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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三人行

苏荷没想到萧烨能放过她,更没想到会主动提出带她回淮安。

走出书房时,她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淮安”两个字就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虽然不疼,却足以让她浑身发软。

那里是她的家,是她和阿昭生活过的地方,茅草屋后面有一棵枣树,去年秋天,阿昭还特意爬上树给她摘枣子吃,她在下面接着,笑得站不直。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发生的。她想回去,做梦都想。

送她回去的老嬷嬷是东宫的老人,在她身侧一直絮絮叨叨说着,“奉仪真是好福气,太子爷能带你去淮安,这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这么多年,东宫的哪位夫人也没奉仪您这样受宠啊!”

身旁的倾画动了动唇,还想劝说,转念思及苏荷平日里的性子,又把话咽了回肚子里,并行礼退下。

苏荷小心翼翼照顾着床榻上的萧烨,眼底流出一份茫然,她不知如何去偿还,本想着两人之间就此形同陌路,可总是有一根绳子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逃不过,也躲不开。

这时耳畔传来一句嘶哑低语,“荷儿……朕不会放过你。”

直至萧烨面色恢复正常,高热褪去,苏荷才支着下巴,伏在他的身侧昏昏欲睡。

梦中一阵迷雾渐升,她伸出手拨了拨,眼前景象才逐渐清晰。

好似看到前世自尽后,萧烨抱着她的尸体痛哭,随后再发生什么……瞧不真切。

突地恍惚一瞬,只瞧见满地血流如注,与方才萧烨为她挡剑的场面重合。

她仿佛落入一潭死水,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法逃脱,只有沉沦。

心惊,悚然。苏荷猛地回头,如遭雷击。“受宠?”苏荷没说话,暗地里叹了口气。

老嬷嬷没眼力见,没看出她的不悦,继续多嘴道:“听老奴一句劝,奉仪在路上一定要多多讨太子爷的欢心,莫要白白浪费这份福气,你要……”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苏荷被嬷嬷说得心中烦躁发闷,实在听不下去,便开口打断她的话。

福气?他给她的叫福气吗?

如果没有萧烨,她还是那个自由自在的苏荷,她出东宫后会回到乡野间继续守着她的家。

可如今一点自由都没有,还要被他折磨,如果这也叫福气,她宁愿扔掉不要。

“这……”

老嬷嬷脸色一白,知是自己多嘴,当即陪笑两声,不再多言。

苏荷悠悠叹气,瞧着萧烨摇摇晃晃的背影,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还不用倾画扶着,难不成非要她扶着?

算了,跟他计较什么。黎王府外,

随着马夫的缰绳轻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隐三拎着药匣,慢悠悠撩起帘子从马车上抬步而下。

府门外焦急等待的飞云立即迎上前来,拱手一礼:“属下见过三殿下!”

隐三打着哈欠轻盈地行走,不紧不慢道:“飞云啊,你家主子他情况如何?”

飞云颔首回复道:“回殿下的话,我家主子一切如常。”

“哎,飞云说你家主子这次怒发冲冠为红颜,挡剑一事都做得出来,稍有不慎那可是一命归西,我隐三当真是佩服。”隐三扭了扭脖子,幽幽开口。

在隐三听说萧烨为苏荷挡剑差点命丧黄泉之时,他是打心眼里佩服他这位皇兄,为了苏荷连性命都不顾。

飞云长叹息一声,眉眼略带伤感,他瞧着自己主子心疼,“我的三殿下你别打趣了,快入内给我家主子换药吧。”

“啧啧啧,我问你飞云,你家主子回来已有三日,那长宁郡主可有来瞧过一次?”

飞云挠了挠头,沉吟片刻:“一…一次未曾来过。”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郡主。”

隐三笑着慢慢摇头,随后他轻轻地勾动手指,示意飞云靠近,在其耳畔嘀咕了一句。

“这…这能行吗?”

隐三悠悠拍下他的肩膀掸去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自然,如果此事成了,我敢保证,你家主子非但不会罚你,还会奖赏你呢。或者他要问你,你将我供出去,只要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他便不会罚你,如何?”

飞云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跑着离去。

隐三望着飞云的背影,轻言浅笑:“皇兄啊皇兄,臣弟可是在帮你。”

帮他促成这美满姻缘…

她大步流星行至萧烨身旁,眼瞧着他就要摔倒在地,立即出手扶过他的身子。

萧烨抬眼见来人,眸子蹭地一下亮起,垂着脑袋不吭声,任由苏荷扶着。

原来,还真是要她扶着才行。

身后的倾画抚了抚自己的胸膛顺气,跟上两人的步子。

入马车后,

苏荷和萧烨一个坐在最右边,一个坐在最左边,

倾画撩帘子的手僵住,见此欲退出去,却不想还没转过身,便被苏荷看破心思,一语喊住。

“倾画,坐过来。”苏荷淡淡摆手示意。

“这……郡主,要不奴婢还是坐在外面吧。”倾画眼皮忽地一跳,强颜欢笑道。

眼下这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她若是过去坐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苏荷递过来一个犀利的眼色。

倾画心领神会,表情讪讪坐了过去。

三人就这么尴尬了一路,一句话也不曾说。

苏荷撩起帘子望向车窗外,萧烨的眼神停留在苏荷身上。

只有中间的倾画如坐针毡,看看车轸,又看看车缦。

“我……”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另一边的苏荷自从春祭归来后已有三日,萧烨在王府内禁足,听说萧承昭也因为某事惹怒了皇后,被禁在皇宫里。

自此她索性便以受到惊吓为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于府内侍弄着花草。

看似清闲度日,实则每日必有一问。

“倾画,今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苏荷倚在罗汉床上,眨着眼,举起茶盏轻轻一吹,饮了一口,声音闲闲。

“回郡主,无大事发生,黎王殿下那边一切安好。”

倾画听此笑着回道,她知晓苏荷是担忧黎王,却不明说,非话里有话的打探她,难道这就是死鸭子嘴硬?

那她家郡主定是一只绝鼎的鸭子,嘴也太硬了。

苏荷拧眉,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定,嗔怪道:

“谁问黎王了,好端端的提什么黎王?”

“是是是,主子没问,是奴婢擅作主张。”

苏荷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无事便好,这要是伤口感染,一命呜呼怎么办……思此,她摇了摇头,立刻打消这一念头。

“郡主,别怪奴婢多句嘴,你既然心里担忧黎王殿下,为何不去亲自瞧瞧,毕竟人家也是救你才受了伤。”

倾画嘟着嘴,低声嘀咕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车舆帘子被掀开了。

萧烨微微探出身来,向他们这里望过来,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面色平静,声音难辨情绪,“阿荷,昭儿,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上来。”

闻言,苏荷与萧承昭几乎同时微微愣住,到了这个时候,苏荷知道自己躲不掉了,无论如何都只能跟着萧烨去淮安。

在萧烨的注视下,她没再看向萧承昭,硬着头皮转身走向车舆,与阿昭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苏荷瞳孔剧烈一缩,攥紧手中的湿帕,怔怔地望着萧烨,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钻心头。

她方才可是隐约听到萧烨口中说了一句:“朕不会放过你。”

这是前世萧烨几乎夜夜对自己说的话,她不敢相信,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思此她的身体前倾,渐渐靠近,伏在他的胸膛,低语问了一句:“萧烨,你……说什么?”

随即空气凝滞半晌,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放,思绪纷乱不堪。

只见萧烨眉头紧皱,嘴唇微张,轻轻一句:“荷儿……别离开我。”

苏荷登时心下舒展几分,抬起身。

莫非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前世她一杯毒酒重获新生,难不成那萧烨上辈子也喝了毒酒随着自己重生了?

笑话。

苏荷螓首垂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认为自己当真是糊涂了,想法都变得如此荒诞,他前世是那么痛恨自己,想必听到她自尽的消息后,应该会在宫门挂鞭,响个几天几夜吧,又怎会随自己而去。

车舆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萧烨坐在左边,空出大片地方,苏荷进去时,他微微侧头示意,意思是让她坐在他身侧。

她没有选择,走过去坐下,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离他太远。而萧承昭很有分寸地坐在他们对面,朝萧烨颔首:“儿臣见过父亲。”

萧烨“嗯”了一声,随即吩咐:“启程。”

接着,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出宫门,他们三个人就这样一同坐在车舆里,气氛一时之间沉静得可怕。

萧承昭靠在车壁,阖上双眸,像是在养神,可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着。

苏荷低着头,不敢乱看,余光里,能看见对面那月白色的袍角。她盯着那个袍角,不禁暗暗庆幸萧烨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放松警惕昏昏欲睡时,萧烨却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肢。

第 22 章 故意的

苏荷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困意登时消散。

萧烨神情慵懒,手掌在她的腰间缓缓收紧,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她余光瞥向对面的萧承昭,明显没有睡,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他们的身前,只要她发出一点声音,他就能听到。

苏荷眉头深锁,是啊,她是个忘恩负义的。

可是两人就这么冷下去也好,再交集下去,又要你死我活怎么办。

思及此处,苏荷手指攥得苍白而无力。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敲门声,拉回苏荷的思绪,

“发生何事了?”

“郡主,门外黎王的侍萧飞云来传信,说……黎王殿下伤口恶化,已临近气绝,嘴里嘟囔着非要见您一面。”

苏荷一听此消息瞳孔骤缩,惊得坐起身,手指颤抖,手中的茶盏掉落在罗汉床上,滚落在地。

“咔嚓”一声,四分五裂。苏荷出殿走至回廊处,深夜寂静,抬眸望着空中那轮皎皎明月。

前世种种皆因自身追逐皇后之位,争权夺利,使萧烨因她而起兵造反,今世再见虽是心有余念,却始终是不能接近。

舍身救她,她心中已是有丝触动,但是绝不能再有一丝动摇。

思虑着,苏荷突地头昏脑胀,身体渐热,呼吸急促,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吞噬她的理智,头重脚轻,扶着围栏而立。

不好,这感觉……萧明湛。随后,她甩了甩手,将雨滴自手心甩落在地。

一步,两步……

她没有回头路了。

宫宴起,祸乱生。

我为门,尽数开。

“怎么?没想到是我吧!哈哈哈哈。”萧明湛双手掐腰站在苏荷面前,狂气大发说道。

他的容貌肖极徐贵妃,令苏荷心中不禁想到徐贵妃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角。

不仅容貌像,脑子也是随了徐贵妃,这可是太后寿宴,竟做如此下作之事。

苏荷试图起身,后背靠床榻上,眉头紧拧,咬紧牙关,声音微弱威胁道:“萧明湛!我劝你放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谁?”

萧明湛忽地面露猥琐,咧嘴阴笑,抬起步子渐渐逼近苏荷,抓起她的秀发贪婪深嗅,嘴角上挑:“我怎会不知你是谁,我的长宁姐姐,我自然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你既然知道,怎么敢这么做?”苏荷偏过头躲开萧明湛的触碰。

她讨厌两人现在这般距离,竟如此相近,莫名觉得恶心,只能咬牙强压住身体与心里的不适感,厉色道。

苏荷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耳略阵阵心跳。

随后她不由分说拽着倾画坐上马车直奔黎王府行去。

路上苏荷心神不宁,心中思绪万千,急得眼眶泛红,若是萧烨真的一命呜呼,她该如何是好?

赔给他一命吗?只是不知前世的萧烨究竟是惹了什么人,竟然给他下春药。

寿宴之上,一旦事发,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地。苏荷闻言内心一颤,暗暗吸了口凉气,原来他是这个打算!

当真是无耻下流。宫道上,春日,三月二十四,值太后寿宴,阖宫上下皆喜气洋洋,准备晚间的盛宴。

苏荷白日里便开始早早收拾,准备入宫一探究竟。

倾画一脸欢喜从门外进来,笑道:“郡主……你今日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苏荷缓缓系上腰间的络子,百无聊赖问了一句:“为何如此说?”

“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寿宴,你是谁,长宁郡主,太后娘娘心尖尖上的人,今儿这大日子咱们要艳压群芳。”倾画理着苏荷的衣裙,矜得地道。

苏荷心头一颤,手上一顿,树大招风,她可不想太过招摇。

收拾完毕,苏荷便坐着马车前往皇宫,马车上,她拧着眉头细想片刻前世宴会的细节。

太后寿宴,她陷入婚约之争,前世也就是此时她彻底勾引上了萧烨,彻底坐实凰命一说。

太后屏退众人,甩开皇帝伸过来的手,拐杖连连击地,怒吼一声,字字惩戒:

“皇帝!哀家问你,你当真放不下吗?”

话音刚落,萧明湛便渐渐靠近欺身而上,将苏荷压在身下,大手撕扯她的衣物。

苏荷大惊失色,用尽全力挣扎,推开面前的萧明湛,怒视着他:“萧明湛你就不怕你的父皇怪罪于你?我可是他亲封的长宁郡主!”

她知萧烨手段狠辣,只是无心争权,只要他动了那心思,任何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前世的自己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决定让相助,为承昭的皇位铺路。

“郡主你在想什么?”倾画望着眼神直勾勾的苏荷,询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着送给外祖母的贺礼。”苏荷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她前世准备了长宁曲作为贺礼,坐稳太子妃之位,今世她打算用它再努力一次,为自己求得个恩典。

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想摆脱太子妃之位。

一世求得,一世摆脱。翌日,春风吹得合窗吱吱作响,与窗外宛转悠扬的鸟叫遥相呼应。

屋内的苏荷被耳畔阵阵咳嗽声吵醒,睁开眼后见萧烨也正盯着她瞧着。

苏荷哑然失笑。城郊破庙内站着一身着深紫色长袍女子,蒙着面,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凄凉。

片刻后,进来一黑衣人忐忑跪在地上。

“事情办得如何?”紫衣女子目露凶狠。

黑衣人伏在前面地上,战战兢兢:“属下无能,属下无能,未能复命,还……”

紫衣女子眉头紧皱,甩了甩衣袖转过身,“什么?”

黑衣人不敢抬起头,身体颤抖着,断断续续道:“本来那长宁郡主是必死无疑,可谁能想到……少主竟冒出来替她挡了一剑……”

紫衣女子梗着脖子,怒不其睁地瞪着黑衣人,字字惩诫:“你伤了少主?”

黑衣人点了点头。时傍晚,终至京城,马车行至黎王府。

府外守着的飞云迎了上来,扶着萧烨下马车,“主子小心!”

苏荷探出头,敛眸道:“黎王殿下,已至王府,殿下大恩我定会找机会相报。”

萧烨眼底神情晦暗不明,顿了顿步子,接过话:“还望郡主说到,做、到。”

而后马夫驾车离去,帘子被风微微吹起,苏荷透过缝隙瞧见萧烨在侍萧的搀扶下,弓着身子,举步艰难,心中涌起一阵苦苏,直透心扉。

“废物,竟伤了少主!留你何用?”

紫衣女子目露杀机,怒甩衣袖,抽出一柄剑,抵在黑衣人的脖子上,刀剑锋利,只半寸便可割断黑衣人的喉咙,使其身首异处。

未等紫衣女子下手,身后突地传来一句清脆悦耳之声,

“主子何必与废物置气,不如放他一命,将此任务交与我如何?”

眼中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落在掌心,指节微颤。

萧承昭颓然垂下头,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惊得心神不宁,悻悻道:“你们之间不对,荷儿,你和我皇兄……”

他们方才在屋内明明站的极近,萧烨还握着苏荷的手腕,姿势亲昵,偏偏她的荷儿撒谎还藏不住。

“你打住。”苏荷及时截住话,岔开话题道:“你快回宫去,竟不听皇后娘娘的话,私自出来?”

“荷儿放心,我可是承了给皇祖母置办宴会的差事才出的宫。”萧承昭抬起下颌,洋洋得意。

既然苏荷不想说,再问下去也是无用,倒不如将此事揭过。

“外祖母寿宴?”

苏荷心下一惊,凝眉思索,她竟将此事抛之于脑后。“你放我下来!”

苏荷被萧承昭一路抱着出府,她挣扎着,萧承昭也没用放开她,直到最终她真的说句狠话,

“萧瑜!你要是再不把我放下来,我可生气了!”

萧承昭步子一顿,听到苏荷叫了他的名字,知她是生气了,便将她小心翼翼放下去,垂着脑袋不吭声。

苏荷理了理被弄乱的裙摆,怒目其铮瞪了一眼萧承昭,板着脸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错了。”萧承昭耷拉着耳朵,不敢抬眼,又见苏荷没吱声,踱步靠近,摇晃着她的胳膊,哀求道:“我错了,荷儿,我还不是听说你给皇兄换药,心急。”

“急什么?怎么如同三岁稚童一般沉不住气。”苏荷挑眉询问。

前世这场宫宴可谓极其混乱,发生太多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寿宴怎么了?有何不妥?”萧承昭见苏荷神情有异,担忧询问。

“没什么不妥,我只是想到每年外祖母的寿宴前我都会去一趟国安寺祈福,今年也不例外,我明日便去。”苏荷眼眸微颤,含糊搪塞了几句。

“明日我陪你去如何?”

“你?还是承好你的差事吧。”

苏荷敛眸几瞬,轻笑了一声,奉劝道,而后赶紧回了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完萧烨的话,胃就像被什么拉扯着,不停地往外涌出,直到胃吐空了才好受一点。

她的双手攥紧衣角,越攥越紧,最后泪水不受控地涌出来。

这时身旁有人递来手帕,苏荷还以为是随从,接过后轻声道了声谢,等回身时,她才发现那人是阿昭。

第 23 章 被抓包

看到阿昭的身影,苏荷眼眶湿润,他就这样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哭,如春日暖阳,驱散她周身的阴霾。

“我……”

苏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承昭抿着唇,哑着声音开口:“坐马车头晕了?还难受么?”

他的声音永远是轻轻的,似山间的清泉一样动听,苏荷攥着他的手帕,眼睫低垂,“不难受,我没事。”

此前她遇到难过的事,都会扑到阿昭怀中,他的怀抱就想有什么魔力一样,只要他抱着她,所有难过的事,就会全部消失。

至苏府后,

苏荷收拾了一番,晚间用膳时太后娘娘派来身边的李嬷嬷问了安,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遍,见她确然没少胳膊少腿儿,才回去禀告。

晚时,她仰面躺在床榻上望着屋内的莲花方碧藻井陷入深思。

东篱山一行,她确信有人要杀她。不过这人是谁呢?

徐家?良久后,太医推开门,

苏荷与萧承昭大步流星奔进屋内,异口同声问道:

“如何太医?我皇兄如何?”帝后殿内,

皇帝和皇后被折腾了一夜,后又听说苏荷遇刺,更是全然无了困意,他神情严肃,站在殿内,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萧承昭入内后,恭敬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其免礼,后落坐,询问道:“长宁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实说来。”

一旁的皇后不敢言语,只给萧承昭使着眼色。

萧承昭细一琢磨,显然父皇已是知道皇兄偷偷来了这东篱山,他此举乃是违背圣旨,不好开脱,若是他替皇兄隐瞒,更加触怒父皇更是不妥。

“回父皇的话,方才失火之际,荷儿那边遇到了刺客。”萧承昭轻轻撇去眼底的复杂,坦然自若道。

皇帝微一扬眉,问道:“刺客,可抓到了?”

萧承昭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剑呈给皇帝。

“父皇,这便是那刺客的凶器。”

皇帝细细打量着剑,凝眉思索,又道:“长宁可有事?”

萧承昭压低声音:“回父皇……是皇兄出现,及时救了荷儿,不然荷儿可能早已身首异处。”

皇帝在听到“皇兄”二字时,不甚在意,此刻目光流转恰巧观察到剑柄处刻有一字,“南”字。

他的脸立刻阴沉下去,双眸覆上一丝寒意,手掌狠狠拍向桌面,怒言:

“他?竟敢违背圣旨!”

而后皇帝甩了甩衣袖,“梁福,传朕旨意,长宁郡主遇刺,现将此案交于大理寺查办,春祭由礼官暂替,明日辰时,立即摆驾回宫!另黎王违抗旨意,蔑视皇权,罚俸半年,府内禁足一月,无召不入宫廷,若违此,斩立决。”

“父皇!皇兄救了荷儿,不可功过相抵吗?”萧承昭听到皇帝的旨意,心中甚是对萧烨打抱不平。

皇后瞪了一眼萧承昭,厉言道:“承昭,给我住口!”

皇帝抬眸凝视着萧承昭,冷哼一声:“朕已算是仁慈!他竟公然违抗圣旨,这是死罪!可把朕放在眼里?”

皇后知皇帝动了气抚着皇帝的后背,柔声道:

“陛下,这好端端怎么动了怒,承昭可能是一时糊涂,臣妾好好教育他。”

“父皇!”

皇后打断萧承昭的话,抬高声音吩咐道:“梁福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怀王殿下给我拉下去,关起来,今夜不许出门一步!”

“母后!”萧承昭欲争辩,无奈皇后已扶着皇帝背身离去。

梁福得令对着萧承昭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见其一动不动,悠悠叹口气道:“怀王殿下,莫要让老奴为难,这陛下皇后也是为了你好,何苦触这霉头?”

萧承昭苦着一张脸,心中愤愤,而后冷哼一声,跟着梁福而去。

太医神色一凛,悠悠叹了口气:“这剑伤只离这要害之处半寸,当真是有惊无险!”

苏荷听此,心头舒展开来,见床榻上的萧烨面色苍白,亳无血色,她不知去说什么,只是心口酸涩,无法言语。

“他何时能醒过来?”萧承昭语气沙哑。

太医拱手行礼道:“回殿下的话,微臣已对黎王的伤口处理妥当,因伤口过深,今夜他定会高热,但只要过了今夜他定然无事。”

“当真?”苏荷担忧道。“郡主,这……我们可不能进去!”倾画语气着急,斜睨了一眼宋惊月,嘟着嘴埋怨道:“宋家小姐,瞧着你不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你怎带我们郡主来这种地方?”

倾画一时气急,顾不得什么礼仪。

她家郡主如此看重名声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倾画心想着,已侧身做好转身离去的准备。

“南苑又如何?这可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宋惊月大手一挥,指着眼前的南苑说道,语调轻松。

苏荷扫视那红粉青砖,眉头一皱,说起眼前这南苑她倒是有些好奇的,禹朝向来崇尚男女平等。

京城之中,城北为北苑,是为男子寻欢作乐的场所。城南为南苑,是为女子买笑追欢的地点。

两地皆为京城夜间繁华之地,也是权贵最喜的去处,其中与官员相牵扯,盘根错节,听说这南北苑的东家乃是朝廷中人。

可这南苑里面究竟是何模样?她一次没去过,当真是好奇想瞧瞧。

“郡主可愿进去?”宋惊月凑到苏荷身侧,眼中含笑,试探性询问,“都到这里了,不进去亏大了!”

“进……”

苏荷淡淡应了一声,她倒要看看这南苑是何模样。

前世循规蹈矩未曾来过此处,连那茶楼都是萧承昭带去的。

今世她倒要一探究竟。

“好!今夜定让郡主满意!”宋惊月见苏荷应了自己,拉住她的手,施施然笑道,“不醉不归。”

而后两人跨步向前而行。

“郡主……”倾画被苏荷一语震惊,瞪大双眼,欲上前一步劝说。

她家郡主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今日怎么还要进这南苑?

“倾画,你留在外面!”

苏荷回过头一声令下,打断她的话。

“是……”

倾画无奈应声,托腮沉思,她知道郡主是铁了心了,可是这怎么就进南苑了?

这可如何是好?

“请郡主放心,没伤及要害,有惊无险。”太医神情肃然,抚摸灰白的胡须,又道:“若无事,那微臣便先行退下了。”

“准!”良久后,马车至黎王府。

苏荷健步如飞,撩开帘子跳下马车奔向府内。 “嗯,我……我来瞧瞧黎王殿下。”

隐三理了理衣袖,双手合拢,昂着头颅:“原来是来看我这个为人挡了一剑的皇兄,我还以为被救的人忘记了他的恩人呢。”

身后倾画和飞云紧紧跟着,上气不接下气。

至萧烨屋前,苏荷使劲推开门,看见眼前场面瞬间一滞。

萧烨身着里衣好端端坐在床榻上,隐三站在其身侧,手中拿着药,两人齐刷刷向她看过来。

此刻六目相对。

苏荷身体僵住,面上露出个茫然神情,萧烨不是快气绝了?

难不成被骗了?

“呦,郡主你怎么突然闯了进来?”隐三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笑道,“难道是来瞧我这苦命的皇兄?”

萧烨看到苏荷,眸色亮起,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荷微一扬眉,勾出一抹稍显歉意地笑:

萧承昭摆了摆手。

苏荷垂眸看着萧烨,

他何苦舍命救下自己,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会怕再死一次。

萧承昭眉眼舒展,平静地放缓语调:“荷儿,你别担心,今夜你也受了惊,快去休息,我守着皇兄便好。”

“我来守着他吧,毕竟救的人是我。”

是啊,她该守着的,要不是他,今夜恐怕她早就赴了黄泉,全当报这救命之恩。

“这……”

就在萧承昭还要争辩什么时,门外传来话音,

“郡主,怀王殿下,陛下派老奴来打探一下,这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怀王殿下前去回话。”

萧烨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心想着这陛下怎么好端端的召自己前去问话,后挤出一个笑,

“荷儿,你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重生归来她惹到了徐家女。

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为后宫两大派首,已然积怨已久。他们各自的母家徐姜两府也是互相看不惯,暗中较着劲。这次黑手的目标是她,徐家会杀她?

她唯一特殊的便是这凰命身份,影响的是皇位,难道真的是徐家?

可是杀了她会对徐家有益吗?

心中疑惑重重,思绪杂乱,苏荷实在想不出到底何人一心想要她死,而且这次春祭未得手,那么定然有下次黑手,看来这京城要趁早脱离的好,凰命身份招来太多是非。

可如今她看着案上那根贵重的珠钗,忽然觉得很恶心。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碗,轻声说道:“这汤面饺真好吃……”

说罢,苏荷抬步走回漕台,尽管她多不愿意回去,都别无选择。

回到漕台后,她看着寝殿是昏暗的,还以为萧烨没有回来,要议事到很晚,这样自己就能躲过一劫。

然而就在苏荷走进寝殿点燃烛火,回身时,正瞧见萧烨阴沉沉站在殿内盯着她。

第 24 章 亲耳听

隔壁,萧承昭用完膳后刚躺下,起初他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他不想同父亲和阿荷住得近,可父亲强硬将他留在他的隔壁的寝殿。

正当他要入睡时,忽然听到吱呀吱呀的木床声,还有喘息声,那声音断断续续钻入耳中,明显是隔壁传来的。

萧承昭猛地睁开双眼,他并非未经人事的男子,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是他的父亲和阿荷在……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听着木床的吱呀,他不受控制地回忆着此前在山间茅草屋里,他同阿荷在榻上缠绵悱恻,那时的他初尝人事,一总喜欢缠着阿荷。

她有时会笑,会脸红,更会小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那个时候,她是他的,而今呢?她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他的父亲。

她也会那样么?也会笑么?也会脸红么?也会……

萧承昭攥紧被褥,攥到指节发白,他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不要……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股脑地全部钻入,回荡在耳畔。

他的思绪总是飘向阿荷,就在快要窒息时,他忽然掀开被子,冲出寝殿。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可他浑身都在发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直到那声音再也听不见才停下来。

他扶着墙,大口喘息。苏荷此时只能拿太后来压她,不能与其她正面抗衡翻脸,分析局势,句句有理。

她也不知这徐贵妃是真蠢呢,还是一时被这嫔妃之间的嫉妒冲昏了头,再怎么说也不能在太后寿宴当日惩戒安婕妤。

她可是怀有皇嗣,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再怎么说这徐国公也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怎生出这样一个“蠢货”女儿,苏荷在心里不禁替徐家“惋惜”。

徐贵妃换上凝重的神情,消了三分气,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不管怎么样今日是太后寿宴,都要给三分薄面,若是心中气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安婕妤那个小贱蹄子,今日确实不妥,看来还要忍一时之气。

随即她抬手示意,神色淡淡,语气带着转音:“长宁郡主说的有理,今日我便给她三分薄面,饶了你这不敬之罪,安婕妤,你起来吧!”

“是!妾身多谢娘娘!”安婕妤颤颤巍巍点头谢恩道,她是家中庶女,出身不高,能进宫侍奉帝王,还怀有龙嗣,已是巨大的荣宠,若是得罪徐贵妃,怕是要全家有难。

苏荷伸手扶起身子不方便的安婕妤,拍了拍她的手,以稳定她的心绪,她深刻感受到安婕妤颤抖的手,全是冷汗。

“那贵妃娘娘,长宁就先送安婕妤回去。”苏荷身子微微一福,做足礼数。

“嗯……”

徐贵妃略扫一眼应声道,待苏荷走后,她的眼神立时变得狠厉起来,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面目狰狞道:“真是放肆,一个小小长宁郡主竟敢与我作对,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就是仗着她那个死了的娘亲?”

“母妃,怎么一脸不高兴,何人欺负你了?”

这时从远处行来一男子凑近,殷勤询问道,他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尾音似有似无的缠绻。

徐贵妃回过头瞧见来人,压下心中的不快,幽幽道:“还不是安婕妤那个小贱蹄子,仗着肚子里的孽种便觉得自己能称霸后宫?总在我眼皮底下晃,今日又来了个长宁郡主惹我不快。”

“母妃放心,咱们不是早早做了准备,她那肚子里的生不出来的,至于长宁郡主,看儿臣今晚怎么教训她!”萧明湛玩弄着手中的玉佩,狡诈一笑。

“湛儿,你不许胡来!”

“母妃放心,儿臣只是教训她一下而已,谁让她欺负母妃你呢,前几日还听说她欺负了表妹,竟得罪咱们徐家,必须让她知道咱们的厉害。”萧明湛凑近徐贵妃满眼不在乎的说了一句,眼神之中却充满玩味与情欲。

徐贵妃望着他的神情猜不透他的心思,竟有些心神不宁。

她这一生只得二子,老大萧明澈心狠手辣,手段高明,因年少得子不知如何教养,索□□于教养嬷嬷抚育长大,也因此萧明澈自小便与她不亲密,却是可塑之才,徐家的前程尽数投注在他身上。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苏荷清了清嗓音,从容自若次日辰时,

苏荷带着倾画坐上了前往国安寺的马车,前世她每次在太后娘娘寿宴前去趟国安寺祈福以示孝心。

至国安寺后,不成想天公不作美,竟下起蒙蒙细雨来。

雨水淅淅沥沥冲刷着青灰的檐角,水气氤氲。

苏荷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门前,沉默片刻,她从前并不信奉什么神佛,只信命,在乎权势。

如今重生,乃为两世之人,令她不由得祈求神佛的保佑,佑她这世平安顺遂。

神思归位,正值她刚抬步入国安寺大门时,突然冒出一人在她身侧,传来一声急语:“小姐安好,多有打扰,可否带着我一同进去?”

苏荷抬眼一瞧,竟是宋惊月!

“怎么是你?”

宋惊月听此声音也觉得熟悉,抬起头,不可置信道:“郡主怎么是你!这下可好了,郡主安好!”

苏荷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宋惊月,衣服被雨水淋湿,头发凌乱不堪,水滴顺着额头淌到下颌,心头一酸,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竟如此狼狈?”

宋惊月拍了拍身上的衣物,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摸着鼻子,不好意思道:“说起来也是倒霉,今日来这国安寺祈福,哪成想竟下起了雨,这不把我淋成落汤鸭。”

说罢,宋惊月还嘿嘿笑着。

苏荷摇摇头,将自己的披风脱下罩在宋惊月身上。

“郡主使不得,使不得。”宋惊月见此,使劲摆手,连声推却。

苏荷言语坚定,态度强硬,容不得拒绝:“我说使得,便使得。”

宋惊月只好乖乖接过,磨搓着手掌。

“走吧,一同进去。”

“多谢郡主了。”

随后两人一同入国安寺檀香殿,苏荷知道宋惊月此次前来定是为了她的爹娘祈福,便没有多问。

礼毕后,他们两人刚欲转身行走时,一和尚突然冒出,弯腰鞠躬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两位施主可愿抽一签?”

“抽签?”宋惊月不解询问。

苏荷微愣,淡淡一语:“可解我惑?”

和尚笑眯眯地抚摸灰白的胡须:“事在人为,老衲不过看两位施主有缘,命运交织,倒不如抽一签,让老纳瞧一瞧。”

苏荷行了一礼:“确然,我心中很多疑惑。”

宋惊月听此也是十分好奇,撸起袖子就要抽签。

宋惊月听不懂和尚的话,是因为她没有活两世,而她这个重生之人,却实实在在听懂了和尚话里的意思,沉声道:

“你这和尚又凭何定义我们的生死?”

和尚只笑不语,后转过身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善哉!生死皆有定数。”。

“好一个涌泉相报,不如给皇兄换药的差事就交给郡主你了如何?”隐三将药放在桌案上,一副要走的架势。

“隐三……”萧烨缩回停留在苏荷身上的目光,沉吟道。

隐三身体微微伸展,淡淡摆手,直言不讳道:“你可别喊我,你救的又不是我,那皇帝老儿不但禁你的足,还不让太医来给你换药,只能由我这半吊子来照顾你,我已照顾了你三日,皆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如今这债主已至,让她给你换一次药怎么了?”

萧烨和苏荷哑口无言。昨夜未齐的礼数……

除了周公之礼,还能有什么礼。

苏荷一时怔住了,明明刚才还抽走她的话本,板着脸说不行,现下却要拉着她做那事。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踉踉跄跄被萧烨拉着去了挂着大红幔帐的拔步床边。

那拽着她的手白净修长,如玉石般,却格外有劲。

待他松了手,苏荷才晃过神,瞪大一双乌眸看他:“现…现在吗?”

除了亲眷,萧烨平素很少和女子相处,对风月之事的了解也大都来源于书册。

虽说和苏荷也不算熟悉,但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与妻子行周公之礼,敦睦夫妇之伦,天经地义。

于是他沉肃了眉眼:“嗯,现在。”

苏荷的心也随着他这句肯定而狂跳起来。

她知道夫妻之间是要做这事的,但这未免太突然了些。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脑中虽有画面,可是该怎么开始呢。

萧烨瞥过她绯红的面颊,还有那慌张闪避的长睫,不知为何,喉头也发紧。

想着书中所写,他哑声吩咐:“你躺上床,平躺。”

苏荷脑子都空白了,只记得姐姐说过“实在紧张,太子会教你”,于是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待平躺下来,她怯怯偏过脸:“我躺好了,然后呢?”

萧烨薄唇轻抿:“闭眼。”

苏荷微诧,但见他神色肃正,还是闭上了眼。

只是她本来就紧张,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后,更紧张了。

她清晰听到她的心跳咚咚敲击着耳膜,须臾,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这声响叫她一颗心霎时悬了起来,想睁开眼,却只能掐紧手指克制住。

但当身侧床榻往下陷了一块,明显感觉他在靠近时,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

这一睁,映入眼帘的除了太子俊美的脸庞,还有他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膛,窄窄一截却仿佛蕴藏着蓬勃力量的劲腰。

十九岁尚是抽条长身体的阶段,眼前青年的身形不似壮年男子那般魁梧,冷白皮肤包裹着一层薄薄肌肉,勾勒出削瘦而优美的线条。

苏荷呼吸屏住,恍惚地想原来男人的身体也能这么好看,视线也难以克制地随着他腹部凌厉有力的线条往下延伸……

而后,被亵裤隔绝视线。

脑袋地嗡一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在看什么。

霎那间,脸颊发热,身体发热,心跳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她视线怔怔地往上移,却对上一双幽深的漆黑凤眸。

他嗓音低沉:“谁叫你睁开的?”

苏荷一时慌得话都说不完整:“我…我……”

“闭上。”他道。

因着不带情绪,落在苏荷耳中仿若命令。

她这辈子就没被人这样命令过,哪怕小时候做错事,父兄也会训她,但他们的目光大都无奈且包容。

可眼前的男人,目光清冷,语气更冷。

慌乱霎时被一种委屈的代替,苏荷红了眼眶,嘴角也不禁往下捺。

她不想闭眼,她害怕闭眼,为什么要她闭眼。

萧烨见状,不禁拧眉。

随后隐三推门而去,遇到到姗姗来迟的倾画和飞云。

“郡主……三殿下,奴婢见过三殿下!我家郡主呢!”倾画掐着腰,喘气如牛道。

“小丫头,你家郡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隐三唇畔挂着一抹笑,敲了敲倾画的额头,随后又对着身后飞云吩咐道:“飞云你此事做的不错,等着我皇兄赏赐,现下你带着这个小丫头去别处吧,此处不需要人打扰。”

飞云抱拳一礼:“是!”

萧承昭牵了一匹马,出了漕台,今日他准备去清平县看看他同阿荷的家,那是他和她唯一的地方。

路程不算太远,可也用了小半天,到地方时已是午后,他同苏荷的茅草屋在半山腰,要走一段山路,他把马拴在山脚,开始往山上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曾经他走过无数遍,每次走,都是因为苏荷在山上等他,她会在茅草屋门口坐着,远远看见他就跑下来,扑进他怀里。

她会笑着问他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会拉着他进屋,给他看她白天编的草蚂蚱。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走到半山腰后,他看见了那间茅草屋。

它还在,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门虚掩着,落了灰。

萧承昭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他从前睡的软榻还在,她用的木梳还在,他们一起吃饭的桌案还在。

一切都在,只有阿荷不在了。

接着,他走到软榻前坐下,伸出手抚摸着被襟,这上面,他抱过她,吻过她,和她一起做过最亲密的事。

那时候她会缩在他怀里,小声说“阿昭,我好喜欢你”,他也会亲着她的额头,说“阿荷,我会娶你的”。

第 25 章 在受苦

次日晨光熹微,苏荷因昨夜被萧烨折腾了许久,浑身酸疼,也不知怎么起初好好的,后来他不知发什么疯,忽然开始胡乱驰骋,像被什么刺激到了。

她也懒得多想,用完早膳后,她倚在小榻上,一动不动。

萧烨从前殿议事回来,见她缩在那里,走过去,摸着她手背上的伤,低声问道:“阿荷,想出去么?”

苏荷没说话,他在明知故问。

萧烨忽然又道:“阿荷,孤带你出去,好不好?”

“我……”“在里面给我皇兄换药呢。”

“啊?那我……那我在这等着郡主?”

还没等她同意,他便拉起她往外走,坐上出漕台的车舆。苏荷与安婕妤走出御花园,她拉住安婕妤的手,叮嘱道:“你日后可要小心些……”

安婕妤望着苏荷面上惊讶,回过神后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行礼道谢:“今日多谢郡主救我。”

苏荷伸手将安婕妤扶起:“你不必多礼,快起来。”

“该谢的,今日郡主为我算是得罪了贵妃娘娘。”安婕妤面上露出个茫然神情,低下头又道:“不知郡主为何助我?我同郡主并无交情的。此前根本不识。”

苏荷眨了眨眼,淡淡应声:“我只是看不惯她徐贵妃欺负人,感同身受罢了。”

苏荷回忆起徐贵妃嚣张跋扈的模样,轻轻扯了扯嘴角,最终目光终是落在安婕妤圆润的肚子上,神情复杂。

“感同身受?”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哭什么。

沉默片刻,他抽过一侧的枕巾,遮住她的眼。

“苏荷。”他按照约定的称呼唤她,尽量缓和了语气,却仍有些别扭的生硬:“你别动,躺着就好。”

苏荷眼前一片昏黑,想动却不敢动,或许说也不能动,周公之礼是夫妻必须要做的啊。

她都嫁给他了,他要和她敦伦,她怎能拒绝呢。

可是当那只全然陌生的手搭上她腰间系带时,她还是忍不住发颤。

只得紧紧揪着两侧的被褥,努力保持“不动”。

须臾,腰带松了,他却并未直接褪下她的裙衫,而是俯身覆来。

身上陡然压来的炽热身躯,叫苏荷再也无法克制,本能的羞耻感叫她牢牢捂住胸前。

“不要。”她喉间发出一声拒绝。

细细弱弱,猫儿似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身上那道劲瘦的身躯顿住。

而这份停顿,让苏荷再也绷不住情绪,低低啜泣起来:“我不要……我怕……”

怕蒙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怕那未知的“周公之礼”。

也怕她的拒绝惹他生厌。

但从小家中给她的娇宠,使得她并不擅长隐忍,她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就要,不要就是不要的。

她捂着胸口一点点蜷了起来,像是缩进茧里的蝶。

萧烨看着床上蜷成一团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腹间那股靠近她而激起的燥热也沉沉压下。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书上没说。而他又实在不擅长安慰小娘子。

哄妹妹的法子,适合来哄妻子吗?

萧烨沉思片刻,下榻穿好亵衣,再回到榻边,取下她眼上枕巾。

苏荷那张白嫩小脸已涨红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憋泪憋的,鸦黑长睫也湿漉漉地凝着。

“不行礼了。”

萧烨低声道,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

苏荷的啜泣稍停,她迷惘又怀疑地抬起眼。

他这是在……哄她?

萧烨对上她眸中泪意,面色微绷:“明早还要回门,若哭肿了眼睛,还怎么见人?”

他这一说,苏荷也记起这事,抽噎两下,她望着他:“我、我没想哭的……”

萧烨:“但你还是哭了。”

他有些困惑:“哭什么?”

苏荷见他已经穿好衣裳,又一脸正色,大抵不会再和她做那事了,情绪也逐渐平复。

“我有点怕……”她小声道。

“怕?”

“嗯。”她一时半会儿却也解释不了那种复杂的情绪,只小心看着他:“太子哥哥,你生气了吗?”

萧烨顿了下,敛眸:“没有。”

苏荷却不大信,盯着他的脸,试图寻出端倪。

萧烨面无表情扯过薄被,给她盖上,“安置吧。”

而后就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放下幔帐,平躺睡下。

苏荷仍觉得他大抵是在生气的,只是不好与她计较。

但身侧男人的气息平缓而均匀,渐渐地,她的心好似也被这呼吸抚平。

就算他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苏荷还是在闭眼前,壮着胆子问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光线昏暗的幔帐里,男人闭着眼,看不清表情。

等了一会儿他没出声,苏荷觉着他或许睡着了,正要翻身,男人沉静的嗓音传来:“还好。”

苏荷怔住,又听他道:“孤知你背井离乡嫁入皇宫,多有不适,但你也得明白,既已嫁入东宫,便是再有不适,也要尽量适应。”

“今日不成,明日再试。无论怎样,终归是要圆房的。”

除非她不介意东宫第一个子嗣并非出自她腹中。

但倘若她真的那般任性,置两家姻亲的利益于不顾,他宁愿和离另娶,也要保证他的长子乃嫡出。

毕竟皇室有位嫡长子,能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婕妤轻轻念一句,却忍不住微微点头。她心中不知苏荷说的感同身受是何深意。但她能感受到面前的长宁郡主对她并无恶意,至少是良善之人。

随后安婕妤抚摸着她的肚子,满眼希冀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不管贵妃娘娘日后如何针对我,打我也好,骂也好,我都可以忍的,但唯独不能害我的孩子,只望他可以平安降生。”

“为母则刚,望安婕妤你可以护好他。”苏荷瞧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母爱,她清苏记得前世她在冷宫曾同安婕妤有过一面之缘,披散着头发,口中胡言乱语,思及此处她心头一凛,又意味深长劝诫道:“要注意身边的人,荣宠必遭嫉妒。特别是徐贵妃……”

安婕妤微微点头,挂上一个得体的笑,“谢郡主忠言!”

苏荷收回视线,领着裙摆而行去。苏荷已准备就绪,抱着琴至大殿,盈盈福身一礼:“长宁献丑了!”

随后,少女端坐,玉指轻弄琴弦,奏出一首曲子,刚开始琴声如潺潺流水,而后一时轻快如小雨绵绵,安抚心灵,一时又如磅礴骤雨,电闪如蛇,拨弄心弦。

所有人皆沉浸在这一曲妙音之中,随着曲中所奏之意变幻神色。

萧烨捻着杯盏,盯着面前苏荷的面容,明明是弱女子,琴声所传出之意却如此坚韧,好似有一股强加而来的抗争之感。

一曲毕,堂下之人皆为之震撼,感叹道: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长宁曲?”

“此曲果真妙极。”

皇帝紧紧盯着堂下的苏荷,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难以捉摸,沉吟片刻开口道:“朕已是许久未听过这首曲子。”

“长宁曲,长宁曲……”

太后扫视一眼皇帝的神情,面上忽地闪过一丝不安,急忙插言:“长宁琴技超绝,当赏!你说是吧,皇帝!”

“母妃有的有理,长宁想要什么,朕都应你。”

苏荷心中一喜,委婉出声:“长宁想求陛下一个承诺。”

“尽管说来!”

“希望陛下日后答应长宁一件事。”

“你这孩子……”太后皱眉一笑,也不知她的长宁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好,朕应你!”

“多谢陛下恩典。”苏荷掩过面上的欣喜,行礼谢恩道,却在抬眼时,仿佛觉得皇帝的眼神过于柔情,似乎是透着她在看另一个人。

“这长宁郡主当真是惹人怜爱,样貌能力出众,也不知哪位皇子能有幸娶她为妻。”徐贵妃淡然啜口茶,挑起话头。

“长宁天生凰命,嫁的自是未来太子,她的婚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皇后脸色变了变,笑道。

席下的苏荷眼见着形势愈演愈烈,听着他们的争吵,斜倚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倾画见面前宫女端来酒,伸出手推脱道:“我家郡主不喝酒,你送去别处……”

“回郡主这并非是酒,而是饮子,是太后娘娘知郡主不能饮酒,特意吩咐的,奴婢才给郡主送来。”宫女低着头回应。

“既然是外祖母所赐,便放下吧!”

“是!”

苏荷淡淡摆手示意道:“倾画,给本郡主倒一杯,这戏,要慢慢看才有意思。”

倾画不懂苏荷口中所说的戏为何,但是瞧着郡主兴致勃勃的模样,她也是喜上眉梢。

苏荷欢欢喜喜饮下杯中的饮子,抬眼望向对面时,却见萧烨已不在。

前世他就是此时中了情丝饶,苏荷无意中在撞见,并成了他的解药。

今世她不想去掺和,会不会有别人帮他解了这情丝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