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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裴延之与何叔一直干到了午后。

日头升到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田里的土都被晒得发烫。

何叔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朝裴延之道:“君实,差不多了,先回去用午膳吧。”

四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妙妙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野花,蹦蹦跳跳的,小揪揪一晃一晃。

谢云卿走在裴延之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裴延之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袖口也沾了些泥。

可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方才不是在田里干了半天的活,而只是在政事堂里坐了半日。

走到村道,远远便看见老杨树下聚了一群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表情严肃,神情焦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走近了些,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野猪”“山坡”“圈住了”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夹杂着“獠牙”“上次王老三就被拱伤了”之类的言语。

谢云卿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其中一人看见了裴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竟向他们四人走来。

那人先和何叔打了声招呼,目光却一直往裴延之身上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何叔,这两位是”

“我远方的侄儿,来探亲的。”何叔说得自然,“怎么了?你们围在这儿商量什么呢?”

那人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还不是那头野猪。”

“前些日子在村田里祸害庄稼,我们好不容易把它圈在了南边的山坡上。可那畜生实在太壮硕了,跟座小山似的,獠牙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足有半臂,“之前就伤过村里好几个青壮年,这下谁都不敢再靠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若不在太阳落山前把它制服,天一黑,兴许又被它逃了,之后再想圈住就更难了。而且野猪那东西报复心极重,逃了之后怕是更要回来祸害庄稼。”

他说完,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恳切:“这位您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会武的,不知能不能帮我们制服那头野猪?”

谢云卿心里一惊。

他小时候的乡里,也曾遇到过野猪肆虐。那东西皮糙肉厚,力气大得惊人,一撞能把土墙都拱塌,獠牙一挑就能在人身上开个血窟窿。

乡里人根本没办法,最后还是报了官,出动了郡兵,小百余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头野猪制住。

眼前这些村民连靠近都不敢,裴延之一个人怎么行?

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臂。

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裴延之就会答应似的。

裴延之低下头,看了看谢云卿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然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说:“我可以试试。”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沉静,像是山间的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底下蕴着无穷的力量。

“相信我。”裴延之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云卿心里的那股慌乱,忽然就散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裴延之手臂的手。

裴延之转回头,问那个年轻人:“你们这里最重的弓,有多少石?”

年轻人想了想:“大约一石。”

“能不能借到三石的弓?”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周围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石的弓?我们这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拉开三石的弓,怕是只有那些能以一人挡百的将军才可以”

裴延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若能有三石的弓,我可以将那野猪一击毙命。”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老年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神清亮,声音也洪亮:“隔壁村有个卸甲归田的老将军,当年曾在北边打过仗,带回了一些很少能有人用上的军械,里面或许就有三石的弓。”

那年轻人看了看老年人,本想反对,可当他对上裴延之的眼睛时,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怀疑忽然就没了。

“我这就去借!”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

裴延之转过身,神色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道:“先回去用膳吧。”

四人回到何叔家,何嫂已经将午膳摆好了。

比早膳丰盛些,有一碗蒸蛋、一碟腊肉、一盆青菜汤,还有几个粗面馒头。何叔和何嫂张罗着让大家坐下,妙妙也早就坐到案边,捧着自己的小碗等饭吃了。

谢云卿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心里那股担忧还是压不下去。

他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碗喝汤,端重而沉静,和平时在丞相府用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下午要去对付的不是一头能伤人的巨兽,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公务。

用完午膳,谢云卿主动帮着何嫂收拾碗筷,端去厨房。

何嫂见他进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忽然压低了声音:“谢小公子是在担心主上?”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何嫂笑了笑,一边洗碗一边说:“谢小公子不必担心,我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主上在战场上的风姿,但听我家老头子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主上十六岁初上战场,与北胡对阵的时候,就能拉开三石的弓了,一箭便将对面一个将领射落马下。”

“如今不过是区区一头野猪罢了,谢小公子啊,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谢云卿听着,心里安定了些,可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他知道裴延之很厉害,知道裴延之能文能武。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人从厨房出来,刚走到院子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谢云卿抬头一看,方才那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板车进来了,车上放着一张弓——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两三倍,弓臂粗壮,弦绷得紧紧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板车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神色。

“借来了!”那年轻人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隔壁村那位老将军一听说是要对付野猪,二话不说就借了,还说”

他咽了咽口水:“还说若真能拉开这张弓,定是一方英雄豪杰。”

裴延之从正堂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将弓从板车上拿起来。

那弓极沉,他单手握着,掂了掂,然后试了试弦。三石的弓弦绷得极紧,他用两指勾住,微微用力,弦纹丝不动。

他面不改色,将弓放下,对那年轻人说:“走吧,去南坡。”

谢云卿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跟在裴延之身后,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我也想去。”

裴延之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谢云卿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因为担忧微微泛红,睫毛颤着,眼中水光若隐若现。

裴延之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五指收拢,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手完全裹住,只露出几根泛白的指尖。

谢云卿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抽回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裴延之牵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可裴延之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他根本抽不动。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转身往南坡走去。

才走近南坡,便能听见野猪的嚎叫声。

那声音又沉又粗,从山坡深处传出来,听得人后脊发凉。

再近一些,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是那头野猪在圈中肆意冲撞,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地。

谢云卿背上浮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裴延之便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等我。”

裴延之松开了谢云卿的手,转过身,从板车上拿起那张三石巨弓,大步往山坡对面的高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张弓在他手中,像是一件本就属于他的兵器,而非从旁人处借来的器物。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裴延之往高处走,手心里全是汗。

此时,跟来的村民们也纷纷明白了裴延之的意图——他是想在山坡对面,隔着百步之遥,射杀那头被圈在山坡密林中的野猪。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质疑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炸开了。

“是啊,隔了这么远,又是密林,野猪跑得又快”

“就算拉得开三石的弓,射不中也白搭啊。万一没射死,激怒了那畜生,它挣开圈子冲出来,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可不是嘛,逞什么能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皱着眉,有人摇着头,还有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云卿听着那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想替裴延之说些什么——

可当他看到裴延之的背影,看到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脚步始终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半分。

就像那些嘈杂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他就知道,裴延之根本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裴延之走到了那块最高的巨石上。

巨石光秃秃的,周围没有一棵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

他站在巨石边缘,面朝山坡的方向,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风中飘动。

他举起那张弓。

三石的巨弓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

弓臂弯曲,弦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双臂伸展,肩背的肌肉在衣衫下隆起,将那件粗布衣裳撑出了利落的线条。侧脸被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微抬,目光如箭,直视着山坡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质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山风吹过巨石,吹过人群,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巨石上的身影,盯着那张被拉满的巨弓,盯着那根搭在弦上的箭。

谢云卿也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拉弓的姿势,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锋芒毕露,看着那具平日里被锦袍华服包裹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英勇如神。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破空声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箭矢离弦,倒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鸣。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余响。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后,一个站在山坡附近的村民探出头,往圈中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死、死了——”

“野猪死了!一箭!一箭就死了!”

人群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山坡的方向,呆呆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真的死了!”

“一箭就射穿了那头畜生的脑袋!”

“天呐!这是何等神人啊!”

村民们跳起来,拍着手,互相推搡着,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可谢云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巨石上,手中的弓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风吹着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周身浴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从落日中走出来的神祇。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

那些欢呼的、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村民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巨石上那个一箭射杀巨兽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可裴延之谁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欢呼声,越过这世上所有的嘈杂,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谢云卿身上。

夜晚的村子像过年一样。

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暖烘烘地弥漫在夜风里。

那头五百余斤的野猪被几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大块的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便在空地上架起火来烤。

村里人几乎都来了,男人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女人们端着碗招呼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

裴延之被众人围在中间。

村长先敬了他一碗酒,满脸的感激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这位公子,今日若不是您,这头畜生不知还要祸害我们多久。”

“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您一定得喝了!”

裴延之接过碗,没有推辞,仰头饮尽。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接着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端着酒碗,涨红着脸,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裴延之礼貌地接了两碗。

而后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诸位的心意我领了,酒便不必再劝。”

那些人愣了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竟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便识趣地散开了。

裴延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烤肉——是野猪身上最瘦最嫩的部分,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谢云卿身边。

谢云卿站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下。夜风从树梢穿过,将他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裴延之从人群簇拥中向他走来。

人群的喧闹、孩子的笑声、柴火的噼啪声,全都被他隔在了身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推远了。

只剩下裴延之一个人。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谢云卿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是夜晚,庆幸火光不够亮,庆幸老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上。

否则他的脸一定红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裴延之在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烤肉递过来:“尝尝,瘦的,没有肥油。”

谢云卿接过,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用嚼,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气。

“好吃。”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肉。

等咽下那口肉,抬起头,发现裴延之还在看他。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裴延之摇了摇头:“不饿。”

谢云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不喜欢太热闹?”

裴延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空地上那群闹成一团的村民。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一年他大概四五岁,或者更小。

乡里办了一次集会,请了很多戏台班子,搭台唱戏,从白天唱到深夜。

母亲牵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遇到了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便跟着他们一起跑——

一会儿涌到戏台下看戏,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只是跟着大人们叫好;一会儿涌到湖边掷石子,比谁扔得远,水花溅了一身;一会儿追着乡里的猫猫狗狗乱跑,把一只老黄狗追得躲进了柴垛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最后跑累了,回到母亲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母亲便抱着他,一边看戏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记得戏台上的锣鼓声很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热闹极了。也快活极了。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会。

后来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体会到那种质朴的、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觉得开心的热闹了。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成一汪温水,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疼。

他收回眼,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站在他身边,火光在裴延之的眼中跳动不休。

蓦然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那种冲动来得很急。

急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跳得他手心都出了汗,跳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裴延之的衣角。

“我很开心。”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不经意吹过的微风,几不可闻。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手,覆上了他捏着衣角的那只手。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上去。

贴着谢云卿的手背,将那几根发颤的指尖连同那片衣角一起,拢在了掌心里。

“知道了。”

裴延之说。

第42章

这场欢庆一共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吃野猪肉,第二日便有人从镇上搬来了几坛酒,第三日索性在空地上挂了灯,像是要把过年时没使完的劲儿全使出来。

村里人载歌载舞,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跑来凑趣。

可裴延之丝毫没有被这热闹影响。

每日天还没亮便起来,跟着何叔下田,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那头被他一箭射杀的野猪不过是田间地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云卿也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是陪他干活,裴延之不许他干活。

“去玩,等我。”裴延之每次都这么说。

于是妙妙便成了他的小尾巴,牵着他在裴延之附近到处跑。

采花、捉鱼、摘果子、追蝴蝶,妙妙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起初谢云卿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妙妙太开心了,开心得他都不忍心拒绝。

渐渐地,他也忘了不好意思。

对谢云卿来说,这三天像是完全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小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天睁开眼就是今天去哪儿玩、吃什么果子、能不能捉到那条最大的鱼。

无忧无虑。

第三日,裴延之要去山上砍柴。

谢云卿这次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可以跟在后面捡柴。”他眉眼弯着,眼睛亮晶晶的,“捡柴一点都不辛苦的!”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点了点头。

谢云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跟着裴延之上山,裴延之在前面砍柴,他便在后面捡,一根一根地码好,捆成小捆。

活不重,但走的路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等他跟着裴延之回到家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第二天,谢云卿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

他猛地坐起来——裴延之不在。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袍,直接冲出了房门。

“何嫂——”他跑进厨房,气喘吁吁,声音都有些发颤,“裴我兄长呢?”

何嫂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主上一早就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应该待会儿就回来了。”

谢云卿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失礼。于是理了理衣襟,整了整外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何嫂,我帮您准备午膳吧。”他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想帮忙做点什么。

何嫂看了他一眼,忽然暧昧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谢小公子去和妙妙玩吧,不然待会儿主上回来,知道我让您干了活,怕是该怪我了。”

她说完,还冲谢云卿眨了眨眼。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不会的,裴延之不会因为这种事怪何嫂的,可何嫂那个眼神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红着脸退出了厨房。

院子里,妙妙正蹲在沙堆旁玩沙子。

她用树枝在沙子上画房子,画了一道墙,又画了一道门,嘴里念念有词。谢云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画。

妙妙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树枝:“小叔叔也画。”

谢云卿接过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不像树,倒像一把撑开的伞。

妙妙“扑哧”一声笑了,自己动手把那棵树改成了一个大蘑菇。

谢云卿看着那个蘑菇,也笑了。

不知不觉,他竟跟着妙妙一起堆起了沙子。

妙妙堆房子,他便堆围墙;妙妙堆围墙,他便堆了一座小桥,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桥的样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抬起头。

裴延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布包,何叔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袋什么东西。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子,整个人愣在那里,保持着蹲在沙堆旁的姿势,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做了坏事的孩子。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幼稚的一面会被裴延之看到。

慌忙低下头,把手里的沙子悄悄撒在地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拍不干净,便把手背到了身后,不敢看裴延之。

脚步声近了。

裴延之走到了他面前。

谢云卿低着头,只看见裴延之的靴子停在他跟前,鞋面上沾了些尘土。

然后裴延之单膝蹲下。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薄茧。

从他的脸上慢慢抹过去,将那一点被沙子沾到的粗糙触感抹去了。

指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进去吧。”

随后,裴延之站起身,语气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替他拂去了一片落叶。

谢云卿的脸烫得厉害。

他低着头站起来,跟在裴延之身后往屋里走,妙妙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正堂里,何嫂已经摆好了午膳。

何叔张罗着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到一旁。

几匹布,一些生活杂物。

最后是一个小坛子,被他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案上。

“米酒。”何叔笑呵呵地说,“清甜可口,不醉人,今日中午咱们都尝尝。”

何嫂给大家倒了酒。

谢云卿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果然清甜,入口绵软,不像酒,倒像是带着酒香的甜水。

他又喝了几口,不知不觉,一碗见了底。

午膳用完,谢云卿坐在案边,忽然觉得头有些晕——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被一团云托着,浮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又用力眨了眨,还是模糊。

何叔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云卿这是醉了?没想到云卿喝米酒也能醉啊。”

何嫂在一旁嗔了何叔一眼:“你少说两句。”

然后看向谢云卿,目光里带着关切:“谢小公子才睡醒不久,再睡对身体不好,不如让主上带您去后山吹吹风,清醒清醒,会好受很多。”

谢云卿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只是觉得何嫂说得对,吹吹风应该会好一些。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还没站稳,一只手便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妙妙也跟着站了起来,仰着脸说:“我也去!”

何嫂笑着把她拉住了:“妙妙乖,让大叔叔带小叔叔去,你在家帮阿奶洗碗。”

妙妙瘪了瘪嘴,不太情愿,但还是被何嫂带着去了厨房。

谢云卿被裴延之牵着往后山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三四天里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

牵手已经成了他和裴延之之间的习惯。

后山的路他走过一次,就是昨天跟着裴延之来捡柴的时候。

可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捡柴,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此刻被午后的日光笼着,被米酒的余劲托着,被裴延之牵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美。

路两侧是矮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远处的山峦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等走到后山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上,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坐到了一棵树下。

树很大,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

谢云卿靠着树干坐下来,头还是有些晕,便将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仰起脸,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裴延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两个人起初都没说话。

山坡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片云飘了过来。

小小的、白白的一团,慢悠悠地从树冠上方移过去。

谢云卿的目光追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她窗前,停留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片已经飘远的云,“所以她给我取名叫云卿。”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谢云卿的目光还停在天上,追着那片越飘越远的云。

“她还说,她不会离开我,只是住到了云上,会在天上陪着我长大。”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云。”

风又吹过来,将一片树叶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谢云卿的膝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继续望着天,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比云更远的地方。

“后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后来弟弟带着一群孩子嘲笑我,说我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上。”

“说我抬头看云也没有用,因为她不会从云上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我母亲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看不看云,都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热热的,抬手一摸,指尖全是泪。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此刻,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他害怕在裴延之脸上看到嫌弃,看到不耐烦——就像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是心疼。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谢云卿脸上的泪痕擦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哭就哭。”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是为母亲,还是为那个再也不会仰头看云的小小的自己。

他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上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里。

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裴延之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童。

谢云卿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莫名的,哭过之后,他感觉自己心里某种很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

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搬走了一角。

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沉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裴延之身上,而裴延之的衣襟,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谢云卿立刻慌忙地松开手。

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转过身,重新靠回树上。

他不敢看裴延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睡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的身上。

谢云卿不禁有些紧张。

但片刻后,他听见裴延之轻轻道了声“好”,便收回了目光。

谢云卿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为了逃避。

可不知怎的,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知不觉,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惊醒了。

谢云卿睁开眼。

叶子从他的鼻梁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

他拈起叶子,愣了一瞬,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午后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光,金红色的。

他睡了很久。

但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裴延之。

裴延之睡着了。

就靠在谢云卿的身边,呼吸平稳而均匀。

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谢云卿愣住了。

他和裴延之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四个夜晚,不是缩在最里面紧张得睡不着,就是太累了倒头就睡,等第二天醒来,裴延之已经不见了。

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看过裴延之睡着时的脸。

睡着了的裴延之,和醒着时不太一样。

裴延之醒着的时候,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此刻,裴延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那层屏障便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不知为何,谢云卿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裴延之的双唇上。

裴延之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在傍晚金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云卿看着那双唇。

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离裴延之很近。

——只要他稍稍俯下身,就能碰到那双唇。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是山上那些细碎白花的味道,清清的,浅浅的,像是夏日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缕风。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醉了。

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晕眩,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他俯下了身,动作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颤动,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

他离裴延之也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延之的鼻尖。

然后,他闭上了眼——

吻了上去。

第43章

触碰到裴延之双唇的一瞬间,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下子将谢云卿惊醒了。

——他在干什么!

理智如潮水般涌回,谢云卿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脸颊烫得吓人,背后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人惶然无措地愣在原地,不敢再看裴延之,便转过身,目光飘忽不定地盯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可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触即离的触感——

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被日光晒暖的花瓣,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稍稍稳下心神,再转过头,想偷偷看一眼裴延之有没有醒——

裴延之在看他。

他靠在树上,姿态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睁开了,正沉默地看着谢云卿。

昏暗夕光下,表情晦暗不明。

根本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醒了很久。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根本不敢想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发现。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和脖颈都烫得像是要着火。

他张了张嘴,声音结结巴巴的,十分做贼心虚:“你、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谢云卿。

过了许久,才答道:“刚醒。”

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而后站起身,朝谢云卿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他应该搭上去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牵手。

可此刻,他心虚得厉害。

不敢再碰裴延之,生怕一碰到那只手,方才的事情就会暴露。

“我我自己可以。”他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好在很快便稳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扶着树干的手,没有说什么。

等看着谢云卿自己站稳了,他才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谢云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太一样。

来时裴延之牵着他的手,此刻没有。

一路无话。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妙妙蹲在沙堆旁,还在玩沙子,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大叔叔”“小叔叔”,又低下头继续堆她的沙子。何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晚膳快好了”,又缩回去忙活了。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匆匆说了一句“我头还有点晕,先回房歇一会儿”,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

他亲了裴延之。

他怎么能趁裴延之睡着了,做出轻薄裴延之的事?

裴延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轻薄裴延之?

他懊悔得不行,恨不得把方才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从山坡上推下去。

可懊悔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忐忑。

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察觉?

他不敢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何嫂的声音:“谢小公子?睡了吗?”

谢云卿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有何嫂,怎么了?”

“村中的王猎户今日打了一头鹿,想请主上和您一起去尝尝野味。不知道谢小公子愿不愿意去?”

谢云卿站在门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不是裴延之来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裴我兄长答应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何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主上已经答应了。”

谢云卿本想说不去。

他不想面对裴延之,不敢面对裴延之,他怕自己一看到裴延之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吻,就会脸红,就会露馅。

可裴延之已经答应了。

如果他不去,裴延之就会一个人去。

他莫名不想让裴延之丢下他——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道理,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我去。”

何嫂站在门口,看着谢云卿,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谢小公子。”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婆子我呀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

谢云卿怔了一下,看着她。

“如果您和主上闹了别扭,最好还是说开。”何嫂的目光温和而恳切,“不然大家都会担心你们俩的。”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和裴延之闹别扭。

他和裴延之之间,哪里够得上“闹别扭”这三个字?

他只不过是

可后面的话他根本不敢继续想,只能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何嫂便不再多说,转身领着他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裴延之已经站在了那里。

今夜是圆月。

裴延之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可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粗布照得像银缎一样。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淡被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清冷又矜贵。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心跳又快了起来。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和下午一样,一前一后。

月光将他和裴延之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云卿低着头,看着裴延之的影子,又看着自己跟在后面的影子。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们牵手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偷偷地、不自觉地,将手绞在了一起。

右手握着左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照在他交握的手上,将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指尖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裴延之帮他夹了。

也许是第三块,也许是第四块。

他自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

鹿肉确实好吃,他一向不怎么吃肉的人,竟也一连吃了许多块。

就在他又夹起一片鹿肉,要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正看着他:“鹿肉尝鲜即可,不可多食。”

随后,将谢云卿筷子上的那片鹿肉夹了过去,放进了自己嘴里。

谢云卿看着那片被裴延之吃掉的鹿肉,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后面王猎户来敬酒,端着一只大碗,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激动。

“裴公子,我我敬您!”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一箭,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延之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而后将碗放下,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多谢款待。夜深了,不便多扰,我和云卿先回去了。”

王猎户又殷勤地送他们出了院门,一直送到村道上,才被裴延之劝了回去。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灯已经灭了,何叔何嫂和妙妙应该都睡了。

但他和裴延之的房间还亮着。

里面透出了昏黄的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又开始慌了。

匆忙洗漱过后,谢云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房间。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想裴延之是不是在看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床边,脱了外袍,爬上床,又缩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拉起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他要在裴延之上床之前睡着。

只要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裴延之,就不用想下午的事,就不用忐忑裴延之到底有没有发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此刻,脑子里竟全是裴延之的样子——裴延之在夕阳下看着他的眼睛,裴延之在树下闭着眼沉睡的模样,裴延之的唇,温热的、柔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的。

他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裹得太紧,闷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又不敢把被子掀开,怕一掀开,就会暴露自己根本没有睡着的事实。

门被推开了。

裴延之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突然,脚步声停下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云卿顿时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

裴延之为什么不上床?

是在看他吗?是不是发现他在装睡?是不是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的时候,脚步声终于近了。

裴延之走到床边。

身侧的床榻一沉,裴延之躺了下来。

房间再次安静了。

谢云卿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被子还蒙在头上,闷得他额头都出了汗,可他不敢掀开。

他在心里默念:睡着,睡着,快睡着……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燥热突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那燥热来得又急又猛。

像是一把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口干舌燥,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渴望,从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下一刻,如遭雷击。

谢云卿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

自己竟然在这张床上,在裴延之的身边,在裴延之呼吸可闻的距离里——

有了反应。

第44章

没有震惊多久。

下一瞬,那种渴望便更加猛烈地扑了过来。

谢云卿试图抵抗。

甚至顾不上会不会被裴延之发现自己没有睡着,一把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扑在他汗湿的脸上。

可他感觉不到凉。

新鲜的空气并不能帮助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甚至,因为没了被子的阻挡,身侧裴延之的存在感更强了。

那平稳的呼吸、那温热的体温、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全都在他敞开的感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的反应更明显了。

神智在与那股渴望的对抗中逐渐败下阵来。

但一丝残存的理智仍在阻止他,告诉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在裴延之身边做出那种事。

可那丝理智太细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在那把烈火面前摇摇欲坠。

身体里的火愈烧愈烈,渴望便演变成了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撞得他又疼又痒,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声音很轻,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黏腻。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什么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他的眼眶湿了,泪水溢满了眼眶,模糊了最后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是因为痛苦或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很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可他束手无策。

不知道该怎么让这股折磨他的火熄灭,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好过一些。

他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此时——

身侧的人动了。

是裴延之侧过了身,一只手臂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背上。

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

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

但此时此刻,竟像是冰凉的泉水,给谢云卿带来一阵从未有过的舒适与凉爽。

可那只手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

几乎在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谢云卿就软了下来,绷紧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骨头都酥了。

一声呻。吟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比方才更重,更黏,更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

谢云卿来不及感到羞耻。

因为那一瞬间,像是打开了某个罪恶的开关。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裴延之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臂。

手指收紧,触到了手臂上微微隆起的筋脉,感受到了那下面血液的流动。

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渊。

所有理智,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握着裴延之的手臂,带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处探。

但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那只手停了下来。

“真的愿意吗?”裴延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谢云卿从未听过的沙哑。

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用力地点头。

很用力,用力到额前的碎发都在晃。

他不知道裴延之能不能看到,但其实,那一声比一声粘腻的声音,早已替他回答了。

终于,他如愿以偿。

那只手落了下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能紧紧地抓着裴延之的手臂,指甲陷进去,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又像是坠入了深海,浮浮沉沉,找不到方向

也终于,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一尾被冲上岸的鱼。

理智渐渐恢复。

但突然,他又愣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他大腿的皮肤,正被压得下陷。

并且那温度,比他浑身上下的任何一处都要滚烫。

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是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在经历他方才经历过的一切。

可裴延之除了手,完全没有动过。

他的身体没有靠过来,没有贴上去,甚至没有碰到谢云卿除了那处之外的任何地方。

也许是昏暗助长了他的胆子,也许是他的理智根本没有回来——只是从一场疯狂中短暂地苏醒,随时会再次沉沦。

他咽了咽口水,手从裴延之的手臂上松开,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那处移去。

还没碰到,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裴延之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没有说话。

按理来说,这是拒绝的意思。

可越来越下陷的皮肤,和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告诉他,这好像又不是拒绝。

“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方才哭过后的鼻音和喘息后的颤抖,“我也可以帮你。”

裴延之还是没有回答,只松开手,却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撑着床榻,似是要起身离开。

谢云卿的心猛地往下坠。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裴延之,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扣在一起。

脸埋在裴延之的后背上,中衣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不要走。”

他的声音像是嘤咛,又像是哭泣,含混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裴延之走,不想让裴延之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裴延之的身体僵住了。

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变得紧绷,随后,慢慢躺了回去。

没有再阻止了。

谢云卿鼓起勇气。

伸出手,探过去——然后他愣住了。

一只手根本不够。

只能用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拢着,才勉强可以。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本能,生涩地、笨拙地。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却没有出声。

一时间,房间内只能听到黏腻又暧昧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很久。

裴延之始终没有出来的征兆,他的手却酸软到再也用不了力了。

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要起身。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手臂明明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了。

可他就是不想松手,不想半途而废。

他摇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晃来晃去,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几息。

轻轻叹了一声。

而后,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掌心一湿。

温热的,粘腻的,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寂静。

很长很长的寂静。

窗外蛙叫蝉鸣不知何时全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渐渐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

谢云卿躺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了。

裴延之先动了。

他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也在从什么东西中慢慢平复。

他下了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中衣上那些凌乱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随后走到屏风边,拿起搭在上面的外袍披上,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将谢云卿从床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整个人都是软的,软得像没了骨头。

只能温驯地靠在裴延之的怀里。

被裴延之抱着,穿过房门,走进院子。

月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

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

裴延之将他放下来,让他靠着自己站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缓缓地、仔细地,浇在他的手上。

水是凉的。

从指尖流过手背,从手背流过手腕,将那些粘腻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随后,又抱着还是没什么反应的谢云卿回到了床上。

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说了一声:“睡吧。”

这次,谢云卿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裴延之果然已经不在房间了。

昨夜的一切陡然涌了上来,谢云卿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不知该如何面对裴延之,便是连房门都不敢出。

可在羞耻之外,心里却有一种不知名的、很甜蜜的感受在疯涨。

——让他非常渴望再见到裴延之。

“谢小公子,该用早膳了。”这时,何嫂敲了敲门。

谢云卿愣了愣,问何嫂:“我兄长呢?又去田里了吗?”

“主上今儿没下田。”何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一早便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谢小公子先吃,不等他们。”

谢云卿应了一声。

他以为裴延之又是和何叔去买什么生活杂物,便没当回事,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往正堂走去。

吃完早膳,何嫂在厨房里洗碗,妙妙拉着谢云卿去院子里继续玩沙子。

谢云卿蹲在沙堆旁,手里攥着一把湿沙子,却根本没心思堆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往院门的方向飘,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心里猜测,裴延之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之后又会跟他说什么,会不会提昨夜的事,还是

终于,院门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沙子。

谢云卿的目光和裴延之的撞在一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低下了头,心跳骤然加速。

他盯着手里的沙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裴延之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正堂门口,又停下来。

“老婆子——”何叔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中午吃顿好的!”

何嫂从厨房里乐呵呵地跑出来,看了看何叔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哎哟,买这么多鱼和肉?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何叔笑呵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不舍的意味,“下午君实和云卿就要走了,给他们践行!”

谢云卿愣住了。

手里那把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落在沙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何叔的那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正堂门口——裴延之站在那里。

没有反驳何叔的话。

沉默就是默认。

是真的。

下午就要走了。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沉沉的,重重的,一直坠到脚底,把整个人都坠空了。

怎么

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45章

就这样心思恍惚地吃了午膳。

全程他都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只低着头,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一口都没尝出来。

何叔和何嫂说着践行的话,妙妙时不时喊他一声“小叔叔”,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什么都听不真切。

终于熬到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然后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我先去收拾东西。”

何嫂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敷衍、多错漏百出。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和裴延之来的时候,就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是

只是不想待在外面,不想待在裴延之身边,不想在何叔何嫂和妙妙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敲,想出来。

他抬起头,入目依旧是满室的红色。

他盯着那些红色,盯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些红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一团火,在他眼前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惊骇得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他能和裴延之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该有多好。如果这些红色的装饰,不是为了村里的那对新人,而是为了他和裴延之准备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他们的新房。

如果他真的是裴延之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它在心底疯长,长出了根,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喜欢裴延之。

不是感激,不是敬仰,不是依赖。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他只看着自己、想要和他在这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里再也不出去的喜欢。

是那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悄悄生长、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承认的喜欢。

可这个认知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没有喜悦,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莫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他和裴延之,根本不可能。

在村子里的时候,裴延之可以是他的兄长。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裴延之身后,看他锄地,给他送水,被他牵着手走过田埂和密林。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普通又平凡的兄弟,或是……情人。

可回去之后呢?

裴延之又会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河东裴氏长公子,权倾朝野的裴丞相。

而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太学学子。

一个靠裴延之的改革、才有机会来到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怎么配和裴延之在一起呢。

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从未敢想、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在梦里,裴延之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牵他的手,只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泪。

可梦终究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没有泪,只是有些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妙妙还蹲在沙堆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堆什么。何嫂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模样——安静、寻常、温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不再发酸,久到呼吸平稳下来。

久到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那片白光散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裴延之。

他不知道裴延之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在沙堆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过来,何叔在正堂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传过来。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刻意放轻了。

气氛尴尬极了。

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谢云卿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多时,便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两个身穿便服的侍卫走了进来,走到裴延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人。

一切都回来了。

侍卫、马车、规矩、身份。

这些天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东西,此刻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他顾不上了。

“裴相。”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裴延之身侧走过去,自己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裴延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心,永远地坠了下去。

马车驶上村道的时候,谢云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何叔何嫂和妙妙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用力眨清了。

马车越走越远,何叔何嫂和妙妙的身影便越来越小。

那座住了好几日的农舍,也从一整个院子变成一个小点,又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放下车帘,把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车窗边,裴延之坐在对面。

和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裴延之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不敢动。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他还惧怕裴延之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敬畏,现在心里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并且这种苦涩还在不断地变浓、不断地变浓。

浓到谢云卿几乎想要呕出来。

可他忍住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三天里,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经过那些来时经过的田野、山丘、溪流。

来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可此刻,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侍从们去打水生火,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裴延之从对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可他却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裴相。”他的声音更陌生了,“学生不敢与裴相同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他不敢收回来,只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段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裴延之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回到了对面。

之后的时间里,裴延之还是有过主动的靠近。

可谢云卿也还是忍不住一口一个裴相地拒绝,行止动卧,皆严格遵守了身为学子对待丞相的礼节。

他快要窒息了。

到最后,裴延之终于不再试图靠近。

他才觉得可以喘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了京城。

街边的喧闹声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谢云卿靠着车壁,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近,又一点一点地变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裴相。”他终于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苦涩,“我想回太学。”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站起身,对着裴延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掀开车帘,逃也似的下了车。

脚踩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巍峨的大门前,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云卿——!”

才走进太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像一阵风,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莽撞,直直地扑到了他面前。

裴宣。

他一把将谢云卿抱住了,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太好了云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那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谢云卿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是裴宣的眼泪。

谢云卿愣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从裴宣怀里退出来,看着裴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只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只是和裴相去了一个地方住了几天,怎么会有事?”

裴宣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知道?我接到的消息,说你们在去吴郡的路上遭遇贼人袭击,下落不明”

“我、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我哥的人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说还在找,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即将归来。”

第46章

与此同时,皇宫天子寝殿。

夜已将至,殿中烛火燃了大半,灯芯未剪,光影便有些昏沉。偌大的宫室内,龙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压着,莫名透着一股死寂。

庾秀步履匆匆地步入宫室,衣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几盏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他在殿中央站定,正要躬身行礼——

“行了。”主位上的人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

庾秀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的面相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年轻时也是极英武的样貌。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角细纹密布,唇色也有些发暗。

最显眼的是他的鬓边,那一片本该乌黑的发,如今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在白日里或许还不显,此刻被烛火一照,便格外刺目。

庾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皇帝没有看庾秀。

顾自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声音还算沉稳,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叹息。

他顿了顿,指尖从额角移开,落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想到裴延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那叩击扶手的指尖却泄露了什么,一下比一下重,“可见这件事,只不过是他陪我们演的一出戏。”

他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他又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得多,指节都泛了白。

“恐怕裴延之不久后就会处理永嘉,处理鲜卑,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空旷的宫室说,“处理朕了。”

庾秀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却没有像皇帝那样显出颓唐之色。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