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歙州的春雨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的,像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泡得发沉。
西棚区的灾民棚屋漏了雨,烂泥混着稻草糊了满地,谛听台的影卫和州府的衙役分片守着,却依旧拦不住那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私语。
“听说了吗?州府粮仓早就空了, 发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熬的。”
“何止啊,温大人的药坊里,好药都藏着掖着,只给那些官老爷用,咱们这些灾民只能喝苦水。”
“我昨儿听官差说漏嘴,嵇公子把好粮食都运去衢州了,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依我看,这病迟迟不好,怕是有人故意的!”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往墙角缩了缩,吸着鼻涕,“听说上头有人借着时疫捞油水呢,药材、粮食过一遍手,就多了好几成好处,真要治好了,他们还怎么发财?”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看发的那些粮,不是烂的就是陈的,好东西指定是被官老爷们分了,他们巴不得这病拖着,好一直占着便宜!”
这些话像水里的浮萍,漂在每个角落, 没人知道是谁先说的,却总能精准地钻进人心最在意的地方。
南无歇站在望湖楼的窗边,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
“千宸阁的人是会煽风点火的,”他转头看向温不迟,对方正对着一张灾情图皱眉,“这几日散播的流言比前几日更细了,连嵇家运粮的路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扯上了‘借疫捞财’的由头,心思倒是深。”
温不迟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为了调配药材,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让人把每日用药、发粮的账目贴在街口,谁想查都能看,可他们还是信那些鬼话。”
“人饿极了,心就容易慌。”嵇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袍子沾了雨,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厮一把湿漉漉的伞,“州府刚下了令,让城里所有百姓居家,各村之间设卡,不准随意走动,食物由官差统一发放,先把时疫的扩散压住。”
南无歇挑眉:“家家户户都发?”
“都发。”嵇舟走到桌边,拿起温不迟画的灾情图,“从今日起,每个村派三个官差,按人头领粮,一户一户送上门,健康的百姓不许出村,染病的集中到西棚区的隔离棚,由医工专门照料。”
温不迟补充道:“我让孟枕堂把药坊的药材清单也报给州府了,每日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记在册子上,州府也派人盯着,免得有人动手脚。”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眼下的歙州就像走在薄冰上,谁都不敢错一步,南无歇和嵇舟的人负责盯梢缉拿挑事者,州府主持发放粮药,谛听台的医坊全力治疫,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彼此的影子,谁都清楚,这时候若是互相拆台,整座城都得塌。
起初几日,倒也算安稳。
官差们推着粮车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只在听见吆喝声时,才会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伸出接粮的手。
发的粮不算多,糙米掺着杂粮,偶尔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菜是腌了不知多久的咸菜,泛着黄,咬一口能涩到舌根。可百姓们不敢多问,接过粮袋子就赶紧关门,门缝里透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憋屈。
然而日子一久,那点感激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先是有人发现,发的糙米里多了些发黑的碎粒,煮出来的粥带着股霉味,后来咸菜里开始混着烂叶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有大胆的妇人隔着门问官差:“官爷,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吗?孩子吃了老拉肚子。”
官差也无奈,手里的鞭子垂着:“上头就发这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话是实话,却像根刺,扎在人心上。
于是,流言又开始冒头了。
“我就说吧,好粮食都被官老爷吞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猪食。”
“听说隔壁村发的粮里有肉干呢,凭什么咱们只有咸菜?”
“防控防控,防得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之前就听说了,有人借着时疫捞好处,现在看来是真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好粮食、好药材都被他们倒卖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破烂,这病能好才怪!”
这些话像野草,在紧闭的门扉后疯长,直到第七天,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出事的是城南的瓦窑村。
村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娘在隔壁的柳溪村住着,前几日染了时疫,昨天傍晚,柳溪村的医工捎来消息,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就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
王二柱听到消息时,正蹲在灶台前啃干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差拦了下来。
“官爷,让我过去吧!”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娘快不行了,就见最后一面,看完我就回来,绝不乱跑!”
守卡的官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泥水溅了王二柱一裤腿:“不行!州府有令,各村之间不准走动,谁都不能例外!”
“可那是我娘啊!”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连哭带求地往前凑,“她养我这么大,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官爷,求求您了,通融通融……”
“求也没用!”官差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按抗令处置!”
王二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泥地里,蓑衣上沾满了烂泥,可他顾不上擦,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又被另一个官差拽了回来。
“我不闹,我就看看……”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就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真的……”
官差们没再理他,只是把长枪横起来,组成一道冰冷的墙。
雨越下越大,打在枪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王二柱的心。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等到天色擦黑,柳溪村的方向也没再传来消息,想来是老太太已经走了。
王二柱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推开面前的长枪,拔腿就往柳溪村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泥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喝:“拦住他!抗令者,格杀勿论!”
两个官差追了上去,手里的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
王二柱没躲,只是闷头往前跑,嘴里喃喃着:“娘,我来了……娘……”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没知觉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翻过村口那道矮坡,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找死!”抓他的官差是个暴脾气,见他还在挣扎,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二柱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是想挣开:“让我过去……放开我……”
另一个官差也追了上来,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给脸不要是吧?敢抗令,打死你活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王二柱身上。
他蜷缩在泥地里,起初还在哼唧,后来就没了声息。
雨水泥泞里,他的手还朝着柳溪村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官差们打累了,才发现人已经不动了,其中一个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白:“坏了,没气了。”
另一个也慌了,踢了踢王二柱的身子,见没反应,声音都在抖:“怎、怎么办?要不……扔到乱葬岗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慌慌忙忙地把王二柱的尸体拖到坡后的树丛里,用树枝盖了盖,又把地上的血迹用泥水冲了冲,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卡点。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瓦窑村,又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小道,传到了城里。
第二天一早,当州府的粮车再到瓦窑村时,村口依旧是空无一人。
官差喊了半天,才有几扇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的不是往日的感激,而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们把王二柱怎么样了?”
“他就想去见他娘最后一面,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害我们的!”
“难怪发的都是些烂粮食,原来是把好东西拿去卖了!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粮车停在村口,没人敢上前领粮,官差们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憎恨和恐惧,燃着看向侵略者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到城里时,南无歇正在谛听台的据点翻查流言的源头。
卫清禾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侯爷,出事了。”
南无歇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瓦窑村有个年轻人,为了见染病的母亲最后一面,冲撞卡点,被官差打死了。”卫清禾的语速很快,“现在各村都在传,说官差草菅人命,州府只知道防,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还有人把这事跟‘借疫捞财’的流言扯在一起,说官老爷们为了多捞好处,连人命都不顾了。”
“打死了??”南无歇语调猛地升高,眼底却沉得像深潭:“千宸阁的人呢?”
“已经添油加醋的在城里传开了,说这是州府故意苛待百姓,还说王二柱的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医坊的假药毒死的。”卫清禾握紧了拳头,“好多百姓都信了,西棚区那边已经有人在吵着要冲出去,说宁愿病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他妈的,”南无歇起身就走:“去州府。”
州府的议事厅里气氛更是凝重。
“官差是按令行事,可打死了人,终究是有点过了。”嵇舟的声音很沉,“但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眼下重要的是得先想办法把百姓稳住。”
“什么叫‘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温不迟抬起头,“稳住百姓?怎么稳?王二柱的尸体在树丛里被找到了,浑身是伤,百姓们都看见了,人被官差打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还有人在百姓中煽风点火,嵇公子打算用什么稳?”
“把打死人的官差交出去,按律处置。”南无歇推门进来,语气斩钉截铁,“然后亲自去瓦窑村,厚葬了王二柱。”
来人“手起刀落”,走路带风,厅里众人纷纷转头侧目。
嵇舟闻言犹豫了,暗忖片刻,摇了摇头:“官差是州府的人,当众处置,怕是会寒了大伙的心。”
“寒心?寒谁的心?当差的?还是百姓的?”南无歇走到地图前,指着瓦窑村的位置,“现在百姓怕的根本就不是时疫,是官差。把凶手交出去就是告诉大伙,朝廷的规矩对谁都管用,官府必须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不然,千宸阁再推一把,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温不迟点头附和:“不无道理,我让人把王二柱的娘好好安葬了,再给瓦窑村每户多补两斤米,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嵇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我去跟周知州说,让他们亲自去瓦窑村,至于打人的官差……就当着百姓的面处置,让他们看着,先安抚下来再说其他。”——
作者有话说:本章内容纯纯虚构,瞎编的,也没有任何参考,更只针对于本文背景
第52章
三人没再多说, 各自起身安排。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股刺骨的冷,远处的西棚区传来隐约的喧哗,像是有无数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
南无歇望着窗外的雨幕,随后转身往外走,卫清禾跟在身后。
“让手底下的人盯紧了那些传流言的。”南无歇的低语交杂着雨声,说, “抓一个我审一个,我要知道千宸阁到底想在歙州闹出多大的乱子。”
“是。”卫清禾低声应道。
***
次日入夜,州府议事厅的烛火跳了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场沉默又窒息的角力。
几人围成一圈, 却仍旧压不住知州周显宗话音里的“为官之术”:“当下之急是先封锁消息,切勿让这件事传出瓦窑村,再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送点好处安抚一下,左右如今都在封城, 想必是不难做到的。”
嵇舟站在左侧,闻言点了点头, “补偿安抚的事就交给言明兄吧, 送些上乘的粮过去, ”
烛光摇曳衬得他面色沉静,继续说道:“周大人,除此之外,那两名差役……”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探寻似的看着周显宗。
周显宗将乌纱帽里的规则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嵇公子,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只是这两个官差是跟着下官从庐州出来的,当年平乱时替下官挡过箭,这份情分……”
周显宗本就跟嵇家有着无法放到台面上讲的关系,嵇舟听完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戚谌徽一眼。
戚谌徽微微一蹙眉,摇了摇头,“在下明白周大人的顾虑,只是眼下千宸阁的人在城里煽风点火,百姓本就积怨深重,若不给出个明确的交代,怕是会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周显宗却仍旧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说:“倘若真是处置了他们二人,那往后谁还肯替咱们办事?百姓的怨气能压,可手下人要是散了心,这州府的根基就不稳了。”
温不迟坐在右侧的木椅上,温声道:“可王二柱是被活活打死的,府衙要是护着官差,千宸阁再添几句实话,说朝廷官官相护、视民如草芥,到时候怕是压不住的。”
“温大人这话没错。”周显宗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下官不是不懂这个理,可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您想想,这府衙是朝廷的脸面,官差又是府衙的爪牙,爪牙要是没了锐气,往后还如何捍卫朝廷?今日护不住他们,明日就没人肯替咱们挡事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是中央来的大人,站得高看得远,可下官在歙州待了五年,最清楚这些弟兄的性子,他们是粗人,做事莽,但忠心,您让下官把忠心的人推出去给百姓泄愤,往后谁还信下官?”
话音落地,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周显宗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眼下紧急的情况也是不容不考虑的,周显宗是做官的,任何一条保全的道理他哪里会不清楚?可如今这大靖的官场风气已至如此,当面对“普通百姓”和“统治威望”进行权衡时,从中央到地方、从政治到武装,能有几个会选择前者呢?
见众人皆不开口,周显宗继续接口道:“百姓要的不过是个‘说法’,未必真要那两个官差的命,不如找个由头,先把人拘起来,罚俸、杖责,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做做样子?”南无歇一直沉默,听到这儿,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显宗身上:“周知州是铁了心认为,执权的稳定,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周显宗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拱手:“侯爷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眼下局面特殊,总得先稳住自己人。百姓那边,咱们可以多赔些银子,再免他们半年赋税,总能安抚下去。”
戚谌徽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周大人,官差确是朝廷的脸面,但百姓更是朝廷的根基,脸面要是脏了可以洗洗,可根基要是动了,这州府的安稳就成了空谈。”
周显宗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温不迟和戚谌徽,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温大人,戚公子,下官何尝不知这个理?可如今不过是误杀了个百姓,就要我把人交出去任人处置,这……唉!咱们上头的若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帮咱们拿刀、替咱们办事,这官场上,手底下的人就是根啊。”
他转向南无歇,拱手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侯爷,您是掌兵权的人,最懂‘护着自己人’的道理了不是?”他说着,极其为难的看了一眼看不出脸色的南无歇。
南无歇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膝盖上,转着他那个玉扳指,没动,也没说话。
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情绪,厅里的人都看向他,连呼吸都轻了些。
温不迟忍不住又道:“周大人,护着自己人没错,可‘包庇’和’护’,这是两码事。”
“温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周显宗的语气也透露着两难,但思维却固执,“真把人交出去,如今疫情当前,往后谁还肯维安发粮药?到时候时疫蔓延,灾民暴乱,这个责任谁担?”
厅里静了下来,众人皆未立即言语,气氛也随此沉了下去。
嵇舟和栾序承对视一眼,他们懂周显宗的坚持,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出相同的的选择。当官的,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班底?百姓的怨,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实在压不住了,再拿些好处出来敷衍,“民”固然重要,但“政权的绝对性”更重要,这是官场最基本最自然的“规则”。
周显宗的额头渗出细汗,“温大人,下官知道这事做得不占理,可下官也是没办法,这些官差跟着下官出生入死,下官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您也是位高权重,手底下掌着谛听台,您的弟兄要是犯了错,您会亲手把他们处置了吗?”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点逼人的意味,厅里的官差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温不迟的目光里带着些试探。
周显宗继续说道:下官会加倍补偿王二柱的家人,给瓦窑村拨发新粮,再请医工过去义诊,总能让他们消气的。 ”
“补偿给谁?”温不迟说,“昨日我的人去了一趟村里上下了解了一下,王二柱年二十,尚未娶妻,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两日前死于时疫,”
他顿了顿,“周大人打算补偿给谁?”
“这些‘补偿’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补偿给谁都不重要。”周显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大人,下官是歙州的知州,不是审案子的判官,下官要保的是歙州的安稳,不是一个百姓的公道,要是保不住手下的人,这安稳就是空的。”
他的语气里却始终有着淡淡的坦然,那坦然像是他这只是按照流程办事,规矩流程就是这样,亘古不变,自然而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圈人深深一揖:“侯爷,温大人,诸位公子,下官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歙州好,可下官恳请你们体谅,这官差,下官不能交。”
嵇舟看着周显宗的侧脸,忽然开口:“周大人,若实在无法,不如找个替罪羊,就说那两个官差是临时雇的杂役,不是州府的人,处置了也不伤根本。”
栾序承立刻接话:“我让人去办,保证天衣无缝,再让那两个官差先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回来。”
戚谌徽为难:“这样……只是平了民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温不迟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却没说话。
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有效”最“两全”的做法,但他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南无歇一直没吭声,直到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定了?”
周显宗抖擞了下精神,看向他:“侯爷,眼下只能这样了,百姓要的是个发泄的由头,咱们给了,他们气顺了,事情就能过去。”
南无歇依旧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对方,最后确认了一遍:“当真这么想的?”
周显宗连忙道:“侯爷,事急从权,下官也是没办法,换作任何一个州的知州,都会这么选的。”
南无歇闻言,转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周显宗脸上,“任何一个知州?”
周显宗迎上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是,任何一个,都会这么做。”
厅里的烛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
南无歇看着周显宗,看了足足有片刻,随后忽然站起身。
“你是知州,”他的声音很淡很轻,“你定吧。”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大步跨过门槛,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厅里的人看着南无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没吭声,周显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一旁的一个小官差皱了皱眉:“侯爷这是……”
另一个哼了一声:“他是位高权重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当这个知州,未必做得比咱们大人好。”
戚谌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话:为官者要是眼里只有执权,没有百姓,那这乌纱帽戴不长久。
周显宗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压了压心头的躁:“不管怎么说,人不能交,嵇公子,我会让人把那两个官差调到北城门,避避风头,再厚葬王二柱和他的家人,就说……就说是州府的抚恤。”
众人没再多言,各自散去。
南无歇走出州府,夜风吹起他的披风,带着雨后的湿冷。
卫清禾跟在身后,见他脚步不停,忍不住问:“侯爷,咱们回望湖楼?”
南无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侯爷,起风了,别着凉了。”
南无歇没接话,始终望着城墙根下那片官差巡逻的火把,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卫清禾,你说,要是军营里的兵犯了错,我护着他,会怎么样?”
卫清禾愣了愣,沉稳又坚定的说:“军法如山,该罚的绝不能护,不然规矩乱了,队伍就散了。”
南无歇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啊,队伍会散的。”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身上。
“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南无歇声音低得像自语。
卫清禾没敢接话,他跟了南无歇十几年,他认得自家侯爷此刻的眼神。
温不迟这时也出了府衙,远远看着南无歇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厅里,周显宗说“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时,南无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寒潭里的冰,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或许周显宗说得对,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选,可有些选择,就算人人都会做,也未必是对的。
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往谛听台锯点走去。
议事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官差他们大概还在商量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像,怎么把百姓“应付”过去,只是那些被应付的百姓心里,正积着深厚的化不开的寒,这股寒气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冷刃,直插心脏。
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 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 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
那里藏着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
卫清禾眼疾手快,正要上前阻拦,南无歇却更快,抬脚踹在那汉子下巴上,瓦片“当啷”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搅得歙州人心惶惶,想一死干净?”南无歇的脚还踩在他胳膊上,目光却不带寒刃,说:“这不太合适吧。”
汉子歪着脱臼的下巴,瞪着眼不清不楚地吼着:“老子就是看不惯朝廷!看不惯你们这些官!百姓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却在州府里喝参汤!千宸阁说得对,这天下早该换个样子了!”
“千宸阁。”南无歇重复了这三个字,脚从汉子胳膊上挪开,“终于肯提了?”
他一眼掠过三人的脸,随后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你们骂官府,骂朝廷,却绝口不提千宸阁要做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最年轻那名汉子的目光死死咬住南无歇与生俱来的一身官威,眼神里带着点疯狂:“知道又怎样?他们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你们这些靖国蛀虫付出血的代价!”
“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呢?”南无歇追问。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南无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千宸阁让你们传谣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想借你们的嘴,把歙州搅乱,把百姓逼反,可说到底最后是谁在受苦?不还是百姓?”
说完,他片刻没等便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倒是有气节,但很可惜,不聪明。”
语调平平,却如同往三人心口抽了一鞭子。
卫清禾在南无歇身后看着一切,没动刑,没嘶吼,就凭着几句话就敲碎了这些人心里的骨刺。
南无歇没再回头,对卫清禾道:“让他们活着。”
“是。”
***
歙州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路上,终于有点人间的味道了。
州府按之前的法子应付了王二柱的事,随后将添量的新粮和药材送到了瓦窑村,官差们也暂时换了岗位,城里的怨气虽没彻底消,却也没再闹出大乱子。
温不迟的医坊依旧忙碌,药味飘出半条街,嵇舟和栾序承忙着调配粮药,戚谌徽则帮着安抚戚家的佃户,一切看似在往稳的方向走。
南无歇在望湖楼的顶楼待了两天,多数时候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城墙,卫清禾几次进来汇报,都见他定定的望向远处,像在算什么账。
“侯爷,州府那边说,百姓的情绪稳住了,就是对补偿的怨言还在。”卫清禾低声道,“温大人让人把每日的粮药发放清单贴得更显眼了,千宸阁的流言淡了些。”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城墙:“栾家的补给粮和药物什么时候到?”
戚家捐粮施粥,可终归是文墨家,文骨仁心和虔诚的信徒大批,但银两和口粮实在是有限。
这么久以来若不是栾家源源不断地砸着白银补充着粮食,歙州别说灾民了,就连城内本地百姓的日常生活那都难解。
“按说昨天就该到了,可——”
卫清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暗箭不知从何处飞来!
南无歇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与他擦肩而过的箭杆!
箭尾嗡嗡。
卫清禾连忙上前接过箭羽取下箭囊,南无歇松手时甩了甩震麻的手。
待密信展开,卫清禾倒吸一口冷气,“侯爷,是千宸阁的信,栾家的粮被他们堵在城外十里的黑石渡!”
千宸阁倒是敢作敢当,一封飞信直接送到南无歇的手上。
“他们果然是要逼反!”南无歇夺过信纸,扫了一遍,攥得紧了些,“朝廷的赈灾粮呢?”
“还在途中,说是遇上了山洪,得晚个三五日。”
“三五日……”南无歇重复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卫清禾脸上,“城里的存粮和药材,够撑几日?”
卫清禾连忙在心里算了算:“最多两日,西棚区的隔离棚消耗最大,药材已经见底了,粮库的糙米也只够掺着杂粮发一轮。”
南无歇没说话,瞬息间摸清了思路。
随后只见他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歙州地图,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把整个歙州城圈在里面。
“歙州连着江南七州,又是水路枢纽,歙州真要是乱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两个人沉默着,思绪飞转。
几乎同时,二人均思路洞开!
歙州位于枢纽地带,歙州要是乱了,就能顺着长江一路烧上去,千宸阁这想借歙州的乱逼反百姓!而后顺势趁虚而入拿下整个歙州!继而就是整片江南!
他们这是要谋反!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州府就乱了套。
先是西棚区的医工来报,药材彻底没了,染病的百姓开始哭闹;接着各村的里正涌到州府门口,说再发不出粮,就要饿死人了。
周显宗急得在议事厅里转圈,嵇舟和栾序承脸色铁青,栾家的商队被堵在黑石渡,打也不是,绕也绕不过去,朝廷的粮又迟迟不到,城里的存粮像沙漏里的沙,眼看着就要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南无歇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千宸阁那一箭射得直白——
他们要见南无歇。
而这一点,南无歇自然看得明白。
日头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我去趟黑石渡。”
“侯爷不可!”周显宗连忙拦他,“千宸阁的人就在那儿等着,您去了太危险!”
南无歇侧目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愿正眼看他。
周显宗还没来得及品明那眼神时,人已经走出了门。
南无歇没带多少人,只让卫清禾跟着,骑着马就出了城。
黑石渡的水很急,岸边停着几艘船,千宸阁的人守在渡口,黑衣黑裤,腰间的银鱼符在月光下闪着光,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
晚风卷着水汽,拍在船板上“啪啪”作响,南无歇勒住马时,尹千风正蹲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拈着颗石子,一下下往水里扔。
“南侯爷倒是比我想的早来半个时辰。”她没回头,石子又脱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还以为,州府的官老爷们要等到粮缸见底,才肯放下架子。”
南无歇翻身下马,卫清禾立刻牵住缰绳。
他往前走了两步,岸边的泥地软得很,踩下去陷了半寸:“姑娘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漂亮。”
尹千风这才偏过头,她打量着南无歇,目光从黑色披风的毛领扫到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都说南侯爷是朝廷的‘铁拳’,在哪都能镇住场子,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和气些。”
“能不和气吗?”南无歇也笑了,“姑娘断了歙州的粮道,逼得百姓嗷嗷叫,我敢不和气?不和气办不成事儿啊。”
“百姓嗷嗷叫,该怪我吗?”尹千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粮在我这儿,药也在我这儿,周显宗这样的官,留着有什么用?侯爷是明事理的人,有些利弊不需要我来提醒。”
“所以你就断了粮道,想逼反百姓?”
“是逼,也是帮。”尹千风语气坦然,“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会站起来,到时候我们千宸阁就替天行道,把这些蛀虫全清了,对谁都好,”
千宸阁之刃直插朝廷心脏,可一杆子砸死所有官员终归是武断,毕竟当官的清浊皆有,众人也从不穿同一条裤子。
至少他南无歇不穿那条裤子。
南无歇还未来得及作声,尹千风耸耸肩继续道:“只是留给侯爷考虑的时间可不算多了,”
随后咧嘴一笑,“城里的粮还够吗?”
“朝廷的赈灾粮在路上,最多三日就到。”南无歇说,“栾家的粮被你们堵着,州府的存粮还能撑半日,够不够的,得看姑娘肯不肯松口了。”
“松口?”尹千风挑眉,“松口让粮进去,好让周显宗他们继续护着那些打死人的官差?”
她并没有提到千宸阁与栾家、嵇家的恩怨,也并未显示出谋反之狼子野心,只是将话题死死钉在州府官差统治无道的矛盾上吹着火。
南无歇也并没有戳破,纯当不知道,顺着她说:“我来不是替这群戴乌纱帽的求情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南无歇看向她,目光坦诚,“你堵粮道,无非是想逼州府给个交代,可百姓没粮吃,最先撑不住的是他们,并不是官老爷。”
尹千风思忖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侯爷想怎么谈条件?不妨直说。”
“我可以帮你。”南无歇说,“州府那些官差,平日作威作福,百姓早有怨言,你要是想让他们‘给个交代’,我能让城里乱得更’顺理成章’些。”
尹千风的眼皮跳了跳:“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南无歇望着歙州城的方向,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得先把粮和药送进去,让百姓活下去,至于周显宗他们……若是百姓听了什么话,自己不愿再认这些官,那谁也拦不住。”
尹千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侯爷就不怕我们趁机……占了歙州?”
“你们占不占,与我无关。”南无歇的语气没起伏,“我是边关军的人,管的是边境安稳,不是州府的官帽子,但我有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粮药必须先入城,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断了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你们做不到,今日这交易,当我没说。”
尹千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侯爷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进了城,转头就忘了百姓?”
“有什么可不信的?”南无歇语气突然松弛,“千宸阁想要在江南立足,总不至于连‘护民’的名声都不要了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使得尹千风微微皱了下眉。
南无歇说的太精准了,你千宸阁相想反,那第一步就是取得百姓的认可,是装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百姓要的东西必须给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竭尽全力获得民心,那你们就只能败,必不会成。
少顷,尹千风的脸色缓了些:“粮和药可以送进去,但得等‘事成之后’。”
“不行。”南无歇拒绝得干脆,“必须先送一半,剩下的,等你要的‘交代’来了,再送另一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岸边的水流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着做决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尹千风终于点了头:“可以,但我要知道侯爷打算怎么‘帮’我们。”
“很简单。”南无歇道,“州府的官差今晚换岗,城西那段城墙,守卫最松,你们的人要是想进去说点什么,没人会拦着。”
尹千风的眼睛亮了亮:“侯爷就不怕我反手咬你一口,说你通匪?”
“咬不咬得动,得看姑娘有没有牙。”南无歇根本不在乎这真真假假的试探与威胁,转身就往回走。
“明日清晨之前,我要在城西看到粮车,若是看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尹千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遍:“侯爷就不怕我们占了歙州?”
这问题第二次被问出了口就算是把二人此前心照不宣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可南无歇的脚步却没停。
“能不能占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认你们,要是不给,你猜你们会不会跟周显宗他们一个下场?”
第54章
马蹄声渐渐远去,尹千风站在船边,定定地看着南无歇远去的方向。
“二当家,真信他?”旁边的护卫低声问。
尹千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锁定着人离去的方向。
南无歇这一趟黑石渡就是答案本身,那些不入流的旧东西他南无歇也起了杀心,这点显而易见, 所以千宸阁搅弄歙州风云,与他南无歇并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至于往后的路, 那就是后话了。
片刻后,尹千风的目光依旧望向早已无人的黑暗之中,声音伴随着冷风轻拂而过:“百姓的怨声,比刀管用。”
***
卫清禾跟着南无歇上楼,见他关了窗,才低声问:“侯爷,要动手吗?”
“刚跟人做完交易就要对人家动手?”南无歇看着卫清禾打趣道,“子潭,你不地道啊。”
卫清禾自然明白南无歇的胡诌八扯,他没有理他,话就这么被撂在了地上。
见人不曾搭理他,南无歇失兴般转了一下脖子, 发出嘎拉拉的声响, “先不急, 再等等, 千宸阁想趁虚而入,咱们就给他们个机会。”
卫清禾:“真要让他们进城?”
“嗯。”南无歇脱了披风,搭在椅背上, “你连夜去趟东海营,调八百精兵,悄悄驻在城外的山下,听我号令,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任何人发现。”
“侯爷是想…黄雀在后?”
“如今这群人不配当这个官。”南无歇的声音很沉,“千宸阁想逼反,我就顺水推舟,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君侧’。”
卫清禾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真占了歙州或是阳奉阴违……”
“那就是自掘坟墓,”南无歇的语气很笃定,“尹千风想借百姓的势,可百姓要的是粮和药,不是谁来掌权,她要是给不了活路,用不了一日,就得被百姓赶出去,他们没那么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底下的人,千宸阁的人进城先别动手,等他们闹起来,州府的人慌了手脚,咱们再‘平乱’,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是。”
等卫清禾走了,南无歇重新打开窗,望着歙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今夜这头巨兽就要醒了,而南无歇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藏在皮毛下的烂肉,一点点被撕下来。
尹千风猜得对,各取所需,他要的是歙州干净些,她要的是借势而起,至于最后谁能如愿……
那就得看谁更懂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了第二响,城西城墙的阴影里就钻出来几十个黑影。
领头的是千宸阁的三当家沈括,青布包头,短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根下的官差抱着长枪打盹,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按二当家的计划走。”沈括压低声音,随后几十人分成三队,像水渗进沙地似的没入黑暗。
北街的粮库外,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赌钱,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头,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短刀贴着脖颈划过,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二队的人撬开库门,一股陈米的霉味涌出来,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只见粮囤堆到梁上,多半都已生了虫。
其中一人踹了踹粮囤,“按二当家的令,只搬新粮,让百姓好好看看。”
医坊那边更顺利,守夜的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几个黑衣人翻后窗进去,药架上的药材还带着潮味,细辛、当归、金银花……都是治时疫的常用药。
他们没动谛听台贴了封条的“救命药”,只把寻常药材往麻袋里装,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耗子。
南街的巷子里,二队的人正挨着门敲,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腰间的银鱼符,吓得要关门,却被人抵住。
“老丈别怕,我们是来送粮的。”
“送粮?”老汉的嘴皮子抖得像筛糠,“官差说……说粮早就没了。”
“那是他们骗你。”黑衣人把半袋糙米塞进他怀里,“州府的粮仓堆着呢,就是不给百姓发,你要是想讨个说法,现在去正街,好多人都在那儿。”
老汉抱着粮袋,看着黑衣人们敲下一家的门,忽然喊住他们:“我儿子……我儿子前两天被官差打了,能去吗?”
“能。”黑衣人头也不回,“去了就知道,不止你家受委屈。”
寅时的露水打湿了路面,正街已经聚了能有上百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沈括混在人群里,听着越来越响的议论,忽然朝着州府的方向喊了一声:“听说了吗?周大人昨晚还在喝参汤,咱们的粮都被他锁在库里霉着!”
“真的假的?”有人追问。
“千真万确!”一个刚领到粮的汉子举着麻袋,“千宸阁的人刚送了粮,说州府的粮仓堆到顶,就是不给咱们发!”
“那还等什么?去州府要粮啊!”
话音落地,一片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先动的脚,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州府衙门涌。
州府后的宅邸里的鸡刚啼了一声,周显宗正趴在案头打盹,昨夜跟嵇舟、栾序承算赈灾粮的账目,算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开了大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把他惊得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脸。
“怎么了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抹脸,砚台“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这是怎么了?”
贴身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大、大人!不好了!好多百姓……好多百姓堵在门口,喊着要粮,要杀进来了!”
“百姓?”周显宗懵了,抓着小厮的胳膊使劲晃,“好端端的,百姓来闹什么?不是刚发过粮吗?”
“发的都是陈米烂菜!”小厮带着哭腔,“他们说……说看见千宸阁的人从粮仓里搬新粮,说咱们把好粮藏起来了!”
周显宗这才知道,府衙发的赈灾粮竟不知让手底下哪一层的人给偷梁换柱贪了,但他此刻知道也已经晚了,自己从前百般护着“自己人”,亲手造下的孽此刻也只能亲身偿还。
小厮的话刚落地,前院已经传来“哐当”的砸门声,夹杂着无数人的怒吼,像闷雷似的滚过。
周显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着案头才站稳:“快!快叫官差!让他们把人拦住!”
“拦、拦不住啊!”小厮指着窗外,“他们人太多了,大半座城的人都来了!”
周显宗慌忙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拆下来的门板,正往正厅撞。
官差们举着刀吆喝,被挤得连连后退,有个年轻官差吓得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人群绊倒,紧接着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连惨叫都没发全。
“我的娘啊……”周显宗腿肚子转筋,一边瘸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后院的几名同知也是被吓的肝颤:“周大人!快逃!他们这是反了!”
周显宗脑子懵得嗡嗡响,“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哪来的邪风!”其中一名同知拽着他往假山跑,“别管那么多了,我在假山后挖过密道,能通到城外!再不走,咱们都得被踩成肉泥!”
周显宗被他拽着跑,脚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嘟囔着:“那官差怎么办?州府怎么办?”
“命都要没了,还管官差州府!”那人的声音尖利,“跑出去还有活路!”
几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假山后的密道,刚把石板盖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一声。
正厅的门被撞塌了,无数双脚踩过天井,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要把州府的地皮掀起来。
密道里又黑又潮,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周显宗摸着石壁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戚家怎么办?他们家在南街,人肯定跑不了。”
“管他娘的戚家!”那同知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狠,“戚谌徽不是能耐吗?让他跟百姓讲道理去!咱们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周显宗没说话,只是喘得越来越急,他忽然想起王二柱的娘,想起那些发着霉的粮,想起被打死的年轻人……
原来那些积攒的怨,真的能变成索命的刀。
州府正厅里,百姓已经涌满了屋子,公桌被掀翻,卷宗散落一地,有人踩着周显宗的案头把写了一半的奏折撕得粉碎。
沈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忽然跳上桌子,扯开嗓子喊:“乡亲们!粮在西院粮仓!药在东厢房!咱们自己去搬,不用求他们!”
“对!搬粮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往西院涌,路过牢房时,有人想起被关的官差,抄起石头就砸锁:“把打死人的狗东西拖出来!”
牢门被砸开,几个官差吓得缩在墙角,屎啊尿的都流了出来,百姓们没打他们,只是把人拖到院子里,用绳子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让他们看着粮食被搬走。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沈括心里一凛,他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城西的城门被撞开了,尹千风骑着白马,红衫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身后跟着数百弟兄,银鱼符在朝阳下闪成一片。
“二当家!”沈括迎上去,“州府衙门拿下了,周显宗跑了!”
尹千风勒住马,目光扫过混乱的州府,声音没什么起伏:“跑不了他的,南无歇能让他跑了?”
她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弟兄道,“一队守粮仓,按人头分粮,不许哄抢;二队去医坊,把药搬到正街,支起医棚;剩下的跟我来,清官差,别伤百姓,面上务必做的漂亮。”
弟兄们应了声,有条不紊地散开,百姓们看着这些带刀的人,起初还有些怕,见他们只搬粮不打人,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有人主动帮忙抬麻袋。
南街戚家宅子里,戚谌徽正指挥家丁加固大门,外面传来喊杀声时,他就让人把附近的老弱妇孺接进来,此刻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千宸阁的人进城了!州府被占了!”
“知道了。”戚谌徽正给一个老婆婆递水,手很稳,“让府中的人守住前后门,别让乱兵进来,让院里的乡亲放心,有我们戚家在,不用怕。”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砸门声,戚谌徽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问:“谁?”
“我们是州府的兵!”外面的声音粗声粗气,“快开门!不然砸门了!”
“周显宗都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戚谌徽提高声音。
“开门!让我们进去!”外面传来怒骂声,接着是“哐哐”的砸门声,门板都在晃。
院里的百姓吓得尖叫,有个汉子抄起扁担就往外冲:“妈的,跟他们拼了!”
戚谌徽按住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惨叫,砸门声停了,接着是刀剑碰撞的脆响,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他迟疑着打开门缝一看,只见几个乱兵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巷口的阴影里,几个黑衣人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风。
“这些人是……?”戚谌徽愣住了。
望湖楼顶楼,南无歇正站在窗边看着一切,卫清禾推门进来,躬身道:“侯爷,戚家那边无妨,阿金他们把乱兵解决了,没惊动里面的人。”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州府方向,那里的粮正被源源不断地搬到正街,“尹千风动作倒是快。”
“她让人分粮了,很有章法。”卫清禾补充道,“温大人传话说千宸阁确实没动他的救命药。”
南无歇笑了笑:“比周显宗懂规矩。”他顿了顿,“让咱们的人撤回来,远远看着就行。”
“是。”卫清禾刚要走,又被叫住。
“周显宗呢?”
“跑了,乌野带着人正在追。”
“嗯。”南无歇的声音冷了些,“抓回来之后直接扔到尹千风面前。”
“是。”
辰时过半,州府的粮已经分到了正街,百姓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罐,有木桶,还有人用破帽子装。
尹千风站在粮堆旁,看着弟兄们一勺勺分粮,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转身,看见楚圻站在那里,纯金面具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阁主。”她躬身行礼。
“周显宗的罪证整理好了?”楚圻的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
“整理好了,贴在街口了。”
“百姓怎么说?”
“想让他偿命。”尹千风顿了顿,“但更多人关心粮够不够吃,药够不够用。”
楚圻没说话,往戚家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
“戚家没事吧?”
“有人在暗中护着。”尹千风的声音低了些,“南无歇的人。”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弟兄们守好城门,别让官差出去,等百姓吃饱了,再说别的。”
“是。”
正街的阳光越来越暖,分粮的队伍还在继续,有个小孩拿着半块饼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远处的望湖楼,南无歇正望着州府的方向,那里的旗帜已经被扯掉,换上了千宸阁的银鱼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但他依旧是呷了一口。
歙州,这是易主了。
次日黄昏,夕阳如血。
州府门前的旗杆已换了新景象,周显宗和几名心腹官员的人头被挂在银鱼旗下,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楼下围了圈百姓,有唏嘘的,有唾骂的,也有沉默着转身离开的,尹千风站在门楼上,看着那具悬着的首级,眼底毫无波澜。
“二当家,”沈括从楼下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人头看着怪骇人的,百姓怕是……”
尹千风会意,目光扫过街上的人群,随后转头看向楚圻,他依旧戴着纯金面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阁主觉得呢?”
楚圻沉默片刻,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取下来吧。”
“呜——”!
“呜——”!
尹千风还未开口下令让人取下首级,但闻一阵号角声从城外传来。
那调子沉雄、急促,又带着正规军的杀伐。
她心里一紧,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远处扬起了漫天烟尘。
“这是…朝廷…?”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去。
“这是南无歇的兵!!”
南无歇的兵来了,那声响犹如千军万马踏蹄而至,像是闷雷由远及近滚了过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刺目的金,带着覆灭整座城的气势,仿佛空气都将被彻底撕裂。
八百铁衣映残阳。
万籁绝响——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55章
尹千风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忽然想起南无歇那天在黑石渡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却又冷得像结了冰, 她此刻才读懂那个眼神。
可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来了。
兵临城下,为首的将领举起长刀,一声令下,撞城锤带着风声砸在城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整座城都在颤抖。
一下又一下夹杂着怒吼,震得人心脏都疼。
“二当家!东城门破了!”
“西城门也守不住了!他们有投石机!”
“他们打进来了!人太多了!”
…………
报信的弟兄接连涌上门楼,尹千风转身看向楚圻。
须臾,楚圻往前一步,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试试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万一呢。”
州府前的街道成了战场,两队人马绞杀在一起,东海营的士兵刀盾相护,一步步往前推进, 千宸阁的人虽然勇猛,但奈何对方是南无歇手底下出来的。
他们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望湖楼的窗边,南无歇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卫清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谛听台的人已经控制了粮仓和医坊,没让乱战波及百姓。”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楚圻身上,剑法利落。
“抓活的, 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
“是。”
战斗没持续太久,不出一个时辰,街上已经躺满了人,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躲的百姓,抱着头缩在墙角发抖。
尹千风被按在地上,红衫沾满了血,“南无歇…真有你的…”
楚圻站在空地上,身边的弟兄都倒下了,他却没动,只是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年轻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眼神异常平静。
“束手就擒了?”
南无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下了楼,就站在街对面,黑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动。
楚圻笑了笑,把剑扔在地上:“有个条件。”
“说。”
“我的人一个都不能交上去。”
“可以。”
楚圻没再说话,伸出手让士兵捆上。
经过尹千风身边时,他停了停:“他的戏还没唱完,他需要咱们。”
尹千风看着自家老大被押走的背影,不再挣扎。
午后的歙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东海营的士兵在清扫街道,戚家人挨家挨户安抚百姓,谛听台的人带着医工给伤员治伤。
南无歇站在州府的门楼上,看着自家士兵把周显宗的人头取下来,扔进乱葬岗。
卫清禾上来汇报:“侯爷,嵇舟和栾序承往婺州跑了。”
“猜到了,”南无歇回了回神,“让人盯着。”
“是。”
夕阳西下时,南无歇走到正街,百姓们见了他,起初还有些怕,后来见他只是看着粮车分发,没为难任何人,渐渐放下心来。
南无歇看着那些瞧过来又躲闪开的眼睛,每个眼神里都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大劫难后的惶恐,他恍惚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好像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便又想起楚圻摘面具时的眼神,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染过,却又带着些许不该有的深沉。
“卫清禾,”他转过身,“给楚圻换间干净的牢房,别亏待他。”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东君渐沉,夜色笼住歙州城,南无歇望着城里的点点灯火,脑海里反复闪现过白日里的那无数双眼睛,周显宗那句“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像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心里好几天了。
他不是不懂周显宗口中的那套官场浸淫多年的“生存法则”,可正因懂,才更觉得刺耳,他与父亲,与将士们一直以来拼了命守的江山从来都是这样的江山。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个道理南无歇不是不明白,嵇业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江南地区大小官帽,多少都沾着嵇家的影子。周显宗说的“所有知州”,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嵇家这样的门阀,用“护短”当养料,用“利益”做绳索,豢养出一茬又一茬只知依附、不知为民的官员,是他们让“腐败”成了常态,让“无视”成了规矩,让周显宗觉得,自己那点计较,不过是随大流的“本分”。即便是清了周显宗这样的“末节”,可嵇家这颗“根”还在,吏部尚书的笔还在,只要这根还深扎在土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新的“周显宗”,长出新的“腐败”。
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卫清禾递来一件披风,“侯爷。”
南无歇接过披风披上,望着婺州的方向,嵇舟和栾序承逃得干净,来得急,去得也快,在歙州他们二人始终干干净净。
“可惜了…”南无歇低语,握紧了拳头。
***
州府方向传来零星的喧哗,东海军清理着残垣,偶尔有百姓的笑声混在里面,比前几日的哭嚎顺耳得多。
南无歇独自来到南街药坊,停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温不迟正俯身给药碾子添药草,竹色官袍的后领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药香漫在空气里,混着晨光,比自家的檀香还让人安心。
“温大人忙着呢?”他开口时,温不迟正直起身,药碾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稳稳停住。那人回头,眉峰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没露半分疏离。
“倒是没侯爷忙。”温不迟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瓷碗,动作行云流水,“州府的火灭了?还是百姓的粮够了?”
南无歇往梨木椅上一坐,视线却没移开:“火灭了,粮也分了,周显宗的人头该看的人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温不迟的唇线,“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温不迟往药碗里添药末的手顿了顿,南无歇将这个反应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屈指在膝头轻轻敲着,“城被破,知州‘殉职’,州府的衙门都差点让人拆了,朝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温不迟看都没看他一眼,专注于手里的粉末,“楚圻和尹千风都在西牢里关着——”
“我可没打算把他们交给朝廷。”南无歇打断道,“不光他们,我就没打算让千宸阁三个字出现在歙州一事的表状里。”
这份递往京城的表状是霍乱过后最权威的记录,不仅要将霍乱从起势到平息的来龙去脉一一铺陈,还有各方采取的贡献、措施和最终成效,是朝廷掌握详细情况、评估官员政绩的重要依据。
而这份表状,正是由温不迟写。
温不迟抬眼,目光撞进南无歇的眼底,那人眼里没什么求人的态度,“侯爷留着他们,不怕朝廷追问?”
“追问便有追问的法子。”南无歇看着温不迟骨节分明又白皙的手,忽然道,“你这药碾得倒是细,昨夜在州府后院,手劲可没这么轻。”
温不迟闻言并没停顿,只是眼底含着点没说出口的气性,却又始终端着那点劲儿劲儿的傲性,“侯爷手劲也不曾小过。”
“是么?弄疼你了?”南无歇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头,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认真,“谛听台这次在歙州出了不少力,总该有些封赏才是。”
温不迟将药碗推到一旁,拿出宣纸记录药方,“侯爷说笑了,谛听台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可换不来实权。”南无歇的目光再一次赤裸裸的将温不迟的五官描摹了一遍,“这次平乱的功大半都可以记在谛听台名下,东海营不需要。”
他忽然伸手,在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上轻轻点了点,“这笔锋倒是硬,像你这个人。”
温不迟收笔抬眼,“侯爷倒是大方。”
“倒不是大方,我这是护短。”南无歇往后靠回椅背,目光带着钩子,“更何况我答应过你不是?这次虽然没能把嵇家收拾进去,但立功这事儿不难。”
温不迟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南无歇一遍,随后低头继续写着,“朝廷要的‘交代’侯爷打算怎么办?千宸阁破城杀官,总得有人担下这罪名。”
“自然有人。”南无歇的目光始终不肯放过温不迟,“黑风山的那些山匪,不是正好闲着?”
“用他们顶罪?”温不迟略一迟疑,评价道:“缺德。”
“这怎么能叫缺德?这叫‘物’尽其用。”南无歇不以为意,“他们盘踞歙州外围八年,抢掠商队的案子堆成山,百姓早恨得牙痒痒,让他们顶罪,是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忽然前倾身体,“况且,上次见你,他们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倒是比我还眼馋。”
温不迟的笔猛地一顿,掠了南无歇一眼,“提这个做什么?”
南无歇笑了笑,“就是觉得温大人当时忍气吞声的样子,很是少见。”
“下官是不想节外生枝。”温不迟并不想多提。
“温大人还真是龙蛇之蛰,”南无歇挑眉,眼珠一转忽然不怀好意一笑,“要换作昨夜的温大人,怕是当时早一脚踹死他们了吧?”
温不迟攥紧狼毫,他想起昨夜在州府后院,南无歇把他按在廊柱上吻,力道又凶又急,他咬了那人的肩膀,换来的却是更紧的禁锢。
那时的气,此刻又冒了上来。
“兔急之时亦能下口咬,侯爷切——”他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