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豫州回来后,已是将近年关。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屋瓦和树梢上。
裴延之更忙了。
新帝年幼,朝中事务堆积如山。
各部要呈报的文书、各地要审批的奏报、来年要推行的新政,全都挤在了这最后的十几天里。
便又是基本留在了宫中。
谢云卿也忙。
水部年关的事务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太学那边也不能放松。
他每日从水部出来,还要赶回太学温习功课,常常要挑灯夜读到深夜。
两处奔波。
便即使有车马全程接送,路上也很难完全避免不被寒风吹到。
裴老夫人得知后便有些心疼,曾劝谢云卿要不将水部的事务暂且放一放,只专心在太学读书,她便是不信,有她在,裴延之的丞相府还敢扣着谢云卿不放人。
谢云卿对裴老夫人解释道,是他自己想要继续在水部历事的,因为这样可以学到更多。
裴老夫人无法,只能让裴宣在太学里多照顾谢云卿。
接下来的几天,水部的事务越来越忙,太学的课业也越来越重。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温习一个时辰的功课,然后去水部,一直忙到午后,再赶回太学听讲学,傍晚再回水部处理剩下的公务,常常要到天黑才能离开。
连日如此,确实很累。
这天傍晚,谢云卿从太学出来,站在门口,等着裴延之来接他。
今日他在水部忙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下午又回太学温习策论文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裴延之下了车。
在看见裴延之的那一刻,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软倒在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抱进了车厢。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睛都快闭上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能软软地窝在裴延之身上。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云卿穿得有些厚。
外面是一件宽大的皮毛斗篷,里面还穿着一件夹袄,整个人便有些圆滚滚又毛茸茸的,窝在裴延之身上时,像一只被人揣在怀里的小猫。
乖巧极了,也可爱极了。
他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之前,又忽然想起什么,便伸出手,摸索着,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然后轻轻扯了扯。
裴延之俯下身,看着他。
谢云卿便仰起脸,很自然地,吻上了裴延之的唇。
就在这个吻将要加深的时候——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车厢角落里传来。
谢云卿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裴宣坐在那里。
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假装在翻阅,好像根本没看见什么。
可他的脸却是红的。
谢云卿整个人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又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双手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自我逃避。
此刻,他根本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心里有些小小地埋怨裴延之,刚刚怎么不提醒他裴宣也在车上?
他要是知道裴宣在,他一定不会不会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而有磁性,还莫名有种宠溺的意味。
谢云卿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什么埋怨,什么害羞,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便是什么都想不了了。
裴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闭了闭眼,默默下定决心。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他哥一起来接谢云卿了。
又过了三日。
水部的事务到了最忙的时候。
所有的项目,都要在年前收尾,预算、决算、审核、批复,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等谢云卿终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走出丞相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斗篷,将下巴缩进毛领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过来。
是裴宣的马车。
今日他答应去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所以裴宣特意来接他。
不知为何,今日有些格外疲惫。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几乎是倒头便靠在了车里的软榻上睡去了。
马车到了裴宅,裴宣轻声喊了好几声“云卿”,谢云卿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跟着裴宣下了车。
一路上,他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裴宣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把,怕他摔了。
裴老夫人的院子里暖意融融,裴凝也在,正坐在裴老夫人身侧,陪裴老夫人说着话。
见谢云卿进来,裴老夫人连忙招手让他过去坐。
晚膳的几道菜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老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
谢云卿吃了一些,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吃饭都打不起精神。
裴老夫人看出了他的疲惫。
“云卿,是不是累了?”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着他,“要不先去休息吧,别硬撑着。”
谢云卿摇了摇头,想说没事,想再陪陪裴老夫人。
可他的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撑不住。
“那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我先去歇一会儿。”
他撑着案沿,慢慢地站起来。
但就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身体便在顷刻之间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
意识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有裴宣的,有裴老夫人的,有裴凝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走了几步,躺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应该是床榻。
但躺下之后,意识还是没有恢复,仍旧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医师来了!医师来了!”是裴宣的声音,又急又亮。
随后,有人在床榻边坐下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谢云卿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根本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焦急极了:“医师,云卿他怎么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医师没有回答。
谢云卿感觉到搭在他脉搏上的手,莫名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搭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卿到底怎么了?”裴老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谢云卿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看向床榻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正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紧皱,表情复杂。
裴宣也急了:“医师,你倒是说啊!”
老医师终于收回了手。
而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裴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很慢。
便是任谁都能看出此刻他的犹豫。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云卿他难道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老医师连忙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不、不是”老医师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谢小公子他他”
他顿了顿,又行了一礼,声音更低了:
“是喜脉。”
第62章
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裴老夫人愣住了。
裴宣愣住了。
裴凝也愣住了。
谢云卿的意识逐渐恢复,却又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喜脉。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或是理解错了意思。
就在这时,老医师又开口了。
“老夫确认了很多遍。”老医师谨慎道,“确实是喜脉无疑,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子有孕,恕老夫见识浅薄,实在闻所未闻。所以想请老夫人再给我一段时间,待我回去遍查医书,看看会不会有先例。”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那里,等着裴老夫人的答复。
裴老夫人最先稳住了心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稳。
“好。”裴老夫人道,“你回去查,仔细地查,不着急,但在这之前——”
她话有一顿。
“你先给云卿开一些安胎补身的药,让他先吃着。另外,今日之事,出了这间屋子,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老医师连连点头,应了下来,退下了。
裴老夫人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会意,立刻带着房内的侍女、侍从们退了出去。
待房内恢复了安静,裴老夫人走到床榻边坐下,俯下身,牵住了谢云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谢云卿的额头,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旁。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安抚道,“不必因此心忧,或许是医师误诊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真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掩不住的欢喜,“那便是菩萨佛祖保佑,赐给了你和延之一个孩儿。”
“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你便更是什么都不用焦心。”
她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
“裴氏上上下下,都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听着裴老夫人的话,看着裴老夫人那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脸,又微微偏过头,看了看眼带关切的裴宣与裴凝。
谢云卿的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暖意,也仿佛在这一瞬间,拥有了十足的底气。
他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后有些情不自禁地,将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隔着厚厚的被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心里却在止不住地想。
难道他和裴延之,真的要有一个孩子了吗?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的动作,更是和蔼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对裴宣道:“你去宫里,将你兄长找回来。”
裴宣当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谢云卿却轻声喊住了裴宣。
犹豫了一会儿,再道:“我我想要自己去见他,告诉告诉他这件事。”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笑着同意了,再对裴宣道:“那就送云卿入宫,一定小心护送。”
裴宣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
裴宣扶着谢云卿下了车,然后换乘宫里的小轿,往垂拱殿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垂拱殿到了。
殿门前站着两个内侍,见裴宣和谢云卿过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裴小公子,谢小公子。”其中一个内侍压低了声音,“裴相还在里面批阅奏章,可需奴通传?”
裴宣本想开口,但谢云卿却先他一步道:“不必了,我先去偏殿等着吧。”
他不想打扰裴延之。
裴宣听后有些犹豫,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他会陪着谢云卿等。
但就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光瞬间涌了出来,将殿前的玉阶照得亮堂堂的。
是裴延之。
不知为何,在看到裴延之的一瞬间。
一种莫名的委屈,顿时涌上了谢云卿的心头,泪水也一下子夺眶而出。
裴宣和两个内侍都慌了。
裴延之则大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揽住谢云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谢云卿的膝弯,将谢云卿整个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眼泪还在掉,一颗一颗的,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
裴延之抱着他,转过身,走进了垂拱殿。
裴宣和两个内侍这才反应过来。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将殿门紧紧关上了,而裴宣也即刻离开了垂拱殿。
殿内灯火通明。
四角的金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色调里。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到主案后的软榻上,让谢云卿躺在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一路坐着马车与小轿,谢云卿穿得也很厚,但深夜实在太冷了。
谢云卿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冻得有些红。
脸颊是浅浅的粉,鼻尖尤其红。
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子。
煞是可爱。
但谢云卿还在无声地落着泪,一句话都没说。
裴延之也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大掌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给予谢云卿足够的耐心与安抚。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碰了碰谢云卿的鼻尖。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谢云卿的鼻尖还是冰凉的。
裴延之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将谢云卿整个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下的紧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谢云卿心里“咔”地响了一声。
他忽然就安下了心。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委屈,却还是没有消散。
他从裴延之怀里微微抬起头,仰着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裴延之。
声音却又轻又软,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和一种不自觉的撒娇:“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想你,很想很想”
话音还未落,裴延之的吻一下子落了下来。
但只是浅尝辄止。
然后裴延之退开一些,看着谢云卿的眼睛,目光认真又郑重。
“对不起。”裴延之道,“这段时间,没有好好陪你。”
谢云卿怔住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委屈和泪水也都不见了。
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鼻尖蹭着裴延之颈侧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没没关系。”
说完之后,不知怎的,又更加不好意思了。
便是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刚的委屈和眼泪究竟是从何而来。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么抱着谢云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怎么这么晚还来宫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裴延之的目的。
却一时难以启齿。
脸还是埋在裴延之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裴延之也没有催。
只是轻轻拍着谢云卿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而温柔。
然后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谢云卿的耳廓,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哄小孩子:“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
“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谢云卿的心跳顿时停了一下,又很快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抬起头,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闭上眼。
一鼓作气——
“医师给我诊出了喜脉。”谢云卿道,“我可能有孕了。”
话说完,他死死地闭着眼睛,纤长的乌睫不住地颤抖。
殿内安静了。
安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上,像是要从里面蹦出来。
他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裴延之的回答。
只是隐约感觉到,裴延之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莫名越来越灼热了。
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了。
微微歪了歪头,小心地、试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去瞧裴延之的反应。
却一下子撞见了裴延之眼中的笑意。
谢云卿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张从来都是淡漠从容的脸上,此刻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忽然就明白了。
裴延之没有觉得这件事很离奇,没有觉得这件事是假的,更没有觉得这件事不可置信。
裴延之很高兴。
非常、非常高兴。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实处。
他睁开另一只眼睛,从裴延之怀里坐直了身子。
然后手脚并用地,改换了姿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
裴延之的手立刻护了上来。
一只手稳稳地揽着谢云卿的腰,将谢云卿的腰身完全拢在了掌心里。另一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保护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将彼此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仰着脸,抿了抿唇,有些羞涩地问裴延之:“我有孕,你是不是很开心?”
声音轻轻的。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撒娇。
裴延之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
“是。”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下子涌上了两种情绪。
一半是开心——裴延之果然很高兴,果然很期待这个孩子。
可另一半,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受。
“但并不是因为孩子。”
谢云卿一怔。
裴延之的手从他脸颊上滑下来,指腹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停在他的颈侧。
目光深邃,看着那下面不断跳动的脉搏。
“是因为——”裴延之的声音莫名变得低沉。
是克制的。
却又是有着压抑不住的占有欲的。
“这便代表,你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第63章
第二天,谢云卿在偏殿醒来的时候,裴延之已经去上朝了。
谢云卿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方素白的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以往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裴延之总是醒得很早,天不亮就要起身去上朝。而他则常常因为前一夜的事,累得浑身酸软,便很难和裴延之同时起来。
其实已经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却空荡荡的,格外失落。
他蜷在被子里,将膝盖缩起来,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着上面残留的裴延之的气息。
他忽然有些想哭。
他咬了咬下唇,将那股酸意忍了回去,可眼眶还是红了。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小公子。”是一个内侍的声音,“您可醒了?需不需要奴侍候?”
谢云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不用。”
脚步声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远去了。
殿门开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种失落感便更强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裴延之睡过的地方。
没有犹豫,他慢慢地挪过去,将脸贴在那片被褥上。
其实早就凉透了,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想感受一下,试图从那片冰凉的锦缎上,捕捉到一点裴延之残存的温度。
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便更加难受了,鼻尖发酸,眼眶发涩。
他开始不自觉在被褥里翻来覆去。
将被子裹成一团,又松开,又裹上,但还是怎么都不舒服。
翻着翻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床尾。
那里搭着几件衣服。
有月白色的外袍,旁边还有一件里衣,和一条亵裤。
应是昨夜裴延之换下后,到今天早晨,都没让内侍进来收拾,所以便一直留在了床尾。
谢云卿看着那些衣服,忽然心下一动。
他慢吞吞地钻进被褥,像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悄悄地蠕动到床尾。
而后探出头,伸出手。
将裴延之的外袍一点一点扯进了怀里。
抱住了之后,不知为何,还嫌不够。
看着剩下的更加私密的里衣和亵裤,没有犹豫太久,就将它们一把都抱进了怀里。
然后重新钻回了被褥。
被褥盖过头顶,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怀里那些衣服的触感,柔软的、冰凉的,和鼻尖萦绕的、属于裴延之的气息。
谢云卿就这样闻着上面裴延之的气息。
不知为何,感觉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躁动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双手颤抖着,遵循本能地,将裴延之的衣服往身下堆去。
然后将腿并拢,并住了裹成了一团的衣服。
脑中不断浮现他与裴延之亲密的画面。
裴延之的手,裴延之的唇,裴延之的呼吸。
裴延之那双沉静的、却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炽热无比的眼睛。
脸颊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急促。
快要到最后关头了。
他咬着下唇,将自己缩成一团,双腿并得更紧了。
突然——
被褥被掀开了。
谢云卿如受了惊一般浑身一颤,身下的衣服便湿了。
他慌忙抬起眼,泪眼朦胧地对上了裴延之的视线。
谢云卿的大脑嗡了一下。
神智骤然清明。
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他竟然竟然用裴延之的衣服,做出了那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暧昧的气味。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衣衫凌乱,发丝散落,脸颊绯红,眼尾也红得像要滴血。
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水珠挂在上面,颤巍巍的,像雨后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眼中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他就那样躺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裴延之,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地喘息。
裴延之掀着被褥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但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将手中的被褥放下,俯下身,将谢云卿从床榻上横抱了起来。
被褥还裹在谢云卿身上,皱巴巴的,只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泛着粉色的锁骨。
谢云卿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又十分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裴延之的胸膛,为刚刚的事羞愧不已。
裴延之抱着他,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浴桶已经备好了。
水面浮着几片花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将整间内室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裴延之将他轻轻放进了浴桶里。
热水漫过他的腰腹,漫过他的胸口,温热的,柔软的,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的身体也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裴延之站在浴桶边,挽起袖口,伸出手,探入水中。
掌心贴上了谢云卿的肩,指腹顺着肩线慢慢滑下去,轻轻地、仔细地替谢云卿清洗。
谢云卿靠在浴桶壁上,仰着脸,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神情很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明是裴延之最平常的神情,谢云卿却忽然觉得委屈,竟一下子哭了出来。
还哭出了声,哽咽着抽抽嗒嗒的——以往他就算哭,更多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
裴延之的手顿住了。
然后慢慢抚上了谢云卿的眼睛。
手指还是湿的,带着温热的水珠。
指腹轻轻蹭过谢云卿的眼尾,将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去。
水珠混着泪水,在谢云卿的脸上洇开。
使得那张本就白皙透明的脸愈发泛着水光,像一块浸在水中的琉璃。
“哭什么?”裴延之轻声问。
谢云卿却答不上来。
是因为方才做出了那事的羞愧?还是因为看到了裴延之脸上的淡漠?
可能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裴延之没有再问了。
他又将谢云卿从水里抱起来,走到旁边铺着锦褥的竹榻上坐下。
让谢云卿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谢云卿身上什么也没有。
裴延之却衣冠整齐。
谢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裴延之。
谢云卿突然觉得羞耻。
便有些不情愿,在裴延之的腿上挣扎起来。
裴延之却紧紧箍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再动,然后低下头,如狂风暴雨般吻住了谢云卿的唇。
裴延之没有脱衣服,却将那处暴露了出来。
然后将谢云卿往上放了放。
但在即将相连的那一刻。
谢云卿却艰难地从那片汹涌中挣扎了出来,抵住了裴延之的胸膛。
他启开那双红到快要滴血的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不可以。”
顿了顿,声音更加破碎了。
“孩孩子。”
裴延之依着他了,只一下一下抚着谢云卿光洁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谢云卿的小腹上更湿了,空气中暧昧的味道也更重了。
谢云卿将头埋入裴延之的颈窝,闻着那股味道,不知为何,终于安下了心。
裴延之也平复了下来。
而后偏过头,吻了吻谢云卿的耳垂,轻声道: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谢云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谢云卿穿得很厚。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夹棉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将他的脖颈和手腕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罩着一件白狐做成的斗篷,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清冷又贵气。
斗篷很大,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皙如玉,眉眼如画,被雪白的狐毛一衬,愈发显得精致绝伦。
珠冠没有戴,如瀑的长发只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轻轻吹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裴延之怀里。
像一只被精心摆放在锦盒里的玉娃娃,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裴延之抱着他,坐上了小轿,往御花园去。
远远的,便有淡淡的梅香袭入鼻尖。
又过了一会儿,御花园到了。
裴延之先下了轿,然后转过身,将谢云卿从轿中抱了出来。
谢云卿的双脚刚落地,便想说“我自己走”,可话还没出口,裴延之就已经再次将他横抱了起来,往御花园里走去。
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白梅、粉梅、绿萼。
一树一树地挨着,像一片一片被晚霞染透的云。
空气里满是梅花的清香,清冽的,冷浸浸的,吸一口,便觉得整个人都被洗过了一遍。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
两侧的梅树枝桠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花的穹顶。
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如金箔般,落在裴延之的肩上,落在谢云卿的白狐斗篷上。
走到园中的小亭里,裴延之将谢云卿放了下来。
亭子虽四面透风,但亭中的席茵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还放着一个手炉和一条薄毯,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锦褥上,又将薄毯搭在他膝上,把手炉塞进他手里。然后在谢云卿身边坐下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将他拢进自己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亭外的梅花。
风从亭外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好看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点了点头。
忽然——
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谢云卿循声看去,便是一愣。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小郎君,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小郎君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成,但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清俊。
眉眼间有一股天生的贵气,却又不显得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想要努力装出沉稳、却还是藏不住稚气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许多人。
有内侍,有侍卫,浩浩荡荡的,将那条窄窄的青石小径挤得满满当当。
谢云卿觉得那小郎君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待到那小郎君走近了些,谢云卿才终于想起来——是围猎场上的那个跑到他面前,请他带自己去见裴延之的小郎君。
是裴延之的外甥。
也就是如今的新帝。
谢云卿立马想从裴延之怀里站起来,可裴延之却没让他动。
谢云卿便只好看着那小郎君越走越近,直到走入亭中,站定在他和裴延之面前。
小郎君的目光先落在裴延之身上。
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喊了声“舅父”。
裴延之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小郎君便直起身,目光又移到谢云卿身上,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在纠结该如何称呼谢云卿。
裴延之开口了:“喊小舅父。”
小郎君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乖乖地对谢云卿也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喊道:“小舅父。”
谢云卿正想着到底要不要对小郎君行礼,又该如何行礼,就看到那小郎君竟径直走到了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
“小舅父。”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多了一点亲近的意味,“你穿得好厚实,是不是很怕冷?”
谢云卿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还好”
小郎君便笑了,然后直起身,面朝裴延之,恭敬道:“舅父,我听闻小舅父入了宫,所以特来见礼。”
裴延之没有接话。
小郎君也不在意,又接着道:“母后听闻此事,也备了家宴,想请舅父和小舅父一同去坐坐。”
裴延之还是没有应声。
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谢云卿的发顶,手指不经意地在谢云卿的肩上轻轻点着。
谢云卿觉得裴延之对待新帝的态度,实在有些过于冷漠了。
虽然他知道,裴延之向来如此,对谁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可面前这个人是皇帝,是裴延之的外甥,是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谢云卿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从裴延之的怀里站起身。
裴延之揽着他肩的那只手便自然地滑落下来,落在他腰侧,却没有松开。
谢云卿面朝小郎君,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小郎君立刻又还了一礼。
而后直起身,将恳切的目光投向谢云卿,声音软了下来,问谢云卿:“小舅父要去坐坐吗?”
谢云卿回头看了看裴延之的神情,觉得裴延之像是让他做决定的样子。
又看回小郎君。
那孩子正微微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身后那些内侍、侍卫们全都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云卿觉得小郎君实在诚恳,更何况又是新帝。
想了想,便就答应了。
第64章
太后的含章殿,在皇宫的西侧。
殿门大开,暖意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太后坐在主位上。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柔和,眉眼弯弯,眸中带着笑意,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可谢云卿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真正地抵达眼底。
新帝走在前面,一进殿便快步走到太后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太后听了,目光便落在谢云卿身上,眸中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这便是云卿吧。”太后笑着道,“快坐,快坐。”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客位上坐下来。
却并没有将谢云卿放到旁边的席位上,而是依旧让谢云卿坐在自己膝上,靠在自己怀里。
谢云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挣了一下,裴延之的手便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他便不动了。
家宴的菜品很精致,一道一道地摆上来,摆了满满一案。
期间太后不停地招呼谢云卿吃菜,语气亲昵得像她与谢云卿才是亲人。
而与裴延之,几乎没有交流。
太后偶尔会看向裴延之,请裴延之赏光,裴延之只微微颔首,既不接话,也不动筷。
太后也不在意,转过头又继续和谢云卿说话。
“云卿这身白狐斗篷真好看。”太后笑着问道,“是裴相送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相待你可真好。”太后感叹了一声,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谢云卿脸上,“云卿生得这样好,难怪裴相这般喜欢。”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又问了谢云卿一些话,诸如在太学读书辛不辛苦、在水部历事累不累、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
谢云卿一一答了,但也只是浅浅几句。
可太后竟就不住地夸他。
谢云卿听着那些夸赞,心里越来越不自在。
总觉得那些夸赞,并非出于客套,更谈不上真心,而是一种刻意且生硬的讨好。
他就算再迟钝、再不懂朝局。
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太后和新帝,正在通过讨好他来讨好裴延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堵,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出了含章殿,坐上小轿,往垂拱殿去。
一路上,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没有说话。
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太后那些夸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句一句的,让人很不舒服。
小轿在垂拱殿门前停下来。
殿内,书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比裴延之带着他离开前又多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书案后坐下来。
一手揽着谢云卿的腰,一手拿起案上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
谢云卿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延之。”他轻声开口。
“嗯?”
“太后她”谢云卿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故意讨好我?”
谢云卿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是不是想通过我来讨好你?”他的声音更轻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文书放下。
他没有看谢云卿,只是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谢云卿的发顶。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是。”
还不等谢云卿反应,裴延之又接着道:
“可我要的,就是如此。”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退开些,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将谢云卿的脸微微抬起来,让谢云卿看着自己。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裴延之道,“你在我心中,无可撼动。”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我裴延之,独一无二的珍宝。”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心中震颤无比。
“所以,不必因此忧心。”裴延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一切都有我在。”
谢云卿闭上眼,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裴延之说话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知道了。”
接下来的五天,谢云卿便住在了垂拱殿里。
期间,裴延之曾召御医来为谢云卿把脉,同样诊出了喜脉。
随着御医的确诊,谢云卿的身体也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各种初孕的反应便随之而来。
最明显的是疲劳和嗜睡。
他每日要睡很久很久,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
可即使睡了那么久,醒来后还是觉得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会时不时呕吐。
没有任何规律。
有时是闻到什么气味,有时是吃到什么东西,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吐得昏天黑地。
裴延之每次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再喂他喝温水,替他将嘴角的渍迹擦干净。
还有——
他更加离不开裴延之了。
像是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无法克制的依赖,只要裴延之不在身边,他便觉得心慌,觉得不安。
裴延之上朝的时候,他在偏殿里等着。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问内侍裴延之要回来了没有。如果是,他便能安下心来,如果还没有,他就继续等着,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裴延之下朝回来,看见谢云卿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便会走过去,将谢云卿从软榻上抱起,抱到书案后,放在自己的膝上。
谢云卿便自然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满足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紫光殿里,殿内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在宫宴上只露了一面,就离了宫。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全都隔绝了。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裴宅的方向驶去。
裴宅里,亦是灯火通明。
裴老夫人、裴凝、裴宣,都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裴宣第一个跳了起来。
“云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拉谢云卿的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围着谢云卿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在宫里没吃好?没睡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
裴宣不信,又絮叨了几句,被裴凝轻声喊住了。
“好了裴宣,让云卿先坐下。”
裴宣这才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花厅里烧着炭盆,比宫里还要暖和。
裴老夫人让人将谢云卿的席位挪到了自己身边,又让人给谢云卿加了两个手炉,一条薄毯。
谢云卿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搭着薄毯,身后靠着软枕,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裴老夫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膳是家宴,菜品比宫里简单一些,却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宣不停地劝谢云卿多吃。
但谢云卿只吃了一些,孕吐的反应就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他便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吃了。
裴宣还想要劝,被裴凝一个眼神制止了。
用完晚膳,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守岁。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裴凝坐在她身侧,偶尔和她轻声说几句话。裴宣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回去,一会儿剥个橘子,一会儿又跑到门边朝外面张望。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撑着,想陪大家一起守岁,可身体实在不听话。
那些初孕的反应,在晚膳后便愈发强烈了,疲乏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他实在难以抵抗。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听着裴宣偶尔的说话声,听着裴老夫人念经的呢喃声,听着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他醒来的时候,守岁已经结束了。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结束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裴延之“嗯”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谢云卿的额角:“我们也回房吧。”
他抱着谢云卿,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房间里暖烘烘的。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床榻上,替谢云卿脱了外袍,又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将灯熄了几盏,只余下床头那一盏,然后在一旁的书案边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书,批阅了起来。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裴延之身边。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谢云卿就已经自己坐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整个人蜷在了书案下面。
裴延之一手拿着文书,另一只手落下来,轻轻覆在谢云卿的发顶,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房内很安静。
谢云卿闭着眼睛,听着裴延之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觉得安心极了。
可忽然——
胸口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皱了皱眉。
其实反应很轻微。
但裴延之还是立刻就发现了。
裴延之停下了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轻声问道:“怎么了?”
谢云卿本想糊弄过去。
可一睁开眼,对上裴延之的目光,就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下,根本无所遁形。
“胸口”他的声音很轻,还有点小孩子做错了事被抓到时的支支吾吾,“有点疼。”
裴延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对守在房外的侍从道:“去请医师过来。”
谢云卿却立刻喊住了侍从,连连说不要。
他一是不想在除夕的时候麻烦医师,二是觉得自己疼痛的地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对别人说。
裴延之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谢云卿很少看到裴延之皱眉。
裴延之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高兴的时候不笑,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恼,永远是一副淡漠从容的模样。
谢云卿便有些怕了。
情急之下,他连忙从裴延之身上坐起来,拉住裴延之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处去。
动作看起来很干脆,毫无扭捏。
可转眼却又低下头。
红着脸道:“你帮我揉揉”
“或许或许就会好了。”
第65章
其实胸口对男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言说的部位。
可谢云卿如今的状况确实与常人不同。
御医说这是有孕之兆,身体正在为那个还未到来的孩子做着准备,于是那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地方,便也跟着起了变化。
以至于此处的疼痛,都难免沾染了几分旖旎的意味。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一直没敢看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立刻动作。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发顶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颌,从下颌到那处他羞于启齿的地方。
然后裴延之的手动了。
慢慢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掌心贴在衣料上,那股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来,瞬间缓解了那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舒服得几乎要叹息,整个人便不自觉地靠入了裴延之的怀中。
裴延之的手从左边移到右边,动作很轻很慢。
那阵刺痛便在温热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可渐渐地,那种舒服竟转变成了一种痒意。
谢云卿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觉得是衣料摩擦皮肤导致的。
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腕,拿开裴延之的手,然后从裴延之怀里坐起来。
犹豫一下后。
他稍稍侧过身,避开裴延之那道灼热的目光,将衣衫褪至腰间。
皮肤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刹那,即使房间内一点都不冷,谢云卿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肩头在昏暗的烛火下莹莹如玉,线条流畅而柔和,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衣衫堆在腰间,将腰身衬得更加纤细,纤细到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他就那样半褪着衣衫,侧身坐着,肩头微微缩着,像一株被夜风吹拂的、不胜娇怯的白莲。
美极了。
也诱人极了。
谢云卿合上眼,靠回裴延之的怀里。
相较于刚刚,此刻他的眼睫正止不住地颤抖着,在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细碎的、颤动的阴影。
整个人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宛若一件薄胎的瓷器,透光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让人既想小心翼翼地呵护,又想不管不顾地将他揉进身体里。
谢云卿等了很久。
裴延之又没有动作了。
谢云卿有些急了。
便又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将裴延之的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自己却侧过脸,埋入裴延之的胸膛,哼哼唧唧道:“继继续呀。”
裴延之的手这才动了。
掌心重新贴上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可那种痒意却并没有消减,反而有些愈演愈烈。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爬得他浑身都在发颤,爬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谢云卿实在受不了了。
他按住了裴延之的手,从裴延之的胸膛里抬起眼,望着裴延之。
“痒”他的声音软而粘腻,有种不自知的、让人心颤的意味,“胸口痒怎么办呀。”
样子可怜极了。
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挠得浑身不舒服,自己却找不到原因,最后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求助的小猫。
裴延之的目光暗了暗。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就已经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然后裴延之俯下身。
埋首于那片他方才用手指摩挲过的皮肤。
嘴唇贴上去,然后——
一触、一合。
不仅仅是那片皮肤,还有上面最红的部位。
舌尖抵着,齿列轻轻合拢。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谢云卿感受到那微微的、带着一点痛意的酥麻。
谢云卿瞬间全身都软了。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从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指尖、每一寸皮肤。
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而粘腻,还随着裴延之双唇的张合,发出了更加不堪的声音。
可那阵痒意还在。
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因为那温热的、湿润的触碰,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像是隔靴搔痒,怎么都够不到那个真正痒的地方。
谢云卿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裴延之的后脑。
手指插进裴延之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将裴延之的头往那处按了按
还不够。
他还想要得到更多。
裴延之却放开了那处肌肤。
抬起头。
他的嘴唇是湿的,沾着些许水光。
神色看起来却和平常一样,淡漠的,冷静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暗沉沉的,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火,表面覆着一层灰,底下却滚烫。
谢云卿又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有奶香。”
谢云卿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他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裴延之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
他可是男子。
男子那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奶香。
裴延之像是看出了他的不信,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唇舌交缠间,谢云卿当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奶香。
甚至,还尝到了一点独特的、清甜的滋味。
他的脑子里彻底炸开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淡淡的奶香与口中的清甜,是由他自己的身体产生的,还还被他自己尝到了。
他赶忙侧过脸,躲开了裴延之的吻。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有些逃避现实。
这太羞耻了。
羞耻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延之的手抬起来,覆上了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没什么的。”裴延之道,“这很正常。”
声音很轻,且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却有着一种可以让人安心的力量。
“是为了孩子准备的。”
谢云卿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而后一点一点转回脸,重新看向裴延之。
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下唇已经被他咬得有些发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眼中水雾朦胧,宛若覆了一层薄薄的纱,湿漉漉又亮晶晶的。
“可是可是”他的声音犹豫极了,“我那里突然很涨。”
裴延之没有再让谢云卿等待,重新俯身埋下了头。
没有几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