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无非是进了嵇家的口袋,李升要的是嵇家贪腐的实证,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去向不明”,离京时皇帝的话字字清晰,可如今,他司徒空连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办事不力”的罪名跟直接被骂“废物”有什么区别?无用之人向来没有立足之地,朝堂之中也容不得废子。
雨停时,江面升起薄雾,把远处的船影晕成一团模糊的灰。
司徒空望着雾里的影子,回想起去年吏部尚书嵇业在朝堂上弹劾天督府“查案过苛,扰了江南民生”,当时皇帝没说话,只让他退下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弹劾,分明是刻意阻挠,嵇家在江南的根,比他想的要深。
“大人,要不……”属下犹豫着开口,“咱们先回禀圣上,说歙州乱局未了,嵇、栾两家都在赈灾,查案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司徒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密信,又看了一遍,随后他把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就卷成了灰。
“派人回京回禀圣上,就说天督府正在彻查栾家产业,歙州灾情虽重,嵇、栾两家赈灾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查案绝不会停。”
属下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是”。
江风又起,吹散了烛烟,司徒空拿起案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着,这差事难办,但难办不代表办不成。
他司徒空只能办成。
他司徒空必须办成!
***
歙州城的晨色混着新翻的泥土味,从南街一直漫到望湖楼后院。
南无歇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枚刚剥好的莲子,揉来揉去,卫清禾捧着刚送来的密信,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等着自家侯爷的下文。
“嵇舟和栾序承已经忙活起来了?”南无歇把莲子丢进嘴里,苦的他皱了皱眉。
“是,前天夜里过的睦州。”卫清禾展开密信,“天督府的人在括州码头劫了他们一次,没成,反被栾家的护卫砍了两个,栾序承倒是沉得住气,第二天还去茶场看了新茶。”
南无歇笑了笑,“他当然沉得住气,歙州这场乱,他们不仅没沾半点腥,反倒落了个‘赈灾有功’的名声,换作是我,也得去喝杯庆功茶。”
卫清禾的眉峰蹙了蹙:“侯爷,嵇家和栾家在歙州的灾情里,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
“破绽?”南无歇转过身,走向廊下的石凳,“周显宗确是嵇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这不假,可他最终是死于‘霍乱’,而非’畏罪潜逃、被捕伏法’,朝廷总不能给一个已死之人定罪。”
他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嵇业那边必定全力遮掩、撇清关系,将他的死因死死钉在‘乱民祸事’之上。查他?谁查?以什么名目去查?若强要追究,反倒显得朝廷无事生非。不查他?那待到论功行赏之时,朝廷只会看事后谁平了乱、谁安了民,至于周显宗当初如何上位、背后有谁扶持,这些旧账根本无人会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炊烟上:“栾家更聪明,捐了银子给医坊,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温不迟都得在给朝廷的折子上提一句‘栾氏献资,助益良多’。”
他看向卫清禾,“你说,他们有什么破绽?”
卫清禾没接话,他真是从没见过像嵇家这样的,明明是盘根错节的贪腐根源,却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乱局里捞点名声。
“嵇家握着吏部的任免权,江南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的门生。”南无歇的声音沉了些,“这群狗东西贪赃枉法的根子在嵇家,栾家的船行帮着他们敛财,茶场藏着贪腐的账,商路连着嵇家的钱袋子,是嵇家最锋利的刀,所以,要动嵇家必得先杀栾家。”
说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继续说:“栾家的商路东海军盯了很久了,他们在明州的港口、睦州的盐仓、婺州的船行、括州的茶场,要是能拿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卫清禾懂,栾家的商路遍布江南,要是能攥在手里,等于掐断了嵇家的钱脉,并且这一大滩里面的油水可绝非贺醒那些江南的商铺可以媲美的,嵇舟用栾家的银子打通了许多条路、拉拢了不少人,自家侯爷又未尝不可。
他南无歇打算碎了栾家的商权分给薛家和千宸阁,此前早就答应过薛淑玉,江南这滩少不了他薛家的,而千宸阁缺个立足之地,也缺个信任他南无歇的理由。
网要铺开,没有网?那就用现成的。
南无歇呷了口茶,后面的话他依旧是没说,只有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杀,是必然要杀,至于什么时候杀,要等到对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腐朽在朝中糜烂多年,南无歇要丝丝渗透,一点一点反侵蚀回去,他要让嵇家、让所有荒唐坐于高位者皆为砧板上的鱼鲋。
稳一点,再稳一点,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看他们沉下去,窒息而亡。
恨,恨极了,万万将士的守护,万万百姓的困苦。
要杀,当然要杀,要杀到天地浩荡之气尽入手。
要杀到神佛垂首金身崩裂皆作阶前霜。
要杀到河山永巍八荒清明无人再敢犯我。
要杀到时光断流万古长夜独悬我名如残阳。
杀。
杀到因果倒悬天河倒灌,杀到天道崩解混沌重开。
杀到新辟的乾坤作庆功酒,杀到残子溅为新纪元。
第57章
“光是杀了栾家,杀了嵇家,够吗?”
卫清禾一问抛出,南无歇的目光暗了暗。
不够,当然不够,哪怕嵇家手里不再握着选官的权,但只要这“权”还在,庸官就永远杀不完。这已经不是杀几个戴乌纱帽的事了,是科举要改,选官制度要改,否则,就算扳倒了嵇家,也只是换了个人来坐那位置,天下还是老样子。
“我要杀的,从来不是人。”
低语一声, 震碎昕明。
他要杀的是规则。
卫清禾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在他眼里,南无歇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武将,算计的是如何拿掉一个人、如何打赢一场仗、如何攻下一座城,却没想过他心里装着的是比两万两千公里的大靖边关线、比江南十二州、比八十八顷的三宫皇城更大的天穹。 *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纸灯笼摇晃起来,灯芯的微光和天际的拂晓融合成影, 在南无歇脸上投下阴与阳的割线。
“那…那戚家呢?”卫清禾转移话题。
提到戚家, 南无歇也颇为头疼。思索片刻, 他语气缓和了些, 答道:“他们没必要死。”
卫清禾没吭声,只继续保持着垂首姿势等待着下文。
南无歇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远处街上的陆陆续续的早餐摊, “戚谌徽这次在歙州确实救了不少灾民,起初的一百石粮也是实打实的,论迹不论心,至少,他不算什么不可救药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时走得近也不代表是一路人。”
卫清禾想了想,迟疑询问:“侯爷是打算挑拨他们?”
南无歇转过头,眼角挂着笑意,却没直接回答:“或许,不需要挑拨。”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颗莲子壳,“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戚家文阁的那场大火。”南无歇说,“据说起火时火势蔓延得快极了,快得像是让人浇了油,我很好奇,那场火真是意外吗?”
卫清禾的心头猛地一跳,“侯爷怀疑……是嵇家或栾家干的?”
南无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莲子壳扔进了旁边的水池,涟漪荡开,映着苍穹的日月交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要是查清楚那场火的真相,或许,戚家会自己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似的童音:“爹!爹爹!”
南无歇回过头,脸上的沉郁瞬间化开,像被东君晒融的冰。
卫清禾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南楠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顶的双丫髻歪歪扭扭,荷色的裙角沾着点草屑,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慢点,别摔着。”南无歇迎上去,在小团子快撞到廊柱时稳稳将她接住,顺势抱了起来。
小家伙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肉嘟嘟的脸颊往他脸上蹭。
“爹爹,楠楠好啦!”小娃娃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大夫说,楠楠可以出去玩了!”
南无歇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颊,“是吗?我们楠楠这么厉害,把病赶跑了?”
“嗯!”楠楠用力点头,小辫子晃来晃去,“楠楠想出去玩,想去看南街的糖画,还想……还想找漂亮哥哥玩。”
“漂亮哥哥?”南无歇挑眉,“哪个漂亮哥哥?比你爹我还漂亮?”
卫清禾在一旁低笑,刚要开口回答就被南楠脆生生地打断:“是温哥哥!就是那个总身上香香的漂亮哥哥!”
“温哥哥?”南无歇先是一愣,反应了一瞬,随后笑意更深了,一脸图谋不轨的确认道,“他叫温不迟,对不对?”
“对对!温不迟!就是温不迟!”楠楠拍着小手,小短腿在他怀里蹬了蹬,“爹爹,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楠楠喜欢温哥哥,楠楠喜欢和漂亮哥哥一起玩!”
南无歇抱着女儿转身往廊外走,声音里满是纵容:“找他可以,不过楠楠得改个称呼。”
“啊?”南楠眨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为什么呀?他就是漂亮哥哥呀。”
“他是爹爹的…是爹爹的朋友,你叫他哥哥,岂不是乱套了?”南无歇低头,鼻尖蹭了蹭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得叫叔父,温叔父。”
南楠皱起小眉头,胖乎乎的手指抠着南无歇衣领上的金线,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叔父……温叔父?”
“嗯,真聪明。”南无歇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叫对了爹爹就带你去找他,让他带楠楠到处玩,好不好?”
“好!”南楠立刻欢呼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又晃又蛄蛹,“温叔父!温叔父!楠楠来啦!”
卫清禾站在廊下,看着侯爷抱着小团子的背影,南无歇抱着南楠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
卫清禾这才想起来,连忙迈步。
一路上南楠只顾着在南无歇怀里数路边的野花,小嘴里念叨着:“一朵,两朵……温叔父会不会在偷吃好吃的呀?他会不会也想楠楠了呀?”
南无歇低头应着:“会的,温叔父最疼楠楠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憋什么好屁,等会儿温不迟听见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叔父抱”,看他还怎么端着那副要咬人的架子。
天光大开,晨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无歇抱着南楠往谛听台据点走,娃娃扒着他的肩膀往前看,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爹爹,我们快到了吗?”
南无歇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快到了,不过楠楠,爹爹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呀?”南楠转过脸,肉乎乎的脸颊贴着他的下颌,暖烘烘的。
“待会儿见到温叔父,你先自己过去,好不好?”南无歇的声音放得极柔,哄道,“你先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跟他说没人陪楠楠玩,想让他带你玩。”
南楠眨了眨眼,小眉头皱成个小疙瘩:“为什么呀?爹爹不跟楠楠一起去吗?”
“爹爹不能去。”南无歇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鼻子,语气里带了点神秘,“你温叔父那个人,看着冷冷的,要是看见爹爹在,他说不定会端着架子,不肯带你玩,可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去找他,他肯定没法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南楠听得眼睛都亮了,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弯弯绕绕,只觉得爹爹的主意听起来很有趣,连忙点头:“好呀好呀!那楠楠先跑过去,抱住温叔父的腿!”
“真乖。”南无歇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记住了,一定要黏着他,让他带你去买糖画,还要让他抱着你去吃好吃的,总之,平时楠楠怎么使唤爹爹的,就怎么使唤你温叔父,好不好?”
“嗯!”南楠被这个“奸人”蛊惑的彻底,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楠楠知道啦!”
南无歇心里偷着乐,他着实是挺好奇温不迟被这小丫头缠得手足无措时会是什么样子。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巷口。”南无歇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据点衙门,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
他把南楠放下来,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去吧,记得爹爹说的话。”
南楠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用力一蹬,两条小短腿像是互相并不认识似的,乱七八糟地就往衙门跑过去,跑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南无歇正躲在巷口的树后面,立刻又转过身去,像个小炮弹一样猛地冲了进去。
南无歇靠在树干上,嘴角噙着笑,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他能想象到里面的情景,温不迟大概正坐在案前写文书,或者正在跟手下交代什么严肃的事情,忽然被个小丫头抱住腿,低头时定会愣住,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说不定会露出些微的茫然。
南无歇低低地笑出声,他知道温不迟对付不了这样的小家伙,平时对着他南无歇时要么冷言冷语要么针锋相对,半点不肯吃亏,可对着楠楠这样软乎乎的小团子,怕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他往门口挪了两步,透过门框的缝隙往里看,只见温不迟果然被南楠缠得没法子,正弯腰抱她,动作有些生涩,楠楠就在他脚边清脆的问想没想她。
温不迟无措的磕巴应答混着孟枕堂偷笑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里的僵硬,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去,落在温不迟身上,泛着层柔和的光。那人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难得的温和。
南无歇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连风都变得慢悠悠的。
他在据点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卫清禾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阴影里退了两步。
“侯爷。”卫清禾压低声音,“楚圻那边按计划办了,西牢的守卫换了咱们的人,方才已经用囚车‘押解’出城,实则送进了城郊的土地庙。”
南无歇点头,目光扫过巷外的官道,“山匪那边呢?”
“乌野已经带着人把醉刀坞的人都抓了,此刻正关在西牢,换上了楚圻他们的囚服,账本和‘罪证’也都按您的意思做妥了,明早信使验过就能押解回京。”卫清禾顿了顿,补充道,“尹千风性子烈,换囚车时闹了两句,被楚圻按住了。”
“楚圻倒真算个聪明的。”南无歇嘴角勾了勾,转身往巷外走,“走,去土地庙。”
卫清禾应了声“是”,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没骑马,只沿着城郊的小路往前走,歙州城的炊烟在身后渐浓,阳光穿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影。
土地庙在半山腰,常年无人打理,庙门斑驳得掉了漆,院里的杂草快没过靴底,却被人清出了一条窄窄的路,直通那座还不算是破败到极致的殿宇。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翻动草屑的声响。
南无歇推门进去,只见楚圻正坐在香案旁,手里摆弄着一小堆半截枯枝,搭起来,再拂倒,乐此不疲。
尹千风则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剑,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
二人见门被推开,同时转过头来,尹千风的眼神先落过来,带着点没藏好的戒备,眉峰微蹙,像只被惊动的野兽,却没真的亮出爪子,只是稳稳地靠在墙上,她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顿了顿,又扫过他身后的卫清禾,最终还是落回楚圻身上,等着楚圻发话。
楚圻倒是平静,手里还捏着半截枯枝,搭好的小堆刚被他拂散,细碎的木渣落在香案上,他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平静,像映着天光的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口。
须臾,枯枝被楚圻轻轻扔到案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没半分怯意:“南侯爷脚程快,来的比我猜的早些。”
南无歇没答,反而往香案对面的凳上坐,他的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堆散乱的枯枝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楚小阁主倒是有闲心,这破庙里的枯枝,也能玩这么久。”
楚圻指腹沾起一点碎木渣,轻轻吹了吹:“左右也是等着,总比跟千风姐大眼瞪小眼强。”
他侧头看了眼尹千风,后者哼了一声,别开脸,却没反驳——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边关线、皇城面积参考的是唐朝极盛时期的数据,但关于国土边线周长暂无任何权威史料或现代研究的准确数值,两万两千这个数值是参考极盛期唐朝东西约6000公里、南北约4000-5000公里的疆域跨度,粗略推算得出的,仅能反映其疆域规模的大致量级,并非精确测量结果,宝子们切勿当作准确史实数据在正规文件里运用~
另:三宫皇城面积也是参考唐代,历史中唐代皇宫包括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文中出现的宫殿名字并非这三宫的~仅仅数值参考~)
第58章
楚圻再转回头时, 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却没达眼底:“不知侯爷特意把我们从牢里‘请’出来,是特意想让我们赏这破庙的风光, 还是另有它事?”
南无歇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点欣赏。
能在阶下囚的境地依旧保持这份平静,还敢跟自己这么说话,楚圻倒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些。
“自然是有事, 毕竟——”他声线拖长了些,“我还没闲到特意来这破庙,看你们晒太阳。”
楚圻比南无歇年轻些,眉眼清俊,身上的囚服被他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 难掩那份介于文人雅致与江湖锐气之间的气质。
只见他忽然话锋一转, “侯爷在歙州这一局赢得实在漂亮,想清的、想留的,到底都按你的意思落定了。”
南无歇靠在凳背上,姿态愈发松弛,嘴角勾起一抹带点臭屁的弧度:“算不得什么,还得是你们‘配合’ ,否则戏也唱不圆。”
楚圻低笑出声,目光扫过一旁仍带着气性的尹千风, “侯爷当真是把千风姐的性子算得明明白白, ”
他语气放轻,身体微微前探。
“你很有手段啊?”
“一般手段吧,”南无歇语气漫不经心:“其实与她无关, 换作是你,我也能算明白。”
楚圻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接话。
“倒是楚小阁主,”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似随口一提,却字字清晰,“千宸阁在江南经营二十余年,楚老阁主去后,你接手不过四年,就能把局面撑住,你很有天赋啊?”
这话直接戳破了楚圻的所有面纱,其实早在几日前于黑石渡畔那日他南无歇就看出来了,那尹千风并不是什么城府极深之人,也不是什么狠戾杀伐之人,包括后来城内暴乱那日看见楚圻的眼神,再到今日面对面交锋这人的气定神闲,他南无歇便更能确认,先前江湖中“如今千宸阁全靠着二当家尹千风才得以不败落”的传闻根本不是真的,包括那些所谓的“尹千风野心极大试图夺权”更是子虚乌有,这只不过是幌子,这些被人刻意制造并宣扬的谣言怕是全部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楚小阁主之手,为的就是“藏锋守拙”。
楚圻不卑不亢一笑:“侯爷是在取笑我?如今千宸阁树倒猢狲散,我不过是阶下囚,谈何‘天赋’?”
“阶下囚?”南无歇低笑出声,混着窗外的鸟鸣,添了几分松弛,“若我想让你当阶下囚,此刻你该在西牢的铁笼里,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打太极。”
尹千风突然插话,眼里满是不屑:“你把我们弄出来,到底想干什么?痛快点!”
“姑娘别急。”南无歇抬眼,目光落在尹千风身上,那眼神算不上凶,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我留着你们,自然有用。”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侯爷是想让我们帮你对付栾家吧?”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他的敏锐。
“栾家与我千宸阁仇怨已深,这本就不算是什么秘密了,”楚圻搭在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枯枝,“我父亲当年就是被栾序承设计,才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就连我千宸阁的商路被栾家抢了大半,弟兄们或散或囚……有这层关系在,侯爷若不找我做同盟,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但千宸阁今非昔比,我就算想报仇,也没这个力气。”
“力气我有。”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东海军的兵,够不够帮你抢回商路?谛听台和天督府手里的暗脉,够不够帮你正法当年害楚老阁主的人?”
楚圻的呼吸顿了顿,眼眸闪动起莫名的光,他知道南无歇的实力,若真能得到他的助力,千宸阁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他也清楚,同南无歇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吧,”楚圻没急着答应,反而问得更直接,“你的条件。”
南无歇笑了,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往后……”
他突然顿住,思忖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嵇家栾家狼狈为奸,把江南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要扳倒他们,就需要有人盯着栾家的商路,也需要有人在江湖上牵线搭桥。”
“而千宸阁,恰好最懂栾家的商路,也最懂江南的江湖。”楚圻接话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没错。”南无歇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嵇家靠官,我靠军,嵇家靠栾家的钱,我靠千宸阁的路,他们怎么合作,我们就怎么合作,等扳倒了栾家,江南的商路,我分你一半。”
这个条件太过诱人,楚圻很难不心动,“侯爷就不怕我事后反水?毕竟,千宸阁与朝廷,可从来不是一路人。”
“你不会。”
南无歇的语气很淡,随手拿起案上的枯枝把玩,带着一种优雅的把握。
“你最恨的是栾家,比恨朝廷更甚。其次,千宸阁失了商路,便是折翼之鸟,再挣扎也飞不远,我能给你这条生路,自然也能随时收回。至于第三——”
他声音微沉,似笑非笑,“我既然能把你从牢里带出来,就代表无论何时,我都还能把你们送回去,这一点,你最好永远不要怀疑。”
尹千风在一旁听得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刚想开口反驳,被楚圻一个眼神制止了。
随后楚圻看着南无歇,沉默良久,庙外的蝉鸣换了个调子,风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说你的计划吧。”
南无歇了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置于香案上,“这是栾家在婺州的船行分布图,下个月初三,他们会有一批私盐从那里运走,护送的人是栾家的死士,你去把这批盐截下来,动静越大越好,但别留下任何痕迹。”
楚圻拿起纸,借着天光仔细看着,目光在“船行”两个字上顿了顿:“黑吃黑?”
“聪明,若只是闹到府衙定是不够的,得让百姓知道此事,得让他们压也压不住。”南无歇笑意加深,这回真切了几分,“更何况,截了这批盐,也算给你手下弟兄一条活路,总不好让他们一直饿着肚子跟你厮杀拼搏。”
楚圻将纸折好收进怀中,抬眼时眸中平静稍褪,透出几分锐利的审视。
须臾,他轻笑一声,嗓音压低:“南无歇,你当真要走这条路?”
哪条路?他没说,许是他们二人自成默契不必说。
南无歇指尖轻划香案木纹,并未作答,只抬眸与他静静对视。
阳光从破顶的洞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光,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铲除嵇栾两家,而是撬动朝堂根基的暗棋,是藏在兵权与商路背后,对更高权位的悄然觊觎,这场合作可不止于“扳倒栾家”,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千秋豪赌的起点。
楚圻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继续道:“你舍得南家的名声?”
他轻浅的探赜:“你跟我可不一样,千宸阁从来为世所不容,烂命一条,无什可失,而你,真想清楚了?”
南无歇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拂去袖口微尘,动作从容不迫,声线依旧平稳:“我不走这条路,南家的名声也不一定能保住。”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堵得楚圻再无下文。
两人就这么句句保留,一个窥秘揣锋,一个忖锋度底,忖度周旋间掠过了这个话题。
楚圻没再纠结南无歇之心,只重新落回之前的问句:“罢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
南无歇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沉了些:“确实还有件事,四年前戚家文阁那场大火,你可知道些什么内情?”
楚圻闻言一愣,眉头微蹙:“戚家文阁的火?确有印象。当时传言火势极猛、蔓延极快,戚家大半典籍账册尽毁……”他抬眸,“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总觉得那场火有蹊跷,但要证据我确是没有的。”南无歇语气也沉了下去,“我怀疑嵇舟和栾序承在这事里掺了手,只是谛听台和天督府因着身份不方便查,千宸阁在江湖上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些当年的人证或物证。”
楚圻沉默片刻,“这事我可以查,只是倘若真如你的猜想,那当年的知情人怕是早就被嵇、栾两家处理了,”他顿了顿,“需要些时间。”
南无歇点头,没再多问细节,“这事不用急,先把婺州私盐的事办稳妥,再慢慢查不迟。”
楚圻应了声“好”,没再追问。
“暂无其他事了。”南无歇起身,“这座土地庙很安全,我的人每日会送来食物与消息,待此事了结,再议下一步。”
楚圻微一颔首,起身向外送了两步,南无歇走至庙门忽又回头,看向楚圻,天光落在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聪明是好事,但有智慧是另一回事。”
楚圻静默未应,只待那人走出门后,走回香案旁,拾起那截枯枝继续搭弄。
他心知南无歇绝非善类,走了这一步,日后代价只会更重,但千宸阁如今已无退路,既已赤足行于荆棘,又何惧他人锦靴华履?我都快没饭吃了,尔等还在喝酒吃肉,我敢死,你敢不敢?
所以,与其被朝廷赶尽杀绝,不如同南无歇赌这一局,若赢,往小里说可重整千宸阁、雪杀父之仇;往大里说则能成千秋霸业、名垂青史。
若输呢?
不过一死而已。
庙外,南无歇站在山坡上,卫清禾递上一壶水。
“楚圻这边让人盯紧点。”南无歇的声音很轻,“他是个心思细的。”
“属下明白。”卫清禾应道。
“走吧,”南无歇看向城门的方向,“回城接孩子去。”
说罢,他转身往山下走,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环金色。
山路旁的各色野花正开得热闹,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城南里的商贩们正吆喝得热闹,风吹过,裹着甜甜的糕香。
南楠刚拐出巷口,一眼就瞧见了糖画摊子上那柄亮澄澄的铜勺,立马拉住温不迟的衣袖摇来摇去:“叔父叔父,楠楠想要兔子,想要叔父给楠楠折的那种兔子!”
温不迟取出碎银递过去,老师傅手腕轻转,糖稀徐徐流淌,在案板上勾出一只圆耳朵小兔,最后随手再再撒上雪白的糖霜。
“温叔父你看!这只比那天那只还要大!”南楠眼睛圆溜溜,费力地垫着脚指着案上的图形,吱吱喳喳地说。
温不迟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上次见面,她还脆生生喊的是“温哥哥”,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这念头只恍惚了一刹,他便接过糖画递去,声音依旧清淡:“拿稳,别摔了。”
南楠小心地舔着糖霜,又拉住他的袖口往人堆里钻:“温叔父,前面有风车!我上次看到红色的转得可快啦!”
温不迟任由她牵着走,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市集喧嚣,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走到糖葫芦摊前,南楠又站定了,仰起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眨巴:“温叔父,楠楠想吃这个。”
温不迟没多话,掏出碎银递过去。
南楠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得直缩脖子,却又立刻笑出小梨涡,伸手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叔父也吃,吃酸了就笑啦!”
温不迟侧脸欲避,却见她嘴噘得老高,小手举得固执。他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涩混着糖衣的清甜在齿间漫开,方才那点疑惑,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
“温叔父,你看呀!”没走几步,南楠又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叫起来。五彩风车呼呼转着,她雀跃地拉他跑过去,挑了个粉的举在手里跑来跑去,笑声清亮得像洒了一地的阳光。
温不迟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日光镀在她发梢,漾开一圈柔软的金光,有行人匆匆擦过,险些撞到她,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回身边,掌心触到她小小的肩膀,软乎乎的。
经过糕点铺,南楠又走不动路了,这么些年能一口一口把自己喂得圆乎乎的,那可完全归功于打心底里对于美食的虔诚啊!
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里头的桂花糕:“温叔父,那个闻着好香……”
温不迟乖觉地走进糕点铺,买了一份桂花糕。
南楠接过一块,小口咬着,桂花的香气漫开,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温叔父,你也吃一块,可甜啦!”
温不迟接过另一块,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出神: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仿佛中了什么蛊似的,这孩子说东他就不往西,要甜的不买咸的,她像是自带一股柔软的力量,教人不自觉就依从。
“温叔父,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呀?”南楠牵着他的手问。
温不迟低头看她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等不忙的时候,就带你来。”
南楠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好!楠楠最喜欢温叔父啦!”
温不迟压了压心中微妙的欢喜,轻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往回走时,南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刚才看见的小鸡好小,一会儿说糖画的兔子好吃。温不迟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没再想那声“叔父”的由来,那点困惑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快到巷口时,南楠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望了望,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去。
“爹爹!”
温不迟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两道身影。
第59章
南楠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其中一人怀中,南无歇含笑蹲下身,将她稳稳接住,抬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才抱着她站起身。
而后他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入温不迟怔忡的视线。
温不迟整个人顿在原地,望着南无歇怀中的南楠,再对上对方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将那声“爹爹”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原来这孩子, 是南无歇的女儿?
南无歇抱着南楠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慵懒如常:“有劳温大人,陪我家楠楠玩了一下午。”
温不迟唇瓣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的点滴瞬间掠过心头:那声“叔父”、糖画的甜、风车的转、她软软的小手……一切欢愉忽然都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着南无歇含笑的眼睛,胸口莫名发堵,一时心乱如麻。
南楠还窝在南无歇怀里朝他挥手:“温叔父!明天楠楠还要找你玩!”
南无歇低头看了眼女儿,再抬眼时,话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调侃:“看来楠楠是真喜欢温叔父,倒省了我这做爹的不少心。”
温不迟猝然别开视线,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 堵得他心口发闷。这情绪来得突然又尖锐, 他甚至辨不清缘由, 只觉得南无歇那从容含笑的模样格外刺眼。
他何时有了女儿?他竟从未提及, 这念头一闪而过,搅得他心头更乱。
他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语气疏离:“不过是顺路照看一下,南侯爷还是照看好自己的千金,勿要随意托付于外人。”
那句“外人”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其中涩意,他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脑子丝毫转不动。
“这么见外?”南无歇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巷口的阳光斜落,将影子叠在一处。
“晚上我去找你,”他压低嗓音,眼尾轻弯,像藏了一钩撩人的月,“有事儿。”
他抱着南楠的手臂紧了紧,目光从温不迟微僵的指节上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
温不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观意识,“侯爷若无要事,温某就先回衙门了。”
南无歇不再留他,只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转身步入巷尾,直至消失,他这才低头蹭了蹭女儿的鼻尖,轻笑问:“楠楠今天和你温叔父玩得开心吗?”
“开心!”南楠重重点头,“温叔父还给我买了桂花糕!”
南无歇低笑出声,眼底流转着几分得意:“那下次,我们再让温叔父带楠楠玩,好不好?”
孩子欢喜应允,全然未觉她这个“奸诈”父亲的话中深意。
巷口风暖,南无歇望向长街尽头,眼中笑意未散。
***
婺州的春来得早,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已带了暖意。
搬运工老周扛着货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岸边浅水里朝货船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一绊,他低头看去,浑浊江水之中浮着一团模糊黑影,正随波朝岸侧漂来。
“哎,这撒子东西哦?”
老周撂下货箱,招呼旁边几个工友凑近,有人拿来竹竿,小心将那团黑影拨至岸边。
待看清那是一具蜷缩的人形时,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尸体泡得发胀,衣物紧贴着皮肤,面目早已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子。
“死、死人!快报官!”
一声惊叫炸开,人群霎时骚动起来,有人飞奔去找码头管事,更多人则远远站着探头张望,将将喧闹混乱的码头倏然静下大半,只剩江水不断拍岸的声响。
消息传至府衙时,司徒空刚自暗桩据点返回,正对桌上卷宗凝神蹙眉。
“大人!码头发现一具浮尸,约是半刻钟前被船工看到的!”左尉疾步入门,低声抱拳禀报。
“码头?”司徒空当即起身,抓过外袍便向外走。
“可要属下先遣人去验?”
“我亲自去。”司徒空声线低沉,步履未停。
二人策马赶往码头,一路上已见不少百姓朝江边跑,抵达岸边时,府衙捕快已拉起一道人墙,将围观人群隔在外围。
捕头见司徒空亲至,快步上前抱拳低头:“司徒大人。”
司徒空微一颔首,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即拨开人群走近,俯身细察尸体。
尸体显然已在江中浸泡多时,皮肤呈现悚然的青白色,部分手指表皮开始脱落,身着粗布短打,衣角残留几处褐色污渍。
司徒空命人将尸体抬至岸边石板,用匕首轻轻挑开衣物检视,体表未见明显外伤,唯脖颈处一道浅淡勒痕,被水泡得发白模糊。
“大人,看衣着像是码头工人或附近作坊的劳力。”左尉蹲在一旁低声道,“颈间勒痕似是细绳所致,暂无其他伤口,或是被勒毙后抛尸江中。”
司徒空未立即应答,目光却落于尸体双手。
“不是搬运工。”司徒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搬运工的老茧多在掌心和指根,这人的老茧却在指腹,像是常年握笔,或经年累月揉捻细物所致。”
他话音稍顿,看向左尉,声线压得更低:“譬如,茶叶。”
左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此人与栾家有关?”
“尚未可知。”司徒空目光掠向江面,远处来自括州的栾家茶厂的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
他转身对捕快吩咐:“将尸体带回府衙,交仵作细验,另,全城暗查近日可有失踪劳力。”
捕快应声而动,司徒空独立岸边,望着栾家茶厂货船渐行渐近,船身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眉头锁得更紧,眸色沉如江水。
“大人,可需即刻前往栾家括州茶厂询问?”左尉观其神色,低声请示。
“不,”司徒空摇头,“待验尸结果与死者身份明朗后再动,无凭无据,徒劳反惊蛇。”
言毕,他转身离去,步稳如山。
返回府衙时,仵作已开始验尸。
司徒空静立一侧,看其仔细查验每处细节,心下却思忖:若死者真与栾家有关,该从何入手?栾家借着嵇家,于婺州、括州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府衙之内未必无其耳目,稍有不慎,便惊蛇入草。
“大人,有发现!”仵作忽然出声,手持银针探入死者咽喉,“银针发黑,体内有毒!”
司徒空眼神骤凛:“继续查,务必确定死者身份。”声线沉下数分,“另遣人盯住码头货船,细察近日可有异状货物往来。”
左尉领命疾出,司徒空坐回案前,指节轻敲卷宗,目光如刃,沉寂地这么坐了许久。
***
夜色裹着凉意漫过歙州城,温不迟暂居的客栈院墙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谛听台的守卫握着刀巡逻,目光扫过墙角的阴影,却没察觉半点异常。
南无歇踩着廊柱翻上二楼,抬手在窗沿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温不迟的房间。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映着温不迟伏案的侧影,正对卷宗蹙眉凝神,听见动静的刹那眼底寒光骤现,猛然旋身间他原本腰间的匕首已横在南无歇眼前。
南无歇微微后仰避开锋芒,唇角轻勾,眸中发亮:“温大人身手又精进了。”
看清来人,温不迟周身戒备稍缓,面容却仍冷若冰霜,“侯爷真是好本事,我谛听台的守卫形同虚设。”
南无歇信手关窗,走到桌边自然而然地坐下,端起温不迟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语气慵懒带笑,“与温大人议事,自然得寻个清静法子,若等守卫通报,怕是要等到天明。”
温不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卷宗,声音冷澈如冰:“侯爷深夜闯室,有话直说,温某差事在身,恕没空陪侯爷周旋。”
南无歇注视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白日在巷口他就察觉温不迟情绪有异,此刻在这私密空间里,那点不悦愈发明显。
“确实有事。”南无歇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南楠没吃完的桂花糕上,“今日楠楠跟温大人玩得开心,我特意来谢过温大人。”
温不迟握笔的手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侯爷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照看孩子,倒是侯爷,有这般可爱的千金,竟藏得如此之深。”
这话听着平淡,尾音却裹着点酸意。
南无歇差点没忍住笑,面上却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藏?温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楠楠自小跟着我,只是我常年在边关,没让她在人前露过面罢了。”
他说话间刻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这当爹的,总得多疼她些。”
“看来侯爷风流不羁的性子是从前便有的,到底是四处留情。”温不迟脸色又沉几分,垂眸避开对方视线,“不过那都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干。”
南无歇瞧他这副模样,心中笑意几乎满溢,却仍故意往下说,“诶,怎能说无关?楠楠喜欢你得很,还说要日日寻你玩耍,日后你得空,多陪她逛逛,也省得我总担心她闷着。”
他边说边朝温不迟靠近些许,压低嗓音,“说起来,楠楠还同我夸赞,说温叔父比我这亲爹还疼她,特地买了她最爱的糖人。”
“我不过是随手买的。”温不迟推了一把,力道里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意,“侯爷若是想楠楠不闷,大可找府里的下人,我还有公差,怕是无暇——”
“无暇?”南无歇挑了挑眉打断,故意露出委屈的神色,“我还以为温大人喜欢楠楠呢,毕竟下午你陪她玩了那么久,连那些棘手的公差都暂且——”
“南无歇!”温不迟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深夜来此,到底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还是为了议事?若是前者,恕温某不奉陪!”
他说着,就起身要往门外走,却被南无歇伸手拦住。
南无歇凝视他眼底的怒意,知道逗弄已达极限。
他收起戏谑姿态,眼底笑意添了几分真切,伸手轻按温不迟肩膀,声音柔和下来:“好了,不闹你了。”
他语气转为认真,“楠楠并非我亲生,三年前西陲剿匪时,我在死人堆里发现她,当时她高烧濒死,我便带在了身边。”
温不迟身形微僵,随即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抵上桌边,别过脸去,“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南无歇低笑,向前两步将他困于桌案与自己之间,“方才谁一听我自称‘当爹’脸就冷若冰霜,气到要赶我走”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依旧嘴硬:“我只是嫌你废话太多,耽误我的时间。”
他抬手想推开南无歇,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南无歇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腕上,像团火,烧得他半条胳膊都发麻。
“耽误?”南无歇俯身凑近他耳畔,带着刻意撩拨的意味,“温大人若真如此珍惜时辰,下午怎会陪楠楠逛那般久?嗯?”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温不迟身子更僵了,呼吸乱了半拍,他想反驳,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
南无歇看他眼底慌乱,唇角笑意更深,他握着温不迟手腕,轻轻将人往自己方向带,两人距离拉近。
“温大人,”南无歇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腕内侧,“你这是……在吃味?
“胡言乱语!”温不迟猛然抬头,眼中怒意翻涌,却始终失了该有的分寸,“你的私事我为何要吃味?”
“我胡言?”南无歇低笑,“温不迟,你呼吸都乱了。”
温不迟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南无歇眼底映着油灯火光,如盛两簇火焰,看得温不迟心跳如擂鼓。
“温大人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南无歇,逗弄我就这么有趣么?”
温不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这熟悉的味道,如今已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依赖。
“看我如此,”他继续道,“你愉悦么?”
第60章
南无歇闻言,眼底的笑意收了收,他顿了顿,随即拉着他的手腕往床边走:“不早了,你陪楠楠跑了一下午,该累了。”
温不迟挣了挣手腕无果,赌气道:“你放开我。”
南无歇回眸看他,眼底笑意流转,却不答话。他引温不迟至床边,轻推他坐下,自己则俯身,双手撑在那人身体两侧,将他圈在怀中。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温不迟能看见南无歇眼底的自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想起身, 却被南无歇的目光定住,动弹不得。
南无歇的气息压得更近,眼神忽然变深,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动心了?”
温不迟闻言犹如五雷轰顶怔忡住, 未作声。
稍缓,南无歇的手指已顺着温不迟的衣领往下滑,指腹蹭过锁骨处的皮肤,带着点刻意的轻痒。
温不迟的喉结猛地滚了滚,浑身的汗毛都绷紧了,抬手轻轻抵住南无歇的肩,刚触到对方的衣料,就被攥住手腕按在床沿。
“这次怎么这样轻?”南无歇低笑,拇指摩挲他手腕内侧薄肤,脉搏跳动清晰可感,“之前在京城你可不是这般。”
这话如针刺般扎入温不迟心口,激起一阵燥热。他偏过头避开南无歇目光,语气带着倔强,“那是京城,这是歙州,不一样。”
“有何不同?”南无歇俯身,声如呢喃,“你身上的温度,你攥我衣裳的手,不都与从前一般?”
一样么?一样吧。
一样的燥热发烫,一样的反抗无果。
真的一样么?
也不尽然吧。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波澜,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冷,“南无歇,我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是寻乐解闷也好,是惯于放浪也罢,我温止时无暇与你周旋,更无意陪你玩什么风月游戏,”
他挺直了背脊,执拗地把铮铮傲骨钉在二人之间,“我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如屡薄冰,一草一木皆可为兵也皆可为阱,我与你不同,你纵有千般底气、万种退路,而我,我只有我自己。”
这话无疑于将软肋剖了出来捧在人前,这对于温不迟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服软。
南无歇明白,他懂,所以当他听到这话时心头一动,他怔住了。
他想吻他。
随后,吻便彻底压了下去。
这个吻却与以往不同,并非攻城略地般的侵袭,而是细腻而绵长地厮磨着。
他南无歇总是如此,他从不问别人“能与不能”,他只问自己“想与不想”。
从最起初的“十五”之约到此时此刻,南无歇甚至都没想过对方会是什么感受,他喜欢那人的性格、喜欢那人的相貌,于是他便不管不顾的吃干抹净,或许这行为确实源于情愫,但这强盗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粗鄙的令人发指。
同时,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如此,他没有追寻过这份欲望的原始来源,他想要,他喜欢,他便做了。
他从没有沉思过如何安放他那醉鹿般的欲望,也从不肯正视自己内心那点可笑的占有欲,他荒唐,他混蛋。
须臾,南无歇稍稍退开,温热的气息交织,“你的嘴唇…”
只说到这里,他便再次吻了下去,唇瓣轻柔相触,似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仿佛某种难以被察觉的爱意。
温不迟的身体僵了瞬,却未如往常般避开,只承受这带着暖意的吻。
南无歇不曾爱过,面对“爱”时,他生涩得如同懵懂孩童,纵然他千般机敏万般洞明,于情之一途却仍是一张未曾落墨的白纸,他愚蠢,他野蛮,他表达情意的方式苍白的可怜,也或许他是真的未曾察觉,但爱需要天赋,他南无歇没有,没有天赋便需要锤炼,他南无歇也未经。
随后,他习惯性的将另一只手滑入衣内,触到后腰肌肤时,温不迟忍不住轻颤,下意识向后缩去,却反被揽得更紧。
外衫的系带被轻轻拉开,布料滑落肩头。
要论起嘴硬,他们二人可谓是不遑多让,南无歇思忖再三,终是没透露出半分不舍。
他再次离开温不迟的唇,鼻尖相抵,四目相对。
“温大人的嘴,只有吻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才软。”
话音刚落,他便将温不迟的身体压了下去,后背贴着胸膛,二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还有某处不可名状的突出。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攥紧了榻席,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无歇的唇贴在他的后颈轻咬了一下,带着点酥麻的痛感,让温不迟不禁用力闭了闭眼。
下一瞬,下摆被猛地掀起,温热的手掌抚住腰两侧,那不能过审的部位便慢慢往里不能过审。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南无歇太了解温不迟的身体了,他的动作带着熟悉的力道与角度,缓慢却精准地撩拨着,引得温不迟浑身发麻,他能感觉到温不迟的身体在发烫,连后颈的皮肤都透着粉色,呼吸里还掺着压抑的轻喘,明明已经情动到极致,却依旧不肯松口。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温不迟的也早已抬头,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南无歇要的是对方的臣服,要的是对方绝对的沦溺,然而,当他开始试图征服对方的那一刻,当他与欲望的深渊对视的那一刻,他自己本身就早已沉沦其中。
因此,是他臣服在了那人的傲骨之下,是他沦溺于二人的温存当中无法自拔。
是他,先于温不迟,醉卧在了情乡春水之中。
“告诉我,”南无歇动作不停,贴着他耳后呢喃,气息湿热。
“告诉我你心悦于我。”
他居高又卑微,他投入又执着。
“告诉我,你是想的。”
他不要独自溺毙,他要抓住对方的脚踝一同沉下去。
然而温不迟,他或许也早已享受于身体上的触感,但从前的经历使他从不肯臣服于任何人,他可以沉沦,但他不可以承认自己的沉沦。
“绝不可能……”
他始终不肯服软。
但这南无歇的手段是多到用也用不完,对方的硬话一出,他的动作便突然停了。
掌心的灼热还在腰间发烫,可身后那熟悉的触感骤然消失,只剩空落落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温不迟的身体顿了下,下意识地往后靠,却只碰到南无歇停在腰侧的手,再没了其他动作。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连带着身体里的燥热都像是被堵在了心口,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回眸撞入南无歇含笑的眼底,对方正挑眉看他,手指仍在他腰侧轻揉慢抚,语气带着故意刁难,“求我,求我便给你。”
温不迟脸颊瞬间绯红,立刻转回头,攥着席被的手用力到发抖,“你做梦。”
“不肯说?”南无歇的唇又贴了上来,轻轻咬着他的耳边,“此刻更急的人可不是我。”
温不迟的呼吸更乱了,胸腔里的燥热烧得他浑身难受,难受得腿都在抖,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叫嚣的渴望,可骄傲如坎难越,他只能闷闷地哼了声,将脸埋在臂弯里,不肯再看南无歇一眼。
燥热无处宣泄,如火烧身,温不迟手指挣扎似的轻微蜷了一蜷,终于一咬牙,忍不住向下探去。
他实在受不了这不上不下的煎熬,哪怕自行解决,也好过被南无歇这般吊着。
可手刚碰到布料边缘,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住。
南无歇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算重,连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榻上,低沉的笑声贴着耳后传来,“温大人这是想自己来?”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更烫了,愠怒又毫无底气地低声:“放开!”
“温不迟,你才是当真丝毫道理不讲,”南无歇轻摩挲他手背,笑意更浓,“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方才让你说句软话都不肯,现在倒想自己解决?”
温不迟又气又急,挣扎欲抽手,可南无歇的手如铁钳般牢固,手背都发热,体内燥热不减反增。
“南无歇!”温不迟咬着牙,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点委屈的怒意,“你别太过分!”
“我又过分了?”南无歇低笑,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滑,“我不过是想让温大人说句实话,怎么就过分了?”
“你……”温不迟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又徒劳的颤,却还是没说出那句“心悦”,只咬牙道:“你欺人太甚。”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又硬又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纵容,却没松劲,反而俯身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唇贴着他的后颈轻轻蹭着。
“欺你怎么了?谁让温大人嘴这么硬。”
温不迟的骄傲作祟,实在说不出那样软的话,可被南无歇这般压制,连自行解决都不能,羞恼、憋闷和委屈交织,一时间竟让他眼眶微热。
二人僵持片刻,终是南无歇先放软了语气,声音也沉了些,缓缓中带着几分郑重。
我从没碰过谁。 ”
话音顿了顿,他用指腹蹭了蹭温不迟手背上的皮肤,像是安抚。
“男人、女人,我都不曾碰过。”
理智像根快要绷断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可那句软话卡在喉咙里,他们二人都吐不出来。
不过也是邪了门了,在床笫之欢这件事上,无论温不迟想与不想,他都会精准的栽在南无歇手里。
次日清晨,曦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客栈的木桌上。
温不迟早已起身,换上一袭月白高领长衫,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密信,目光沉静如深潭。
门被轻轻推开,孟枕堂捧着几卷文书走进,身后阴影之中,戎珂默然随入,依旧一身墨色劲装,低垂着头立于角落。
“大人,天督府传来消息,婺州码头那具浮尸的身份已查明,是栾家括州茶厂的账房先生。”
孟枕堂将卷宗递于桌面,始终低着头,视线谨慎地落在温不迟的袖口。
“仵作验出死者身中剧毒,颈间勒痕系死后伪造,司徒空推测,是栾家灭口所为。”
温不迟指尖在密信上稍顿,声线清冷得不带半分情绪:“账房先生?”
他抬眼时衣领微动,一缕晨光恰巧掠过,隐约照出脖颈处一抹新鲜的红色咬痕,虽已被高领遮掩大半,却在光线下无可遁形。
孟枕堂目光迅速掠过那处,旋即更低地埋首,喉结微动,终是未发一言。
角落里的戎珂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始终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温不迟的颈间。他昨夜守在客栈之外时并非没有听见屋内某些动静,只是未得召令,从不敢妄进一步。
“看来要动栾家,可以先从茶场撕开口子了。”温不迟似乎并未察觉二人的细微反应,他抬眼,续道,“司徒空那边有什么动作?”
“司徒空已派人紧盯栾家茶厂的货船,同时也在清查死者生前经手的账目。”孟枕堂抬头迅速禀报,又立即垂眸,“但他并未遣人与我们联络,想必是想独占先机。”
温不迟冷嗤:“栾家在江南盘根错节,岂是易与之辈?他想独吞功劳,怕是要栽跟头。”
他话音未落,却恍惚忆起昨夜南无歇低沉的笑语,耳朵无端微热,又迅疾敛回心神。南无歇要对付栾家与嵇家,谛听台与天督府亦奉皇命行事,三方目的虽同,却各怀心思,终究算不上同盟。
“大人,我们该如何行事?”孟枕堂询问道,“是先查栾家的账,还是盯着司徒空的动作?”
“双路并行。”温不迟起身走至窗边,晨光落满周身,眸底的凛冽却没有化开,“你带人清查那账房近半年的收支账目,尤其注意茶厂银钱往来是否有异,另遣一队人盯住司徒空,若他查到关键,我们绝不能落后。”
“是。”孟枕堂躬身领命,正欲捧卷退出,就又被温不迟叫住。
“等等,”温不迟忽又开口,目光转向角落那道沉默的身影,“戎珂,你去盯住南无歇的动向。”
戎珂终于抬起头,眼中依旧静无波澜,只沉声应道:“是,主人。”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南侯爷那边……我们真的要盯着吗?”
温不迟的身体僵了瞬,身后的手叩紧了窗沿。
“虽是目标一致,但他从不值得全然信任,南无歇心深似海,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后做些咱们不知道的,盯着他,不是为了跟他作对,是为了防着他。”
他语带决断,始终保持着多年行走于锋刃锤炼出的警惕,可心中却泛起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紊乱,昨夜温度犹在指间徘徊,理智不断告诫他南无歇绝非善类,但每每相见,却又总不由自主陷入失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孟枕堂似有所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戎珂亦随之转身离去,经过温不迟身侧时,目光极快地又一次掠过他颈间,而后无声消失在门外。
室内只余温不迟一人,他抬手轻触衣领下的痕迹,相触的肌肤传来的微热令他耳根悄然染上淡红。
倚窗而立,望着窗外渐盛的晨光,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思绪,眼神再度凝定如寒潭。
不管南无歇有什么心思,不管天督府怎么争功,谛听台都必须拿到栾家与嵇家的罪证,这是他温不迟的机会,也是他的立场。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再说吧。
窗外市声渐起,歙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显出一派忙碌景象。
街边小摊早已支起,炊烟袅袅浮动,一个卖炸果子的摊主正用力揉着面团。
案板上扬起的粉屑纷飞四散,恍如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门前马蹄溅起的薄烟,在初照的日光中浮沉不定。
一人正策马疾驰出京,四蹄翻飞间卷起阵阵烟尘。
那人身披深色斗篷,面庞隐在风帽之下,只见得紧握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坐骑是罕见的西域良驹,径直朝着东南方向奔去。
这骑士过关卡时不交文书,只亮出一枚玄铁令牌,守关将士顿时敛目退避,无人敢拦,更无人敢问。
马蹄声如急雨,昼夜兼程,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正催着他往前赶,偶尔在驿站换马时他也只沉默饮水,不言不语,目光始终望向歙州方向。
消息虽未传开,但一路南下的踪迹却瞒不过某些暗处的眼睛。
白鸽掠出层云,带着寥寥数字的密报,朝着江南一带飞去:
“京中来客,速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