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庾琛下了马,一步一步朝谢云卿走来。
为首的郡兵跟在庾琛身侧,躬着身,满脸堆笑:“公子,此人行迹可疑,样貌又太过出众,不似寻常百姓。属下斗胆,还请公子辨认,此人到底是不是主上要抓的那个人。”
庾琛没有应声。
他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谢云卿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
他感觉到庾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衣襟,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还渗着血的手。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触上了他的下颌。
谢云卿浑身一僵。
那只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谢云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就在谢云卿以为庾琛会当众指认他,会让人把他绑起来,会把他送到庾秀面前,会用他来威胁裴延之的时候——
他听见庾琛开口了。
“不是。”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谢云卿。”
庾琛松开手,放下,转过身,不再看谢云卿。
为首的郡兵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庾琛的背影,又看了看谢云卿,迟疑道:“这这”
庾琛微微偏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那郡兵脸上。
“你在怀疑我?”
那郡兵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他连忙低下头,弯下腰,颤着声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公子说不是,那便一定不是!”
“那还不继续搜查?”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隐有着一丝不耐烦,“如果因为这个人耽误了时间,导致谢云卿跑了,父亲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郡兵浑身一抖,连连点头,转身朝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郡兵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散开!继续搜!一个都不要放过!”
郡兵们立刻动了起来,人群重新陷入嘈杂和混乱。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庾琛明明认出了他,可却在那些郡兵面前,说不是。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庾琛的背影。
庾琛已经走到了马旁,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再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抿了抿唇。
下唇的伤口还在疼,血丝一点点渗出来,染在唇上,咸咸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了,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便立即转过身,低下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城内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城内的街道比城门外还要热闹,谢云卿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稍作喘息后,谢云卿走到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请问,驿站在哪里?”
那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忙着往锅里下馄饨,头也没抬,随手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过了三条街,左拐,门口有旗子的就是。”
谢云卿道了谢,沿着她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
驿站。
终于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守吏,见有人靠近,正要问什么。
“我是谢云卿。”谢云卿打断了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从京城来的,太学学子,曾在丞相府中历事。”
那守吏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面上竟露喜色,连忙领着谢云卿入了驿站。
还没走几步。
驿站内正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驿站长官快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身形精悍,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那三人见到谢云卿,脸色同时变了。
为首的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单膝跪下,另外两人紧随其后,齐刷刷地跪在了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属下等奉裴相之命,暗中保护小公子。不料途中出了差错,致使小公子被贼人所掳,属下等失责,万死难辞其咎!”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派人保护他
“你们”谢云卿不甚熟练道,“起来吧。”
那三人没有动。
为首的那人道:“谢小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永嘉城内并不安全,庾秀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谢云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那三人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一人快步走出侧门查看情况,一人回到正堂取出一个包袱背在肩上,另一人则守在谢云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后护着谢云卿,从驿站的侧门走了出去,登上了看样子早有所准备的马车。
也正如那三个暗卫所言。
他们才刚出了城,驶上郊外的土路,马车就忽然又加快了速度。
“追兵。”在外驾车的暗卫道,“还远,但很快会赶上。”
不多时,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轰隆隆的,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车内的两个暗卫同时站了起来。
“谢小公子。”其中一人当机立断道,“属下等下车阻挡追兵,您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云卿点了点头。
那两人便不再多言,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谢云卿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去。
那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滚了一圈后,随即拔刀而起,朝身后那片扬起的尘土冲了过去。
刀光闪了几下,很快被尘土吞没了。
马车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声音先是越来越远,但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又近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下去。
驾车的暗卫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骤然停住。
谢云卿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上了车壁,一阵钝痛。
“马中了箭。”暗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谢小公子,下车。”
谢云卿没有犹豫,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那匹马倒在地上,口鼻处全是血沫,还在喘着粗气,四条腿徒劳地蹬着地面,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车辕歪在一边,马车斜斜地陷在土路中间,将路堵了大半。
身后,尘土漫天。
百余个黑影从尘土中涌出来,越来越近。
马蹄声、喊杀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将他们死死围住了。
驾车的暗卫拔出刀,横在身前。
他没有回头看谢云卿,只是说了一句:“跑。”
然后他冲了出去。
谢云卿看见他在那片黑影中左冲右突,刀起刀落,硬生生将那片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
谢云卿没有迟疑。
朝着那个缺口跑了过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逐渐的,他的身体越来越重。
脚步也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跑不动了。
下一刻,他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便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掌心擦过地面的碎石,那些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那边!”
越来越近。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抵着地面的泥土,凉凉的,带着草木的腥气。
他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苦涩的、不甘的情绪。
他已经跑了这么远了。
他已经到了永嘉,找到了驿站,遇到了裴延之的人。
他已经离裴延之那么近了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突然——
又一阵马蹄声赶来。
那些追兵的脚步声忽然乱了。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里带着惊慌。
刀剑相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密集、更激烈。
谢云卿趴在地上,侧过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匹高大的、通体雪白的白马。
马上的那个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笼着一层凛冽的光。
宛若神祇降临。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个身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裴延之。
真的是裴延之。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疼痛、疲惫、绝望,全都被猛地击碎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裴延之带来的人很快便将那些追兵击退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得很快。
像一阵风。
谢云卿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臂在发抖,还是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浑身是伤,满脸是土,衣裳也又破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副模样了。
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裴延之单膝蹲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谢云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着谢云卿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的,有些急促。
然后谢云卿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对不起。”
裴延之说。
“我来晚了。”
第52章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很大,比寻常的马车宽敞得多。
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坐着两个侍从,和一个须发花白的医师。
他们见裴延之进来,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恭敬地垂手而立。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下来,将谢云卿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膛,脑袋枕着肩膀。
谢云卿乖顺地蜷在裴延之的怀中。
整个人被裴延之的手臂圈着,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幼鸟。
侍从端来温水,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托起谢云卿的手。
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谢云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裴延之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稳稳地箍住,不让他动。
“忍着些。”裴延之轻声道。
谢云卿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往裴延之的胸膛里埋了埋。
温水浇在手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地化开。
水从指缝间流过,起初是红色的,深红、浅红,渐渐变淡,最后成了淡粉色。
侍从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动作很轻,可那些伤口太深了,水一浸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裴延之怀中。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延之紧紧蹙着的眉头,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时竟不觉得有多疼了。
——原来被人心疼的时候,疼痛是会变轻的。
侍从为他清洗完双手,擦拭完其他伤处,又为他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
然后医师上前,仔细地为他的伤处上药。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和医师都下车了。
车帘掀开又放下,带进来一阵凉凉的风,脚步声远去了,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裴延之轻轻抱着谢云卿,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忽然,裴延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已经被清洗干净、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都藏在了里面。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低下头。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了上去。
从指尖开始。
唇瓣轻轻擦过纱布包裹的指节,慢慢吻到手背,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是一根一根的手指。
从食指到中指,从无名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吻到了,轻轻的,仔细的。
最后,是拇指。
谢云卿感觉到裴延之的唇,落在那只错位的拇指上时,陡然停住了。
然后,拇指上,微微的——
湿了。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又酸又胀。
裴延之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低着头。
唇还贴在谢云卿的拇指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厢里安静极了。
谢云卿忽然很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却没有让谢云卿看到自己的脸。
只揽住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再次拢进怀中,让谢云卿的脸重新埋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脑勺上,掌心很大,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后脑。
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知道的。”
裴延之的声音很温柔。
“先睡吧。”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谢云卿的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深夜,裴延之与谢云卿便回到了京城裴宅。
马车无声地停在门前,裴延之先下了车,然后将谢云卿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谢云卿还在睡。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走进裴宅。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是裴延之的房间。
床榻上铺着分外柔软的被褥,案上点着安神的香,侍从们垂手站在一旁,医师也已经在屏风外候着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轻轻放在床榻上,谢云卿的眉头立即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袖口。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纱布缠着,看不出伤口,可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青紫。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谢云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掰开,将袖口抽了出来。
谢云卿的手落回被褥上,又攥了攥,攥住了被子。
裴延之替谢云卿掖好被角,直起身,看向满屋的侍从和医师。
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
那些侍从和医师便都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表示他们知道了。
裴延之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裴宅。
此刻,裴宅外已经站满了军士。
那些军士手举火把,身穿甲胄,密密麻麻地列队在裴宅门前的空地上。
甲胄的冷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蕴着一股压不住的森森寒意。
他们见裴延之出来,齐齐地挺直了脊背。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快步迎上来,走到裴延之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一柄长剑高高举起,呈到裴延之面前。
那柄剑很长,几乎有一人高。
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可那股沉甸甸的、冷冽的肃杀之气,从剑鞘的缝隙里渗出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重了。
“裴相!”那将领的声音洪亮而兴奋,“武库已被末将等占领!内廷与外朝的消息往来也已全部封锁,没有一条消息能从宫中递出去!余下如何行事,还请裴相指示!”
裴延之接过那柄长剑。
剑很沉,他单手握着,剑鞘抵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乌云正在汇聚。
天色比平时更浓、更暗,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有暴雨落下。
裴延之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一手执缰,一手握着那柄长剑,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整装待发的军士。
“尔等今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军士的耳中,“当与我一同——”
他顿了顿。
“清君侧。”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军士同时单膝跪下,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而沉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
裴延之调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驰去。
身后,数百军士沉默地跟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宫的大门几乎已经全部被北府军控制了。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门时,两侧的军士齐齐低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宫人们正在四处逃跑。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又在一瞬间被军士的呵斥声压下去。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月白色的锦袍上,渐渐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种疏离的、清冷的、高不可攀的气质,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了。
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满是一种自千军万马的沙场中磨砺而来的肃杀之气。
天子寝殿到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上玉阶,走进寝殿。
殿门大敞着,里面跪着许多人。
宫人、内侍、妃嫔,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啜泣,有的瘫软在地上,好似没了生机。
而在主位之前,两个人被军士按着,跪在地上。
皇帝。
庾秀。
皇帝的冠冕歪了,衣袍上沾着灰尘,一只手被反拧在身后,狼狈得不像一个天子。可他的脊背还勉强挺着,下巴抬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皇帝的尊严。
庾秀就跪在他身侧,头发散了,衣袍也乱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裴延之走进殿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皇帝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喊了出来,“河东裴氏,竟敢造反吗?”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那些高大的梁柱,又弹回来,变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没有人应,也没有人敢附和。
裴延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殿中央,身上月白色的锦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他看着皇帝,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
一瞬间,满殿噤声。
裴延之迈步朝皇帝走去。
而后站定在皇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陛下这几年来,一直通过永嘉港口,暗中援助鲜卑。”裴延之道,“运送金银、粮草、军械,以我大魏的国力,养北方的虎狼。”
他顿了一下。
“此乃卖国通敌之径。”
皇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裴延之没有再等。
他举起那柄长剑。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然后——
落下。
干净利落。
皇帝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撞上旁边的梁柱,停住了。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个表情,恐惧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可突然,一声大笑炸开——是庾秀。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军士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可他竟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挥袖直指裴延之。
“好一个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庾秀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好一个卖国通敌的罪名!”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向前走了一步,军士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卖国通敌,好像自己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面容愈发狰狞。
“可你敢回答我。”
“今夜你杀入皇宫,弑君夺位,全然是为了国朝社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而没有半分为那谢云卿的私心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延之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内侍、妃嫔,那些站在两侧的军士、将领,全都望着裴延之。
庾秀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疯狂的笑。
殿外,暴雨在这时落下了。
雨声太大,大到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吞没。
就在暴雨的轰鸣声中——
“我有。”裴延之答道。
第53章
裴延之从天子寝殿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殿前的石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暗沉的血迹、那些混乱的脚印,全都被雨水带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灰色,在宫灯的光晕下泛着冷冷的光。
裴延之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长袍也已经换掉了。
此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方才在殿中那种凛冽的、逼人的肃杀之气,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裴丞相。
他走下石阶,沿着宫道往外走。
两侧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将头顶的天空割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带子,几颗星子零散地缀在上面,冷冷清清的。
皇宫里的血腥味已经不见了。
空气里只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宫墙根下青苔的味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新。
可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军容严整的北府军。
他们穿着甲胄,手持兵器,笔直地站在每一道宫门、每一条路口、每一处转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经过一处,守在那里的军士便无声地低下头。
快走到宫门的时候,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君实。”
是崔玄来了。
崔玄从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着一件轻甲,银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裴延之身侧,与裴延之并肩继续往外走。
“豫州急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鲜卑已经打败了氐族,一统北方。”
裴延之的脚步没有停。
“永嘉那边,有皇帝和庾氏的人逃去了鲜卑。”崔玄继续道,“人数不多,但带走了不少重要的文书和信物。鲜卑那边本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如今有了这些人和东西,只怕”
“下一步,便是要打过来了。”
“知道了。”裴延之说。
语气很淡,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崔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宫门,夜风迎面扑来,比宫墙内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崔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延之。
“还有一件事。”崔玄道,“谢云卿的父亲、继母,还有那个弟弟。”
“我已经处理好了。”
裴延之也停了下来,然后道:“有劳了。”
第二天一早,谢云卿醒了。
没有看见裴延之,但裴宣与裴延之的长姐裴凝却站在他的床前。
对上谢云卿目光的那一瞬。
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巴一张,但又猛地闭上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云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谢云卿一样,“你身上还疼吗?”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了”。
可嘴唇刚动,裴宣的眼眶就红了。
“都是我的错。”裴宣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知道你父亲对你不好,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要是我要是那个时候也跟着去了就好了”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谢云卿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可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他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
有人为他红了眼眶,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毫不掩饰地心疼他。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裴凝忽然拍了拍裴宣的肩。
“好了。”裴凝的声音很温柔,“云卿没事就好,你哭成这样,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谢云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谢云卿立刻摇了摇头。
裴凝便很温柔地笑了笑。
而后伸出手,轻轻掖了掖他肩侧的被角。
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她疼了很久的弟弟。
“不疼就好。”裴凝道,“其他的事,不着急。”
谢云卿点了点头,将脸微微侧过去,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会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裴宣和裴凝同时直起身,朝门口看去。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裴延之走了进来。
裴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卿,笑了笑,然后拉起裴宣的手腕,往外走。
“我们先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延之走到床前,在榻边坐下。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谢云卿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道目光沉沉的、静静的,从谢云卿的眉眼看到脸颊,从脸颊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那两只缠着纱布的手,看了很久。
谢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虽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和裴延之在一起,但此刻,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房间里安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对裴延之表白自己的心意——
“你父亲。”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继母,还有你弟弟。”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们都被庾氏的人杀了。”
谢云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他应该难过的。
可他发现自己根本难过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很空,很茫然。
像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四周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就在此刻,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告诉他,只要裴延之在他身边,其他的,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朝中有风波。”裴延之没等他反应,又道,“接下来,我会有些忙。”
谢云卿虽不知道裴延之为何突然跟他说这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长姐她过几日就要回会稽了。”裴延之继续说道,“你和裴宣一起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如遭雷击,谢云卿一下子懵住了——他听出了裴延之言语里淡淡的疏远之意。
耳边嗡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就在他还在晃神的时候,裴延之又突然站了起来。
“好好养伤。”裴延之道,“到了会稽,有长姐她照顾你,我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很快到了裴凝去往会稽的日子。
这四五日里,在裴宅医师竭尽全力地细心照料下,谢云卿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也听说了裴延之发动宫变的事。
说是颍川庾氏蛊惑皇帝,暗中援助鲜卑通敌,铁证如山,故庾氏全族皆被裴延之诛灭,只有庾琛下落不明。
而皇帝本人也因气急攻心,突发急病而亡。
裴延之主持大局,立了只有十二岁的二十三皇子为新帝——正是之前在围猎场上,跑来求谢云卿带他去见裴延之的那个孩子。
如今裴延之以新帝舅父的身份扶持新帝,朝野上下,再无异议。
但这些,其实谢云卿都不关心。
他只在乎,为何裴延之这几日都不肯再见他。
那日第二天,他刚能下床,便去了丞相府。
可丞相府的人说,裴相在宫里代新帝处理朝政,不在府中。
他便又借着裴宣的名义,去皇宫求见。
裴延之身边的侍从亲自将他送回裴宅,恭敬而客气地说,裴相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请谢小公子见谅。
谢云卿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事实。
朝局动荡,新帝年幼,裴延之身为丞相,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可他又同时清楚,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裴延之只是不想见他。
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他六神无主,一切只能任由裴凝安排。
并将在这日启程去往会稽。
清晨,天刚蒙蒙亮。
裴宅门前便停好了马车,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车帘低垂,车夫们则站在一旁等着。
谢云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马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十分抗拒的情绪。
但这时,裴凝走了过来,轻声说:“云卿,该上车了。”
谢云卿便点了点头,朝马车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他突然改换了方向,朝侍卫牵着的马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便一把抢过了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蹬了两下才跨上去,手指却紧紧攥着缰绳。
“云卿——!”裴宣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裴凝的声音,是侍从们的声音,是一片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却没有回头。
只一夹马腹,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长发往后飘。
他的骑术并不好,从前在太学里骑射课就是最不擅长的,此刻马跑得太快,他被颠得几乎要坐不稳。
可他却死死没有松手。
皇宫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列北府军。
他们见一匹马疾驰而来,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戟,交叉在门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
谢云卿勒住马,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差点被甩下去,死死地抱住了马颈,才勉强稳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极了。
“我要见裴相。”
为首的军士看了他一眼,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只冷声道:“无召不得入内,请回吧。”
就在这时,崔玄竟刚好从宫门内出来。
他看见谢云卿,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崔玄道,“跟我来吧。”
谢云卿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跟着崔玄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间茶楼的雅间里。
茶楼不大,在皇宫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雅间在二楼,临窗,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崔玄坐在他对面,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君实不愿见你。”崔玄突然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再次给你带来伤害。”
谢云卿一怔。
完全不明白崔玄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玄看着他那副震惊的、茫然的脸,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再慢悠悠地继续道:“谢小公子应该听闻过,君实的父亲裴大将军,就是战死在与北胡的战场上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听别人说过,裴延之的父亲,当年镇守豫州的大将军,在与北胡的那场血战中力战而亡。
那一年,裴延之才十五岁。
“那你也应该知晓,君实的父亲战死之后,他的母亲便跟着殉情而去了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而自君实的父母都走了之后,裴老夫人便一直常伴青灯古佛,吃斋念经。”说到这里,崔玄莫名顿了顿,将茶杯推到谢云卿面前,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云卿说:“裴宣那孩子也应该和你说过,君实的长姐,她的夫君,同样也是战死。”
“而自那之后,裴凝便常年寡居在会稽。”崔玄的声音更轻了,“她没有殉情,也没有皈依佛门,却也一直过得很痛苦。”
他顿了一下。
“自我折磨。”
谢云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
心跳得很快。
好像知道崔玄要说什么了,可他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崔玄收回目光,转过头,再次看向谢云卿。
“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君实已经不在京城了。”
谢云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去了豫州。”
“去与鲜卑一战。”
谢云卿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晃了一下,茶杯倾倒,茶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摆上。
“什么——”他整个人在发抖,“他他怎么”
崔玄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
只是抬起手,示意谢云卿坐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别急。”
谢云卿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崔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崔玄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战,鲜卑几乎压上了全部的国力。他们刚刚统一北方,士气正盛,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十分凶险。”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就算是君实,也未必有把握一定凯旋。”
一阵几近于眩晕的感觉袭来,谢云卿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君实又自觉是因为他,才导致庾秀想要抓住你来威胁他,才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崔玄道,“他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伤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来。”崔玄看着谢云卿,一字一句,“怕自己万一战死沙场,你会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谢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里,滴在自己攥紧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这些天,他才不肯见你。”
崔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卷起竹帘。
日光倏地涌了进来,将整间雅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这么说。”崔玄又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君实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河东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于将倾。”
“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无所不能了。”
“还害怕因为自己,而给你带来一点的伤害。”
谢云卿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以一挡百,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怕死。
可他怕谢云卿受伤,怕谢云卿难过,怕谢云卿因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来,谢云卿会像他的母亲那样殉情,会像他的长姐那样自我折磨,会像他的祖母那样常伴青灯古佛,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里。
倏然间——
一种冲动,不,不是冲动。
而是爱,给予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明白此时此刻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诉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惧。
第54章
在崔玄的帮助下,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浓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卿从怀中取出崔玄给他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崔氏的徽记和崔玄的私印,是临行前崔玄塞给他的,说凭这个可以在北府军中畅通无阻。
那士兵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往里面去了。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等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猛烈极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襟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营门,往军营深处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
那校尉走到谢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谢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营中,去前线巡查了。”
“裴相有令,无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还请谢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违令。”
谢云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只要听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经安心了许多。
而后退到营门一侧,继续等着。
太阳越来越毒。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望着校尉所指的前线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烽烟的淡淡雾气。
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纱眨掉。
可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抖,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又像是他在晃动,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
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越来越浓的、扑面而来的热浪。
阵阵眩晕如浪涌般袭来,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想倒下,裴延之还没有回来,他还没有见到裴延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那条地平线望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
此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马。
白色的,很高大,在日光下像一道雪亮的闪电。
马上坐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可那个身影,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是裴延之。
但很快,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陡然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昏暗极了。
只有一点点火光从帐子外面映进来,昏黄昏黄的。
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一时更加慌乱,猛地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上地面。
地面上有着些许沙石,脚掌踩上去,硌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踉跄着站起来,往帐子外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动作很快,快到谢云卿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紧紧地揽住了,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裴延之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
裴延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乖。”
语气温柔又夹杂着几分粘腻的宠溺。
谢云卿的眼泪顿时更凶了。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可怜极了。
裴延之抱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
他没有松手,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云卿的脸颊、鬓角。
谢云卿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心绪也终于平定了。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延之的脖颈和衣襟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便悄悄地侧过脸,将脸颊从那片湿润上移开,试图假装不是自己哭的。
裴延之由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
可谢云卿听见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僵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何来这里。
那股勇气并未在这几日的路程中消减半分,反而令他再也无所顾忌,便抬起头,对上裴延之的眼睛。
帐内并未点灯,还是很昏暗,但裴延之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谢云卿就这样望进裴延之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要和你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一瞬。
裴延之没有立即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可眼尾是红的,红得像被桃花瓣染过,一圈一圈的,从眼角晕开到鬓边。眼眶里还蓄着没有落尽的泪,水光闪烁,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湖面,像清晨的露珠。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痕迹,一簇一簇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还在努力扇动的翅膀。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认真到有些倔强。
嘴唇微微抿着,下颌微微抬着。
明明眼眶还是红的,明明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和犹疑。
可爱极了。
然后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不和长姐一起去会稽?”裴延之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裴延之在故意不正面回应他的表白。
便咬咬牙,直接跨坐到裴延之的腿上。
膝盖抵着裴延之的腰侧,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肩膀,整个人贴上裴延之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很大声地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也不害怕”
话音还没落下,裴延之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
谢云卿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吞没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裴延之稍稍退开一些:“不可以说这样不好的话。”
谢云卿被这个吻搅得有些意乱,却也没忘了趁着裴延之此时的“退让”,对裴延之提出自己的要求。
“别再让我去别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别再离开我。”
裴延之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指腹抚上了他的眼尾,轻轻地,将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随后,再次吻上了谢云卿的唇。
唇齿相贴之时。
谢云卿听见裴延之轻轻地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裴延之去前线巡查的时候,谢云卿与裴延之几乎形影不离。
也是这几天,谢云卿渐渐了解了当前的战局。
原本鲜卑是想趁着大魏朝局动荡之时,奇袭制胜,一举南下。却不料裴延之如先知一般,在宫变的第三天就坐镇在了豫州。
碍于裴延之的赫赫威名——
那个十六岁便在战场上杀得他们闻风丧胆的名字。
鲜卑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驻扎在淮河对岸,日日观察北府军的动向,预备伺机而动。
但双方都知道,不可能就这样拖下去。
鲜卑倾巢而出,粮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而北府军虽然士气正盛,但毕竟刚刚经历了朝局的动荡,也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人心。
大魏与鲜卑,终有一战。
这日傍晚,裴延之巡查回来,谢云卿远远地便看见了他。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裴延之骑在马上,从那片橘红中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甲片在夕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像一层覆在身上的铁色的鳞。战盔夹在臂弯里,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周身笼着一层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谢云卿站在营帐前,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明明已经在一起了,明明这几天朝夕相处,可每次看到裴延之,他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心跳加速。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战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甲片碰撞声,清脆而冷冽。
他将战盔递给迎上来的亲兵,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进帐。”裴延之道,“待会儿要议军情。”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帅帐。
帅帐比别的营帐都大,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和双方军队的部署。
舆图两侧摆着几排案几,是给将领们的位置。
正中间的主位是一张稍高的木案,后面铺着一块虎皮褥子,那是裴延之的位置。
裴延之走到主位后坐下,拿起案上的文书翻看起来。
谢云卿本想回角落里去。
可不知怎的,看着裴延之穿着战甲坐在那里的样子,他忽然不想走了。
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主位旁边,蹲下来,缩在木案一侧,正好被案面和裴延之的身体挡住。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没过多久,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谢云卿害怕被看见,连忙伏倒在裴延之的大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将领抱拳行礼:“裴相!”
裴延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之后,将领们陆续到齐,开始与裴延之讨论如今的战局。
一开始的时候,谢云卿非常安静乖巧,伏在裴延之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
听裴延之分析当前的战局,指出鲜卑军队的薄弱之处,部署明日的巡查路线和各军的调动方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领们时而提问,时而附和,时而争论,帐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可裴延之的声音始终沉稳如水。
将那些纷杂的、嘈杂的、各自为政的声音,一一理顺,一一归位。
谢云卿听不懂那些军情术语,也分不清那些将领谁是谁。他只是伏在那里,听着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议事渐渐接近了尾声。
将领们开始陆续起身告退,可有一个将领没有走。
他站在帅帐中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从自己入伍第一场仗讲起,讲到跟随裴延之征战时的英勇表现,又讲到前几日在淮河边与鲜卑斥候的小规模交锋。
裴延之没有打断他,任他说着。
其间那将领讲到一处战局,自己怎么都想不通,便向裴延之请教。
裴延之沉吟片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寥寥数语,却一针见血。
那将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裴相神人也!末将苦思冥想数日不得其解,裴相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裴延之的目光里满是敬仰和崇拜,像是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几个头。
然后他又开始讲了。讲得更起劲了。
谢云卿伏在裴延之腿上,听着那个将领没完没了的话。
起初还能忍,后来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但他又不敢动,怕被那个将领发现,只能百无聊赖地将脸在裴延之的膝上蹭了蹭。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
那个将领还在讲。
谢云卿觉得无聊极了,便悄悄地仰起头,借着这昏暗的天色,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身穿战甲的模样,与之前的任何模样都不同。
只是坐着,便让人觉得英武赫赫。
也难怪鲜卑会因裴延之的坐镇,而迟迟不敢贸然进攻。
但莫名的,谢云卿又突然觉得,裴延之还是那样高不可攀。
他心下一动。
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从袖中伸出手。
然后,轻轻地、怯怯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裴延之陡然低下头,看了谢云卿一眼。
那个将领发现了,声音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问道:“裴相?怎么了?可是末将说错了什么?”
裴延之抬起眼,淡淡道:“没什么,你继续。”
语气平静极了。
但在木案下面,却将谢云卿的手完全捉住了。
而后一点点地,与谢云卿十指交缠。
又过了三日,鲜卑终于按捺不住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谢云卿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帐帘外面,火光晃动,人声嘈杂,甲胄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外袍,赤着脚踩在地上,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士兵们在整队,将领们在奔走传令,马匹被牵出马厩,嘶鸣声一声接一声。
火光将整座军营照得亮如白昼。
鲜卑渡河了。
几乎压上了全部兵力,势必不死不休。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跑回帐中,穿好鞋袜,胡乱理了理头发,便往营门方向跑去。
营门前,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骑兵列队在前,马匹在晨风中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步兵列在骑兵之后,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裴延之在最前面。
他骑着那匹高大的白马,一身玄色战甲。
谢云卿站在营门一侧,没有再往前。
他怕打扰裴延之。
裴延之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看向了谢云卿。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下了马,朝谢云卿走过来,步伐很快。
谢云卿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延之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然后低下头,俯下身。
当着所有将领、所有军士的面,吻住了谢云卿的唇。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延之直起身,看着他:“等我回来。”
而后转过身,回到大军最前面。
再没有回头。
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营门。
这一天,是谢云卿此生最漫长的一天。
谢云卿在军营中坐立难安,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快要天亮。
终于——
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点火光。
很小,很小。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在浓墨般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那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起初听不清,只是嗡嗡的,像远处的闷雷。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听见了,是欢呼声。
是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
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从淮河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座军营。
赢了。
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扶住了身边的栅栏,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然后转过身,不顾侍卫们的阻拦,骑上马朝那片火光疾奔而去。
没过多久。
谢云卿终于看到了裴延之。
在渐明的晨光中,被一众将领簇拥着。
两人的目光越过众人紧紧对视。
谢云卿的马慢了下来。
他坐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那样望着裴延之。
望着那个他等了一天一夜、担心了一天一夜、害怕了一天一夜的人。
而后,他看见了裴延之身上的血迹。
脸上有,战甲上有,衣袍上有,甚至那匹白马的鬃毛上也有。
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裴延之侧过头,跟身边的副将说了什么,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最后的事宜。
副将点了点头,然后退开了。
裴延之便调转马头,朝谢云卿的方向驰来。
到了谢云卿身边,他略微勒住马,侧过身,长臂一揽,将谢云卿抱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发。
“我没事。”
然后喟叹一声。
“我回来了。”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的怀中,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回到主帐,谢云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裴延之身上的血迹太多了。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亲眼确认那些血不是裴延之的。
帐帘放下来,将外面的晨光和嘈杂声隔开了。
裴延之站在帐中,正准备解战甲的系带。
谢云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来。”
裴延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手。
谢云卿开始替裴延之解战甲。
系带很紧,缠了好几道,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道。
脱下战甲后,谢云卿看到,里面玄色的战袍也被血污浸透了,而更里面的中衣也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些血迹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有停。
继续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裴延之的胸膛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映入眼帘的,是裴延之胸膛上的伤痕。
很多。
虽然可以看出多是些陈年旧伤,但谢云卿还是忍不住心疼,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然后不知怎的。
他低下头,在裴延之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舔舐那些伤痕。
他听见裴延之的呼吸陡然重了,心跳也变得很快。
谢云卿忽然害羞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耳朵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延之,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去解裴延之剩下的衣带。
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最后几乎是用扯的,将那条系带从系孔里拽了出来。
他将中衣从裴延之肩上褪下来。
才一凝神,就看到裴延之的腰侧,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
谢云卿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伤口,想要再仔细地看一看裴延之到底伤得如何。
可指尖还没碰到裴延之的皮肤,就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不让他动。
然后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抱得很紧。
贴在他的耳边,呼吸很重很粗,带着滚烫的温度:“只是皮外伤。”
谢云卿不信。
他想要推开裴延之。
可他的手刚撑上裴延之的胸膛,就猛地怔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被什么东西压得凹了下去。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蜷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没有给谢云卿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俯下身,将谢云卿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然后将谢云卿放到床榻上。
外面的天光正亮,还时不时有军士巡逻经过。
虽然谢云卿知道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害羞得不行。
“等、等一下”他艰难地开口,想要拒绝。
可裴延之不给他机会。
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裴延之不停地吻他的唇,吻他的脸,吻他的脖颈。
不知是谁动的手。
谢云卿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微微发凉,可很快就被裴延之滚烫的体温覆盖了。
谢云卿被吻得意乱情迷,可残存的那一丝理智还在挣扎。
他想起裴延之腰上的伤,伸出手,很艰难地抵住了裴延之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躲开了那个让他喘不上气的吻。
“先、先上药”他的声音粘腻极了,带着喘息和颤抖,“你的伤”
裴延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单手捉住了谢云卿的两只手腕,压到了谢云卿的头顶上。
谢云卿仰面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裴延之的目光下。
茫然又失控。
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粉色。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
像痛呼又像呻。吟。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攥住了头顶的褥子,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裴延之俯下身,紧紧贴住了他的耳朵。
呼吸滚烫。
“真的只是皮外伤。”裴延之的声音沙哑极了,“什么都不影响。”
然后他继续了。
过程中,谢云卿几次想要逃离,却都被裴延之抓住了脚踝,重新拉了回去。
谢云卿从未见过裴延之如此强势的一面,却并不害怕。
反而,愈发荡漾
天再次黑下去的时候,一切终于结束了。
谢云卿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他蜷缩在裴延之的怀中,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有温热的东西在不断地溢出,往下淌,渐渐变凉。
可他完全顾及不上了,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延之轻抚他的背,不断啄吻他的全身。
“很乖。”突然,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卿卿很乖。”
谢云卿心中甜蜜极了,又害羞极了。
他伸出手,摸到了裴延之的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与裴延之十指交缠。
又与裴延之接了个吻后,就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又过了五天,裴延之一战而胜,大败鲜卑的消息传到了会稽。
当时,裴宣正百无聊赖地在会稽的一座酒馆里听说书。
消息传来时,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很兴奋,都在说对裴延之的敬佩。
裴宣也很高兴,但却没有那些人那样激动,因为在他眼里,他哥就是这么无所不能的。
听着听着,裴宣觉得自己也该回庄园了。
虽然长姐也应该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但他也要亲自与长姐说一说。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酒意,含混而兴奋:“你们是不知道,裴丞相这次去豫州,身边竟多了个玉人似的娇儿!”
裴宣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裴丞相不是从不与人亲近吗?”有人接话。
“骗你做什么!我表兄在北府军当差,亲眼所见!说是裴丞相对那娇儿十分宠爱,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啧啧啧,那可真是稀奇了。”
“稀奇的不止这个呢——”那声音压低了,“据说还曾为之一怒,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了一遍!”
酒馆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可裴宣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哥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人了?
难道是去豫州遇到的?
可也不对啊,那些人分明说了,宫变就是为了那个人。
这样说,宫变的时候,他哥还在京城,那个人也在京城。
可他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他没理由不知道啊。
他越想越好奇,也越觉得那个人听起来像祸水一样,索性当机立断——他要立马回京城,亲眼看看到底是哪来的精怪,竟迷惑住了他哥!
他立刻回去收拾了行李,跟裴凝说京中有事要处理,便匆匆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裴凝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放他走了。
裴宣连夜赶路,在第二日的深夜,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裴宅。
在问过侍从,他哥刚好就在宅中后,便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顾侍从们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他哥房前,直接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因为他看见,月光下,他哥怀中,正在安睡的人,竟然,是谢云卿。
裴延之轻轻遮住谢云卿的眼睛,替他挡去房外刺眼的光线,然后平静抬眼。
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沉着声,对完全呆住了的裴宣吐了两个字:“出去。”
裴宣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了一下,慌忙退了出去,还手忙脚乱地将门关上了。
第二天,裴宣打探到他哥去上朝了,而谢云卿还在他哥房间,便偷偷摸摸地去了。
谢云卿已经醒了。
他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正低头慢慢地喝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然后,心虚了。
那表情太明显了,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神躲闪,耳根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其实也不需要谢云卿的反应了。
昨晚亲眼所见,以及此刻谢云卿从他哥床上醒来,就足够印证一切了。
此刻,他面对谢云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难不成要叫谢云卿嫂子吗?
想到这个,裴宣后背突然一凉。
想起他好像曾经当着他哥的面,叫过谢云卿夫人。
他顿时打了个冷颤,冲到谢云卿床边坐下,本想握住谢云卿的手,又生生止住了。
“云卿,以后如果我哥要打我骂我,要跟我算旧账”他咽了咽口水,“你一定要帮我。”
谢云卿在看到裴宣罕见地扭扭捏捏的样子时,就明白裴宣已经知道他和裴延之的关系了。
本不免有些愧疚。
但听到裴宣的话后,又愣住了,迟疑了好久,才问裴宣:
“你不怪我瞒着你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裴宣好似很疑惑,“你和我哥情投意合,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又不需要我的同意,哪里谈得上什么有没有瞒着我?”
说到这里,裴宣似乎想通了什么,非常高兴地搓了搓手:“而且啊,你和我哥在一起了,以后就有人一直护着我了,对吧!”
谢云卿看到裴宣如此毫不计较,心下一暖,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学考的日子。
考试一连考了三天,策论、经义、算术,一门接一门,考得谢云卿头昏脑涨。
考试结束后,太学放了半个月的假。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收拾行囊,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热热闹闹的太学便冷清了下来。
谢云卿没有走。
他被祭酒钟嘉单独留下,帮忙整理了一些文章和策论。
等他出了太学时,太学门前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裴延之的马车在等他。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乎是跳着走出来的,而裴延之也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等他。
最后几步路,谢云卿直接跳了起来,整个人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
而后踮起脚,双手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又见四下无人,便仰头要去亲裴延之。
可裴延之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配合——
裴延之实在太高了,如果裴延之不低头,他便最多只能亲到裴延之的下颌。
谢云卿的嘴唇贴着裴延之的下颌,停了一瞬。
然后他退开一些,仰着脸看裴延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微微嘟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不高兴和更多的撒娇。
“干嘛干嘛不低头?”他的声音有些结巴,“难道难道不想和我亲吗?”
裴延之搂着谢云卿的腰,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待会儿别怪我。”
便低头吻住了谢云卿。
起初,裴延之大约只是想亲一下就好的。
可谢云卿不依。
他环着裴延之脖颈的手收紧了,踮起的脚又踮高了一些,不许裴延之退开。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
搂着谢云卿腰的手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谢云卿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间,马车附近,只能听到粘腻的水声。
等到快要喘不上气,谢云卿才离开裴延之的唇,软软地靠入裴延之的怀中。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可他没有离开裴延之的怀抱,就那样靠着裴延之,手指还攥着裴延之的衣襟,声音黏黏的,带着喘息后的沙哑和撒娇的软糯:
“你有没有买我爱吃的藕粉桂花糕?”
太学附近前段时间新开了一间糕点铺,卖的糕点都很好吃,尤其是藕粉桂花糕,与永嘉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所以谢云卿很爱吃。
可裴延之没有回答。
谢云卿正想再问一遍,就在这时——
身侧车厢的车窗帘,倏地从里面被人掀开了。
谢云卿浑身一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由自主地、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车窗看去。
透过那扇小小的窗,他看见了,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裴宣坐在最外面,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撑着下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崔玄坐在中间,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崔稷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脸上没有笑,可他的脸颊是红的。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马车里。
那他刚才他刚才
裴宣最先探出头来,“我哥买了,他不仅买了藕粉桂花糕——”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还买了琥珀糕。”
崔玄笑着接过话:“还有莲子糕。”
然后他和裴宣齐齐看向崔稷。
崔稷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可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还有琵琶糕。”
谢云卿直接愣住了。
然后后知后觉,将头死死埋入裴延之的怀里。
势有将自己直接闷死的架势。
假期的第二天,裴延之便带着谢云卿离开了京城,却没有与谢云卿说要去哪里。
但谢云卿一点也不好奇。
因为对他来说,只要在裴延之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马车一路往南走。
不赶路,不急行,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就这样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五日。
那天谢云卿醒得晚。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然后愣住了。
马车停在一座山下。
这座山他太熟悉了——是母亲安眠的那座山。
裴延之不等他反应,直接抱他下了马车,然后一路牵着谢云卿上了山。
半路上,谢云卿才恍然。
自从自己去了太学读书,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母亲了。
但其实从前还在家里的时候,也不能经常祭拜母亲,因为他总是在做各种活,忙到一点空也没有。
不知不觉,母亲墓前到了。
墓被打理得很好,没有杂草,没有落叶,碑前的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周围的地面都被清扫过。
谢云卿知道,这一定是裴延之派人做的。
刚想与裴延之说感谢的话,就看到裴延之对着他母亲的墓,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然后俯下身,郑重三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手,牵着还在怔愣的谢云卿,让他也跪了下来。
“岳母在上。”裴延之沉声开口,“小婿裴延之,向您承诺,我会一辈子照顾好云卿。”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
但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
母亲,您可以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永远和裴延之在一起的。
永远。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
那风很轻很柔,从山涧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香,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
悠悠地、不偏不倚地。
遮在了他和裴延之的头顶。
谢云卿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
他的母亲看到了。
看到他幸福了。
【正文完】
第55章
学考成绩出来后,谢云卿以策论第一、经义第一、算术第二的成绩升入博文院,并继续在丞相府水部历事。
不过,因为新帝年幼,根基不稳,又逢战事初定,朝局革新。自永嘉回来后,裴延之多数时间便留在了宫内,基本不在丞相府,有时甚至不回裴宅。
谢云卿与裴延之反而有些聚少离多。
谢云卿自觉并不介意。
裴延之在做很重要的事,他应该支持裴延之,体谅裴延之,应该在裴延之忙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裴延之添麻烦。
可不知为何。
只要他过长时间没见裴延之,便会没了精神。
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可火就是烧不旺,昏昏沉沉的,怎么也亮不起来。
其实只要他想,就可以随时入宫去见裴延之。
可他又不想总是打扰裴延之,便强迫自己在水部也忙了起来。
这日,谢云卿从丞相府出来。
暮色已经染上了天边,看着天上有孤鸟飞过,他恍然惊觉,自己和裴延之竟已有五日未见,心下一时愈发寂寥。
兀自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望向府外——又顿时眼睛一亮。
是裴氏的马车!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但等靠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裴宣的马车。
——不是裴延之的。
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顿时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慢吞吞地走到了马车旁边。
裴宣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谢云卿招手,笑嘻嘻的:“云卿!快上来快上来,陪我去个地方。”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上了车。
裴宣又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走吧”,马车便稳稳地动了起来。
谢云卿问他去哪里,裴宣只是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然后停了下来。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一座宅院。
只从外面看,就比裴宅大得多。
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还没有题字。门前的石阶宽而平整,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地段也好,地处皇宫与裴宅中间。
既离朝堂不远,又离市井不近,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但却又格外安静。
听不见车马声,听不见叫卖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有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之意。
谢云卿一时有些疑惑,裴宣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但裴宣却没多解释什么,只一把拉住了谢云卿,就往宅院里面走。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谢云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座宅子里面竟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还要精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园林,移步换景。
回廊曲折,将一进进的院落串联起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暮光从廊柱的间隙里漏进来,将那些木雕、砖雕、石雕的纹样照得明明暗暗,格外生动。
园中有一片小小的湖,湖心有亭,九曲石桥通向岸边,湖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暮色中缓缓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湖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是一片翠竹,密密匝匝的,清新极了,望之则觉沁人心脾。
谢云卿一时有些看呆了。
他在裴宅住过,在丞相府住过,也在皇宫里走过,那些地方的建筑当然比这里更宏伟、更精致。
可不知为何,这座宅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莫名让他觉得很舒服。
每一处景致都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不繁不简,像是有人专门按照他的心意建造的一样。
裴宣站在谢云卿身侧,目光一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落在谢云卿脸上。
见谢云卿眉眼逐渐舒展,不知为何,他竟暗暗松了口气。
但又莫名立即紧张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宅院是我新买的,但不知该如何布置,想请你来参谋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