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蒋炎武被一片火光烧灼。
梦里没声音, 画面像浸水胶片,一帧帧往前滚。严箐箐正披头散发地跑,因脊椎的创伤, 她无法大迈步,跑得又愣又僵,但速度急促。她身后有不少倒塌的墙体,扬尘常会吞没半个画面, 她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
她跑过一指示牌,牌上有字, 但梦里成了被水泡烂的报纸, 糊塌塌的, 辨认不清,只剩个轮廓, 好像是个塘字, 还是个村字,火光从牌后烧起来,把那字烤得黑了, 卷了。
蒋炎武想喊严箐箐, 张不开嘴, 想追, 又迈不动腿,他只是个旁观者,瞬间, 大火一燎, 墙体一塌,严箐箐的身影便没了。
蒋炎武猝然睁眼。
卧室一团漆黑,蒋炎武后背湿透了, 睡衣黏腻在皮肤上,他扭头看闹钟,凌晨1点47分。
他伸手去抓后颈处被开天眼的地方,那里滚热得像被烟头戳过,皮下神经突突跳。天眼并非凡眼,开阖之间,现实与梦境的界碑就模糊了。其后遗症是蒋炎武和严箐箐在交感神经上发生诡异的共频,她在梦里奔跑,他便在醒后心率奔突,梦里她遭遇大火,他便睁眼后眼底倒映火光。神鬼的天赋及存在,蒋炎武已亲身经历,于是笃定,梦境即是真实。
他拨给老樵,“城郊有没有正在拆迁的地方?地名里带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泥塘的塘。”
蒋炎武气喘吁吁地洗把脸,把衣服换了,片刻后,未读消息随即亮起。
老樵发来俩地址,附一行字,“你问的有俩地方,一个叫塘西村,一个叫塘口村,都在城郊,都在拆。”
蒋炎武选了塘西村。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秒,又折返到客厅,从茶几下摸出把折|叠|刀。
深夜的路面空旷得像一条黑色河流,两侧路灯频频向后掠,打得他面目一明一暗。
他一手握方向盘,挂着胸口的那只残手翻找严箐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已经做好被严箐箐骂神经的可能,万一梦境非现实,他打扰睡眠,骂就骂呗,老爷们被骂两句,无可厚非。
蒋炎武当即拨打电话,停了一秒,兀的一怔,又迅速挂断。
梦里四面扬尘,她艰难地跑过废墟,虽然不知道在躲避谁,但追得紧是毋庸置疑,手机铃声的出现,势必会成为暴露她的死穴。
蒋炎武把手机扣回副驾。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城郊公路。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车灯劈开的两道白光,照着前方坑洼的路面。路边逐渐出现零星的工地围挡和拆迁告示,蒋炎武放慢车速,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努力嗅着是否有焦糊味。
车载音响猝然一亮。
不是他开的。
屏幕亮起瞬间,歌曲流泻而出,旋律扭着,像是磁带倒放后重新拼接,人声被压成了含混的呢喃。
蒋炎武右脚本能往刹车上一踩,车头剧烈一晃,轮胎在泥面都刮出一声短叫。他稳住车身,伸手去关音响。
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屏幕闪了闪,歌曲切了,安静又醇厚成了摇篮曲,但曲调往下走,每个音符都在沉,沉到最低的地方,停住,不上去。
蒋炎武盯着屏幕,歌名在跳,翻页一样,每首歌名他都来不及看清,只能捕捉出几个碎片:送别,安魂,归途……不一样……
他把车缓停在路边,拉起手刹,看了眼副驾,又看后座,皆是空荡荡。
“你想说什么……我在开车,这时候猜谜不安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在哪儿?”
音响又跳了首歌。
旋律一出,蒋炎武浑身血液凉了半截,那是首老歌,他哥哥蒋炎文生前最喜欢的一首。他记得那首歌的磁带,记得哥哥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的那个下午,记得哥哥说“听听这段吉他solo,绝了!”时眼里的激奋。
“哥?”蒋炎武缓缓抬头,声音发紧,“你……”
歌曲又切开。
歌名在屏幕上跳着《口》,《口》,《口》……反反复复,每次变换那口字就放大一档,从蝇头小楷胀|成了拳头,最后撑满整个屏幕,真成了一张无声呐喊的大嘴。
“塘口村!”蒋炎武蹙眉轻叫。
车载音响骤然静了。
蒋炎武猛打一把方向盘,拐进了那条没路标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瓦砾,颠簸得像暴雨中的扁舟。他没有减速,甚至踩了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在狭路两侧来回弹跳,惊起了废墟里栖息的野鸟,扑棱着从车外掠过。
他无法消解这首歌带来的震撼。
是蒋炎文吗?是他吗?蒋炎武最后一次见蒋炎文是在太平间,他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蒋涵章打得半死,倒在地上抽搐可依旧想去阻拦蒋炎文的火化。
蒋炎文,是你吗?
蒋炎武胸腔又烫又胀,撑得肋骨生疼,他呈现出一种狂喜,他不在乎这是鬼魂还是是幻觉,还是自己脑子真坏了,他只想再听一次那首歌。他甚至开始期待蒋炎文从背后拍他肩膀,喊声小武。
“蒋炎文,是你吗?”
他等待着车载音响再次响起,一秒,两秒,三秒,音响沉默着,他等了整整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塘口村边界,那屏幕也没再亮过。
从城郊公路拐进塘口村岔道,是条叫不上名的水泥路,路面被重车碾得龟裂,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水泥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在废弃加油站前岔成两条土路,土路尽头,是道临时搭建的铁皮围挡。
围挡上贴着张已褪色的告示「塘口镇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围挡中间被人踹开一个大洞,铁皮边缘向外翻着。
蒋炎武熄了火,把折|叠|刀从后腰抽出,攥手里,弯腰进了那洞。
洞里是另一个世界。
四周残垣断壁。
楼房被扒掉了半边,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成了一束束被拧断的肋骨。有些墙体还挂着窗帘和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头顶没月亮,云又压得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铅灰的棉絮。
远处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钢管敲击声和玻璃碎裂声,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叫骂。
蒋炎武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倾倒的砖堆,翻过堵半塌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两拨人隔着机子对峙,一拨迷彩服和工装,攥着钢|管和砍|刀;另一拨有男有女,举着横幅,握着铁锹。
没有严箐箐,他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沿着空地边缘往深处走。
越往里,建筑物保存越完整,有些楼甚至还有人住,阳台晾着衣服,窗内透着微光。
许是开了天眼的缘故,蒋炎武和严箐箐之间的勾连变得深邃。
他始终能闻见严箐箐身上那股青瓜味,清冽的,又带了点涩的生青气,像刚从藤上拧下来的嫩瓜。有的岔口气味浓些,他便循着走,有的岔路淡若无物,那便是她没往那头去。蒋炎武像得了鼻炎的人忽然通了窍,一路走一路嗅,鼻翼翕动,在废墟的腐臭和焦糊味里,死咬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青。
远处,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有人回骂“你他妈瞎啊”,手电光柱在废墟上空胡乱扫|射。
蒋炎武穿过一条窄巷,翻过堵半塌的矮墙,几栋楼已被扒得只剩骨架,月光露出来了。
他兀的止步。
前方是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后隐约有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青瓜的滋味如胶似漆,浓烈得几乎在口腔里咀嚼。
蒋炎武放轻脚步,绕过矮墙,从侧面接近。
他不想吓到严箐箐,所以刻意没藏匿脚步,碎玻璃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咔嚓,在寂夜里敞敞亮亮。
严箐箐猛地站起来,她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转身的,那块砖头已从她掌中,抡圆了,带着风声,照直砸向他额头。
蒋炎武本能侧身,抬手格挡。砖头擦过他小臂,结结实实拍在他额角上。
砰一声,声音闷,像砸一颗熟透的瓜。
蒋炎武膝盖一软,一声没吭,直接跪了下去。
严箐箐第二块砖已经举起,正要再砸,手电的光从远处扫来,白惨惨掠过这人的侧脸,额角上的血已经涌出,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但那道眉,那下颌线,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薄夹克。
是蒋炎武。
“艹。”严箐箐骂了一句,一把捞住他。
蒋炎武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抵在她肩膀上,血从她领口渗入,她一只手按他额头,另一只手去摸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是不是有病?”她压着声骂,“大半夜跑这来干什么?”
蒋炎武从她肩上抬头,血糊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一动居然笑了,“劲儿真大。”
严箐箐气得想扇他,垂头看自己的手,满掌黏糊糊的血,她深吸一气把蒋炎武从地上架起。蒋炎武努力保持清醒,尽量减轻她的负担,他晕晕乎乎往前走,被拽到矮墙后的一个废弃配电箱旁。
配电箱的铁皮门掉了,里面勉强能塞一个人。
“进去。”
“嗯?”蒋炎武头晕脑胀,眼睛开始迷糊。
“进去!”严箐箐将他往里推,“我扛不动你,你藏好别出声,我让青叔扛你。”
蒋炎武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按住了嘴,“蒋炎武!进去!”
严箐箐拉上那扇歪斜的铁皮门,又从旁搬了几块碎砖堵门口。她不知道青叔跑去哪个方向,只能凭直觉往声音最乱,最吵,最像一锅粥的地方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前方是一条被挖掘机铲断的半截马路,路面上堆着碎石和钢筋。马路的这一头,青叔在跑。他眼镜歪了,挂鼻梁上,一颠一颠,随时要掉,两只手各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医院线人给出的关于陈星野的秘密材料。青叔跑步姿势谈不上优雅,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但每一步都得踩碎石,滑一下,踉跄一下,像只鸭子。
马路的另一头,线人在跑,那家伙跑得比青叔快多了,两条长腿甩开,妥妥是只受惊的羚羊,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而青叔身后,追着一群拆迁队,少说有七八个,拿钢管拿砍刀,边追边喊,“站住!别跑!就是你!你他妈别跑!”
严箐箐看明白了,线人跑得太快,拆迁队追不上,青叔跑得太慢,拆迁队以为他是线人的同伙,或者说,他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看到一个在跑的人就追。更要命的是,青叔那一身文质彬彬的打扮,又攥着两个鼓囊的牛皮袋,怎么看怎么像钉子户头目在转移重要文件。
“我不是!”青叔边跑边回头喊,“我不是钉子户,我跟这事没关系,我遛弯啊……我遛过来的,你们追错人了!”
“你他|妈要不住这,谁他|妈在这遛!”
严箐箐没犹豫,从矮墙后面蹿出,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朝着那群拆迁队的屁|股后面追去。
于是,这半截马路上,出现了更诡异的风景线。
最前面,线人已跑得没影,后面,青叔驴一样奔跑,再后面,七八个拆迁队在追,最后面,严箐箐一个女人,举着钢筋,在追那七八个拆迁队。
像条贪吃蛇,头已不见,但尾巴还在拼命地甩。
更远处,那栋还没拆完的居民楼上,几个钉子户趴在窗边,一老头慢悠悠饮茶,“他们追得也不是咱的人啊。”
老伴白他一眼,“你管人家哩,说不定是另一帮人。”
“我知道!网上说咱们这嘎达废土风,能出片,铁定拍电影呢。”
“拍电影怎么没见摄像机?”
“那可能就是真人秀。”
老头想了想,觉得有理,慢悠悠呷一口茶。
严箐箐追了大概百米多,发现了问题,她追不上那群拆迁队,她的背脊和肺都快炸了,距离越拉越远。她停下喘了两口,朝着前方用力吼了一嗓子,“青叔!往左拐!左拐有个巷子!跑进去——!”
青叔听见了,猛一个急转弯,朝左边窄巷扎了进去。拆迁队也听到了,跟着急转弯,可巷子太窄,只能容一人过。七八个人挤在巷口像往瓶口里塞的蟑螂,你推我搡,速度骤降。
严箐箐趁这个机会,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好在来之前她脑子过了遍地图,她穿过一栋被扒掉半边墙的民房,从厨房窗户翻出,落了窄巷的另一头,这牵扯到了背脊的伤口,严箐箐痛得呲牙咧嘴。
然后她站定,等着。
青叔从巷里冲出时,差点撞进她胸怀。
“站住!”
青叔猛地刹住,脸上汗混着灰,流成了一条条黑沟,眼镜彻底掉了,他只能眯眼看她,“你从哪冒出来的?”
严箐箐拽着他往回跑。
“那群人还在后面——”
“让他们追,你跑得跟乌龟似的,都没追上,虚张声势而已。”
青叔想反驳,但实在没多余的氧气用来说话,只好闭嘴跟着跑。两人跑过两条窄巷,翻一堵矮墙,再钻一铁丝网的破洞,终于回到了废弃的配电箱旁。
“搬开。”
青叔狐疑地照做,搬开了碎砖,严箐箐拉开铁皮门。
蒋炎武还蜷在里面,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一手捂着额角,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糊了满脸,像刚从凶杀现场爬出,他看见严箐箐和青叔,像喝醉了,晕乎地眨眨眼,甚至有些俏皮。
青叔瞠目结舌,“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第52章
52
青叔气喘如牛, 奋力将蒋炎武从那铁皮壳子中曳出。蒋炎武站定,晃了晃脑袋,血痂绽开了数道细纹, 但没有新的血涌出,神志已然清清爽爽。他拨开青叔搀扶的手,声气沉定,“能走。”
严箐箐走在最前头带路, 青叔居中,蒋炎武压尾。终于看到蒋炎武那辆黑色SUV, 孤零零泊在铁皮围挡外, 车顶落了层灰, 在SUV旁,赫然多了辆破捷达, 车漆斑驳, 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摇摇欲坠。
“你怎么把车开过来的?”严箐箐回头问。
青叔愣住,“我……我在跑呢, 我哪有工夫开, 我……我来的时候小妖开的车, 小妖人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号, 自废墟的方向飘来,带着哭嚎与喘息,“青儿——!你们在哪儿——!青儿!救我——!我被狗追了——!这地方怎么还有狗——!”
是小妖的声音。
严箐箐深吸一气, 强捺心头窜天的火, “是不是他选得这破地儿,是不是?”
“是。”
“怎么,偏僻马路上交不了货是不是, 咱别墅后面的废厂房不能接头是不是,你在这等他,他什么时候被狗咬了,你什么时候让他上车。”
她转身拉开SUV的副驾驶门,把蒋炎武往里推。蒋炎武却径自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严箐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领,拎鸡雏般往后一拽。
“去副驾。”
“我不晕了。”
“去副驾。”
“我可以开。”
“蒋炎武,去副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蒋炎武抬眸觑她一眼,谁人都能感觉到,严箐箐已在暴怒的临界点,眉宇间霜雪凛凛。蒋炎武默然片刻,终究乖乖进了副驾,拉安全带的动作乖觉驯顺,像个小学生。
车子发动,一路疾驰。
蒋炎武竟面浮愉悦,反倒像卸下什么重担,严箐箐余光几度睇去,揣摹砸的位置是前额啊,不是后脑啊。
“我看到了我哥。”蒋炎武突然开口。
这重磅信息一砸,严箐箐滞了一瞬,像被拍中天灵盖,意识也悬停了,连呼吸都忘了续上,而后胃本能一绞,攥住脏器狠狠一拧,胆汁差点涌出喉头。
“他告诉我不能去塘西村,要去塘口村。”
严箐箐的声音压着抖,“你怎么确定是他?”
“他放了他最喜欢的歌,那首歌的磁带他给我听过。”
路灯明暗交替,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忽地有了种不属于活人的宁静,“你说,我要是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吗?我想跟他道歉,他要是能听见就好了。”
严箐箐调整呼吸,岔开话题,“为什么来塘西或塘口?”
“我梦见你在跑。在那片废墟里跑。还看到一块牌子,上面有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蒋炎武说,“老樵给了我两个地址,我选错了,蒋炎文给我指了路。”
车子驶过一坑洼路面,颠了一下,他侧头看严箐箐,“你现在,看得到他吗?”他声音轻下去,“如果看得到,我想跟他说话。”
“不在。”
严箐箐瞟了眼后视镜,火速垂眼。
蒋炎文安静地坐在后排,皮肤泛着青灰,有着河水浸泡过的光泽,关节处处肿胀,眼窝陷成两汪窟窿,头上还挂着水草般的黏液。
蒋炎武没注意她的目光,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声音低微下去,“我从小就不信鬼神,我父母说那是封建迷信,谁跟我说烧香拜佛就能如偿所愿,我会觉得那人脑子有病。但蒋炎文走了以后,我特别希望有神佛,特别希望。”
“我去庙里许了愿,想在梦里见他一面,我在那蒲团上跪了整整一下午,爬都爬不起来。我想心诚则灵,我这么诚,他总该来吧?可没有。他一次都没来过。”
“后来我又去道观,找了个据说很灵的老道做了场法事。老道让我把蒋炎文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又烧了一道符,兑了水,让我蘸在眉心点一下。他说七日之内,亡人必入梦。我等了七天,每天睡前都在枕头底下压他生前的照片,闭眼前默念他名字。七个晚上,梦是做了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他。全是乱七八糟的,赶不上车,掉进河里,被人追着跑,就是没有他。”
血痂刺得蒋炎武眼角痒,他开始抬手扣。
“我还去十字路口烧纸钱,说亡魂会跟着纸钱的气味找过来,我半夜一个人去,火苗子蹿得老高,烤得脸都烫了,我一张一张烧,烧完了整捆,站起来就走,走得飞快,不敢回头。回到家里,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没脚步声,没冷风,没听到他喊我,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一次都没有,后来我就不信了。信了,他就该来了,他不来,那就是我信得还不够,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见我。”
严箐箐又瞥了眼后视镜,蒋炎文湿漉漉的,他是个柔软的人,所以不晓得这个湿漉里是否包含了泪水。
“血浓于水的亡人,不会轻易显形。活人的哀恸会伤他们的气,气一散,魂就不稳。反过来,他们出现在你面前,也会蚕食你的元阳,折损你的命数。阴阳有隔,两两相望,是互相的耗损,所以,不是他不来,是他舍不得来。”
“你上次在档案馆,是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吗?”
“对,我到现在都没见到我妹妹。”
“为什么?”
“去投胎了,她执念小,从小也蒙登,就知道傻乐开心,她干净,也不欠这世上的了。”
“那蒋炎文没有……去投胎,是因为还有遗憾吗?是因为我吗?”
严箐箐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既要应付蒋炎武的追问,又得死死摁住胸腔里那几欲破壁的仓皇大叫,她的疲惫感突如其来,她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那你下次见到他,可不可以帮我问一下,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回父母家,如果是,我可以回去的,我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去。还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他提出来,我一定改,会认真改。我有在关注爸妈健康,他们每年体检状况都很好,我给他们买了智能手环,能测心率、测血压,关联在我的手机上,如果情况不对检测的数据会报警……还有,还有爸去年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我给他贴了创可贴,他嫌我贴得歪,自己撕了重贴的,他们身体真的都很好,我没有不管他们。”
严箐箐余光能看见蒋炎武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和那双一眨不眨,急不可待表孝顺的眼睛。
“蒋炎武。”她打断了他。
“嗯?”
“你哥有没有可能是心疼你累呢?”
蒋炎武一愣,飞快摇头,“我不累啊。”
严箐箐终于扭头看他,那张脸从内部掏空了,眼窝是凹下的,颧骨是突出的,脸颊是消瘦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是下耷的,处处都写着透支。
“饭有没有按时吃?”
“有的。”
“觉有没有按时睡?”
“有的。你不要这么说,”蒋炎武急切辩解,“他听见会误会的。办案子谁不熬大夜?我又不是不睡觉,我有好好做饭,好好睡觉,上周我还炖了排骨汤,就是他教我的方法,我吃可多。”
蒋炎武默了几秒,转头认真地看严箐箐,“你能不能再开一次天眼?”
严箐箐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被车灯拢着的那一小片路面,“开了又怎样?你就能跟他说话了?”
“我想试试。”
“试完了呢?”严箐箐冷笑一声,那笑声极短,“他跟你说话,你哭一场。他不跟你说话,你再哭一场。然后你血压飙上去,伤口裂开,明天躺床上起不来,案子谁办?我办?”
她踩下刹车,车子停在青叔别墅门口。
“蒋炎武,滚下去,去二层找间客房,伤口让露露给你处理。”
“箐菁——”
“——滚下去。”
蒋炎武眼神里有恳求,有不甘,还有种孩子做错事后不敢再争辩的怯。他听话地推门下车,还是不死心的回头。
“我要说几遍!”
“谢谢,谢谢你回来接我。”
“我没接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让我砸的。”
蒋炎武轻轻笑了。
门铃一响,开门的是梅超风,蒋炎武一头一脸的血,吓得老太太嗷一声叫唤,“露露!露露快来!一个血人!”
严箐箐没下车,听着梅超风的絮叨和廖露露的指令混在一起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只剩风吹过竹叶。
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溢出来,一滴接一滴,山泉水一样,“蒋炎文,你坐到前排来,我没法扭头。”
后座传来极轻的声响,湿衣服蹭过皮座,而后,副驾的座位轻轻凹下。
严箐箐自顾自解释,“我现在很凶是不是,就是太累了,他比你倔多了,一点不好带……哎呀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的……不疼,不咋疼,伤口已经长上了……你不要老是说我,我有照顾好自己……”她声音越来越悲楚。
蒋炎文肿胀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嘴角和煦地笑,即便丑陋如斯,也是柔和的。蒋炎文说,“你做的很好,很棒,我代炎武谢谢你。”
严箐箐泪水越来越汹涌,“我哪里有做很好,我今天差点拍死他,我做的不好你就说不好,你不要……”她扭捏起来,“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这样,你就无条件迁就,迁就我,迁就你爸妈,迁就领导,说好听是太阳,你都快把自己耗死了憋屈死了你就死忍……你现在还是这样,我做的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着,看着我俩亲过……你说我嘛,说我不可以这样……你生气嘛你生气我还舒服一点……”
严箐箐瞥过头,嘴巴哆嗦,难以平复疼痛。
“箐箐……”
严箐箐扭头看他。
“炎武喜欢一个人很认真的。”
“……蒋炎文,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时间久了我心软我就会喜欢他……你就是奔着这个目的来西北的——”
严箐箐情绪快崩溃了,无意碰响车笛,她猛地看向门口,这便看见了蒋炎武。
门漏着条缝,正好够他一只眼睛看出去,药已上好,额角贴着块纱布。
严箐箐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他眼睛在门廊的灯下亮得不像话,他看见了,看见对着空副驾泪流满面,戚然得喘不上气的严箐箐,蒋炎武全看见了。
第53章
53
严箐箐深吸一气, 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软弱都压到底部,然后用一层硬壳封缄。
“蒋炎文,如果我保了他的命, 你就去投胎。”
蒋炎文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瞳仁里漾起一丝微光,虽然孱弱,却开始经久不息地摇曳。他轻轻点头。
“箐箐……”
严箐箐收回看蒋炎武的视线, 揩尽泪痕,“嗯?”
“你比他父母对他要好。”
“李箐箐, 周箐箐, 王箐箐, 张箐箐,只要性格温柔, 哪个待他都不会差。”严箐箐知道蒋炎武读得懂唇语, 便刻意含混了口型。
“不一样的,她们待他好,是顺手拈来, 性子使然, 换一个人换一张脸, 那份好也能原封不动地端过去了, ”蒋炎文很笃定,“你不一样。”
严箐箐沉默,她不想接话, 她也说不过蒋炎文, 他在职的时候不知气死过多少律师。
“你是在他肩上有东西咬着的年头里,把手捂上去的人。”
严箐箐指尖蓦地一颤。
“这世上的「好」多半是赝品,是礼尚往来的交易, 你对我笑一下,我便还你半句软话。你的不是,你和他骨子里是一路人,你们的好是孤注一掷的,不留退路。你明面上救了他很多次,可最烫他心口的那一回,是你舀殷天家的奶粉,一勺喂进他嘴里,你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两次你很好,就是那一刻,他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蒋炎文的眼眶红了。
“他不傻。他分得清哪种好是过客,哪种好是归途。”
“总会有其他人肯定他。”
“那不凑巧了。”蒋炎文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你是我死后的第一个。”
严箐箐本能地要否认、要反驳,可这话精准地剖入她经年避而不见的死角,她骤然照见,自己与蒋炎武这些年,竟双双沉溺在蒋炎文离世的废墟里,漫漫多年,无人问津,亦拒人问津。而蒋炎武的创痛远甚于她,他执拗地将蒋炎文之死认作自己的原罪,那一纸罪状,随着年月层层垒压,压得他心思未老先衰。
她眼眶骤然烫了,“蒋炎文,我们能不聊这个话题吗?你是让我过来救他命的,不是让我过来谈恋爱的。”
“箐箐……”
严箐箐深呼吸。
“箐箐……”
“我说不过你,我闭嘴。”
“严箐箐,”蒋炎文声音轻得像缕即散的烟,他语气认真了,“你也需要有人孤注一掷地爱你了。”
严箐箐眼泪再次夺眶。
“你给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
“蒋炎文,你简直有病!”
“我需要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说,你们都是会缩进壳里的人,但你要知道,箐箐,人应该为活人而活,人是要往前走的,人要组建家庭,要回家……有灯的,”蒋炎文流泪,“不可以再过西北那样的日子了……我弟弟做饭,天下第一好吃,你吃过的,等你能尝到味道的时候,再吃一次,好不好?那个时候,你再做决定。”
青叔开车载着小妖驶进院子。
“好。”严箐箐终于首肯。
她伸出手,朝副驾驶座的方向伸过去,她指尖穿过了蒋炎文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只有一阵寒凉裹住了她的手,然后散开。
副驾空了。
严箐箐下车,避开所有视线,闪身进了卫生间,在马桶沿上坐足半小时,才将翻涌的心绪一寸寸梳理正确。
客厅里,小妖正一惊一乍绘声绘色,讲如何与拆迁队周旋,如何险中求胜的智取与壮举。茶几上摊着从线人处得来的第一手材料,众人开始翻阅。
廖露露叩卫生间的门,严箐箐掬一捧冷水泼了脸,应声,“来了。”
她进客厅看到蒋炎武也在,边翻材料,边回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起起落落,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边绽开一抹和缓的笑,不浓不淡,恰如春风撞上旧墙。
他们一件事一件事开始整理。
严箐箐之前从电信运营商工作的线人那调取了星野每次“死亡”前后二十四小时的网络流量数据,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每次星野在直播中倒下,至被救护车拉走的时段,该楼层的网络流量非但没衰减,反而逆势攀到了一个诡谲的高峰,直播已断,上传流量却陡增,加密且去向不明。
众人把数据绘成图表,颜色标红,越红则流量越高。
七次“死亡”,七座猩红的尖峰。
“瑞慈私立医院正在跟一家MCN机构合作,搞什么健康监测项目,我们仨跑了半宿,就是为了拿到这个。”
这是陈星野在瑞慈私立医院的全部病历,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每一次的抢救记录、心电图、血检报告、医生手写的查房记录,一字不漏。
廖露露对问题一目了然,把心电图打了重点星号。
她指尖在波形上划出弧线,“正常的心脏骤停,要么是心室颤动,那种波形会很混乱,毫无章法,要么是心室停搏,一条直线。可你看这个,每一个波峰到波谷的间距都精确到了毫秒,振幅整齐划一,频率恒定在30赫兹上下。这不是心肌细胞在随机崩溃。”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正常心电图,放桌面上,“人体的窦房结是天然的起|搏器,它的放电会有生理性波动,绝不可能这么刻板这么规律,而这种高频规则震荡,在医学文献上只出现在一个场景里。”
严箐箐和蒋炎武异口同声,“动物实验。”
“对,得用植入式电极对心脏施加特定频率的电脉冲时,才会记录到这种被驯服的波形。换句话说,心脏变成了一台接收器,有人在远处握着发射器,一下一下地按着按钮。”
廖露露放下手机,“我不是说凶手一定用了什么科幻设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每一次心脏骤停,都不是因为患者身体出了故障,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介入了,精准地掐断了她心脏的节律,就像关灯。”
“所以这不是病死,这是处决。”严箐箐摩挲着瓜子。
小妖缩向青叔,小羽毛也靠近顾逊。
蒋炎武将花蕊公司的监控录像投屏到电视上。
最后一次死亡,发生在十二天前。
画面中,星野坐在直播间的高脚椅上,正介绍一款护肤品,她声音甜美,语速适中,手势优雅,语言亲和,是个出色的主播。
十九点四十一分零三秒。
她的话突然断了。
“卡了吗?”小羽毛探身看路由器。
星野张着嘴,声音却凭空消失了,她表情还维持着微笑的惯性,但眼神变了,瞳孔急剧收缩,下一秒,身体失了骨架,她从椅上直溜溜滑下,歪倒在地板,开始剧烈抽搐。
那抽搐姿势绝非癫痫或心脏骤停时的强直阵挛。
它扭曲,反关节,近乎违反了人体工学。陈星野右腿向后翻折,膝盖朝上,脚底板朝下,像被反向拧断,左臂弯曲成了一个锐角,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地板,指甲嵌进地毯的纤维里。头向后仰,脖颈拉成一条线,喉咙突出,嘴巴一会哈哈,一会嗬嗬,一会嘎嘎,在濒死的痉挛中徒劳地吞咽空气。
整整十七分钟。
一千零二十秒。
没有人进来,没有小助理,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到直播间门口张望。
画面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她倒下时的三百二十万一路飙升,四百万,六百万,八百万,九百万,到第十七分钟结束时,数字轻轻一跃,跨过了一千万的门槛。
一千零二十三万。
弹幕山洪一样暴发,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刷屏。
蒋炎武点了暂停,小妖挑着阅读。
“老婆坚持住!”
“刷礼物能续命吗?一个火箭续一分钟行不行?”
“别装了,上次也是这么演的,演技比直播好。”
“她的眼睛在动!她在看镜头!装的装的!”
“已经打120了,但是地址填什么?直播间地址填什么?”
“快起来啊草,别吓我”
“我截图了,她嘴角在笑”
“1000万人了!破纪录了!”
“别死啊你死了谁给我带货”
“心脏复苏会不会?有没有人在旁边?操操操”
“这是不是新的直播玩法?沉浸式死亡体验?”
录像的最后几秒,星野的抽搐戛然而止。
她身体骤然松弛,平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具真正的,已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尸体。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唇缝间露出一线淡粉。
然后她嘴唇动了。
青叔和小妖从书房搬出那台法医影像分析系统。
这是青叔母亲当年用来处理监控录像的旧物,退役后被他改装成了家庭实验室的一部分,主机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波形图,色阶分布,像素矩阵层层叠叠都可解析。
蒋炎武将录像导入分析软件,截取最后八秒,逐帧放大四倍,拉高对比度至阈值边缘,青叔再用光流法补偿帧间运动,那些原本像水渍的像素点,在算法的一次次迭代中,逐渐被缝合出轮廓。
经过七次迭代计算,画面终于稳定下来。
星野的嘴唇被红色轮廓线精准标注,每一个开|合,每一次闭|合,都被拆解成独立的动作单元。上唇曲率,下唇位移量,嘴角牵拉角度,齿列显露的毫秒时长,所有这些参数被同步送入唇语比对数据库,与数万条样本逐一匹配。
但光靠嘴形远远不够。同一个唇形可能对应妈,吗,马,骂,也可能对应,帮,旁,胖。失去声音,唇语便是一片歧义,于是众人开始结合上下文语境,逐字逐句地排除。
首先是第一个音节,上下唇先闭拢,再迅速张开,舌尖抵住上齿龈。数据库给出三个高频候选,我,握,窝。结合星野当时的处境,众人一致锁定“我”。
第二个音节,嘴唇微微前突,向两侧拉开,露出齿列。候选词有死,使,是。众人反复回放前一帧画面,星野眼眶通红,嘴角向下耷拉,满面绝望,不像在说“使唤”或“是不是”。
第三个音节:唇形先拢圆再展开,声带应当有振动。候选词是了,啦,勒。
众人一次次解谜,最后留下的,只有大抵正确的一句话,六个字。
星野说,“我死了,满意吗?”
第54章
54
客厅没人说话, 录像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星野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忽地一动,做了个完整, 流畅且充满力量的腹部动作,她双手撑地,像株从废墟中挣扎而出的绿植,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直立着, 拢了拢乱发,对着镜头撒娇笑。细细究来, 嘴角的弧度, 眼角的细纹, 鼻翼两侧的褶皱,这三处依旧与十七分钟前如出一辙。
弹幕又开始轰炸:
“吓我了哈哈哈哈”
“演技炸裂!!这不得涨粉一个亿?”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直播屈才了, 转战短视频直接杀疯了哈哈哈哈哈!”
“不演了,我真在搜120。”
“策划你过来,我给你加个鸡腿, 加完我再打你!!!”
“下次什么时候死?我蹲个开播提醒!”
“我奶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兄弟们把专业打在公屏上!”
“从她眼神发直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 ……”
“建议出个护眼模式, 我心脏受不!!”
“骗你们的~都有被我骗到吧, 是不是很厉害,下次见哦~”星野声音又甜又糯,尾音上扬, 鼻头娇小, 粉嫩得很娇憨,她嘻嘻一笑,按了下播键, 画面骤黑。
蒋炎武关了视频。
“如果……”严箐箐嗑开瓜子,“如果那时候,她真的死了呢?如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中的某一次,心跳没回来,真死了呢?”
小羽毛手机一震,划开屏幕,一条直播推送弹了出来。
星野头像旁边亮起了红色的LIVE标识,小羽毛点开,星野把面膜纸从袋里拎出,精华液拉出一条粘稠的丝,在镜头前晃了三秒都没断。她把那根丝绕在食指上,凑近镜头,“姐妹们看好了这拉丝程度,比我和我前男友的孽缘还长。”
她把面膜往脸上一贴,没贴平整,故意留了两个气泡,拿指关节敲了敲,气泡啵地一瘪。她对着镜头挑眉,“看见没?这是活的,在往你毛孔里钻。”她把脸侧过去,手指点在眼角,“你眼角所有的纹路,今晚之后,就不认识你了。它们会离家出走,投胎到别人的脸上去。”
小羽毛颤巍巍地把手机举起,“如果……我说如果啊,哈密瓜假设成立,那现在直播的这位,是谁啊?
一室寂寂。
次日,众人各自领了任务,走访陈星野昔日的同窗,老师与旧友。
小羽毛去了她高中,当年的班主任默了良久,说这孩子走网红是走对了,挺有表演天赋,往深了问,才知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表演人格,星野很喜欢虚空拟些故事,在众人面前演绎,演焦灼,演压抑,演痛苦,演骄傲,她能在同一时刻对两人说出截然相反的话,并对每句话都深信不疑。
这种分裂让她在人际关系中如鱼得水。
班主任说了几个名字,廖露露、小妖和青叔便循着地址一一叩门。
他们有的已为人母人父,有的参与过她的霸凌小组,有的已出国,有的在网吧当网管……他们给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星星点点,可拼在一起依旧云山雾罩。
狠戾是最大的特性,陈星野有种近乎本能的,对他人痛感的精准拿捏,不见血,却刀刀剜要害。她不欺负所有人,只欺负那些她断定不会还手的人,可以说是捏软柿子。
可她偏偏又仗义,帮人不留名,借钱也不打借条,替人出头时不解释缘由。有同学被校外混混围堵,她从体育室拎着标枪就冲了出去,胳膊缝了七针,第二天嘻嘻哈哈说是摔的。
可她又冷漠,拥有沉厚的钝感力,在最亲密的人面前高谈阔论死亡,她母亲让她住嘴,她便说自己的骨灰要撒海里,海是世界的通道,她要去最远方流浪,去对跖点,去阿根廷中部,她做了攻略,圣胡安市是世界级的葡萄酒产区,科尔多瓦市有阿根廷最古老的大学,圣路易斯市可徒步可温泉,她要把自己泡成个发面馒头,懒懒散散,泡烂为止。她还能做到若无其事回复诅咒她的弹幕,她不走心,冷漠成了铠甲,穿得太久和皮肤纠|缠,脱不下来了。
星野的闺蜜说她其实活得很恐惧,怕被人遗忘,怕被人替代,怕明天的在线人数比今天少一万,怕自己不够好,又怕自己太好,怕一切努力到头来只是场空,这种恐惧掩藏在她每个夸张的动作里。
“我不咋看她直播,之前看过,看了两分钟滑走了,可能跟她在一张床上躺过,屁股上有痣都知道,所以看得不舒服,感觉像是在要饭,求大家买这个买那个,有点谄媚吧,你觉得谄媚吗?她以前最烦这样,她觉得人不能没骨头,可她越是卖力,看着就越谄媚。”
严箐箐私下查了花蕊传媒的IP地址,通过运营商骨干节点逐级回溯,最终锁定了一个静态的公网IP。
解析出的地理位置是城郊七公里处的一片仓储用地,那里原是国营棉麻公司第三仓库,产权几经易手后在2017年彻底废弃了。根据自然资源局去年年底公示的《城北新区国土空间控制性详细规划(2025—2035年)》,这块地被划入城北生态涵养带二期工程范围,计划建设为兼具雨水调蓄功能的郊野公园。
也就是说,那片废墟只剩不到一年时间。
严箐箐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决定今晚就去。
但她现在颇为头疼蒋炎武。
自从他在二楼那间客房住了一晚,事态便开始失控,她不知道他与青叔达成了什么交易。次日一早,青叔乐呵呵地去市场买了新被褥,连枕头都塞了决明子。
严箐箐让小羽毛去打探。
“青叔说,蒋老板阔气得很,一晚五百,包了一周。”
严箐箐闭眼,青叔这人,你跟他讲情义,他跟你讲价钱,你跟他讲价钱,他跟你讲难处,你跟他讲难处,他就蹲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你以为他快死了才慢悠悠来一句,“都不容易”。严箐箐知晓青叔心思,他怕她一个人斗鬼斗怪,怕她哪天悄无声息死在角落无人察觉。他留蒋炎武,不是图那三千五,是图有个人在楼里镇着,让她不敢一个人去送死。
严箐箐去找蒋炎武。
“我付了钱的。”
“我退给你。”
“青叔收了,”蒋炎武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的收据,上面写着「住宿费(一周)叁仟伍佰元整」,落款处是青叔签名,还摁了个红手印。
“这是非法经营。”
“那你报警吧,”蒋炎武把收据折好,揣回兜里,“警察来了我先举报你们这儿藏匿涉案人员,”他靠走廊墙上,长腿交叠着,姿态散漫得像度假,“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IP追到了,你就一个人摸过去,连青叔都不带,你干得出来。我死皮赖脸也好,死缠烂打也好,你当我是块狗皮膏药也行,反正你走哪我跟哪。你也别说我不务正业,我白天工作,晚上盯梢,我现在是金牌劳模。”
严箐箐气得胸闷。
“严队,你猜青叔还给了我什么?”蒋炎武今夜油腔滑调,掏出钥匙在指间转一圈。钥匙上拴着小羽毛给的钥匙扣,塑料的,粉色的,是只撅屁股的兔子,“他连车库钥匙都给我配了一把。”
严箐箐转身就走。
廖露露在卧室等她,现在是夜里11点,廖露露猜出他们凌晨必有行动,便来帮严箐箐替换绷带。
药棉蘸了碘伏,在翻卷的伤口边缘碾过,严箐箐肩胛一紧,她已觉察不出太多疼痛,满脑子都是蒋炎武那死猪不怕开水烫,油盐不进的赖相。
廖露露轻轻弹她脑门,“行了,有他在说实话我们都放心,多好一跟班啊,任劳任怨,你把人都砸成那样了,有说你一句不是吗,就差没说砸得好了,他愿意当牛做马你就让他做呗。”她猝然靠近严箐箐坏笑,“难不成,心疼啊?不会吧,你都封情锁爱了,你可千万别怕啊,怕就是心虚,往深了说,怕就是喜欢。”
严箐箐脸色更难看了。
廖露露忙把药袋推过来,“抗生素一天两次。止疼的你自己看着吃,但别空腹。等会你就让那俩大老爷们冲锋陷阵,别所有事亲力亲为,啥事都管那是最没本事的领导,你得有驭人术。”
“箐儿出来吃面!”青叔从厨房端出三碗面,抽了双筷子递给蒋炎武,三人围着茶几吃。
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汤底咸了些。严箐箐吃得缓慢,一根根往嘴里送,蒋炎武吃得快,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倒进了喉咙,“几点?”
“两点。”青叔说。
“还有三个钟头。”蒋炎武往沙发上一倒,把外套蒙脸上,“我先眯一会儿,别想甩了我。”
青叔收拾了碗筷,坐到窗边那把藤椅上,打开地图,把废弃厂区的地形又过了一遍。三号仓在东侧,紧挨着一条废弃铁路,北面是围墙,墙外是条水沟。进出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荒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严箐箐在屋睡不着,蒋炎文的面容滴滴答答,固执地悬在眼前。有些话摊到明面上反而难堪,却也正确。她的确已经忘了被全然接纳,被珍视如璧的滋味,可长久的个体生活是她的生态平衡,她畏惧平衡破裂,这会让一个人连筋带骨变成另一番面貌,她没有这样的打算和松动,所以对蒋炎武的态度视而不见。
凌晨一点四十。
青叔已立在门口,换了身藏蓝色T恤,脚上是软底鞋,背了个双肩包,拆迁地的追逐让他此次有了危机感,他把一登山杖递给严箐箐,又往自己腰上别一根。
“蒋炎武呢?”
“门口等着呢。”青叔努笑,“比咱还积极。”
废仓库连绵几幢,像几具被剥皮的骨架,风从倒塌的缺口灌入,呜呜咽咽。铁门锈成了赭色,门上锁链被剪断,断口泛着新茬。三人从缝里挤|入,院子耸着一茬茬荒草,草尖挂着露水,一脚踩下,鞋面就湿了。仓库的卷帘门半开,底下离地大约三十公分。
青叔趴下侧身滑进去,严箐箐跟着,蒋炎武垫后。
仓库里空气阴恻恻,有水泥返潮的土腥,蒋炎武对这味道颇敏感,停尸间闻过,有什么东西被凝固被冻住,一坨冰包着腐肉的热气与发酵。
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集体运转,而后是一排排显示器排列在铁架上,粗粗数过去,十六台。
每块屏幕都亮着,画面全是同一个人,星野。
但星野们有天壤之别,有唱歌的,烈焰红唇,声音却被掐了,只有画面在律动。有吃饭的,面前一碗热汤面,她挑起一箸,面条半截嘴里半截悬着,唇齿间呼出的白气糊了镜头,星野咀嚼时腮帮鼓动,像只仓鼠,吃得寂寂寥寥。有发呆的,托着腮。有哭泣的,泪水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她抿一下。有卖饰品的,脖上挂串细链,坠子是琥珀,她反复捻,说里面封了只死了千年的蚊蚋。
严箐箐走向最近的服务器,机箱侧面的散热孔有股焦味,像塑料被加热到即将熔化的临界点,差一度便会成毒气,她把耳朵贴上去。
听见了哭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藏在不同服务器的风扇下,层层叠叠,像首没词的安魂曲。有的尖,指甲划玻璃,有的闷,像被子堵了嘴,有的在抽噎中换气,有的在喉咙内痉挛。
严箐箐目光一扫仓库。
角落里蹲着个女孩,姿势缩成一个球,膝盖抵胸口,双手抱小腿,脚趾裸露在外,涂着淡粉的甲油。
她缓缓抬头,五官轮廓和嘴唇形状都是星野,但那双眼里没眼白,两颗黑曜石嵌着。不是寻常的黑,寻常黑是光的缺失,可以被灯照亮,被手电驱散,可这双眼的黑像是个活体,正主动吞噬着光源。
“你们能看见吗?”
青叔喉结上下一滚,点头。
蒋炎武立在严箐箐身后半步的位置,肩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呼吸稳如沉渊。
那女孩开口了,同一瞬间仓库里所有服务器同时开嗓,声音被转化成文字,在每块屏幕上逐字逐句跳出。
我不是星野。
那行字停留三秒,消失后新的语句跳出:我是她死了一百次之后,剩下的东西。
仓库里气温骤降,像是北极南极瞬移而来。严箐箐喷嚏连喷嚏,打了眼泪汪汪。青叔已哈出了白雾,眉毛和胡茬起了层薄冰。蒋炎武左肩一窒,像是钢钉冻结,他后悔没穿件夹克。
女孩站起来。
过程迟缓,像株快镜头里生长的植物,可姿势蹊跷,腰腹不发力,双腿不撑直。她更像是被吊起来的,先是头,头往上仰,仰到几乎折断的程度,而后肩膀被提起,像有线缝在她肩胛上,接着是腰,腰往上提时,腿还在拖地。最终,她身体一晃,软塌塌地悬在那。
她朝三人走来。
每一步都像在下台阶,明明地面是平的,偏偏要把脚抬高再踩,力度又重,震得浑身都快散架。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成了两条多余的赘肉,头歪向左,脖颈里少了截骨头,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
每走一步,服务器的屏幕上就多行字:
“你想看真正的她吗?”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想听她叫你的名字吗?”
“严箐箐。”
“严箐箐。”
“严箐箐。”
“严箐箐。”
……
十几个“严箐箐”同时跃上屏幕,不同字体,不同字号,叠在一起。
蒋炎武往前迈步,挡住严箐箐,严箐箐反手将他拽到身后。她左手始终藏在衣兜里,紧扣着一枚从泰北黑山深处流出的魂魄俑。严箐箐第一次点开星野的直播,便触及到一股浓烈的泰北巫蛊气息。好在她能言经咒,能辨法器,能揣摩那套迥异于中原道术的解构与引渡。上次在星野公寓,每一次出手制敌,都是泰北术法,不硬破,不蛮镇,将盘踞的魂灵引入一具具泥胎、一段段经绳之中。
严箐箐准备好了。
女孩却天真地对着蒋炎武咯咯笑起来,“你肩膀上有东西,它咬了你很久,它在吃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吃了它,这样你就不疼了。”
她身体霍地一散,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承重墙,先是手臂脱落,像脱臼,但没血,断口处是黑的。然后是头从脖上滚下,滚了半圈,那双黑井眼睛还睁着,盯着严箐箐和蒋炎武。然后是躯干,轰然塌陷,从断裂的腔体里涌出无数个东西。
那些东西蝗虫一般,小的像婴儿,蜷着缩着,四肢没长开,但眼睛已睁开,也是黑的。大的像真人,跟星野一般大,五官一致,表情一致,在哭在笑,在面无表情,在龇牙咧嘴。它们从断裂的躯干内爬出,从地上爬起,从服务器后钻出,从天花板垂落,从每个可能的缝隙里攀爬。
它们追逐着蒋炎武。
青叔举着登山杖急急后退,他上次未有参与星野公寓的门中门事件,自然未被成千上万的星野惊骇过,“走!赶紧走!”
他一回头就看见蒋炎武已扛着严箐箐逃了大半路程。
蒋炎武刚才在严箐箐还未反应时,一步跨至她面前,弯腰,抄手,将她整个人扛上肩膀,严箐箐的胃撞在他肩胛上,差点把三小时前的挂面呕出,但蒋炎武没给她哕的机会,扭头就跑。
“蒋炎武……”严箐箐恶心得热泪盈眶,“你颠勺呢!”
第55章
55
那东西追上来了。
黏腻的窸窣一股股纠缠着他们脚踝, 蒋炎武腿长,一步能跨出近两米,青叔紧贴在他身侧, 压根不敢回头,仓库门就在前方,蒋炎武把严箐箐从肩上卸下,往门缝里一塞。严箐箐擦着水泥地滑过去, 翻身去拽青叔。青叔背上还挂着只黑手,是从某个星野身上断下的, 拇指和中指还在发力, 要就揪他耳朵。
蒋炎武钻出的刹那, 轰隆一声,卷帘门被撞得畸形, 铁皮鼓起, 鼓到极限骤然又瘪回,然后再膨胀,像颗肆意活跃的心脏。
拜蒋炎武所赐, 这是严箐箐多年来第一次临阵逃脱。
若没有镇压, 它们必会乘隙而入。
果不其然, 星野被烙进了严箐箐的视网膜, 像烟头戳肌肤,嗤一声,烟消而疤存。于是无论睁眼闭眼, 星野们的脸从各处泛泛而出, 一张叠一张,一层压着一层,万镜相映, 映出无穷无尽的同一张脸,它们目光凝练如水,紧盯严箐箐。
闭目则在,睁眼犹存。嵌在她视野的墙面纹理里,水杯反光里,玻璃雨珠的折射里。走哪跟哪,如影随形。
严箐箐避免照镜子,她的脸会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叠化成星野。严箐箐分不清是自己的脸在背叛,还是星野的碎片在她体内生根,妄图取代。
洗澡时热水兜头浇下,蒸腾雾气中星野的脸从瓷砖上浮现,从磨砂玻璃的另一面透来,从她后颈滑落的水珠里渗出。吃饭时夹肉,送到嘴边,肉的纹理骤然成了脸的轮廓,筷子悬在半空,咽不下,也不敢吐,怕一低头,碗里的米饭粒粒都睁着眼,密匝匝回望她。严箐箐坐马桶上,眼皮一耷拉,地砖上横七竖八的裂纹又凑成星野。
吃喝拉撒无一幸免,她也不愿告知旁人,便开始用自己的血洗眼睛,有用,那东西竟真的淡了退了,可却又实效性,卷土重来后更密更烈,形成了恶性循环的报复。
蒋炎武第一次撞见,也不敢拦,严箐箐半张脸糊着血,他问清了来龙去脉,“你这哪是洗,你这是喂,你拿血养它们呢。”他出门再折返,将折|叠|刀拍在她面前,刀刃已沾了他的血,掌心一道粗口子,用绷带缠了几圈,“用我的,你的不够腥。”
“我的血是开过光的。”
“我也是开过天眼的,咱俩血都流一处了,能用。”长钉穿刺的那一夜,如今想来是摧毁了蒋炎武的认知体系,继而又想起那不合时宜的冲动,他退缩了许久,直至旁观了严箐箐在车上崩塌式的恸哭,他才生出个念头,她是不是认识蒋炎文。
越深究越觉得确凿,蒋炎文出面指方向是心系严箐箐安危,严箐箐看蒋炎文照片时情绪的滞缓是遮掩过往信息。蒋炎武对所有的微观勘验,早已内化成一套精密的测谎仪。当时未有察觉,如今越想越清明。从混沌到惊疑,从惊疑到笃定,从笃定到决意,他总有方法,揭开谜底。
两人在房内争执声一大,廖露露和小妖闻着味就来了。
众人这才知道严箐箐被标记了,顾逊叼着鸡腿,“莫不是在你身上闻到了接班人的味儿。”
青叔在复盘花蕊传媒的骨干网流量时,发现每隔四十七分钟便有一组UDP报文从编号X-017的离线服务器发出,目标直指泰国清迈的一个内网IP。
那些报文的TTL值恒为128,端口在高端区间随机跳变,载荷熵值也高得反常,每个数据块皆以NIR为头。他花了一天半时间编写了嗅探脚本,才依次剥开那七层伪装。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TLS 1.2的自签名根CA来自一家早已注销的大城府皮包公司,什么用中间人劫持拆解,什么嵌在JPEG的信息密文,什么逆向WebAssembly模块……
“青叔,青叔!”廖露露双手揉着太阳穴,“拜托,人话,说人话吧。”
“就是我打开了维吉尼亚加密文本,最终在Git仓库日志里找到被注释的commit hash。”
众人异口同声,“人话!”
“最终的最终,我找到了一个文件!”
众人整齐鼓掌。
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日志,记录着一组坐标,一组日期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泰文单词意为重生。
严箐箐盯着那词,神色一凛。
她认得这个写法,是泰北清莱府山区一带的兰纳方言,带着浓重的傣仂口音。那个词旁边,还有一个更古老的符号,像只眼睛,瞳孔里盘着条衔尾蛇,那是她八年前在泰北雨林深处,一个浑身刺满经文的巫师胸口见过的。
2018年,严箐箐在西北的状态彻底崩盘,这事兜兜绕绕进了远房姨母的耳中,她便将严箐箐接到清迈静养。姨母在清迈开了间小客栈,严箐箐食欲匮乏,重度失眠,一米七二的身高,80斤都不到,她披头散发地在客栈做游魂。姨母束手无策,将她托付给一位云游的鲁士,即是泰北的苦行僧,巫医与灵媒的合体。
那人叫阿赞蓬,住在清莱府美斯乐山深处的一间竹棚内。
美斯乐是泰北的华人村,当年国|民|党残部的后裔聚居于此,满山遍野的茶园与罂|粟交错生长。阿赞蓬既不是华人,也不是泰人,据说是傣族与拉祜族的混血,六十来岁,瘦得像骷髅,浑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经文,用铁笔墨水刺满的符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脚背,连舌头上都刻着帕利语的咒语。
严箐箐在阿赞蓬的竹棚里住了两个月。
她学会了用芭蕉叶包糯米,用竹筒煮山泉,蹲在溪边用沙子搓洗衣服。每天清晨五点,山雾还没散,阿赞蓬就会敲响悬在棚梁上的牛骨,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里摸|蛋,如果运气好,母鸡下了蛋,她就用炭火煨熟,剥给阿赞蓬。他自己不吃,供在神龛前,供完再让她吃。
她还学会了在灶灰里埋红薯,等下午饿了扒出来,皮焦里糯,学会了用野藤条编盛米的篓子,篓子漏了,就再拆了重编。傍晚去溪边打水,水桶沉,步步都会洒,次日就少舀一瓢。夜里蚊子多,她学阿赞蓬的样子,掐一把艾草熏棚子,熏得泪流满面,可蚊子确实少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薄薄的,密密的,严箐箐的心自然而然静了。
阿赞蓬供奉的神龛里没佛像。
只有一颗干枯的猴头骨,眼眶里塞着两粒红宝石色的玻璃珠,额头上刻着严箐箐后来才认出的符号,衔尾蛇之眼。
阿赞蓬不说话,他奉行一种苦行戒律,叫持语。只在每月月圆之夜开禁,说上几句。其余时间,他用手势,眼神和地上画的符号与人沟通。
严箐箐学会了他的符号系统,一道波浪线代表梦,一个圆圈里打叉代表死,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灵魂。她学会用木炭在芭蕉叶上写字,把想问的问题画给他看。
她问得最多的是,怎么让死掉的人不再出现?
阿赞蓬从不回答。
直至那个雨夜。
山里的雨下得像天漏了,雷贴着屋顶滚过。严箐箐被一声巨响拍醒,竹棚的木门被东西从外撞开,门板飞脱,砸在墙上,裂成两半。她借着闪电,看见门槛上趴着个东西,人形,却比人瘦许多,皮肤灰白,挂在骨上,眼窝里黑洞洞,没眼珠,但嘴在咯咯咯叫,刚听像母鸡,却越听越瘆,更像骨头敲骨头,那声音钻进耳里,在脑浆里搅。
阿赞蓬从席上弹起,枯臂将严箐箐搡到身后,抓起供桌上的猴头骨,双手捧住,额头抵在衔尾蛇符号上,嘴唇翻飞,吐出串咒语。
那东西在门槛上抽搐几下,慢慢起立,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一片灰白皮,头皮屑似的,落在地上,扭扭几下,变成一只只白虫,朝严箐箐脚边涌来。
阿赞蓬猛咬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猴头骨眼眶上。两颗红宝石骤然亮了,灼热刺目的光射出去,打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一声怪叫,身体像烧着的蜡,从头顶往下塌。但塌到一半,融化的皮肉重新凝固,身体又恢复如初。
它张大嘴,没舌头没牙齿,喉咙涌出一股黑烟,腥臭扑鼻,熏得严箐箐几乎窒息。
阿赞蓬喷出第二口血,红宝石成了小太阳。那东西再次融化,骨头都化成脓水了,可还在蠕动,还在聚拢,又成了人形,比之前更瘦,更高,成了根竹竿,晃晃悠悠朝前迈步。
阿赞蓬将猴头骨往地上一砸,骨片四溅,他抓起一片扎进左掌心,扎穿了,血淋淋的手直接按在那东西脸上。撕心裂肺的嚎啕震得竹塌轰隆,它触电一样,灰白皮屑一片片剥落,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每剥一层它就娇小一圈,剥了七层,缩成了婴儿大小,还在叫。
阿赞蓬不肯松手,他的手也在烂,掌心的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骨头。他用骨头继续按,按到那东西缩成拳头大的肉球,还在蠕动,还在叫。
严箐箐浑身冰寒,这场面罩着她几乎无法喘息。
阿赞蓬用那只没烂的左手抓起供桌烛台,烛油里炼着有咒术的经文,滴在肉球上,猛地膨胀,阿赞蓬一口咬住,用牙齿咬碎嚼烂,咽了下去。他喉咙咕噜咕噜,像吞了堆活虫,然后剧烈呕吐,全是灰白色的粉末,末里混着碎肉和黑血。
那东西终于没了。
雨从门外泼入,粉末被冲散,顺着竹棚的缝隙流走。
阿赞蓬跌坐在地,他左掌已经消失,只剩半截手腕,断口处骨头露着,脸色蜡黄,黄里透青,嘴唇发紫,他看着严箐箐,想说什么,却哇一口喷出黑血。
严箐箐想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
他开禁了,说话了,“你问的那个怎么让死掉的人不再出现,我会告诉你。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掉的人,而是那些被反复杀死,却死不掉的东西。”
他告诉她,那东西叫分灵。
在兰纳古法中,人的灵魂像千层糕,一层叠一层。由此,一些巫师发明了一种邪术,让人反复濒死,在生死交界的刹那,灵魂因极度恐惧而撕下一片。那片灵魂脱离本体,寄居在最近的载体中,可以是任何有形之物。一次濒死,撕一片。七次濒死,灵魂开始自裂,碎片自我复制。十七次濒死,本体已不成人形。
“那最多可以多少次?”
阿赞蓬指着那摊已被雨水冲散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一百次之后的东西,不是人了,也不是鬼,不是任何你知道的东西。它的那些碎片每个都以为自己才是真的,每个都想杀死其他碎片,它们会在载体里繁殖,像癌细胞,无穷无尽。”
严箐箐死死盯着阿赞蓬的手腕,“怎么杀死它?”
“杀不死,你杀一个,生出十个。除非你把最初的载体,那个被挖空的人毁灭掉,抹掉,让它在任何维度都不复存在。”
“怎么抹?”
阿赞蓬沉默了很久。
雨声渐疏,雷声滚向远处,他松开严箐箐手腕,从脖上扯下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那布包浸透了汗和血,散发着苦涩的药草味。
“用开过光的血,活人的血,自愿流出的,带着放下之念的血。涂在载体上,烧掉。灰烬撒进流水。这是兰纳古法里唯一能让灵魂彻底消散的方式。”他盯着严箐箐眼睛,浑浊的老眼有种哀求,“但你要记住,你抹掉它的同时,你的一部分也会被带走。自愿流的血,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夜里,阿赞蓬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严箐箐发现他死在了神龛前,双手合十,身体已凉透,但嘴角挂着笑,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严箐箐带着那个布包离开了美斯乐。
她没想到,八年后,会在一家国内传媒公司的服务器里,看到阿赞蓬画的符号。
衔尾蛇之眼。
第56章
56
青叔调出了涅槃计划的完整日志。
日志显示, 花蕊传媒的数字永生计划始于2014年,第一批实验对象是泰国南邦和拜县的七名志愿者,每人支付高额报酬, 签署了长达百页的知情同意书。他们被带进一间改装过的集装箱,里面有台从德国进口的体外循环机,一桶高浓度氯|化|钾溶液,以及一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
第一次濒死实验, 氯|化|钾推入血管,心脏骤停, 搏|动归零。两分钟后, 电击除颤, 僵死的心室重新震动起来。
就在心跳归零的那两分钟里,术师动手, 将九根浸过曼陀罗汁的长针依次刺入尸窍七处, 针尾系着人油棉线,线头点燃,为首的阿赞师父盘膝而坐, 手持铜钵, 以巴利文诵纳魂锁魄的咒文, 在咒力牵引下, 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悬在尸身三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