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就坐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虽然早就知道月和自己长得很像,可看到对方的瞬间,浅仓澪还是震惊到说不出话。
两人几乎可以说得上一模一样,只是月的气质和她有一点区别,看起来也略微成熟一些。
浅仓澪张了张口,刚想问什么,视线却在越过月的肩膀后忽然停住。
月的身后有一个东西,一个被藤条层层包裹起来的球。
那些藤条也都是银白色,表面却流动着一点血色的纹路,紧紧缠绕成一团,只从缝隙里勉强露出被包裹着的东西的半张脸。
浅仓澪盯着那半张脸看了两秒,沉默了。
这……怎么看起来像是鬼舞辻无惨?
那个被藤条裹成球的东西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剧烈挣扎起来。
“呜!呜呜呜!”
浅仓澪:“……”
月:“……”
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站起身,慢悠悠走过去。
那个藤球晃动得更厉害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满是扭曲的怒意与屈辱。
月垂眼看着他,忽然抬脚踩了上去。
“咚。”
藤球被踩得往下一沉。
浅仓澪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月弯下腰,伸手掐住无惨露在外面的脸颊,不满道:“你太吵了,安静点儿。”
她指尖用力,把那张阴沉可怖的脸硬生生掐得变了形。
无惨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化成实质,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呜呜呜呜——!”
藤球在地上滚了半寸,又被月一脚踩回原处。
她轻哼一声,抬起手。
下一瞬,更多藤条从地面无声生出,层层叠叠缠了上去,将无惨露出来的半张脸也一起裹住。
最后只剩下一团严严实实的白色藤球。
树下重新安静下来,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浅仓澪对面坐下。
浅仓澪看了看那只安静下来的藤球,又看了看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这是哪里?她死了吗?
无惨为什么在这里?
外面的大家怎么样了? ……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
月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但在那之前,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浅仓澪跟着屏住了呼吸。
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月见里神乐,这是我完整的名字。”
浅仓澪怔了一下。
虽然名字很重要,可为什么她要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说出来?
还没来得及问,便看见月轻轻笑了一声,浅仓澪的心跳莫名停了一拍。
“而你……”月抬起手,指向她,“也叫月见里神乐。”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骤然劈进浅仓澪的脑海里,让她彻底愣住。
【? ? ? ? ? ? 】
【等等等等等等,什么意思? ! 】
【两个人同名? ! 】
【不是,月叫月见里神乐,澪也叫月见里神乐? ? ? 】
【卧槽,不会是转世吧? ! 】
【可是月不是一直在澪身体里吗?如果是转世,为什么两个人能同时存在? 】
【信息量爆炸,我脑子不够用了! 】
“时间紧张,你马上就要离开,所以长话短说。”
月看了眼天空,语速加快了不少。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你的血那么特别。”
浅仓澪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的确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困扰着她。
她的血能让鬼恢复理智,能让鬼摆脱无惨的控制,甚至能让鬼不再渴求人的血肉。这样的力量太特殊,曾经她以为是弹幕的原因,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其实,这并非是神明的馈赠。”月缓缓说道,“而是诅咒。”
“诅咒?”
浅仓澪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她见识过产屋敷家的诅咒,世代家主都极其短命。
她从未想过,自己身上的特殊血液也会是同样性质的东西。
“没错。”月点头,“诅咒。”
她的目光越过浅仓澪,落向那座被银白光辉笼罩的古老神社。
“就和产屋敷家的诅咒一样,那是同样伴随着血脉传承的诅咒。”
“而诅咒的来源……”月停顿了一下,“就是我。”
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给她一点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银白巨树的枝叶无声摇曳,一点细碎的光落在矮桌上,又从茶盏边缘滑下去。
浅仓澪终于找回声音:“为什么会有诅咒?”
“原因嘛……”
月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无惨球,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千年前,我和这家伙曾经订下过婚约。”
浅仓澪:“……什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己的先祖竟然和鬼舞辻无惨那家伙有婚约? !
无惨球似乎因为这句话挣扎得更厉害了,藤条里传出沉闷的“呜呜”声。
月皱了下眉,随手一挥,藤条顿时又收紧了一圈。
声音消失了。
月这才重新看向浅仓澪,神情已经恢复淡然。
“不用这么惊讶,家族间的联姻对我们来说很稀松平常。”
“不过还没到履行婚约的时候,他就变成鬼自顾自跑了。”
月的语气变得更加嫌弃。
“那份契约一直没有得到正式的解除,于是就让我们这一族与这个混蛋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浅仓澪终于理解了,所以她的血才会那么特殊,甚至能让鬼摆脱无惨的控制。
“不过,”月继续说道,“在月神的庇佑下,月见里一族虽然怀揣着这样的血脉,却从未真正与鬼有过任何接触,这是神明对眷族的保护。”
月神……
浅仓澪沉默了很久。
她有太多震惊,太多疑问,甚至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最后,她抬起眼,看向月。
“所以,真的有神明吗?”
在万世极乐教的时候,她从弹幕口中得知了天堂地狱的存在,原来神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月轻轻笑了一下。
浅仓澪继续问:“还有,为什么我的名字和你一样?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月没有回避,一一回答:“神明当然是存在的。”
“这个世界有两个神明,日神和月神。”她抬头看向那棵银白巨树,“而月见里一族,就是从最初便侍奉月神的家族。”
“至于名字和相貌,月见里的每一任巫女都是如此,因为每一代的巫女都是月见里神乐。”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曾经说过,你的诞生相隔了百年,这便是原因。”
“巫女的诞生,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父母,我们就像神赐的婴儿一样,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树下。”
浅仓澪抬头看向那棵银白巨树,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这棵树,却在心里有一种熟悉感。
因为她正是从这里诞生的。
月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所以,你不是被抛弃的。”
浅仓澪心口狠狠一颤。
很久以前,月也曾对她说过这句话。
那时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怀疑这是对方安慰自己的话,可现在,她终于确认了。
自己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她是月神树下诞生的巫女,是月见里一族相隔百年才会降临一次的神赐之子。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狭雾山?”
“而且你刚才说,在月神的庇护下,我们不会与鬼接触,但我却成为了一名鬼杀队的剑士。”
月仰起头,看向银白巨树枝叶之间那轮虚假的月亮。
那轮月亮悬在那里,明亮、安静,却没有半点温度。
月看着它,忽然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敬畏,只有冷淡的嘲意。
“还能是什么原因?不过是神明的一时兴起。”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能看到的,我也能。”
浅仓澪呼吸一顿,立刻明白了月说的是什么。
弹幕,那些从很多年前便出现在眼前的文字。
那些来自未知之处的声音,知道本不该被这个世界的人知道的事,知道一个又一个并不属于当下的未来。
但她所经历的现在,早就与它们口中的未来完全不同。
“不同,”月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就是根源。”
浅仓澪垂下眼。
现在的一切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多了她。
因为她出现在了狭雾山,因为她看见了那些文字,因为她救下了本该死去的人,改变了本该发生的事。
月说,那个不同就是根源,所以……
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月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浅仓澪身上,眼底多了些复杂。
“原本,解决这一切的不会是月神的孩子。”
她抬起手,银白巨树之外的雾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涟漪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日神的孩子会诞生于火与炭之间。”
“他会背负家人的仇恨,背负妹妹的命运,背负日之呼吸留下的传承,最后走到无惨面前。”
“那原本是日神选择的道路。”月说道,“日神的孩子会继承火之神神乐,会将太阳的意志带到鬼王面前。”
“可那个未来过于凄惨,于是后来,”月的声音冷了些,“月神看见了另一个可能。”
“于是你被放到了狭雾山。”
“所以……”浅仓澪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低声问,“这一切都是神明安排的吗?”
月摇了摇头:“不,一切的选择都是由你决定的,会走到现在,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澪,你走到今天,不是因为神明操控了你,而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坚定地选择。”
“最终,原本该由日神的孩子完成的终局,因为你的出现,变成了另一种答案。”
她抬手,指向身后被藤条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无惨。
“所以现在,解决无惨的人不是日神的孩子。”
“而是你,月神的巫女,月见里神乐。”
月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不,还是叫你浅仓澪吧。”
银白巨树上方的天空忽然漾起一圈细微的波纹,像是催促,那轮月亮也随之晃动起来,清冷的光在枝叶间碎开,洒落成无数细小的银白光点。
月仰头看了一眼:“看来要分别了,你的朋友们已经等不及了。”
浅仓澪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她的身影像被晨光照亮的薄霜,正在迅速从这片空间里消失。
“等等!”浅仓澪向前一步,“月,你还没有告诉我——”
还有很多事她还没有问清楚。
月见里一族后来怎么样了?
月为什么会死?
她又为什么会以灵魂的形式留在自己身体里?
还有无惨,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淡。
月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自己拥有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命运却完全不同的孩子,眼里浮现出一点温柔与失落。
“再见。”她轻声道。
浅仓澪还想说什么,然而她的身影眨眼间便化作一片碎开的银光,彻底消失在巨树之下。
树下重新安静下来,月看着浅仓澪消失的地方,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
月回过头,被藤条包裹成球的无惨再一次挣扎着把脸挤了出来,眼里的嘲讽清晰地刺目。
月眯了眯眼:“你那是什么眼神?”
无惨的嘴被封住,回答不了,但眼神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意思。
月冷笑一声,抬起手,周围的景象骤然改变。
银白的光被赤红吞没,熊熊火光从四面八方升起。
她缓缓站起身,朝无惨走过去。
火光照亮她的脸,那张与浅仓澪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上,长久以来的淡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千年的恨意。
刚才面对浅仓澪时,她没有把所有真相都说出口,即是时间不够,也是不希望她知道太多沉重的东西。
为什么那个婚约没有被取消?
当然是因为她死了。
在它真正履行之前,在它能够被正式解除之前,死在这个自私、怯懦、只知道逃避死亡的男人掀起的灾祸里。
月走到无惨面前,垂眼看着他。
“有想过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吗?”
无惨死死瞪着她,眼底有恨,有恐惧,也有那份直到此刻仍旧没有消失的傲慢。
月看懂了。
他从来没有悔改过,也依旧不会为千年前的事有半分愧疚。
月并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你这自私的家伙,大概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变化吧?”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侧。
无惨的眼神更加阴沉,月却笑得越发温柔。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你忏悔了。”
她俯下身,在那片翻涌的火光里,低声说道:“一想到千年、万年之后,我都能一直倾听着你的哀鸣入睡……”
“我就很满足。”
无惨的眼神突然变了,藤条剧烈鼓动起来。
这次月没有再试图束缚他,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了。
在藤条消失的瞬间,无惨苍白的手指狠狠扣住月的手腕。
火光在他们周围翻涌。
赤红的焰影映在无惨惨白扭曲的脸上,照亮那双眼里的疯狂与执拗。
月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腕,最终没有选择挣开,即便现在的她可以轻易做到这件事。
他们在火光中对视。
恨意、执念、怨怼,和某种无法命名也不该被命名的东西,就这样随着升腾的火焰一起沉入无声的黑暗——
在浅仓澪昏迷的时候,外界等待的众人只觉得时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浅仓澪躺在富冈义勇怀里,呼吸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去看,几乎察觉不到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
众人围在她身边,目光时刻关注着她。
炭治郎的鼻尖突然动了一下:“浅仓师姐的气味变了!”
随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浅仓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澪!”
“浅仓!”
“浅仓少女!”
…………
浅仓澪在一片模糊的声音里慢慢睁开眼。
结果差点被一圈离得过近、表情过于紧张、眼眶还全都红着的人吓到。
浅仓澪:“……”
“你们……”她声音有些哑,“靠得好近。”
甘露寺蜜璃扑上来抱住她。
“澪——!”
“唔!”浅仓澪被压得差点重新躺回去。
“太好了,”锖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真的太好了。”
木漏哭得最厉害,扑过来抓住浅仓澪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她手背上。
“澪,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以为……”
浅仓澪被抱着,被抓着,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喊着名字,耳边乱成一团。
她根本听不清大家都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太好了”“醒了”“没事了”“不要再这样了”这样断断续续的话。
她有些无奈地在混乱中安抚每一个人。
富冈义勇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浅仓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义勇师兄。”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呜呜呜呜呜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 ! 】
【我刚才真的差点吓到心脏停跳! 】
【无惨死了!澪活下来了!大家都在! 】
【从狭雾山走到这里,真的结束了。 】
【谢谢你,澪,谢谢你救下大家。 】
【完结撒花! ! ! ! ! 】
【完结撒花完结撒花完结撒花! 】
弹幕像一场盛大的花雨,密密麻麻从眼前飘过。
浅仓澪看着那些字,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随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天边。
清晨的阳光越过屋檐,落在庭院里,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风里有血的味道,也有草木被阳光晒暖后的气息。
天空澄澈,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