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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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借口抽烟, 独自上了一层,出了单元楼隐在一拐角的花坛背后,浑身上下还是方才那身泥泞, 活像个趁着夜色偷花木的蟊贼。凌晨一点,殷天入睡应当没那么早。他拨出电话,不寒暄,开门见山。
“严苗苗的死亡记录, 您清楚吗?”
电话那头沉默,殷天正权衡着, 有些话该不该从自己嘴里递出去。
蒋炎武追着不放, “我看见了, 为什么她胸膛里是空的?她是成了大体老师,捐了遗体?还是那些器官, 在她死之前就已经没有了?严箐箐回威北解决锄奸队是一个事, 但那只是顺手,她真正要查的是黄老三,对吗?”
黄老三。
这名字沉在威北的泥底二十年, 脏得是阴沟里的陈年黑油, 没人肯提, 提起来都嫌牙碜。
黄老三本名黄德彪, 行三,早年倒腾过二手车,开过赌|场, 放过高|利|贷, 后来不知从哪条烂沟里摸着了摘器官的路数,便一头扎进了这断子绝孙的营生里。他们不是电影里那些白大褂或戴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黄老三是粗人, 嗓门豁亮,横肉堆垒,满手烟茧子,蹲路边吃盒饭时跟民工没两样,可他干的,是活体摘取。
九十年代初期,威北作为老工业基地,下岗潮涌起,街面多了诸多无依无靠的流民。黄老三趁势而起,拉起了自己的人马,二当家张麻六,负责踩点和绑人,账房先生瘸三,管资金流转和买家联络,还有三四个打手兼运尸的,全是劳改释放人员。他们没固定的手术点,通常是租一辆报废的中巴车,开到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烂尾楼,甚至河滩上的集装箱里,拉上塑料布,架起几把手电筒就开始摘。麻醉剂是兽用的氯|胺|酮和乙|醚兑出来的,器械不过是五金店买的生锈刀剪和一把木工线锯。
黄老三自己动手摘肾和肝,眼角膜则交给一个早年卫校毕业,后来吊销执照的野医生柳一手。手术台上铺层蓝色塑料布,完事儿了一卷一扔,连血带肉一块儿裹走,跟菜市场卖完猪肉收摊子别无二致。
他们对猎物的死活一概不问,活了,塞一卷绷带,灌两片止痛片,丢到桥洞自生自灭。死了,反倒省事,一针氯|化|钾推进心腔,了结算完。
死人不报警,不咬人,不会哭着喊妈。
缝好刀口,从哪带来的,扔回哪去。档案室的天台,路边垃圾箱,铁轨旁水沟,死因可成心梗,酗酒,失足坠亡。严苗苗那具被掏空的躯壳,就是这样被送回档案馆,再从楼上一推。
威北的老百姓背地里管他们叫掏膛子的,意思是大活人落他们手里,就跟进了屠宰场的猪羊一样,三下五除二,五脏六腑掏了个精光。
据公安系统后来零星拼凑出的不完全统计,从1991年到2005年,黄老三团伙至少摘取了四十七名活人脏器。肾脏,肝脏,眼角膜,通过瘸三那条线,经由一辆从威北开往沿海绉市的冷藏货车,转运到地下黑医院,再以高出原价几十倍的价钱卖给急需移植的富人。一条龙的中间人层层盘剥,到黄老三手里的,每颗肾也不过七八千块,但在九十年代,这已经是正经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他拿这些钱买了更好的车,更快的线锯,更听话的人。
然而,2005年深秋一夜,黄老三兀的人间蒸发。
所有已知落脚点人去楼空,所有追踪线索齐齐断裂。
坊间传闻纷纭,有人说他被更大的老虎吞了,有人说他得罪了省里某位需要换肝的贵人,被灭了满门,也有人说他压根没走,不过是把黄老三这名号烧了,换了张崭新身份证,换了几个新马仔,从活体摘取转向了殡仪馆的丧葬行当。
真相沉在威北的淤泥底下,再也没浮上来。
此刻,殷天在电话那端,终于拼凑出了全貌,她知道严箐箐要开始行动了,那是怎样的渊薮,要面对怎样的罗刹。殷天至始至终没开口跟蒋炎武讲原委,只淡淡道,“我会去说,她有分寸。”
蒋炎武正欲再开口,余光忽地捕捉到一车影,很熟,是罗局那辆黑色桑塔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泊在街对面法桐的阴影里,连引擎都没熄。
片刻后,楼道响起迟缓而笃定的脚步,蒋炎武匿在暗陬,侧目睇去,严箐箐裹着件旧外套,从单元门洞走出,步态并不犹疑,径直趋赴桑塔纳,拉开后门,欠身,坐了进去。
“她上了罗局的车。”蒋炎武身形前探,一只脚已迈了出去,
“别去!”殷天提声制止,“你也拦不住她,不要让自己变成她所做事情的一个变量,不要让她恨你。”
蒋炎武僵住,想张嘴反驳,却知殷天说得正确。严箐箐这人,从来不是谁拦得住的,她时刻是柄出鞘的刀,要么斩旁人,要么断自己,没有折中。
他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眼睁睁看着那辆桑塔纳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长街尽头。
车内,罗局双手搭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得近乎懒散,“还撑得住?”
“还好。”严箐箐应一声,朱砂已然洗净,但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胭脂色,一丝丝,她视线投向飞速后退的街灯,一盏盏,如走马灯,又像佛经里说的旋火轮,一圈圈,无起无终。
罗局从后视镜瞥她一眼,“那就接着按咱们说好的办,你帮我解决我想解决的人,我帮你解决你想解决的人。”
沉默漫开来,填满车厢,过了许久,街灯都换了好几茬,罗局也没等到严箐箐的回复,她像是看入迷了。
“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牺牲在一次任务里。”
罗局一窒,不经意地补一句,“那蒋炎武呢?对你来说,他算什么?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你和蒋炎文的事,我门儿清。”
夜市的霓虹在她脸上切出红红绿绿,像皮影戏里那些被操纵的傀儡,一颦一笑都由不得自己。她忽地笑了,声音幽微,“不是很好明白么?嫂子照顾弟弟呗。”
罗局摸出一支烟,叼嘴里,他忽而没了往日刁滑,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敷衍,“你这一走,他怎么想?你别不信,等你牺牲那天,他能把自己喝到胃出血,能蹲你坟头抽一宿的烟,能十年八载不跟人提你的名字,能从此豁了命的缉凶,能想你一辈子,但你说,他心里头会不会怨你?”
严箐箐觉得他今夜真啰嗦。
罗局终于打着火,火苗一跳亮堂了半张脸,他像是一个过来者看着年轻人往火坑里跳,有种心知肚明却懒得伸手的倦怠。
“顾队离职的时候,你有怨过她?”
“有,我现在都膈应,”罗局拖着长音,“但我不是蒋炎武,没他那么死心眼,我还拿我跟顾倩的事点过他,他也就收心了三五天吧,你算是把蒋家人吃得死死的。管不了啊,我也不爱管了,反正你答应我的那一刀,得兑现。至于你用什么方式兑现,我不管。兑现完了,你爱牺牲不牺牲,跟我也没关系,还是有,我回头给你申个二等功。”
严箐箐目光从窗外收回,“放心,我这人,答应过的事,就算死了也会从坟里爬出来做完。”
罗局哼笑一声,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拐入一条窄巷。
巷子逼仄得几乎容不下两车并行,两侧的墙壁爬满了干枯的薜荔,大甲庙像颗被嚼过的槟榔,没水分地蜷在尽头。
罗局刹车,没熄火,“我在这等你。”
推开木门,一张脸从暗处浮出,皱如核桃,眼眶深凹,猛一看连眼珠都没有,只剩两团暗红色的瘢痕,这瞎眼庙祝不靠目力,鼻子翕动几下,嗅着了严箐箐身上朱砂洗不净的余味,便敲起竹竿,笃笃笃,笃笃笃,在前头引路。
耳朵疤正等在廊下。
院子四角各竖一根木桩,桩上缠着褪色的经幡。夜风一过,幡便成了嘴,声情并茂开始念诵。
耳朵疤从兜里一夹,递出一张男人的照片,“想好了就去做,不用有负担,十恶不赦的人,也算该死了。”
严箐箐接过照片塞进兜里,她此刻身处大甲庙的地界,需要借庙祝通神的能耐,将阿赞蓬召来,她已经不起任何一丁点的损耗。连日来,团长家那一场苦耗,几乎将她榨成一具空囊,所以此刻最紧要的,是积蓄能量。
瞎眼庙祝端上一盘腥臊的血肉。
好在她鼻窍钝了,舌苔上也苦,吃什么都是嚼蜡,可此刻她吃得极为痛快,撕开肌理,咬碎筋膜,将生冷咽进胃囊。庙堂四壁,经文地喃喃夹持,像无数只温热手掌覆在她脊背上,她觉着那些在团长家中被抽走的暖意,正顺着食道与血脉,茁壮地爬回她体内。
廊道尽头是间暗室。
门楣刻着经咒,金粉描摹的纹路条条盘踞在漆面上,随时能蠕动。
室内没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支牛油蜡烛,四壁挂满黑布,成了巨大的蛛网,将整个房间裹成一枚茧,角落里供着尊不知名的神像,分不清是男是女,身披暗红袈裟,缀满了铜铃和兽骨。
瞎眼庙祝以竹竿蘸朱砂,在地面划出个螺旋,螺旋中心点了盏酥油灯,灯芯捻自死人的寿衣。他枯瘦的指节掐出九个手印,每变一个,那火焰便矮一分,从金黄褪成青白,又从青白熬成透明,最后只剩若有若无的热浪。严箐箐跪在螺旋之外,掌心朝上搁于膝头,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胭脂色开始微微发烫。
庙祝从怀中取出一束黑线,线头系着九枚铜铃,依次缠上严箐箐的双腕、脚踝和颈项。每缠一圈,便念一个名字,都是黄泉路上那些渡口的名字。
缠到第七圈,严箐箐觉着自己整个人逐步轻盈,她被一股力量往外拽,骨节之间都生出空隙。那盏透明火焰终于熄灭,庙祝刺破严箐箐眉心,血珠悬在破口处。
庙祝猛地顿足,竹竿击地三声。
那束黑线齐刷刷断开,九枚铜铃同时粉碎,严箐箐只觉得头顶百会穴骤然一凉,那缕青烟疯了似的旋转起来,越旋越快,越旋越粗,像一根无形的钻头,直直地往下钻。
严箐箐听到了脚步声,青烟散尽后,阿赞蓬从黑暗中走出。
严箐箐将头抵在地上,三叩,“师父请辅助于我,我将终生侍奉,香火不熄,供养不辍。”
阿赞蓬张开浑浊的眼,目光一刀刀刮掉严箐箐的皮相,血肉,一直刮到她骨头里,继而念念有词,时而高亢如枭鸣,时而低沉如牛哞,中间夹着她听不懂的泰语词汇,但她听得懂那里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一个音节。
魂。魂。魂。
人的身体是座庙,魂是庙里的神,阳气和精|气是供奉这尊神的香火。庙破了可修,塌了可建,只要香火不断,神便不会走。
阿赞蓬慈爱地轻抚严箐箐后脑,“纳帕,”这是他给严箐箐取的小名,“意识杀人,是以己之魂夺彼之魂,是要用气的,把自己的气凝成刀刃,劈进对方魂识去撞他的阴气,阳盛则阴灭,阳衰则反噬,你是否还记得白象之战?”
“记得,师父您讲过。”
“魂识战魂识,是两支军队在荒原交战,谁的士气更盛,粮草更足,谁就能赢,阳气便是粮草,是士气,你若阳气不足,进了他人地盘,便是孤军深入,粮草断绝,死得就是你。”
严箐箐心惊肉跳,她的阳气可不够。
团长家的耗斗已掏空大半,以这样的状态,真的能凝出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刃吗。这场诛杀不止是单纯的手起刀落,她是要驾驭着星野完成借刀杀人,那便需要两倍的精悍。
“师父,告诉我吧……”她抬头迎上阿赞蓬的枯目,“需要做什么,才能在今晚动手?”
“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你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严箐箐一怔。
“你跑过来,让我帮你下决心,即是因你心有波澜了。”阿赞蓬笑眯眯,“纳帕,你也是心有波澜的人了,这是好事。你帮我去重新打理竹棚吧,我传于你了,你若这一次,能逃避你们地藏的佛手,回美斯乐吧,那片土地青山滋养你。”
罗局在巷子里等了严箐箐一小时,她没回安全屋,直接去了芳芳旅馆。
凌晨两点半,蒋炎武手机亮了,屏幕只有一行地址,附着一个房间号。
夜色已熬成了稠黑的药渣,沉甸甸压着威北。
严箐箐歪在床上吹头发,热风裹着水汽蒸腾而上,她身子太虚,热水一浇便把骨缝里仅存的那点暖气一并带走。她关了吹风机,趴在枕上,困倦往外渗,哈欠连天,眼眶泛出生|理性的潮|意。
凌晨三点刚过,楼道里响起迟缓的脚步声,那声音在门外停住了。
他没敲门,她也没动,隔着薄薄一扇门,感知着对方的气息。
严箐箐站在门内,手已搭上了门把手。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以折返的隘口,只要不扭开,天亮后还能退回到原先的轨道。脑子在这一刻钝了,可身体却一意孤行。
手腕一压,锁头咔嗒,门扇向内敞开。
蒋炎武立在走廊中,灯的瓦数极低,光线像一层半凝固的油脂,软塌塌涂在他身上。他左肩微偻,眼白血丝浓厚,颧骨处的皮肤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像高烧未退,“怎么了?”
她侧身,他进门,门啪嗒合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仿古铜台灯拧到了最暗一档。光芒被钨丝榨得只剩下暧昧,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距离。光从蒋炎武的侧面切来,将他一半身子浸入昏黄,一半沉入灰暗。
严箐箐向前一迈,整个人便笼进他的阴影里。说来也怪,兄弟俩眉眼七分相似,意乱情迷时旁人可能会手足颠倒,但她不会,再旖旎再贴近,也是丁是丁卯是卯,从未模糊过半分界限。
她没给蒋炎武任何准备的余地,踮起脚,凑上去,双唇便贴上了他的。这一触极轻,可他心跳隔着那件薄衫传过来,紊乱而急促,是千马万马在胸腔里乱踏,蹄声雷动,踩得她耳膜嗡嗡。
两人都被朱砂和泥土浸透,那股气息有着庄肃的古刹佛陀,仿佛此刻不在逼仄的旅馆,而是跪在庙宇蒲团上,长明灯幽幽晃着,统统一一,不分你我。
蒋炎武的手抬起来,犹豫片刻,手掌覆上她后脑。
严箐箐洗头没用护发素,头发像未经打磨的生丝,他指腹陷进干涩的发缕间,不敢用力,只是轻柔地试探性地拢着,掌心像簇暗火,透着头皮沿着后颈,烫得她整个人蓦地一缩,像被蛰了。
她没退,他也没松手,呼吸纠着缠着,一个比一个烫。严箐箐此时眼睛出奇地亮,像深潭里映着的碎月,“蒋炎武,蒋炎武……蒋炎武……”她喊着他全名,这便彻底化了蒋炎武的骨头,呼吸更绞拢,又急促又温热,他鼻尖蹭过她鼻梁,有些笨拙。
严箐箐没闭眼,蒋炎武闭着,她便看到一张疲惫到极致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知所措的郑重。严箐箐伸手勾他后颈,蒋炎武的克制和犹豫逐步消失殆尽,他箍进她后腰,两人跌撞摔在床上,弹簧疼得滋哇乱叫。
灯没关。
光从她的锁骨淌下,在他肩胛处投下起伏的暗影,像幅被风掀动的绢帛。汗水从蒋炎武额角滴落,砸在严箐箐颈窝里。
其实他这一生,厌憎肢体|交|触。父母的冷暴力和言语霸凌,还有蒋炎文去世后的拳风让他长了层密不透风的壳。早期依恋关系的断裂会催生情感隔离的机制,人将身体接触与潜在的伤害绑定,从而发展出高度回避的亲密关系模式。他便是如此,别人近一寸,他便退一尺。
可是严箐箐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熟稔,会笃定地看着他,看他疲惫,看他左肩,看他那些不愿示人的溃烂处,然后点点头,说嗯,知道了。
他发疯似地赤海潮中救严箐箐,浑身脱力,肺叶成破布,口口呼吸都是累赘,可他不敢停,如果她沉下去,那双笃定的眼睛就再也亮不起来了,这世上能认认真真看见他的人,拢共没几个。而她看见了,没夸张,没溢美,只是看见便肯定了。他愿意为这份看见做任何事,哪怕把命豁出去,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些都是理性层面的拆解,这是感激,这是依恋,这是被看见后的自我价值感。
但感性之上,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
他喜欢严箐箐,也爱。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把锈了多年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丢在墙角无人问津,可忽有一天,有人把它捡起来,扔进炉火里。火烧得很旺,锈在高温中剥落,露出底下几乎要忘记自己曾是刀刃的钢。铁锤落下,砸得火星四溅,真痛快啊,锈死的部分被抻|开被打薄,重新塑成刀的形状。
可逐渐。
蒋炎武开始觉得冷,从骨髓往外漫,像有人在他骨腔里凿了口井,井底的寒气绵绵不绝。不像是虚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流失,像是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从他身体置换进严箐箐骨腔里。他想抓住什么,手却只能无力地搭在她腰侧,微微曲着,将枯未枯。
他看见严箐箐眼睛里有了光,是不寻常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灼灼而烧,太美艳了,带着一点青绿色,像夏日坟场鬼魅的磷火,又似深海水母。那光不照别人,只照亮她自己。
蒋炎武没有问。
他隐约知道她在做什么,那些只言片语,在黑暗中交换的呼吸,那些庙里学的咒与长钉,此刻都像拼图一样自己凑到了一起。他也隐约知道自己在成为什么。
一个容器,一块薪柴,一只被放尽了气的皮囊,可他没推开她,他甚至抬起那只无力的手,拢了拢她腰侧的衣料,把她箍得更紧了。
如果她需要,那就拿去。
命,阳气,骨血,魂魄,拿去,都拿去。既然她要用,那就拿去用,用在哪都行,用在谁身上都行,他这辈子没给过谁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了。
有东西拽着他五脏六腑往下坠,坠了几秒,又松开,再坠几秒,他伏在她肩窝里,眼花得厉害,严箐箐手掌覆上他后脑,掌心湿漉漉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双唇贴近她耳廓,气若游丝,“够吗?我还撑得住。”
严箐箐神色蓦地一凛,惊诧于他的清醒,他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问一句你在做什么。严箐箐胸腔一缩,铺天盖地的心疼。
蒋炎武缓缓一笑,接收到了歉意,闭上眼,睫毛湿着,“你能不能答应我,我不拦着你,但你别瞒着我,你要有危险,我可以当沙袋的。”
蒋炎武明明知道,沙袋不是这么当的,沙袋不会冷,不会被抽走阳气,不会有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地无力感。可他还是这么说,好像把自己贬成只沙袋,就能让严箐箐少几分内疚,多几分心安。
严箐箐恍惚了。
她想起严柏青,跟着《天天饮食》学做菜,油锅烧热,茄子倒进去,他猩猩一样笨手笨脚地往后蹦,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她站在厨房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她又想起严苗苗,那个像猴子一样坐不住的妹妹,为了帮同桌女孩出气,一把揪住班上坏男孩的头发,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最后被老师拎进办公室。
那些笑声,灯火,饭菜的热气,都是阳气,是人间活生生的滚烫的阳气。
后来,那些阳气都灭了。
再后来,是蒋炎武的厨房,他锅铲翻飞,做饭煲汤,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这画面落在她眼里,灯火可亲这四字又活了。她那时有过动摇,如果,如果她遵循蒋炎文的心愿,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如果她能放下那些朱砂,旧债和沉在威北泥底下的腐臭往事,就窝在这厨房里,听锅铲声响,看油烟升起,等他回头,然后冲他一笑,是不是也可以?
“蒋炎武。”
严箐箐咬破食指在他眉心一点,沿着他的额骨,庄重地画了道符,是平安咒。
她摩挲着他面颊,指腹下皮肤粗糙,她顺着颧骨往下,停在他嘴角,“你会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第62章
62
蒋炎武与严箐箐叠在床褥间, 他从她肩窝处偏过头,探手去摸床头的手机,荧幕刷白了他半张脸, 他用拇指一字一句敲消息,收件人是蒋炎文。
他时常与哥哥分享,有时寥寥数语,有时滔滔成篇, 发消息时他下巴会不自觉地前伸,嘴角松松挂着笑意, 那笑意被时光泡软, 糯糯的, 没棱角。
“小时候我住外婆家,我哥带我去偷西瓜。”蒋炎武用下巴蹭严箐箐锁骨, 说话的振鸣顺着骨骼传导进她腹腔, 很酥麻,“村东头那片瓜地,看瓜的老头姓郑, 脾气特别暴, 手里常年提一根竹竿。大半夜的, 蒋炎文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 说走,哥带你吃西瓜去。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往我嘴里塞了半块凉馒头, 就把我扛上了自行车后座。到了瓜地边上, 他把自行车往沟里一歪倒,趴在地上跟我讲战术。”蒋炎武哼笑一声,“他说他负责引开郑老头, 我负责进地里摸瓜,摸到就抱一个往回跑,他在前面那个电线杆底下等我。我说哥,我害怕。他说怕什么,西瓜又不会咬你。”
严箐箐笑了,起初只是窃窃笑,后来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太了解蒋炎文那股子蔫坏劲儿,常有莫名其妙无端生发的鬼点子。
“他真的去了。”蒋炎武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仍未褪色的惊奇,“他从瓜地东头故意踩出动静,郑老头的狗先叫了,然后手电就扫了过来。我哥在麦垄里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那口气欠揍得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踹他。郑老头举着竹竿追出去,我蹲在地里哆嗦着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也顾不上生熟,抱起来就跑。跑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那么大一片瓜,就偷一个?我又蹲回去摸第二个,摸到第二个的时候,手电的光突然转回来了,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两个瓜连滚带爬地钻沟里。”
严箐箐笑得太爽朗,蒋炎武整个上身都跟着震颤起来,他抬手去捂她的嘴,“你别笑……哪有这么好笑。”
严箐箐抓着他手,亲他掌心,狭长的眼睛锁住他面孔,试图从眉眼寻出蒋炎文的轮廓。
蒋炎文的眉眼是薄的轻的,有少年气的狡黠,而蒋炎武是沉甸甸坠着,有被生活重压夯实的痕迹,兄弟俩血脉一致,可骨相的走向,神情的落处是两条河道,各自蜿蜒,彼此迥异。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哥根本没跑远。他从另一头绕回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连人带瓜拖进了那片高粱地里,我俩蹲着大气都不敢出,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郑老头的叫骂声,等手电筒光彻底远了,我俩才敢喘气。我一屁股坐地上,两个瓜全摔裂了,汁水流了一地。我哥捡起一块瓜瓤塞嘴里,嚼了两口,说妈呀,生的。我也啃了一口,白瓤,像喝水。可我们俩就蹲在那高粱地里,把两个生西瓜全吃了,吃到最后嘴都麻了,他还说,没事,下回咱等瓜熟了再来。”
人死了,就成了记忆化石,封存进颅骨里,从此与她的神经末梢共生,其实不止蒋炎武,她也是,每动一下念头,蒋炎文就微微震动,像琥珀里那只永恒张翅的黑虫。
“还有我哥谈女朋友的事。”蒋炎武笑得欢快,甚至有些揶揄,“谈了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那阵子他整个人像被灌了迷魂汤,走路带风,刷牙都哼歌。”
严箐箐维系着笑容,但眼眸深了,她还未从这种角度去获取自己的存在。
“有天晚上他拉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小时的悄悄话,我妈后来提过一次,说他把人家姑娘的星座,血型,爱吃啥不爱吃啥,小学在哪上的,初中当过几年班长,高中有几个男生追过她,全背了一遍,连人家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都打听清楚了,我妈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就使劲拽着她胳膊,不让她睡,说妈你再听我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还跑去跟我爸取经,但我爸那人是油葫芦,滑得抓不住。”
他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个字,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蒋炎武说蒋涵章时,有种经年累月涤荡出的疏离,“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不聪明的话,像抹了油,每句都恰到好处地滑过你耳朵,让你觉得舒服,觉得被照顾了,可回头一想,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酒桌上能把一桌素不相识的人哄得称兄道弟,在会议室能把上级哄得拍他肩膀叫老弟,在家也是一样,他跟我妈说话永远和颜悦色,永远在理,但你仔细听,那些话全都不沾骨头不碰筋,不伤和气,当然也不负责任。”
一个人圆融到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搁在安全地带,隔岸观火,看旁人在泥里挣扎,连伸手都嫌姿势不够好看。他滴水不漏,他便寸草不生,他八面玲珑,他便四面楚歌。
“我哥说咱爸这种人,不能说他坏,他谁都没害过。可他身上没一根骨头是硬的,你靠上去,他撑不住你,只会让你滑下去。”蒋炎武把手机扣回枕边,下巴重新垫回她的锁骨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下方仰视着她,“所以后来我也不靠他了。”
严箐箐轻柔地摩挲他头发,蒋炎武眼中有种郑重其事的认真,把那些陈年伤处翻出来给她看,希望她看见他血肉下的骨骼如何生长,看见他拧巴与沉默的来处。底牌一张张摊开,蒋炎武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值得托付的对手,赌全部筹码,押一个答案。他想让她走进来,走进他那片被荒芜与冷漠反复犁过的田埂中,哪怕只是站了片刻,犁痕也会因她的重量而浅上三分。
“真的够了吗?我还可以的,我壮得跟牛一样。”
严箐箐噗嗤乐了,“你当我狐狸精呢?”
许是平安咒那点滚烫的血印还在眉心发力,又许是方才那阵流失之后的余韵里,有暖意正沿着他脊柱慢慢攀爬。他呼吸渐渐从虚弱更换成另一种频率,重新有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蒋炎武又笑了几声,这种初次交融后生发出来的实质性联结,远非皮囊之欢可以概括。它触发了催|产素的释放,这种激素能将亲密储存为依恋记忆,与此同时,前额叶皮层对那些因创伤而形成的情感隔离与回避开始逐步动摇。
换句话说,蒋炎武正在被滋养,正在被治愈。
身体总是比意识更早认领了一个人,而后所有的理智,抗拒,犹豫不过是在这座桥上添几笔雕栏画栋。可河已经在了,桥已经在了,桥墩深深扎进两岸泥土里,再也拔不出来。
蒋炎武又吻了上去,他嘴唇粗粝,一遍遍碾过严箐箐,要把她气息吮进骨血里,他舌尖撬开齿列时有低哑的闷哼。她的手攀上他后颈,指腹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他整个人便被抽走筋骨,软塌塌又硬邦邦,滚烫且颤栗。
清晨5点17分,威北客运站,人流稀稀拉拉往外淌。
女萨满挽着柳仙的胳膊走出来,两人一高一矮。
她身上裹了件靛蓝色的棉袍,襟口与袖沿镶了圈流苏,腰间垂着几根铜铃与兽牙穿成的坠子,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辫梢扎了截红绸。柳仙则穿旧夹克,内衬翻出一角灰扑扑的绒布,左腕缠着红绳,系着个玉环。
米和的沃尔沃在停车场,他凌晨两点半从淮江出发,咖啡连着咖啡,喝了一路。
外援本应是殷天,可组织耳目蛛网一般,稍一露|头便无所遁形,虚辞一说,总会漏洞百出。所幸米和近日所辩护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为筏,将一切可能的追索化入程序,不露圭角,殷天认可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米和向两人招手,寒暄了两句,还说了点夹生的蒙语。萨满坐副驾,柳仙蜷后排。
萨满臀下被东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柄铜铸的降魔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儿最近在临摹这东西,画完也不收拾,随手拿,随手放。”柳仙双臂一夹,从后座抽出画本,降魔杵的铜锈毫厘毕现,连柄上缠枝的纹路都似有凹凸,侧旁一尊金刚怒目,纸面都困不住那一股磅礴气。“有慧根呐。”柳仙将一袋橘子拨到脚边,留出能伸直腿的位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威北客运站前那条永远在修的街道。
两旁尽是烂招牌,偶有一辆三轮打着哈欠擦身而过。转过一道弯,拆迁过半的老城像具被剖开的骨架,露着砖,水泥和生锈钢筋。再往前,便闻见了油条铺子炸早点的烟火气,这时方才初见城市的热络。
车程大约40分钟,米和将车停在芳芳旅馆对面的路肩,熄了火,给严箐箐发信息。
片刻后,旅馆玻璃门从里拉开。严箐箐穿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衬得气色愈发红润。米和从后视镜觑她一眼,忽地笑了,“小时候电视剧诚不欺我,果然,采阳是大补。”
严箐箐上了后座,女萨满偏过脑袋,从棉袍口袋摸出一巴掌大的布囊,递到后座,“戴着,贴身放。”严箐箐接过,直接塞进胸|衣里。柳仙默念有词,这便让她觉得四肢回暖,脑子愈加清明。
米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连上严箐箐手机,调出了监控画面,画面被切割成四个方格,分别是客厅,厨房,卧室和卫生间。这是黄老三位于城东城中村的那间出租屋,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已置于严箐箐的眼皮下。
镜头是针|孔的,角度刁钻,画质虽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每个进出那扇门的人。此刻,四个画面皆是静止,阒无一人。
“准备在哪里动手?”萨满问。
严箐箐不会亲临现场,萨满问的是黄老三方便死在哪个空间更有利于后续侦查。
灶台之域更得天时,油锅起火,煤气微漏,刃器滑脱,几乎无需刻意编排,要么天灾要么人惰。事后勘验,火场的高温足以湮灭绝大多数微量物证,残存的油脂,灼烧的痕迹乃至煤气阀门的松动,皆可被解读为老旧线路,粗心的操作。法医若想从焦尸上提取药物代谢物,难度陡增,即便检出,亦能被烟气吸入,高温变性等理由稀释其证明力。
卫生间也是好地方,湿滑地面与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户意外死亡的高频场景,常归咎于失足或设备漏电,鲜少启动专案复查。漏电致死只需一段劣质电线或老化的插座即可实现,死因可顺利嫁祸于房东疏于检修,而电击痕迹在潮湿环境中本就形态多变,难以与陈旧性漏电区分。且伴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死者如果出现心肌梗死诱发落水,那么在司法鉴定中几乎无法指向蓄意。
严箐箐没有最终定论,又或者说她想交星野,交给冥冥中不可名状的运数。星野既然是无数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那自会有千百种巧思见解,最终答案必如混沌中乍现的辉光,出其不意,自蕴乾旋。
“前面右转有个蓑衣市场,我去置办点东西,中午去蒋炎武父母家用饭,你们先去青叔别墅会合,我吃完饭就回去。”
“蒋炎武父母家那可是个修罗场,想好了要摊牌?不迂回一步吗?天儿说你对蒋炎武有感情,可我看不像,喜欢一个人,是会心疼的,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给他最狠的一刀,”米和后视镜睨她,“叫人死心也不是这么办事的,你知道老殷的性子,他接触了蒋炎武两次,回来都跟我们说,这人跟他想的不一样……”
车子一拐便到了蓑衣市场,严箐箐像是回避问题,车子没停,她毫无征兆地下车。
“你操心得过界了,”柳仙横一眼米和,“开车。”
蓑衣市场是老巷早市,摊贩沿着青石阶次第摆开,严箐箐在摩肩接踵间穿梭,先是称了半斤紫玉般的圆茄,又在另一摊上拈了几棵上海青。肉案前,她让屠户斩了只三斤的嫩鸭,鸭血用瓷碗接着,殷红的一汪浮着小气泡。
转过弯,她蹲下来挑青红椒,又捡了仔姜和独头蒜,再往调料铺子里打了二两豆豉,顺带捎上米酒,老抽,白胡椒粉和一兜枸杞。保健品则是去街尾那间同春堂老药铺抓的,一罐灵芝孢子粉,半斤宁夏枸杞,外加两盒东阿阿胶,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四四方方。
严箐箐拎着大袋小袋,打车跟蒋炎武汇合。
楼道里,蒋炎武瞥见她手里那捆牛皮纸包着的阿胶和灵芝孢子粉,又低头瞅露出袋子的仔姜,青红椒与那碗沉甸甸的鸭血,他接过它们。
“真的确定了?”他声音发紧,“我父母……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们不喜欢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喜欢,他们会觉得是你挡了我的路,我才没当上队长……这饭会吃得你如坐针毡,你会被怠慢,甚至更难堪。”
蒋炎武忽地倾身向前,干燥的唇毫无征兆地覆上去,带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严箐箐一愣,后腰抵上墙壁,即便提着塑料袋,他也攥住她腕子,攥得极紧,与此同时,一股汹涌的懊悔从头浇到脚,他后悔自己点了头,后悔同意她登门。一个父母双亡,孤身立于世间的人凭什么再承受一次来自长辈的冷眼与钝刀,那种伤害叠加在她身上,他每寸神经都在抗拒。
他无法忍受。
吻是克制的,浅尝辄止,甚至带着一丝赎罪意味,蒋炎武睫毛颤得厉害,声控灯被这局促的动静惊醒,昏黄地亮了一瞬。他退开半寸,喘息扑在她颧骨上,额头抵住她额角,双眼紧闭。
“进了那道门……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介绍你?”他指腹无意识地擦着她腕间脉搏,“说你是队里的同事?上下级?破案搭子?还是……”他咬肌绷紧,又缓缓松开,“还是可以说,我们,会在一起?”
这个逗号被他拖得极长。他心有所求,惴惴不安。他睁开眼,目光里有战栗有恳求,有一场他独自打了许久的内心战终于缴械后的疲惫与清明。
“上去吧。”严箐箐推他。
蒋炎武不动,抓紧她手腕,“不开心就走,立刻走,不用顾及我,你自己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我也经常筷子一扔就走的。”
“我来他们会开心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上去吧。”
黄晓雅开门的瞬间,笑容精致得体,“小武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严队长也来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您破费了呀……”她声音甜糯得像糖精,过量之后只剩苦尾,黄晓雅一面接东西,一面侧身让路,笑容纹丝不动。
蒋涵章没起身,甚至连头都没偏,目光从报纸上沿递过来,是种常年审阅卷宗练就的扫描,先扫蒋炎武,再扫严箐箐。窗外日光笼着他半张脸,油润又饱满,像颗被盘得发亮的核桃。
“爸。”蒋炎武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不咸不淡。
黄晓雅张罗着换鞋,放包,倒茶,忙得像只陀螺,却笑得愈发灿烂。
茶几上照例摆着果盘,这次切的是橙子,瓣瓣均匀,像朵盛开的**。
蒋涵章把报纸叠成四折,摘下眼镜,捏捏鼻梁,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严队长肯赏光来好啊,千万别生分,家常便饭而已。小武这个人,交朋友慢,但交了就是交了。能把你请到家里来,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他眼神从严箐箐滑到蒋炎武,像蛇换了根盘树桩子,“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别的朋友,小武,你去厨房帮帮你妈,看看汤好了没有。”
蒋炎武面不改色,起身进了厨房,端着汤碗出来。
五菜一汤,红烧肉,小炒黄牛肉,荷兰豆百合山药,凉拌木耳,蒸腊肠,汤是萝卜炖筒骨。
“严队长,快坐这儿。”黄晓雅拉开椅子的手势夸张得像剧院引座员,笑眯眯,“你是贵客,自然坐贵宾席。”
蒋涵章落座主位,拿起筷子,顿住,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筷子上,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这个家由我开场。他慢悠悠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咀嚼。
“小武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半碗。现在呢?还爱吃吗?”
“还行。”蒋炎武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进嘴。
“还行,”蒋涵章重复一遍,笑着看严箐箐,“你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吗?还行就是不怎么样,但我不说。他打小就这毛病,什么都是还行。”
蒋涵章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身体前倾,这是讯问室里的经典姿势。
“他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上台表演节目,他在台下尿裤子。小学开家长会,老师当着全班的家长念成绩单,他是倒数第十。你知道倒数第十什么意思吗?连笨都笨得不彻底。真笨的人,倒数第一,大家还能记住他。他呢?他是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庸,平庸到毫无特色。”
黄晓雅在旁笑着给严箐箐夹菜,“来,严队长,尝尝这个木耳,我自个儿调的汁。”她笑容从头到尾没掉下来过,甚至随着蒋涵章的每一个重音而微微颔首,像节拍器。
“他不笨。他要是笨,当年那个什么案子他也破不了。你说他懒?他不懒。他要是懒,他能把自己饿成那个样子混进收容所去抓人,他不笨不懒,可他就是上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向蒋炎武,目光如锥。
“因为他看见领导绕着走,看见功劳往后退,看见苦活累活闷头往前冲。在单位里,这种人叫什么?叫老黄牛。老黄牛的结局是什么?干到死,干到老,干不动了,宰了吃肉,谁记得你拉了多少年犁?”
蒋炎武盯着那盘蒸腊肠,蒋涵章是谁都不放过,贬着他,又讽着严箐箐。蒋炎武不能肆无忌惮地关注严箐箐,他便在餐桌下,轻轻拉她的手。
“严队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蒋涵章把话头抛回来。
“蒋队在一队,是骨干。”严箐箐拇指摩挲他虎口,示以慰藉。
“骨干,”蒋涵章笑声短促而尖锐,“骨干。严队长,你是领导,你知道什么叫骨干吗?骨干就是顶梁柱。可顶梁柱这玩意,房子塌了的时候,第一个压断的就是它。你见过哪栋房子的顶梁柱后来被人请出去风光大葬的?没有,它就烂在废墟里,连刨出来都费劲。”
他语气从调侃慢慢滑出一种悲悯的腔调。
“我们小武这辈子啊,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个垫脚石。上学的时候,他是好学生的垫脚石。好学生考第一名,他是中不溜,老师记不住他。上班以后,他是同事的垫脚石。同事踩着往上爬,他在底下扛着。现在呢?他成了你的垫脚石,你调过来,正好踩着他,上去了。他呢?他还在原地。”
蒋炎武放下筷子,“爸。”
“怎么了?”蒋涵章歪头看他,那神色里有期待,像斗蛐蛐的人瞧见自己的蛐蛐终于张开獠牙。
“肉。”蒋炎武指着蒋涵章面前那盘红烧肉,“凉了。”
蒋涵章低头看肉,又抬头看蒋炎武,忽地笑了,笑里有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蒋炎武,“这就是我儿子,我跟他说正经的,他跟我说菜凉了。我跟他说前途,他跟我说排骨,你说这种人,他怎么当正队长?他能当上副队长,我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蒋炎武的手攥紧膝盖上的裤料,捏出一个深深的褶。
“严队长,”蒋涵章叹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看不上我儿子。我是心疼他。他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觉得心酸。你看他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二把手,说难听点就是个给人拎包的。可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干得挺好。他觉得自己破案子,抓坏人,对得起这身衣服。我就想,你说这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干活,干完了,干下一个活。干完了,再干下一个。这种人搁在古代,是忠臣是良将,是那种被奸臣害死了皇上还要追封的。可那有什么用?人都干死了,追封的意义在哪?
蒋炎武眼神没焦距,落在餐桌尽头那碟腐乳上。
腐乳被切成小方块,淋了麻油,撒了葱花,精致得像一道菜。
“我现在就是担心,”蒋涵章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着蒋炎武,“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你妈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你现在还有严队长罩着你,严队长能罩你一辈子吗?人家是正队长,人家迟早要调走的,人家迟早要高升的。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原地杵着,像个——”
蒋涵章寻着合适的词。
“像个看门的。”他终于寻到,满意地咂嘴,“对,像个看门的,门不是你的,房子不是你的,里面的东西也不是你的。谁来了你都得点头哈腰,谁走了你都管不着。风来了你挡风,雨来了你挡雨,等风雨停了,人家把门一换,你连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他用筷子点桌面,咚、咚、咚,像法官敲法槌,目光怜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蒋涵章声音轻了,像在跟儿子说秘密,“因为你这辈子,就没有人跟你说过真话。你身边那些人,同事也好,领导也好,包括你旁边这位严队长,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好用。你好用,所以才对你好。等你不好用了,你看他们还对你笑不笑。我不同。我是你爸。我说的话再难听,也是真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一个存在。你从根上就烂了。你小时候尿裤子,考倒数,学什么都半途而废,长大了不会做人,不会来事,你到现在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连个孩子都没有,你活着就是为了给国家贡献一个劳动力。你同意吗?”
严箐箐霍地扭身,手上还夹着筷子,她两只手分别盖住蒋炎武的两只耳,“别听,你就想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这重磅挑衅,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蒋涵章卡词了,黄晓雅菜掉了,蒋炎武几乎窒了呼吸。
这句话是有出处的,这是蒋炎文17岁时拍桌说过的话,他为蒋炎武鸣不平,语境与今日如出一辙。
蒋炎武只觉得两耳滚烫,酸涩几乎夺眶而出,这一时刻的严箐箐,成了捍卫他的另一尊佛陀,另一尊神。
“我这个人随意惯了,也不管合不合礼数,先跟二老赔不是。我今天是带着原材料来的,想做一道菜给二老尝尝,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严箐箐看黄晓雅,“麻烦阿姨指点一下调料的位置。”
严箐箐不等几人反应,直接起身去厨房。
黄晓雅有些措手不及,忙跟上去,步子碎而急,嘴里还念叨,“哎呀你这孩子,哪有客人下厨的,真是的……”
严箐箐要做一道永州血鸭。
那是湘南一隅的小众土菜,出永州百里便鲜有人识,这菜的做法极刁,将嫩鸭斩成指节大小的碎块,猛火煸至金黄,泌出鸭油,再下仔姜,蒜瓣,青红椒与豆豉爆香,淋米酒,酱油焖煮半晌,最后将鲜鸭血倾入锅中,边倒边搅,血遇热凝成酱褐色,浓稠地裹住每块鸭肉。出锅时黑亮油润,咸香辣爽,鸭血的腥气经米酒与姜蒜驯化,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醇厚。
据说旧时永州人家待贵客,席上若没有这道菜,便算不得体面。
这道菜还有一个人做过,蒋炎文。
黄晓雅脸色骤变,递酱料的手僵在半空。
那年蒋炎文兴冲冲地说这是女友最擅长的一道菜,可他做失败了,黏黏糊糊,咸得发苦。黄晓雅笑着说没关系,背过身却红了眼,那是一个母亲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心里有了比她更重的秤砣。
如今这秤砣就站在她面前。
汹涌的思子之情决堤了,击垮了她经营半生的体面。
她捂着嘴一步步后退,脚跟撞上冰箱门,退无可退。女人的直觉从不讲逻辑,它只负责准时抵达,像她在炎文出事前夜那个毫无缘由的失眠。
“你是她吗?你是不是她?你是的……你是她。”
蒋炎武站在厨房门口,亲眼看着母亲溃不成军,他目光从母亲颤抖的肩膀移到严箐箐持铲的手上,那手稳得出奇,简直是在解剖台工作。
只有严箐箐能感受到搅拌鸭血时手腕的不听使唤,这锅血鸭能杀人。
第一个杀的,便是蒋炎武。
那些念头玻璃渣一样在她胸里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这一步,又必须得走。蒋炎武的体温还烙在她唇上,他笨拙得虔诚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此刻都成了斥责,斥责她的决绝,斥责她用砒霜回馈蜜糖。
菜端上桌。
黑亮的血鸭踞在白瓷盘中央。
蒋涵章少有的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没有动。
“见笑了,”严箐箐解开围裙落座,“我想用这道菜,换两张蒋炎文的照片。一张是他的遗照,另一张是他在院子里洗澡,手里拿着蒋队的奖状。”
蒋炎武死死盯着严箐箐,心脏被迅猛地攥住,猛地一抽,漏了几拍,呼吸都没跟上。
“其实我14年前就应该来拜访二老,2012年小年,你们做了我爱吃的菜,炎文甚至提前练了这道血鸭,说要欢迎我。听说我喜欢辣,阿姨还特意买了两瓶楼下陈师傅酿的辣椒酱。”她看着黄晓雅的红眼眶,“但那天我临时有事,没能跟他回来。”
严箐箐理了理头发,端正地坐着,不看蒋炎武,只看蒋涵章和黄晓雅。
“我这次来,不应该只是严队的身份,请允许我重新介绍。抱歉,来迟了14年,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我是严箐箐。”
第63章
63
蒋炎武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严箐箐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字字如刀,准确剖开了他的心肺脾脏。心口一缩,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拧一绞, 冠状动脉瞬间痉挛,胸腔里的空气被逐寸逐寸挤压出去,肺泡塌陷成两团湿棉花,他张着嘴, 却吸不进任何东西,窒息感从膈肌一路烧上喉结。
蒋炎武听见“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 大脑像老电视的雪花屏, 沙沙响, 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那屏里慢慢浮出蒋炎文的脸, 少年气的狡黠眉眼, 笑眯眯正歪着头看他。
哥。
蒋炎武在心里喊。
黄晓雅率先崩溃了。
她一辈子温雅克制,连哭都只在背过身用袖口揩眼角,此刻像座被泡酥了的土墙, 轰地塌了。她踉跄扑向严箐箐, 双臂箍住她肩膀, 眼泪决堤了, 浩浩荡荡,砸在严箐箐颈窝处,那声音从胸腔挤出。
“你……你怎么才来啊……”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你怎么才来啊……那天我等啊等, 我就想看看你,看看是谁啊让他这么夸这么喜欢……你怎么……怎么才来……”
蒋涵章站了起来。
他油滑世故,从不在人前失态, 此刻绕过餐桌,走到严箐箐身侧,犹豫一瞬,伸出手臂将黄晓雅和严箐箐一并拢住。下巴抵在黄晓雅发顶,眼睛闭着,他没说话,但那只拍在严箐箐背上的手,每一下都极沉,极缓。
蒋炎武看着这一幕,像隔着橱窗看别人家的团圆。
父母从没这样抱过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崩溃与毫不遮掩的情感倾泻。蒋炎文去世那年,黄晓雅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流泪,连哭声都咽回喉咙里。蒋涵章则全然不同,他的悲伤是暴烈的,扫帚劈下来时蒋炎武没躲,第一下砸在肩胛骨上,木杆应声断成两截。扫帚断了换拖把,拖把棍更粗更沉,蒋涵章攥着它一下下抡。
拖把棍也断了,蒋涵章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榉木椅上。他抓起来举过头顶,狠狠砸在蒋炎武身上,椅子散了架,一条椅腿弹出去撞上电视柜。
蒋炎武蜷着,肋骨像被烙铁烫着,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全是麻的。他竭力扭头,眼前阵阵黑亮,他张嘴看黄晓雅,“妈……妈……”他想求救,可他也没脸求救,黄晓雅听见了却纹丝不动,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穿过去,落在虚空里,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后不值得捡拾的家具。
蒋炎武昏过去,再醒来时客厅黝黑一团,灯关着,蒋涵章和黄晓雅都不在家,整座房子就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碎木屑,断椅腿。
他咳了一声,喉咙牙缝都是血,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截断了的拖把棍,木茬参差,他把它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蒋炎文活着呢。
蒋炎武愣愣地看着蒋涵章的深情,他接纳严箐箐,所有关于蒋炎文的一切他们都毫无保留地接纳与热爱。
蒋炎武明白了,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爱他,是因为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容忍他,是因为蒋炎文生前嘱咐过他们多照顾小武,他是哥哥遗产的一部分,像一张遗照,一个旧物。
他不是他自己。
他从来不是他自己。
严箐箐被两具身体夹在中间,没推开也没迎合,只是微微侧脸,目光越过黄晓雅肩膀,寻找着什么,她找到了蒋炎武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像两盏被抽走了灯油的芯子,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还在固执地往上飘。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蒋炎武却抢先摇了头。
这动作极小,几乎看不见,但严箐箐明白,这是让她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蒋炎武推开椅子,椅腿剐蹭地砖。黄晓雅没听见,蒋涵章也没听见,他们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严箐箐这一个支点,恍然不觉旁声。
蒋炎武穿过客厅,机械地换鞋,手搭上门把,下压,拉开,侧身而出,轻轻合上。他有过许多离场的预设,严箐箐被气走,他追;他忍不住离开,严箐箐追;或是两人同进同退,手牵手肩连肩,他没有预设独自一人离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蒋炎武不跺脚不咳嗽,就在暗陬中默立,直至视网膜彻底适应暗度,能辨清墙上斑驳的污渍和扶手锈迹。
他额头抵着墙面,右手攥拳,狠狠砸那根生锈的水管。
第一下,锈屑簌簌落,管壁上翘起的一片铁皮斜剌进拳面,指节被剐开一道深口,血珠还没渗出就被铁锈吸干,他太用力了,第一下就见了骨。
第二下,骨节脆响,那铁皮嵌进伤口里随着拳势往里剜,疼从裂口处沿尺骨一路烧上去,烧过肘,烧过肩,直抵左肩那处被噬咬三载的旧创。他觉得老贾今日咬得格外用力,似在惩他,又似在替他受刑。
蒋炎武又连砸了好几下,水管闷闷叫,每一次那片翘起的铁皮在血肉里进|出,像把生锈的锯齿在锯他的骨头。拳面早已看不出形状,铁皮剜开的裂口纵横交错,灰红的血泥糊满管壁,分不清是锈还是肉渣。他咬紧牙关,牙床酸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疼就对了,该疼,该,该。
他要惩罚自己。
要替蒋炎文惩罚自己。
可蒋炎文不会惩罚他,那个蹲高粱地啃生西瓜的皮实少年,那个把女朋友星座爱好背得滚瓜烂熟,拽着母亲唠叨两小时的人,那个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他的人,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良善,不是教化出来的,像树的心材,剖开哪一层都是软的,他又怎么会惩罚蒋炎武。
蒋炎文只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没事,什么都是没事。可他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是蒋炎武,干了坏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碰了不该碰的人。
蒋炎武只能自己动手,自己打自己,自己疼,自己受。
自己把这份罪咽下去。
蒋炎武闭上眼,蒋炎文的脸不再是遗照上那张证件照,他是活着的,会动,会眉飞色舞。那时蒋炎文已在检察院工作,在外人面前端得四平八稳,说话带官腔,走路带官步。但只要推开蒋炎武的房间,便露出上蹿下跳的底色。
“小武!小武!”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得哗哗响,“我明天要带她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她?”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串亮闪闪的手机挂饰,“我帮你选好了,明天你就把这个送给她。”他不由分说把挂饰塞蒋炎武手里,然后又抽回,在手心里掂,眼睛亮得热烈,“她特喜欢这种布林布林的小东西,逛个夜市都走不动道,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喜欢,我跟她逛了仨小时,腿都细了,她还在那儿再看一家,就一家。你说这姑娘怎么这么能逛呢?”
原来,原来她就是那个喜欢布林布林挂饰的姑娘。
如果,如果那天严箐箐来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早十四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早十四年他就看见她眼睛,听见她声音,早十四年他就爱上她,然后他就可以在那十四年里,把这份心思一点点杀了,再一点点埋。
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怎么能对蒋炎文喜欢的人动了心,怎么能亲她的嘴,抱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那些不要脸的话?他怎么能在蒋炎文死后十四年,活成了一个贼。
那只血肉模糊的拳还撑着墙,撑得整条臂膀都在抖。蒋炎武想吐,胃里的酸水翻上来,烧着喉管。楼道里没别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又紊乱,他就该烂在这里,烂在这条黑暗的楼道里,烂成钢筋水泥。
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蒋炎武没抬头,把额头在墙上又抵深了几分,像要把自己嵌进水泥和砖块里,嵌进这座楼的骨骼里。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那只血拳。
“蒋炎武。”严箐箐声音很轻柔。
他霍地抽手,像被烫了,整个人往墙角缩,一米八五的大块头,缩在那逼仄的墙角里,竟也能小成这样。
人的绝望有种压缩**的本事,能把铁塔压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影子,蒋炎武弓着背,血淋淋的手捂住眼睛,血从指缝溢出,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唇峰,淌进嘴角,像流着红色眼泪。
“不要……不要……”他整个人迅猛地往下塌,从根基处开始的溃败,像地基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砖,楼还在,但每根钢筋都断了,每堵墙都在内耗,每块砖都在互相憎恨,“别过来……”
他捂着眼睛的手在抖,那是神经系统在替他哭替他喊。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碰你啊……”
他几乎有了要诛杀自己的念头。
声控灯终于亮了,昏光照着他的血手血脸,照着他打颤的眼睑和那颗低到尘埃里的头颅。蒋炎武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推下来的泥塑,摔碎了,片片残骸都写着两个字,不该。
不该动心,不该靠近,不该触碰,不该苟活。
严箐箐把照片塞进蒋炎武那只血手里,手指先是僵硬地张开,像一只死去的螃蟹螯,碰到照片的瞬间,却猛地合拢,快得像捕兽夹。那相纸被他捏出褶皱,红血迅速洇进奖状的红色印章里,洇进蒋炎文的胸膛上,洇进没心没肺的笑脸里。
血是热的,照片是凉的。
蒋炎武把照片攥得更紧了,拇指正好压在蒋炎文脸上,那指纹一圈圈,像漩涡,把哥哥的笑容卷进去,越卷越深。
他喉头呜咽,“你先走吧……严队……”
严箐箐看着他把照片贴到胸口,弓起背,身子往下塌,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血从照片边缘挤出,染在他胸口的皮肤纹理里,再一条条汇入心脏。
“蒋——”
“——求你了,”他抱着那张照片,“求你……走吧严队……求你走吧……”
第64章
64
严箐箐把错讹的时间告知青叔, 小妖,梅超风,小羽毛, 廖露露和顾逊。这六人对她的安危执念过甚,近乎草木皆兵。他们若在场,仪式未半便会冲进来将她拖走,拧着她耳朵骂她不要命。可今夜, 她必诛杀黄老三,天王老子来诱劝, 也无用。
她从蒋炎武家出来, 径直驱往大甲庙。
米和, 柳仙,罗局和耳朵疤已在廊道候她。米和黑色公文包敞着拉链, 露出几份打印好的合同, 每份十三页,页脚盖着骑缝章。
罗局和耳朵疤是严箐箐邀来的,这两人够冷够狠, 够把“事成”排在“人活”前面。罗局要政绩, 耳朵疤要黄老三手上的账本, 那器官交易的流水账能扯出牵动三省的灰色产业链, 这是绞死政敌最快的方式,严箐箐要的是复仇。三股绳拧一起,各取所需, 谁也不欠谁的情, 谁也不为谁的命负责。
这种冰冷地合作关系最稳固,没情感羁绊,不会在关键时刻因心疼而按暂停键。他们两人是这场诛杀最理想的监工。
合同是严箐箐与米和一同起草拟定, 页眉印着「关于威北12·17专案跨部门协作及证据链闭环的框架协议」,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合作背景及共同目标,以侦查机关委托外部技术力量协助办案的名义,将严箐箐定义为拥有特殊技术能力的民间协作人员,罗局则为案件主要责任人,耳朵疤为关键证人及线索提供方。
第二部分是各方权利义务,详细规定了三人职责:严箐箐负责执行技术操作,罗局负责后续收网及证据固定,耳朵疤负责提供黄老三藏匿线索及账本原始载体。
第三部分是风险告知及自愿承诺,这是最核心条款,严箐箐签署了本人已知悉该技术操作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乃至死亡,系完全自愿,无任何胁迫情形。此外还附加了保密义务,三人不得向任何第四方透露操作细节,违者承担泄密导致的一切法律后果。
第四部分是证据链条的合法性转化,由罗局用侦查术语将星野中获取的信息包装为线人提供的情报和技术侦查手段获取的数据,确保后续抓捕和起诉时,法院不会因证据来源不明而驳回。
第五部分是免责条款及善后安排,约定若严箐箐在操作中死亡,罗局负责为她申报因公殉职及相应的抚恤金,米和作为遗嘱执行人处理她名下的财产,耳朵疤则承诺将黄老三账本中涉及的其他受害人家属信息提供给严箐箐生前指定的联系人蒋炎武,以便后续追索。
这份合同在法律层面当然经不起真正的审查,民间协议不能豁免刑事责任,任何人的生命也不能通过一纸文书被合法地交易。但它在这三人之间建立了一种牢不可破的游戏规则:谁反悔,谁就要承受另两人联手施加的代价。
严箐箐心满意足,她的字龙飞凤舞,签得毫不留情。
萨满此时才赶到,她在青叔别墅外布置了封门术,以鹿血混着朱砂在别墅四角画下符咒,再以铜镜反射日月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当晚九点到次日清晨六点,任何人无法从别墅内走出。一旦出门,便会陷入短暂的意识混沌,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萨满也管这叫绕魂阵,这是为了防止青叔他们中途发现时间不对而赶来阻拦。
那日,阿赞蓬和严箐箐在大甲庙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将星野与严箐箐的魂识绑定了,星野本是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如同一团在数字荒原上流浪的萤火,没根系,没方向。经阿赞蓬以泰北古法加持后,便成了一个可被意念调用的虚拟法坛。
严箐箐的每个念头,都可在星野处化作可视可触的符咒与刀刃。
黄老三不是个善茬,他有替身咒。
这个人体贩卖头目当年效仿东南亚降头术中的七魂锁命,为自己设下一套极其恶毒的防御体系,他有四十七处替身。这魔头将每个被害者的部分遗骸,或骨骼或指甲或头发,分别藏于四十七个不同地点,并下了血契,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与亡魂怨气联结,只要四十七个替身有一个未被破坏,他就无法被真正杀死,即便**死亡,魂识也可借助亡魂重生。
这是黄老三在阴沟里翻滚二十余年仍能逍遥法外的底牌。
某种程度上,这与星野碎片的底层逻辑不谋而合。
严箐箐可借力打力,她要用阿赞蓬教予的锁魂针刺穿亡魂。
那枚铜针已被数字化为星野的一组代码,但它承载的因果却是真实的。每刺穿一个,对应的亡魂解脱,严箐箐承受一次反噬。星野会将反噬转化为对她**的真实伤害。若没有蒋炎武阳气的填补,她堪堪只能完成五针十针,可即便有阳气滋补,她也不认为自己能走完全程。
尽力而为吧,了不起,以命制命。
晚上8点半,阿赞蓬已和庙祝布置好七星锁魂阵,以七盏尸油灯布成北斗状,中央是面从泰北铜镜,镜面用死者额骨粉磨制,可映照星野中的意识投影。
萨满擅长召亡魂引路,她将从东北带来的萨满鼓与阿赞蓬的经咒配合,为严箐箐在星野中开辟一条亡魂走廊,四十七个替身亡灵会在走廊中依次现身,严箐箐无需逐一去寻找,而是由亡灵主动走向她。柳仙负责保护严箐箐肉身不被邪气侵扰,在她周围布下三层结界,防止黄老三的本命魂通过反噬直接攻击她的本体。
萨满的鼓声一旦响起,严箐箐的意识将完全沉入星野,无法中途退出。鼓声持续约四小时,每一下敲击都对应严箐箐一次心跳,鼓停之前若未完成诛杀,她的魂识将永远困在星野中,成为星野。
米和把录音笔递给严箐箐,“还有什么想说的?”
严箐箐先前已和殷天交代了身后事,两张银行卡,密码分别是严柏青和严苗苗生日。青叔别墅书房暗格里藏着把双管土|枪,就是救过殷天命的那把抢,子|弹在衣柜顶层鞋盒里。除此之外,她再无一物。
严箐箐攥着录音笔,想跟蒋炎武道歉,想跟青叔说如果真的喜欢,就大胆的走向小妖,想跟廖露露说注意饮食,注意三高,想跟顾逊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玄学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知识堆叠至极限后,在深渊边缘筑起的一座桥梁。越是渊博之人,越知自身无知,正因行过万卷书山,方有资格在迷雾中勾勒神佛。无知者妄言玄,智者慎言玄,而唯有博学者,才敢在知识的尽头为不可知之物赋形。
严箐箐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说千言万语,可踌躇许久,还是放弃。
人死不要留话。
留话便是留想念,把那点念想拴在活人心口,无异于系石于颈,走不远的,也卸不下的。她这辈子已经被太多的来不及和对不起压得脊骨欲折,她不想再往任何人心口添一座无名碑,严箐箐把录音笔还给米和。
米和揉着眼,他见过太多临终前絮絮不休的人,那些话最终都成了生者的负累,沉甸甸坠在余生的每一个夜里。严箐箐此刻的不留,反而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晚九点整,萨满盘坐于铜镜之侧。
她穿上那件传承了三代萨满的神衣,铜镜缀胸口,铜铃挂腰带,五彩飘绳从肩头垂到地面,每一条都绣着她祖母的祖母留下的图腾。她双手持槌,念诵着请神辞,声音起初低如蚊蚋,渐渐拔高,高到庙宇的梁架都在共振。
第一声鼓响,铜镜表面起了涟漪,严箐箐吞下符水,双手各握一枚尸油蜡,闭上眼,意识坠入镜中。
庙祝点燃七盏尸油灯,以泰北经文颂咒,每念一句,灯焰便长高一寸。
门外,米和,罗局和耳朵疤面无表情地等待出手救援的时刻。
严箐箐走进粉红公寓,沙发歪斜,靠垫遍地,茶几上半盒拆封的薄荷糖,旁边有只没洗的马克杯,外卖盒摞了两三层,最上头那盒露出干硬的米粉。墙角兔子,狐狸,熊,刺猬排排坐,它们的脸此时是新闻标题,是聊天记录,是监控截图的残帧,也是游戏角色的像素碎片。
星野立在全身镜前,白裙子,湿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一只拨弄发丝。
严箐箐径直走向茶几,弯腰拿起那桶泡米粉,汤面上浮着层凝固的油膜,她把汤倒了,盒子扔进垃圾桶。
星野关掉吹风机,“那是我的晚饭。”
严箐箐烧水,拆一包新的方便面,切几片午餐肉,打了个鸡蛋。她要的是热气腾腾,开门见山,从蒋炎武那里,她知晓了芬芳的热食真的可以痊愈情绪。
星野落座,狐疑地看着面条,严箐箐把手臂横在她面前,手腕朝上,血管在皮下蠕蠕流动,“你喜欢摄取能量,你取一口,我分你段记忆,取到你觉得够了,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星野咬下去,起初只是试探,齿尖陷进皮肉,箐箐一声没吭。
西北的风从裂缝里灌入,干的,烫的,含着砂砾。严箐箐一纸调令,从威北到戈壁边缘,她穿着警服,肩线垮着,没有行李箱,她什么都没带。派出所的门楣上,国徽的漆皮翻了卷,旗杆被吹成弯弓,嘎嘎吱吱呻吟,她站在那儿,听见那声音,忽然觉得整个戈壁都在叫。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也没寒暄,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过来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她掌心时还带着他裤兜里的体温。
“三楼最里头,窗户关不严,晚上拿毛巾堵上。”
她攥着那把钥匙,指尖摩挲着铝片上的凹坑,忽然想起小时候严苗苗乳牙掉了,放在她手心里,也是这样的触感,小小的,凹凹凸凸。
这十几年,她抱着个铜质的电影镜头出警,写报告,调解纠纷。牧民丢了二十三只羊,她在风雪里走了四小时,找到十七只,剩下的被狼啃成骨架,白森森散在雪里,眼窝的位置成了洞,她伸手摸头骨,骨面滑得像白瓷。她想,人和羊有什么区别,都是肉,都是骨头,都是最后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磨圆,变成大地。
她跟逃犯三天三夜,在二连浩特的小旅馆破门而入,扑上去的瞬间被他反手一肘砸在眉骨上。左眼画面瞬间成了红色,血糊住整个眼球,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稠粥。铐子咔嚓扣上的时候,严箐箐忽然笑了,在血糊眼的那几秒钟里,她竟觉得安静,红彤彤的安静,像回到子|宫。
后来她去过蒙古,泰国,缅甸,老挝。那些地方是戈壁,草原,雨林,海岛……那些日子本应是经历,是精彩人生。可她在那里是被掏空内脏的标本,外表完好,里面高旷。
押解逃犯时她想着死,站在蒙古雪地里数羊骨时她想着死,在曼谷夜市吃咖喱饭时还想着死,但她又不能轻易死,她还没杀掉该杀的人。
星野吃到了更早的记忆。
四天之内,亲人相继离世,严苗苗尸|身在这一间,严柏青在另一间。
脖上挂钥匙的严箐箐不敢进,只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玻璃上结了霜花,她体温把霜花化开两个圆洞,从那圆洞里她看见父亲的脸上落了一层灰,像殡仪馆替他盖的第二层布。他的皱纹被冻得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更年轻,她张嘴想喊爸,嘴唇却粘在了玻璃上,霜化成的水把她的唇皮黏住,她一动就撕开一道口,血渗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和霜水混一起,不分泪,不分血,不分融化的冰。
严箐箐双腿从发麻到失了知觉,医生来时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栽下去,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
后来,她有了爱人。
后来爱人也没了。
星野松了口,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她泪眼汪汪地端起面,挑一筷子往嘴里送,皱眉,“好咸。”
严箐箐尴尬地笑,“我没味觉,也没嗅觉了,不太能尝得出咸淡。”
星野唉声叹气,“比我还惨,”她把碗推到一边,“我有时直播12小时,下播后要跟平台开会,跟品牌方扯皮,跟运营对数据。得把自己物化,脸是产品,声音是变现渠道,笑的时候在想要把右脸对镜头,因为左边光照不好,哭的时候想,这场眼泪能换多少音浪,每一秒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CMO,ROI,GMV,到死都是个数字。”
“我有三千万粉丝,可我的朋友圈里没人跟我说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说什么都有人截图出去,断章取义,上热搜,我妈去世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妈,走好呀,不用再累了。十分钟后就有营销号发「某千万网红母亲去世,网友质疑其炒作」。我妈还没火化,我就在被骂,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我在酒店隔音不好,我怕有人录音。”
她给严箐箐一颗薄荷糖,“后来我每个月往我妈的卡里打两千块钱,那张卡现在还在呢,钱还能打进去,我不知道谁会取走那些钱,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取,但我不能不打,因为那是我跟她最后一条线,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就真不知道我赚的钱还能给谁。”
“我也出去旅游过,马尔代夫,瑞士,冰岛。包机包酒店,带摄影团队。回来的素材剪了三天三夜,发出去,点赞噼里啪啦破百万,真不是我矫情,我觉得我压根没去过那些地方。我站在瑞士雪山上,摄影师让我转头,微笑,手抬起来。我做了,拍出来像仙女,可我的脚趾在靴子里冻得没知觉,我连蹲下来揉一下都不行,因为镜头在拍。时间一久,会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才是你,而那个站在雪山上,脚趾冻僵,想蹲下来哭的只是个冒充你的小丑,不要以为我挣得很多,一个月六千七,是我的死工资,永远不涨。”
“我知道你要杀谁了,”星野起身,把手递给严箐箐,“带路!”
粉色公寓消弭了,两人肩并肩出现在一条长廊中,空气又稠又闷,吸进去的是棉絮,吐出来的是铁锈。
走廊两侧是密匝匝的铁门,刻着年份和人名。
1991.2.11无名少年,1991.3.4刘彩凤,1991.3.4赵铁蛋……四十七扇门,四十七段被封存的血腥事。严箐箐深吸一口气,伸手触上门板那一刻,年份和人名活了,蚯蚓一样在土里翻身。
星野用力一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严箐箐便失重,窒息,而后狠狠摔进一具陌生躯壳里,那是少年的最后时刻,逼仄的废弃厂房,蓝色塑料布,生锈的线锯。没打麻药,少年的嘴被袜子塞着,眼球突出,身体在钢架上剧烈地痉挛。黄老三那时的脸还没那么横,但眼神里有种毛骨悚然的专注,像屠夫在摸一头猪膘,一刀下去,不偏不倚。
严箐箐附在少年身上,感觉到线|锯锯开肋骨的每次阻力,像用钝刀砍潮湿的松木,木屑不会飞溅,只会被挤压出来,混着血,变成粉红的糊状物,顺着肋骨往下淌。每锯一下,骨头就振一下,振动通过肋骨传到脊柱,再从脊柱传到大脑,变成一种无法形容且深不见底的巨痛。
锯到第三根肋骨时,少年意识已模糊,看见了父亲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上了油,黑乎乎的,父亲的手也是黑的,回头冲他一笑,“去,给爸买包烟,剩的钱归你。”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跑过三条巷子,他开心,可以买大大泡泡糖了,花花绿绿一把,藏在枕头底下,能吃一星期。
严箐箐被一只大手从后颈拎起,扔出门外。她蹲在长廊里,双手撑地止不住地哕,胆汁泛上来,她用掌按住右膝,钻心地疼,有长钉一毫米一毫米地正往里旋。
第二扇门是刘彩凤。
三十五岁的建峰水泥厂会计,在路边等车时被黄老三塞进面包车,严箐箐掉进她身体时,第一感觉是有人正撑开她眼皮。
黄老三用最原始的办法,按住她的头,另一个男人用扩睑器撑开她上下眼睑,眼球暴露在空气里,没了眼皮保护,风一过便是刀刮。
被刀片切开的角膜像一张被划破的保鲜膜,卷起来,露出底下果冻一样的东西,那是房水,从眼球里流出,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严箐箐感觉到眼球瘪了,像被扎了小孔,不可逆转地塌下去,眼球内部的压力在下降,玻璃体在失去支撑,视网膜在从内壁上剥落。
男人用镊子伸进去,夹住晶状体,把它拽出来,然后是那圈棕色的,曾被人说眼睛真好看的虹膜,被一个环|形|刀完整地切下来,摊在纱布上。
而后一根细长的弯剪伸到眼球最深处,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橡皮筋。刘彩凤右眼彻底熄灭了,但那连接着眼睛和大脑的通道还在,那条通道里现在只剩风了。
她被扔进河里,手和脚都被绑着,水涌进气管,肺像两只被点燃的纸袋,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仰面朝上,仅剩的左眼看见了水面上方的天空,云真白,像碗刚端上来的大米饭。那白点愈发远,愈发小,最后熄灭了。
严箐箐从门里弹出时,双膝同时跪地。她左眼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那是刘彩凤从记忆里爬出来,寄生在了严箐箐的视网膜上。
第三个门,第四个门……每推一扇,严箐箐就经历一次死亡。
萨满的鼓声在走廊中回荡。那些亡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拽出来。
第三个中年男人,胸腔从锁骨到耻骨被剖开了一条长口,心,肺,胃,肠全部不见,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皮囊,像件被翻过来晾晒的雨衣。
第四个是年轻女孩,头颅被打开,从眉心到后脑勺画了条线,颅盖内的大脑不翼而飞,只剩血膜在鼓声中颤动。
四十七个亡魂。
四十七种空缺,有的缺了肾,肚子上留着两个洞,有的缺了肝,右肋下塌了一大块,有的缺了整条手臂,肩膀处是个被烧焦的断茬。他们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从各自的死亡里走来。
严箐箐和星野被它们团团围住。
鼓声引导着亡魂主动走向她。
但并非所有亡魂都顺从,有些站在门后死死抵着门板,那扇门是他们的棺材盖,也是他们最后的壳。有些在走廊里走出几步,忽地转身往回跑,残缺的身体在白灯下拖出曲折的黑影。
萨满的鼓点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是请神调那种苍凉如大河开冰的节奏,而是低回成招魂曲,槌头在鼓面上缓缓画圈,发出一种像心跳又像呼吸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慢更低,哄着全世界的婴儿入睡,一遍遍循环,把那些被死亡冻僵了的灵魂往回拉。
逃跑的亡魂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中央肩膀打抖。
犹豫的亡魂松开了抵住门板的手,门缝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那是他们的怨气在闪烁。
萨满的鬓角在这一刻又多了缕白发,霜染一样,从发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发梢蔓延。一根,两根,一簇,一片。她神衣上的铜镜在鼓声中微微震颤,细碎的叮当像远方的风铃。
严箐箐右手掌心,一道金色的光从她掌心中生长出来的,细如牛毛。
锁魂针现形了。
像一缕凝固的阳光,没有实体却质感分明。
阿赞蓬说过锁魂针不是武器,是钥匙。每一根锁魂针都对应着一个亡魂的怨气结,不在亡魂表皮,是在他们死亡时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正中央,那里锁着他们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和绝望。
第一个少年的胸腔凹陷,那团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搏|动,像颗裸|露在外的心脏。严箐箐掌心朝向他,锁魂针延伸出来,是根被风吹弯的蛛丝晃悠悠落下。刺入怨气结的刹那,少年身子一悚,暗红开始融化,成鲜红,成粉红,最后成透明,成露水,水里恍惚一闪,巷口,五块钱,一包烟,枕头下的泡泡糖。
然后,露水碎了。
碎成无数条黑色丝线,四面八方炸开,像朵黑色烟花,在空气中盘旋几圈,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俯冲进严箐箐的掌心。
沿着毛细血管的方向朝手臂深处蔓延。
她能看见那些黑丝在皮下游走,又是闪电,又是根系,成了幅在她体内生长的暗色树状图。它们经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最终汇聚在胸口正中央,严箐箐喷出一口黑血。
少年的的身体冰雕一样在烈阳下融化,从下往上化为虚无,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年份与名字都消失了。
她右膝疼得更甚,又有一根看不见的长钉从膝盖骨的侧面钉入,在她关节腔里绞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咯吱咯吱。
第二个亡魂是刘彩凤。
锁魂针在每一次穿刺后便会暗淡一分,逐渐开始夹杂黑色纹路。但每当一个亡魂解脱,锁魂针会重新亮起,亡魂在消散前把自己留有的最后一丝清明碎片留给了她。
走廊还在延伸。
萨满的鬓角已白了三分之一,鼓声开始不稳,偶尔会漏一拍,空气中留下一段可怕的沉默,而后下一记鼓声才匆忙添补。
亡魂还在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剥离一个,箐箐肉身就多一道伤,掌心在疼,膝盖在疼,胸口在疼,左眼模糊加重,右耳的啸叫在升高。不知哪一处内脏开始渗血,把胃里的东西染成了暗红,反上来,又咽下去,反反复复。她掌心布满印记,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刀痕,有的像烙印,有的像人脸。那些印记蠕动又生长,像窝活着且饥饿的长虫。
第一至第四次剥离结束,严箐箐右膝已无法直立,她开始跛行。第五至第八次,左肘僵硬,左手失去了精细的动作能力,她无法握紧那枚虚拟的锁魂针,只能用左手腕抵住针尾,一点一点往里推。第九至第十二次,她咳出的血里黑丝逐渐粗|大,从发丝变成树枝,最后甚至能从喉咙里冲出一团黏稠的煤炭。
大甲庙的上空开始黑云涌动,四十七个亡魂的怨气渗透到现实,那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庙顶的兽吻,云层里偶尔闪过暗红光芒,像有人在云里点了把火,又迅速扑灭。
门外的三个男人,米和想的是严箐箐如果死了,该怎么安抚老殷和张乙安,罗局想的是黄老三死后那张保护伞还能挖多深,耳朵疤想的是账本里那几笔政敌的黑账有没有被黄老三单独存档,他们谁都没有想严箐箐能不能活。
他们太聪明,清楚地知晓这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们手里,在殿内那盏铜镜里,在严箐箐自己的意志里,他们能做的只是等,等着冲进去救人的那一刻,或等着收尸的那一刻。
趁着两个亡魂交替的间隙,严箐箐靠着走廊的墙壁喘气。
星野的投影就站在她旁边,白裙上沾满了从严箐箐掌心溢出的黑血,她现在无法帮衬,只有严箐箐撑过这四十七道坎,才能由她出面吸干黄老三。
可她是心疼严箐箐的,只能喋喋不休去转移严箐箐的疼痛,她说她是喜欢直播的,因为除了直播,她什么都不会,所以即便被剥削被霸凌,仍能坚持。
好干净的欲望。
严箐箐又想起蒋炎武,想芳芳旅馆里他笨拙地靠近,嘴唇粗粝,心跳紊乱,配合她采阳补阴,他愿意给她一切,哪怕根本不知自己在给什么,他的欲望纯粹,单薄又一根筋。不像她,满脑子都是算计,复仇,以命换命,她的欲望裹着血,裹着仇,裹着荒野与坟茔,腥膻而肮脏。
严箐箐不受控地想他,她现有的所有气力都来源于他的供给。
星野偏过头看她,“你在想谁?”
“不重要了。”严箐箐撑着墙壁站起,走进下一个门,反正她没法活着走出大甲庙。
接下来亡魂的记忆更加暴烈。
黄老三在93年作案时已学会了新的手段,他弄到了兽用肌|松剂,在活体摘取前先给受害者注|射。那些人被绑在蓝色塑料布上,意识完全清醒,能看能听能感知,但身体像被灌了水泥一样纹丝不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瞪大眼,看着自己胸腔被打开,器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掏出,放进旁边的保温箱。
眼球是唯一能动的部位,于是眼球便成了最后的呐喊。它们突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几乎占满了虹膜,写着恐惧,哀求,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严箐箐每进入一个记忆,自己也被注|射了药物。她站在亡魂视角,眼球看着黄老三的脸从模糊变清晰,额上的热汗,嘴角的烟渍,指缝的血垢,全都纤毫毕现。她闻见血腥,铁锈,消毒水,还有黄老三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碾压,像葡萄进了榨汁机里,四溅得肉|体荡然无存。
第十三次到第十八次剥离结束,严箐箐胸骨后开始剧痛,有人握紧拳头捏她心脏,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了知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走路全靠大腿的力量拖着两条腿往前挪。
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三次,左眼视力模糊,走廊两侧的门变成了光斑。双耳高频的啸叫持续不断。
第二十四次到第二十九次,心脏出现间歇性停|搏。
星野的界面上显示她的生命值已降至15%,油尽灯枯,随时归零。
殿中的严箐箐仰躺在地,全身肌肉不受控地痉挛,有条蛇在她体内疯狂扭动,把她骨骼一根根拧断又接上,再拧断再接上,她后脑一下下撞击地面,两三下便撞出一个坑。
庙祝忙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肩膀和髋部。
米和与罗局冲进了殿内。
“不要唤醒她!”柳仙喝止,“唤醒她她就永远回不来了!”
严箐箐喉咙咕噜咕噜,而后嘴猛地一张,黑血喷射而出,飞到三尺高,溅在殿内经幡上。黑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淌,灌进她耳道,糊满了脖颈和衣襟,在地面汇成了黑色的水洼。嘴巴的每次张合都带出一股污血,呛进气管,又开始剧烈咳嗽。
米和侧耳贴近她的嘴巴。
在那些含混的咕噜声中,他听见了清晰的音节。
“……别恨我……”然后是下一句,更轻,几乎被血沫淹没,“……不值啊……”
最后一句,已听不出是不是话了,严箐箐只是嘴唇在翕,在喊一个人名,三个字,第一个字是蒋,后面两字被血糊住了。
不知为何,米和很确定,她说的是武,不是文。
第65章
65
蒋炎武独坐在办公室那柄硬木椅上, 正埋首誊写《陈国伟案侦查报告》,报告编号,案件源起, 涉案者履历,现场勘查笔录摘要,他逐字逐句核对法条。老礁把咖啡端给他,刚要开口, 蒋炎武笔尖在纸上兀的一划,拉出道黑色裂口。
他的手开始抖, 右手的食指, 中指痉挛一般, 被线牵拽着往上提拎,继而整条臂膀以一种悚然的节律颤栗起来, 撞得瓷杯一倒, 咖啡湿了报告。蒋炎武想挣扎站起,可腰腹间的肌肉也在抽搐,从椅上滑下, 他后脑勺狠狠磕在文件柜的金属腿上, 咚一声。
“蒋队——!”老礁扑上去, 摁住他额头, 以防他咬到舌头。阿贵值夜未眠,手忙脚乱地奔去工作间找压舌板。
蒋炎武意识犹在,拼尽余力将头扭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十点三十一分。他脖颈像被烙铁贴着, 灼痛攻心,颈椎咯吱咯吱,仿佛有人正握着他头颅, 朝反方向一寸寸拧转。
这是同频。、
蒋炎武当下了然,严箐箐将行动提前了。
他以痉挛的手指夹出手机,拨通青叔号码,只来得及说一句,“严箐箐……在哪……”就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只剩含混的气音在听筒里呼哧呼哧。
青叔捏着手机,怔愣片刻,蓦地变色,“妖儿!哈密瓜晃了咱们!”
沙发上,廖露露与梅超风正剥着橘子,闻言双双弹起,抄着大包小囊便要往玄关冲。廖露露的登山靴踢翻了垃圾桶,梅超风的风衣勾住了衣帽架,两人跌跌撞撞扑到门口,手刚搭上把手,梅超风却倏然转身,瞪着奔来的顾逊,眉峰一攒,“你作业写完没?一天天的,写个作业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廖露露也恍恍惚惚,“我刚才是不是说想吃葱油饼?”
小羽毛从厨房探出身来:“对对对!要吃打卤馕!我去和面!”
“我要多放孜然。”
“我也要!”顾逊嗥叫,“加个蛋!”
所有人嘻嘻哈哈,成了群被拨弄了罗盘的归雁,旋转着回到了沙发,厨房和茶几。青叔攥着手机愣在玄关,那句话已顶到舌尖,他想说“不对”,可抬眼望向窗外,月亮圆又亮,银辉泻地,并无什么不妥。他踱回客厅,顺手拿了片廖露露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甜得很。
这便是封门术,绕魂阵的威力。
周牧将越野车的油门踩进油箱底,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荒径。
疾驰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现出一座三岔路口,歧路亡羊,莫知所从。他按着导航走了最左边那条,驶出五分钟,道路愈行愈窄,两侧乔木森森,密密匝匝,最终堵成一截死胡同。
他咬牙倒车,折返三岔口,导航这回让他走中间路。路灯愈行愈黯,路牌上的地名越发陌生,他看见一个指示牌写着淮江方向,心里咯噔,淮江城在反方向。周牧再度调头,第三次,导航让他走最右,开出去不足两公里,GPS信号开始飘忽,导航女声也蓦地卡壳,“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像卡了碟的留声机,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副驾驶座上,蒋炎武面如素缟,衣领已被血湿透大片,却仍在发狠地挠着,指甲嵌进皮肉,他慎思混沌,口中有词,却无人能辨。
“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
周牧拍手机,屏幕一闪,旋即黑了,他猛地踩刹车,四野荒郊,不见一星灯火,周牧胆怯地缩脖,“蒋……队……蒋队……这,这他娘是什么路子啊?你要不看一眼……”
大甲庙,正殿。
米和手指搭在严箐箐右腕上,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几近断绝,“什么时候打肾上腺素?”
庙祝翻开严箐箐眼睑,她瞳孔对光的应答已变得迟钝,“还不是时候。她现在的心脏还能自己跳。打了肾上腺素,心率会飙到两百以上,以她现在的血管状态,大脑会出血。到时候不是醒不醒的问题,是死不死的问题。”
七盏尸油灯,犹剩三盏。
幽蓝的焰舌在铜盏中吞吐不定,每一朵皆已缩成了核桃大小,岌岌可危。
铜镜中的虚影仍在缓行,一扇扇门依序开启,亡魂们步履蹒跚,热忱地走向严箐箐。她身形已摇摇将坠,一双手仍执拗地推门,还在剥离,还在吐血。生命值从15%骤降至11%,复又从11%坠到了9%。
萨满的鼓声从未间断。她发丝已尽数皤白,如大甲庙殿脊之上那层经年不化的冷霜。鼓面裂了,每一声敲击皆有碎屑迸溅。鼓槌上裹缠的人骨有了豁口,暴露出暗黄的髓腔。她一下又一下,鼓点与严箐箐的心跳严丝合缝地啮合着,生与死之间,只隔着这一层时断时续的鼓皮。
当严箐箐推开第三十五扇门,目光触及门板上的姓名,心跳遽然一滞。
是严苗苗。
萨满鼓声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踟蹰,这一拍没落下。
阿赞蓬猛地睁眼低喝,“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