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上午多得是事,如何分给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人?”谷梁泽明语气清浅,却斩钉截铁,“说傍晚就傍晚。”
辛夷:。
“哦,你这么急,”辛夷说,“那辛夷等下叫小猫去送信。”
凭什么?
谷梁泽明想,辛夷还没用小猫给他送过信,如何就轮得到别人?
甚至辛夷也没给他送过信,两个他都没有的,却让旁人有了,这是什么道理?
“朕叫人去。”
他说着,垂首,指尖拨弄了一下辛夷腰间一小串东西,视线沉沉的,声音还是哄小猫的语气。
“辛夷每天走出去叮铃哐啷响,却还是有人这样不长眼睛,”谷梁泽明笑了笑,把话题转开,“回宫后,朕再给你挂上去一个,好不好?”
当猫的时候听这个有点吵,但是当人却刚刚好,还很漂亮!
辛夷点了下脑袋:“好呀好呀。”
他用拇指沾了下油印,吧唧给谷梁泽明手背上按了一下,意图明显地说:“猫也给你一个!”
“…”
果然,没拖到明天,谷梁泽明下午陪小猫溜达完,回来就命人去宣了张绍钧。
领命的宫人出去,同帐外的首辅擦肩而过。
张首辅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回了下头,不知道陛下这个点宣了谁,又是何等隐秘重要之事,或者是他的那件事。
自从上一次同马哈木见过,张首辅下定了决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找陛下陈情。
张首辅缓缓朝皇帐走近了,内侍层层通传,最后徐俞得知消息,躬着腰去禀了陛下。
谷梁泽明抬了抬眼:“张首辅请见?”
“是,”徐俞说,“奴才看首辅神色憔悴,身上的官袍都大了一圈。”
“他是该害怕,”谷梁泽明垂首,像是想了什么,淡淡地道,“让他进来,若是等会儿他孙儿来了,也一并入内。”
“是。”
辛夷在一旁听他们说来说去,等徐俞退下,谷梁泽明摸了摸辛夷的下巴:“首辅同朕讲的事恐怕有些无聊,辛夷要不要去外头玩一会儿?”
想赶走看热闹的猫!
辛夷警觉,立刻抬起谷梁泽明的腿,压住了自己的腿。
谷梁泽明便摸摸他的脑袋。
帐内的气氛莫名安静下来,过了几息,帐子外传来不太利落的脚步声,显然来的是位老者。
张首辅进来就叩首,他年事已高,朝堂上也受些优待,几乎很久没有再行这样重的大礼了。
帐中响起沉闷的磕碰声。
“臣来请罪。”
谷梁泽明只淡淡地说:“哦?”
张首辅膝行上前,停在了书案前,他那一下叩得相当重,转瞬间额头已肿了起来,转为青紫,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又叩了起来。
帐子里一时间只响起阵阵叩首声。
“臣同瓦剌私下有交易往来,翻覆多日难眠,不敢再欺瞒陛下。”
谷梁泽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垂首,目光冷淡地落在下头人枯瘦的肩背上:“首辅向来清正,此话何意?”
脑袋的疼痛让他后背满是冷汗,张首辅呈上了已写好的陈情书,保持着姿势不敢动弹。
陛下语气中半点惊讶也没有,显然已知道这事了。
他说:“臣本只想换些珠宝维持家用,谁知瓦剌贪婪,一直纠缠不休,前几日甚至还找上了臣,事已至此,臣方知铸下大错。”
谷梁泽明轻轻笑了起来:“我大宣,竟是连个臣子都养不起了?”
张首辅嘶哑地道:“是臣治家无能,但前几日,臣也一个字没说!”
听见这话,谷梁泽明只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幽深,漆黑的眸中神色渗人。
“三司已见了你的罪证,”谷梁泽明放下纸,就像扔开了一份废纸一般,并不同他纠缠,只说:“朕如今想知道,首辅都同瓦剌换了些什么?又是谁帮你换的?”
张首辅呼吸一紧,心知这一关还是来了。
他一狠心道:“臣,同瓦剌交易了几把兵刃,并无他人帮臣。”
上座陛下指尖只不紧不慢叩在案上,一下下,像是某种无形的逼迫。
“没有交易太多,只是交易了近百把啊!”张首辅,“臣府上守卫不过百人,曾托情于人换过刀剑,陛下明鉴,交易给瓦剌的,都是些旧兵器啊!”
谷梁泽明叩指的声音陡然停住。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满脸是泪的张首辅,这张脸上双目惶惶,几乎看不清东西了。
张首辅这双眼,是先帝在位时荒废朝政,在内阁熬灯点油时看瞎的。
如何到了他手上,忠臣变叛臣,难道理智的君王,还比不上昏聩的君王。
大帐陡然安静了下来,张首辅甚至紧张得耳中响起轰鸣,随后,是陛下寒冰一样的声音涌入耳中。
“旧兵器,”谷梁泽明轻轻地叹了口气,“瓦剌从前用的刀是缺了口的,还有的用骨刀。”
“从前他们拿着那样的刀一把便能杀十数人,如今近百把大宣的刀剑,能杀多少人?”
“大宣的子民可想过,对准他们胸膛的,是大宣自己的刀剑?”
张首辅被问得结舌,或是因为脑中剧痛,巧言令色了一辈子的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会重复:“是、是用了多年的旧兵器。”
帐中一时间静得吓人,周围无人敢动,桌上的墨案陡然被砸在了张首辅跟前。
谷梁泽明声音里压着怒气,墨石飞溅,几乎是怒叱了:“你是觉得,瓦剌没有木头,还是没有磨刀的石头?!”
张首辅浑身陡然瘫软下来,只俯趴在地上,像是被揭掉了掩盖的一坨肉,也不知道如何分辩。
他身为首辅,为大宣操劳多年,如何因为一些兵器,就掉了脑袋,还要被罪人般地审判。
“拖下去,”谷梁泽明冷冷道,“砍了他的头,巡视三军,震慑瓦剌。”
张首辅陡然抬起头:“陛下!老臣鞠躬尽瘁,不可寒了人心!”
他连滚带爬地到谷梁泽明脚边:“陛下,只是近百把兵器,甚至影响不得大宣关卡,杀臣事小,可陛下声誉不可毁啊!”
他砰砰磕头的场景实在有点恐怖,辛夷下意识揪了一下袖子,随后被身边人牵起手,揉了揉手心。
谷梁泽明轻轻地安慰他:“不怕。”
很快有玄镜卫进来将张首辅拖下去,谷梁泽明眼也不抬,像是没听见老人的哀嚎声。
他拉着辛夷的手说:“朕已命人拔营,一批人先走,动静不小,瓦剌今夜就能知道这个消息,加上首辅的事。”谷梁泽明像是笑了笑:“恐怕明日,朕的帐子外头,就要跪上一堆的人了。”
看着辛夷半懂不懂的样子,谷梁泽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也就是说,朕最近可要经常发脾气了。”
他语气温和,看不出半分方才发怒时的样子。
辛夷说:“他们会在帐子外很吵吗?”
谷梁泽明想了想:“会说些朕糊涂,劝诫的话,情到深处,说不定掉两滴泪。”
“哦,”辛夷点了一下脑袋,靠在谷梁泽明身上说,“那辛夷就找小猫也来喵喵叫。”
谷梁泽明笑了一下,问他:“让小猫叫什么?”
辛夷想了想,宣布了已经想听很久的话。
“就喊,猫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帐外,张绍钧原本在同一众好友玩乐着,正说自己找到那个貌美之人,过几日就能带在身边给他们看。
结果说话的时候顾非不知道为什么频频打断,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绍钧有些不爽。
顾非不过一个御史的堂弟,如何敢这般对他指手画脚?
他正想着怎么整治,那少年派的人竟真的一路找了过来,还说主人家现在就要见他。
张绍钧惊喜异常,起身先按下了整治的事,准备先把人弄到手。
他同内侍走着,偷偷观察。这内侍有宫中气度,应该是某个宗亲身边的心腹。
他正在心中思索着凭着自己首辅之孙的面子如何请人放人,还没到地方 ,忽然听见一阵耳熟的哀嚎。
他愣了愣,抬头看去,竟看见有人狼狈地在地上被拖行,发髻皆散,甚为狼狈。
张绍钧皱眉想避开,却看见那人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下,是素日家族中严厉权威的一张脸。
祖父…?
张绍钧愣愣地看着那头,转过头时,正看见他日思夜想的那个貌美少年被人牵着手走出来。
那人身上是暗金色的皇袍,身形修长,是不可近人的尊贵威严,只有俯首牵人时,流露出一两分的温情。
张绍钧彻头彻尾地愣住了,腿脚一软,跪了下来。
…皇帝?
张绍钧浑浑噩噩地盯着那边,果然引起了辛夷的注意。
辛夷示意一般戳了谷梁泽明一下。
谷梁泽明看过来,冷淡地挥了挥手,很快有人将张绍钧按住,也拖了下去。
“勾结外族,灭他九族不为过,”谷梁泽明冷淡道,“不说这个了。”
第87章
辛夷离开时远远地还能听见外头张绍钧回神后猛然爆发出的哀求。
他回了下脑袋, 又被谷梁泽明拨回来。
谷梁泽明捏捏他的下巴:“莫看了。”
他说着,牵着辛夷到了另一个帐子里。
谷梁泽明侧过头,命人将张家其他人扣押起来, 押回京中再待处理。
徐俞应着退下了。
周围的氛围像是随着方才皇帝的发怒而一下子肃穆不少。谷梁泽明俊美的侧脸和平日没有什么差别, 要说, 也就是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消失了。
辛夷打了个抖,手指抓紧了谷梁泽明的手。
谷梁泽明低头看了眼,同人用了晚膳。
果然, 甚至不用第二天, 用膳时候徐俞就进来禀了好几次,帐外有人求见。
谷梁泽明通通不见, 大臣们不肯退下,就让他们自己在外头跪着。
辛夷中午吃多了小鱼干, 晚膳没什么胃口。
谷梁泽明看着他没动几下的筷子,就将人抱到膝上,一点点喂他吃。
辛夷嘴挑,什么都馋, 什么也都只吃上头最嫩最好的一块。
谷梁泽明还不知这是他宠出来了,给人夹了两口。
辛夷吧唧吧唧吃了两口,就开始往后仰脑袋躲他的筷尖:“不吃了喵!”
谷梁泽明见状, 便放下了筷子。
外头没什么动静,只有一群人安静地跪着, 恐怕也惹得猫没什么胃口。
辛夷竖起耳朵,猫耳朵比人耳朵灵一点,他能听见外头有人哭求,也有人窃窃私语。
看小猫竖着耳朵认真偷听的样子,谷梁泽明拨了拨他的发尾:“有人得了消息, 总会过来。”
“第一批大多是不知道张首辅犯了什么事的人,他们听闻首辅竟惹怒朕得了这样的下场,哪怕明面上做做样子,也得赶过来求情。”
“若是朕不从,那些知道张首辅做了什么的人也会过来,”他像是似笑非笑,“一群群的,试图逼迫朕妥协。”
辛夷问他:“首辅不是做错了事吗?”
“是啊,”谷梁泽明说,“他不是做错了事么?”
“首辅盘根错节多年,难以动摇,若非佯装盛怒,恐怕只有回京处置。
回去三司会审,只是给了他们运作的空间。”
他指尖抚摸着辛夷的脖颈,感受底下汩汩跳动的血脉。
“朕要剥去他的筋骨,叫这朝中再无如此党羽。”谷梁泽明唇齿间带着血腥气,像是刚刚盯上猎物,狠狠撕咬过的野兽。
“如此,只有杀怕了他们,叫他们知道君威。”
只有杀得够快,够狠,流出的血够烫,才能镇住这些玩弄权术的高官。
让他们知道,刀也是会落在自己脖子上的。
他虽这么说着,却显然意兴阑珊,没有半分愉悦的样子。
辛夷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变成了漂亮小白猫,尾巴晃晃:“猫去找小猫了。”
外头甚至来了些宗亲,躁动起来。
谷梁泽明端坐在原地,只看着猫,难得没有黏猫。
烛火照映着他高大的身影,金红的龙纹在衣襟上若隐若现,像是要焚起的火焰。
谷梁泽明就端坐在这样焚身的火焰中,垂眸看他,像是一尊玉铸的俊美修罗,冰冷坚硬。
白猫踩在书案上,抬起小猫脑袋看人。俊美如天神般的人便垂首轻轻碰了碰猫鼻尖。
“快去快回。”
他只说。
辛夷吭哧吭哧跑了出去,外头果然跪了一地的人,随着辛夷走出来,有几个大臣也被宣了进去。
他多看了一眼,跑得更卖力。
白猫矫健地跑去其他营帐中,去找了一圈小猫,要他们喵喵叫起来特别好听的都去帐子周围,外头一有人开始说话就开始叫。
辛夷想了想,在猫大王万岁之后加了一句。
一只猫喊一个小时给一袋小鱼干!
辛夷很满意地回去了。
他想着谷梁泽明好像有一点不开心,正思考猫要用什么姿势躺在人跟前让摸,就在路上就看见玄一正往外走。
辛夷最近没有看见玄一,玄一一身劲利的黑色行服,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辛夷有点好奇地跟了过去。
猫咪踮着脚走了一段路,发现玄一径直去的是一块空地。
张首辅正跪在中央,执刑校尉手里拿着雪亮的大刀,却按在刀上,迟迟未动。
因为张首辅身边围了一圈老臣,口口声声道陛下只说斩首,却并未说不允许旁人送别。
走过去的玄一抽出了腰间的刀,他的刀极长,抽出的时候带着“锃”的一声:“陛下口谕,若有人阻拦,一并处置。”
旁边几位官员怔了下:“首辅一生鞠躬尽瘁,难道连片刻都不得施舍吗?”
辛夷忽然记起来谷梁泽明方才同他耳语的,来求情的第一批人恐怕还不知张首辅做了什么,只有第二批,第三批,才是真正搅和进这件事的人。
辛夷抖了一下,尾巴上的毛毛不自觉竖了起来。
玄一不语,只是提着刀走向了老臣。
老臣们随着他的动作散开,辛夷努力从角落挤出脑袋,正看见玄一粗暴地拖着张首辅,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张首辅受此污辱,咬紧牙关,满是褶子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喃喃道:“先帝时,是我撑起了内阁,六部之事,夜夜燃尽了烛也看不完,批不完。”
旁边老臣露出了凄凄的模样,像是很感同身受。
闻讯而来的亲眷很快被周围的官兵扣押,跪在附近不肯离去。
张首辅听着耳边亲属的哀嚎,逐渐露出了个似哭似笑的神情。
他当了半辈子的首辅了。
可自陛下登基,他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少,这个人俊美温和的外表底下,是冰冷的君王,容不得旁边染指皇权半点。
没有权,就没了环绕在身边的人,他从前可以严声厉色地喝退诱惑,如今却连喝退的人也没有了。
就算他给了些兵器,那些外族也不会打入大宣,顶多,就是边境纷乱些。
大宣乱了,陛下就会知道他如何抓得住这样多,这样大的权柄呢?就会知道放权!
“我待先帝,如亲君父,忠君事主,不敢有分妄议,朝中上下,都知道我的苦楚,”张首辅看着天,一字一顿地说:“我几乎也将殿下,当作了半个自己的子侄来疼爱。”
一旁人惊悚地看着他,陛下如今是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
即便是当年,也是储君,如何能当家中子弟看待?
张首辅没有察觉周围人的目光,只痴痴望天。
他做错了?他哪里做错了,陛下给他的是首辅的空壳,是傀儡。
“是陛下愧对了我,愧对了老臣啊!”
一旁有几个老臣后退了两步,甚至有些后悔过来见他了。
张首辅只嚎了这么一句,声音就陡然断了。
旁边的行刑校尉磨好了刀,有了玄一背书,胆子自然大上不少,猛地拖着他的脖子,一下按在地上,按断了话头。
冰凉的刀抵在他脖颈间,只是一掠,一颗脑袋骨碌碌滚了下来,苍老浑浊的眼中还带着不忿。
血液咕噜噜地含着气体冒了出来。
跪坐在两侧的张家族人一时间哭嚎之声不绝于耳,就连其他闻讯来的官眷,也露出了几分惊惧。
玄一冷冷道:“勾结外敌,暗送兵器,几位要哭,不若去关隘中将士们的跟前哭。”
大臣们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地上一颗脑袋,似乎还不敢相信纵横宦海几十年,即将全身而退的首辅,竟就这么死了。
他们神色巨变,不仅为着张首辅的命,也因为文官许多年没见过血了。
玄一抱臂漠然在一旁看着,等回去复命,还要将这里发生的事都禀报陛下。
地上的血液很快积成一滩,缓慢地向角落汇去,形成汩汩的血色小溪。玄一转身收了刀,眼尾似乎掠过了道白影。
他皱了皱眉,猛地转过头,追了两步,等看清是辛夷,瞳孔也骤缩了瞬。
白猫像是受了惊吓,头也不回地朝山林冲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玄一缓慢地停下了步子,还是回了皇帐复命。
皇帐外跪了一地的人,陛下显然刚发过怒,外头人群缄默,皆俯拜在地。
徐俞过来,低声请他进去了。
帐中,陛下正坐在案后。
一旁终于进来了几位老臣,正跪着为首辅求情,见玄一进来,都知道意味着什么,神色都变了。
谷梁泽明兴致缺缺地支着额:“若无事,便退下。”
“陛下,”王御史道,“如此行事,朝中人心惶惶,陛下并非孤家寡人,何必毁了自身根基啊。”
“说完了?”谷梁泽明淡淡道,“退下吧。”
等几个老臣退下,玄一单膝跪地,将砍头时的场景复述了一遍:“张首辅的头已经巡视军营,他帐中眷属皆扣押,等着回京发落。”
谷梁泽明手上还看着京中发来的折子,神色寻常地应了声:“退下吧。”
玄一没退,又说:“陛下,臣监刑时像是看到了小主子。”
谷梁泽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分了些注意力过来。
“行刑时场面有些乱,小主子应是看见了,吓得不轻,”玄一垂头道,“他窜进了山林,臣没跟上。”
应是吓到了。
谷梁泽明想着,只说:“朕知道了。”
玄一退下,谷梁泽明批了会儿折子,又命徐俞去准备两碗冰酪酥,等跑出去的猫回来有甜点吃,再好好哄一哄,就不会怕了。
酪酥放在他的书案边,碗里撒着浮冰,上头松软的酪酥堆成小山,撒着颜色鲜艳的山楂和果子碎,
一直等酪酥被融化的冰水泡软,沉进碗地,变成了一滩惹人生厌,看不出原样的食物。
徐俞默不作声地上前更换,他已换了三次,营地外头夜色浓重,挑开的帐门吹进冷风,能只能看见摇曳的烛火。
谷梁泽明倏然道:“不必再上了。”
徐俞一怔:“那奴才等小公子回来了…”
“不必。”谷梁泽明面色冷淡。
徐俞一怔,就听陛下继续说:“回来得晚了,吃这么冰的,不好。”
那就是没得吃了。
徐俞眼看着陛下不渝,不敢再劝,只好端着冰凉的碗退下。
谷梁泽明坐在原位,甚至是辛夷离开时那个姿势。
他不言不语地又批了半天折子,手边的折子几乎已被看完,积压的,甚至连秋狝路上沿途官员递上请安的奏本也一一回复。
猫还是没回来。
谷梁泽明最后像是终于无法忍受地起身,去了今天行刑的地方。
天色昏暗,地上剩着白日斩首血渍干涸成黑褐色的泥土,谷梁泽明看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白猫的身影。
吓得跑了?
他抿了唇。
一旁的徐俞小心地劝他:“陛下,夜已深了,您明日还要起来议事,再不歇下,恐怕睡不了两个时辰。”
谷梁泽明去洗漱,等洗完辛夷还没有回来,便径直上床休息。
过了许久,几乎已经是深夜,帐门外忽然响起了一点动静。
有猫咪咪叫了两声,像是叫门口的侍从给他卷起帐门。
紧接着,帐门被悄无声息地挑开,门口的猫像是犹豫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进来了。
谷梁泽明静静听着。
帐子里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有点,辛夷看了一圈,把拖来的东西拖到角落里,然后自己蹦跶到床上。
好累好累!
辛夷甩着脑袋绕着谷梁泽明走了两圈,谷梁泽明端正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没有给猫留下躺上去的空间。
辛夷有点不满地在原地刨了刨爪子,随后抖抖身上的毛,强行钻进了谷梁泽明手下。
谷梁泽明睁开了眼,眸中神色清醒,显然没入睡。
好,回来了。
他盯了会儿帷顶,想着今日王御史入内说的话,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小猫没有察觉头顶人的动静,小心地放轻了呼吸。
辛夷也准备睡觉,喉咙里打着响,正在谷梁泽明胸口踩奶,自己哄自己睡了。
他正踩着,后背上的手忽然收紧了,猫被整只拎了起来,一只手捏了捏他的爪子,低沉的声音从脑袋上响起来:“怎么这么晚?”
辛夷被吓得一个激灵,发现人没睡,像是很震惊。
他炸毛般原地蹦跶起来,等抬起脑袋对上谷梁泽明沉沉的视线,才反应过来。
“人醒着!”
白猫从他身上蹦跶下来,像是很生气地骂骂咧咧,绕着他走了好几圈。
谷梁泽明声音喑哑,黑发垂着,一手支在榻上,微微撑起上半身看吓得跳起来的猫。
“朕睡不着。”
辛夷用脑袋使劲拱他:“醒着怎么不来欢迎猫!”
谷梁泽明垂首,只说:“朕以为你被吓走了。”
他轻轻摸着小猫脊背,碰到了不再蓬松的猫毛,手心一阵湿漉漉,怔了瞬。
低头一见,猫身上有草屑,还有一股草腥味。
“走?猫辛辛苦苦才养到人的。”
辛夷睁大了那双猫眼睛,圆圆的鸳鸯眼凑近看看。
不会是猫猫回来晚了,人以为猫猫跑掉了,躲在被子里哭鼻子吧。
他兴奋地立起尾巴,尾巴尖兴奋地抖抖:“让猫看看,猫要看!”
辛夷一个劲地拱他的下巴,终于让垂着眼的人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似乎更黑,压着叫人害怕的深意,漂亮的眼尾只有一点红痕。
辛夷:。
好凶好凶好凶。
他的尾巴立刻夹回了屁股里。
“找几只小猫,怎么弄了这么久?”谷梁泽明问他。
辛夷呆了一下。
哎呀喵,本来想让他一起来就看见的,居然还没有睡。
辛夷的尾巴又冒出来了,在身后晃来晃去。
“没有很久!”辛夷说,“好冷好冷,快点给猫捂暖暖!”
辛夷用肉垫子拍人,他不知哪里沾上的露水,整个爪子都冰冰凉。
谷梁泽明捉住了他冰凉的爪子,辛夷努力伸手往他的衣领里伸:“要有人捂着才能暖和起来。”
谷梁泽明便放开了手,任由辛夷把全是猫口水的爪子往他胸膛上乱踩,踩出一个个小猫印子。
辛夷很坏心眼地说:“你不是要收藏小猫爪吗,小猫下次都印你身上!都归你!”
谷梁泽明被他踩得胸前有些湿漉漉,前胸饱满的肌肉被踩得凹下去。
他侧过头轻轻嗅了会儿,黑发垂在脸侧,显出一种俊美的阴郁:“怎么一股草腥味?”
辛夷见他要坐起来,很生气地踩踩踩:“你是臭狗鼻子!怎么草腥味,是花花味!”
花?
谷梁泽明一怔,下意识往床榻边看。
果然看到了地上又是花花绿绿的小花小草,堆满了一个帐子一个小角落,不知道辛夷哪里弄来的羊皮,卷成一个花束,被一路拖了回来,在昏暗的帐中也隐约可见上头缤纷的颜色。
谷梁泽明的手指蜷了蜷,他说:“这是什么?”
“花呀。”
辛夷的小猫脑袋蹭着他,抬着脑袋亮晶晶地看着他:“花好看吗?”
他可在花店外当过招财猫,偷偷观察过人类包花很久了。
他说着,猫咪身体软软地躺下来,露出了白乎乎的肚皮,很大方地说:“看人不高兴,今天给你摸一下吧。”
“看朕不高兴?”谷梁泽明说,“朕只是佯装,并非真的发怒了。”
“哦,”辛夷说,“好装哦喵。”
谷梁泽明居然奇异地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猫肚皮。
辛夷扭了扭身子。
哼哼。
为猫着迷吧,人类。
他屁股拱拱,觉得有点不对,尾巴朝上,挡住了自己的屁股。
辛夷说:“花好看吗?喜欢吗?”
那双猫眼睛发着光,里头没有半分惧怕,反而全是好奇,还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谷梁泽明看着猫咪的眼睛,看了很久,一直到小猫有点不耐烦地侧过头,一下下咬他的手指,才轻轻颔首。
“好看,”他说,“朕当真是,喜欢极了。”
喵耶!
辛夷高兴地在床上蹦跶来蹦跶去,谷梁泽明在旁边等猫高兴完了,才下床把猫的花束抱起来,放在鼻端嗅了嗅。
里头每一朵都是小猫在山林树丛钻来钻去,精心挑选出来,带了小猫印子的。
确实不是草腥味,是各种花混杂的香味。
是小猫味。
他轻轻地,几乎喟叹般放下了花。
真想日后多不高兴几次。
辛夷看着他走过来,瞳孔放大:“就看一眼吗?”
谷梁泽明穿着纯黑里衣,衬得露在外头的肌肤几乎有些病态的苍白,却肌理分明,显出一种强烈的反差。
“不,等会儿再看。”谷梁泽明说着,把猫抱起来,问他:“我们辛夷变成人好吗?”
他把猫抱在胸口,轻轻挤了两下,辛夷下意识觉得有点危险,摇脑袋:“咪!今天要当小猫睡觉!”
谷梁泽明轻轻颔首,也不强求,抱着猫回了床上,随后开始凑近。
一开始只是用鼻尖凑过来吸他的小猫肚子,笔挺的鼻尖蹭到肚子和粉嫩的硬点,随后小猫就像流体一样缩来缩去。
谷梁泽明轻轻笑了下,往上静静嗅着。
辛夷的两只前腿被谷梁泽明抱着,只好用腿蹬他,却蹬不开,只能被从头吸到了脚。
辛夷的尾巴尖尖缠住了自己的屁股:“变态!”
“嗯,朕是变态。”谷梁泽明赞同地颔首,“辛夷一天用半天时间舔的毛果然是香的,一股小猫味。”
辛夷:“…”
不对,之前谷梁泽明有这么变态吗?难道人被猫养坏了。
他的爪爪不安地开花了两下,谷梁泽明看着,凑过去去亲了亲,然后转过来,又开始蹭猫胡子。
辛夷觉得自己又热热的了,他觉得自己像发情了,可是不可能,修炼成精的猫妖是没有发情期的!
谷梁泽明不知,只轻轻地亲他,亲得辛夷有点不好意思了,吧唧吧唧舔了两下红红的鼻子。
他小声地,瓮声瓮气带着点抱怨地说:“你怎么连猫嘴巴也亲。”
谷梁泽明闻言轻轻笑了声。
他想,因为太喜欢辛夷了。
等辛夷被举着亲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守夜的内侍起身,叫了声徐公公,同人换了班。
徐俞已在御前伺候多年,如今自然不用守夜,只需要谷梁泽明醒着的时候来服侍就好了。
时候不早了。
谷梁泽明阖了阖眼,眉眼间带着丝疲惫。
他把猫抱在了脑袋边,脸埋进了辛夷肚子边。
辛夷的爪子软软地搭在谷梁泽明脑袋上,猫脸上的表情还有点懵:“喵?”
谷梁泽明声音有些闷,道:“睡吧。”
“…”
门口的徐俞已笑眯了眼睛,看看,小主子就是这样招人喜欢。
他想到开始时小主子丢了,他心下焦虑,看见陛下多了个莫名其妙的人更是异常担忧。
后来多少也察觉了一些端倪,当即心惊得不敢说话。
听见里头的动静熄了,徐俞眼睛已笑眯了一条缝。
他已经变了观念。
他们主子从太子时就背负沉重的期待,辛夷小主子,一定是上天赐给陛下的猫仙啊!
第88章
次日, 谷梁泽明醒来时。身边的小猫睡得四仰八叉,像是因为晚上被吸习惯了,还露着软软的肚子, 吸引人来靠着。
谷梁泽明静静看了会儿, 转头看见旁边桌上摆着的花束, 心情更好。
谁说他是孤家寡人?
他默不作声地拢好昨晚被猫踩开的黑色领襟,长衣摆拂过地面,起了身, 站在桌边, 欣赏了一会儿上头的小花。
红蓝绿居多,其他颜色的也有, 像是猫担心人也会喜欢,所以很勉强地也给他选了几朵。
谷梁泽明无声地笑了, 指尖轻轻抚弄了下过了一夜依旧精神的花瓣,俯下头轻轻嗅闻。
不知道用了什么小猫法术,怎么这样好看?
身后忽然响起猫的声音。
“这么喜欢吗?”
谷梁泽明一怔,转头才发现猫跟着他一起醒了, 在床上猫条似的伸着懒腰,眼睛还在偷偷往自己这边瞟。
“嗯,”谷梁泽明没放下花, 他一向都不习惯让人知道自己的好恶,此时说这话, 居然有点陌生,“甚是喜欢。”
辛夷得意地在床上哼哼。
谷梁泽明抱着花束坐在床榻边,黑发垂在肩前,刚被拢好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散开了,露出底下块垒分明的胸膛。
他显出一种猫很喜欢的, 唯独对猫才有的柔顺的美感来。
谷梁泽明轻声问他:“以后送不送?”
辛夷歪脑袋看他,很大方地说:“人不高兴就送!”
谷梁泽明就轻轻笑了起来。
辛夷的心意这样珍贵。
即便碰上再叫人不高兴的事,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外头人听见帐里的动静,纷纷捧着托盘进来服侍。
被环绕的谷梁泽明一件件戴上腰銙环佩,逐渐又变回了平日里很威严的皇帝样子。
辛夷懒懒翻了个身,脑袋朝下,躺在窗边,很稀罕地看着谷梁泽明。
哎呀,当人类皇帝可真麻烦。
当猫王可以想给谁舔毛给谁舔,想怎么睡觉怎么睡,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明白怎么有那么多人想要当这么麻烦的东西。
辛夷仰着脑袋躺在床边,目光飘荡了一会儿,忽然顿住。
谷梁泽明正手指整理着袖摆,那袖摆极大,看起来,刚好能够钻进一整只小猫咪。
辛夷一打挺,眼睛发光地趴在床边。
谷梁泽明注意到小猫的视线,看了他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敞开了手。
辛夷当即高兴得蹦跶着跳了过去,竖起尾巴绕着谷梁泽明来回走了好几圈。
好人好人。
他被谷梁泽明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只有尾巴尖尖钻进了袖袋里,脑袋新奇地趴在谷梁泽明的手臂上。
谷梁泽明问他:“怎么不进去?”
“就不喵,”辛夷说,“猫的事,人不要管!”
谷梁泽明便抱好猫出了帐子。
今日很忙,拔营在即,他不仅要处理外头跪着的那群大臣,还要应对接下来瓦剌的行动,恐怕回宫的路上会忙得不行。
辛夷早就发现了谷梁泽明好像一点也不上心瓦剌,不上心也没关系,小猫记着呢。
他缩在袖袋里的尾巴一摆一摆,带着谷梁泽明走动间的袖袍晃荡。
辛夷很纳闷地看看周围在拆营墙的士兵们,问:“我们都要走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刺杀喵?”
他这话问得像是很期待,若是叫人听见,恐怕要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谷梁泽明说:“怎么这么期待?”
“没有喵,”辛夷绝对没有想展现猫大王绝美身姿的意思,“猫是为了人的安全。”
谷梁泽明问他:“倘若瓦剌无法刺杀呢?”
不刺杀?
辛夷大惊失色,那这个世界线岂不是还有可能跑到皇宫里去,只要出现了就有可能得到天命帮助。
不行不行!
“没有你也要假装被刺杀到!”猫一个劲摇头,几乎凑到他耳边说,“天命!!天命很重要的!”
谷梁泽明若有所思,轻轻颔首。
“知道了,”他指尖轻轻搔他脖子上的短细绒毛:“昨日朕下令拔营,瓦剌得了消息,玄镜卫如今已拦下了两拨刺杀的人。”
谷梁泽明阴冷地笑了,瓦剌人是空有武力的野兽,就这样的人,还想要从他身边抓走辛夷,还想对辛夷动手?
辛夷:。
是吗,难怪昨晚,猫猫睡得这样好。
辛夷心虚得眼睛直转,又被谷梁泽明摸了一下脑袋。
谷梁泽明收敛心绪,夸他:“幸好辛夷好好的,真厉害,没叫他们捉走。”
这样吗?
原本低下去的小猫脑袋立刻又昂扬起来了,一个劲地蹭谷梁泽明的手心,用力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用客气!”
“…”
一人一猫出去,外头猫叫和请见的老臣声混成一片,周围侍卫不敢乱动猫,也不敢乱动大臣,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皇帐外何曾有这种场景,就连徐俞也看得目瞪口呆。
跟前场面实在有些怪异,老臣们一开口,旁边的猫猫群就开口,喵喵喵喵,几乎唱成了调子。
谷梁泽明:“…”
他险些绷不住脸上的神情。
徐俞手中捧着京中发来的奏本,将首辅的罪行展示给了众臣。
有人看着上头的内容愣了愣,下意识说:“可是,首辅罪不至此,若褫夺官身…”
谷梁泽明打断:“罪不至此?”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沉沉的威压,开口的官员这才反应过来,砰砰把头嗑得极响亮。
谷梁泽明这几日听多了这个声音,有点厌倦地转过头:“既然如此,便革了你的职,日后,就待在辽东镇生活。”
陛下金口玉言,那官员脸色霎时间白了。旁边的王御史一顿,罕见地没有出言劝诫。
谷梁泽明拂袖离开。
旁边小猫群都安静了,草丛下冒出一个个小猫脑袋,齐齐地跟着他转动,显然是被吓住了。
远远只能看见皇帝怀里冒出一个猫尾巴到处乱搔,被压下去又竖起来。
老大真厉害啊,现在还在晃尾巴。
谷梁泽明走远了,一直走到路两边又有不知情况的小猫喵喵叫。
谷梁泽明的手安慰般轻轻拍着小猫肚子,到了这时候,才哄猫:“不怕,朕装的,没有生气。”
辛夷满意地说:“看出来了喵。猫可是火眼金睛。”
谷梁泽明便笑了。
猫在人怀里悠闲地晃尾巴,被谷梁泽明抬手压下后,就圈着人的手腕不动。
这一路边走还边有猫在叫,谷梁泽明侧了侧耳朵,过了一会儿问:“他们在喊什么?”
“喵喵喵喵~”辛夷跟着他们喊了声,“和你说了呀,大王万岁!”
谷梁泽明评价:“听着不止这一句。”
辛夷震撼地看着他,谷梁泽明什么时候猫猫语都听得懂一些了。
他说:“还有,你们大胆大胆大大胆!”
谷梁泽明看着好奇地往这边探头探脑的小猫崽子们,问:“真的?”
辛夷慢慢地点了一下脑袋,又跟着喵了两声。
其实不是大胆,是在喊喜欢喜欢。
猫猫的求偶歌。
他在谷梁泽明手臂里踩来踩去,很傲娇地心想,猫给人唱就不错了,怎么能让人知道呢。
谷梁泽明走了一路,周围的猫就叫了一路。
他觉得有趣,这些猫看起来不像如辛夷说的那般针对帐外的官员,倒像是针对他的。
谷梁泽明揉了揉耳朵,感觉一路听过来,就算此时没有小猫叫,耳边也有某种幻听。
辛夷还在他的臂弯里拱来拱去,似乎很喜欢这两句话,时不时撅着屁股扭扭,也要唱两下。
谷梁泽明抱稳了猫,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小猫呢,可真闹腾。”
他轻轻戳了下小猫屁股,辛夷立刻闭嘴了,像是被戳翻那样在原地翻了个身,震惊地将脑袋从手臂里挤出来:“你说小猫坏话!”
谷梁泽明否认:“没有。”
闹腾怎么能算坏话?
辛夷半夜一屁股把他坐醒,谷梁泽明也只觉得他闹腾得可爱,何时讲过猫的坏话?
辛夷的耳朵立起来:“你还戳小猫屁股!那里!!”
谷梁泽明想了想,辛夷都不让戳的地方,有时候是肚子,有时候是屁股,看起来像是随着心情变换。
他诚恳地说:“好吧,有。”
辛夷生气得要小猫喷火了,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一立一立的:“你差点就戳到很变态的地方了!”
“哪里?”
谷梁泽明含着笑,像是并不太清楚,毕竟辛夷的肚子白白的,只有几个地方红红的,今天突然多了一个,他好奇也是应当的。
过了片刻,他露出了个恍然神情,歉意地道:“是朕不对。”
“只是辛夷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谷梁泽明像是不太了解地问他,“可要宣太医来看看?”
辛夷:“…”
辛夷吧唧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手,在虎口上留下一串小猫牙印。
“…”
谷梁泽明带着甩也甩不掉的小猫手链,巡视完了营地。
不少武将都震惊于陛下是何等溺爱这只白猫,就连角落里暗暗窥伺的瓦剌人也很诧异。
这么一只畜生还敢咬人,他们王子帐中的那只白虎,若是咬伤了一点王子就要被下药拔牙,如今,王子可有两串镶着虎牙的手串了。
养猫的男宠也不知去了哪里,说不定是吓破胆子跟着前几日的人一起离开。
他们暗恨地看着那头被士兵围绕的大宣皇帝,那男宠不知有什么鬼魅手段,前几日刺杀那男宠的好手铩羽而归,王 子大发雷霆,叫不少人都受了罚。
辛夷感觉背后凉飕飕,他警惕地抬起脑袋,看是不是谷梁泽明又想偷偷摸他屁股了。
保护猫猫屁股!
辛夷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看见了人优越利落的下颚线条。
小猫爪子摸摸自己下巴,又摸到胡须,很满意地点头。
猫!也有完美的下颚线!
谷梁泽明正侧耳听着身旁将军的汇报,见辛夷抬头,以为他要人摸,手便落在辛夷背上。
辛夷一嘴巴又咬了上去,谷梁泽明不知怎么又摸错地方惹猫生气了,便顺从地停住了动作,任由猫叼着自己的手,还继续听着身边人汇报。
不错不错。
辛夷喜欢人任由猫为所欲为的样子,他养的是最好的人类!
辛夷松开嘴巴,在自己的小猫印章上又舔了舔,舔了没两下,就被正同旁人说话的谷梁泽明捏住嘴巴,不许他舔了。
谷梁泽明终于说完话,低头同辛夷轻声道:“咬朕可以,不许乱舔朕。”
辛夷被他捏着小猫嘴巴,发不出抗议,只能发出“miamia”的声响。
他喉咙里开始打着响。像是小猫大发雷霆,很不满意地开始用爪子蹬他。
谷梁泽明松开手,果然见猫报复性地开始舔他的虎口,舔毛似的。
湿漉漉带着点倒刺的粉嫩舌头一路舔到手背,最后叼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啃。
就要舔就要舔。
谷梁泽明垂眼看了看,小猫舌头这么小,只有一个小指大小,这么舔着,莫不是口水都要干了,等会儿吐着舌头喊渴。
真是,怪可怜的。
他眉眼间多了些几不可见的愉悦之色,侧头对旁边的徐俞说:“拿水来。”
旁边几位将领大惊失色,谁不知道今上极为爱洁,当年他们同陛下征伐北疆大获全胜,本都拱到了陛下身边想要庆祝。
结果因为太臭,大家都被扔进了河里。
陛下当年也是不眠不休在战场上待了一夜,那身雪亮的铠甲上全是血污,后来也下了河一起清洗。
后来大家都只敢在家沐浴好几遍再进宫拜见陛下。
难道今日场景又要复现,这只小猫也要被扔进水里好好涮涮了。
在周围热切的视线下,谷梁泽明面不改色,指尖仍旧被叼着,他同将士们一同走到了一处休息亭处,把小猫放下了。
“喝水。”
小猫就大发慈悲地松开了猫嘴。
辛夷挪到专属于他的青瓷小碗边,先用爪子探了探,随后埋头就开始吧唧吧唧开始舔水喝。
很好很好,是糖水,猫妖爱喝。
旁边的将士看见这一幕,心情颇为复杂。
别说,这小不点,虽然看起来能一脚踩死的模样,但是就这么趴着喝水,还真怪可爱的。
就是也太累,这得喝到猴年马月。
武将视线转移,大胆地偷看了陛下一眼。
陛下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指尖慢慢叩在手臂上,目光扫过周围。
他们已到了营地的尽头,周围士兵多,山林却更多,各种近日被踏出来的小径杂乱。
谷梁泽明很有耐心地等着猫喝水,静静看了一会儿周围环境,忽然问身边人:“若是你要埋伏,要埋伏在哪里?”
被问的武将老实说:“末将不喜欢自寻死路。”
被谷梁泽明冷冷扫了眼后,武将挠头:“若是非要死,就降低死亡的可能,我们一路回去,防备总会降低。听闻陛下要在温泉宫歇脚,到时候必然心神松懈,末将会在当天夜里集中所有武备,一击必杀。”
“要么不停地设下埋伏,使敌人疲惫,总会出疏漏。”
武将说这话时语气有几分肃杀,谷梁泽明听着,漫不经心地想,瓦剌恐怕没有这么有耐心。
一次两次不成,到时候大宣问罪,瓦剌能交出的只有马哈木的脑袋。
没时间了,马哈木会急的。
武将不知道陛下问这个做什么,就这乱来的方式硬夸:“陛下英明神武,臣能想到的只是…”
谷梁泽明还不等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被抱起来的辛夷随着他摇摇晃晃:“他还没说完喵?”
谷梁泽明捂他的耳朵:“谄媚一流,不用听。”
辛夷有点遗憾地抖抖耳朵。
想听,要是顺便也夸夸小猫了呢?
后头,武将自觉地闭上嘴巴,跟着一起走了。
谷梁泽明在离开前都会待在皇帐里,巡营是唯一的接近机会。
他带着猫环视了一圈军队的拔营情况,这次秋猎带的将士很多,但跟来的官眷也不少。
谷梁泽明看着井然有序的营地,逐渐走到了偏僻的山林附近。
他垂着的手腕间骨骼分明,只慢慢抚着辛夷的脊背,像是在等待什么。
辛夷也看出来了,歪脑袋问他:“你在想什么?”
谷梁泽明低头,被怀里探脑袋的小猫可爱了下:“在想什么?”
辛夷很不满意地皱鼻子:“不准学小猫说话。”
谷梁泽明带着他往阴凉下走,小猫身体软软的,醒了爱乱蹬,睡着的时候更像一团温暖的水:“为什么?朕觉得很可爱。”
“那是因为小猫可爱,不是因为说话可爱!”辛夷窝在他怀里,偷偷地踩他的肚子,谷梁泽明外袍上还有刺绣,踩起来硬硬的,“你说就不可爱。”
“哦,”他兔子似的蹬腿,谷梁泽明轻轻颔首,“是朕错了,那朕下次不说了。”
这么乖?
辛夷不太相信。
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好像有点伤人,踩人的动作犹疑起来,试图观察谷梁泽明的神情。
谷梁泽明抱着他,被猫咪左右观察,过了片刻,没忍住轻轻笑了。
“在想辛夷有没有摘这里的花。”
他今天逛了一圈,也没有将辛夷给他摘来的花看全。
辛夷也“哦”了一声,老实地说:“有些在山谷里找的,这里没有。”
谷梁泽明像是随意问他:“什么山谷?”
辛夷:“肥肥猫修炼的山谷,你要去玩吗?”
“没空闲了,”谷梁泽明轻轻捏辛夷的耳朵,“想去温泉宫泡池子,若是有空,下次再去,好不好?”
辛夷舔舔鼻子:“好喵好喵。”
谷梁泽明又说:“好喵好喵。”
辛夷:?
他愤怒地说:“你干嘛喵!”
“怎么办?”谷梁泽明垂首问猫,“辛夷做什么怎么都这样可爱?朕都想学。”
辛夷在他的盘龙刺绣上那张狰狞的刺绣上磨爪子,很记仇地小声和他说:“那猫也学你。”
随着两人亲昵,暗处看皇帝沉迷逗猫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周围倏忽响起阵阵破空声。
还在磨爪子的猫瞳孔一缩,他的反应比人更快,几乎是瞬间发出了威胁一般的哈气声。
他的妖力还没有恢复,之前已经和系统商量过,若是碰上什么刺杀的事,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开无伤buff。
猫躺在谷梁泽明胸前,怎么样也没人能伤到谷梁泽明的心脉。
辛夷冲出来,在其他人之前,“砰!”地一下。
小猫炮弹!发射!
猫动作又快又猛,几乎像是飞出去一样,做了个猫猫炮弹撞飞射过来的箭。
被撞歪的箭矢砸落在地。
反应过来的谷梁泽明瞳孔一缩,面色终于有些变化。
等辛夷落在地上又吭哧吭哧往他脚边跑,难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回来的辛夷脑袋撞着谷梁泽明的小腿。
小猫炮弹回来了。
谷梁泽明看了眼地上泛着诡异光泽的箭尖,脸色沉着,被辛夷催促着,才俯身抱起了猫。
周围刚刚要动作的诸将士动作僵硬,震惊地看着这只白猫。
这哪里是普通的白猫,那箭头都钝了。这,这?!
周围的人埋伏着,也因为这一场景愣了瞬,等反应过来,一时间数箭齐发。
一旁的武将锃然抽刀,打飞了第二支射来的毒箭。
反应过来的侍卫早有准备,举起了盾牌。
谷梁泽明一言不发地抱着猫。
等箭雨过后,盾牌撤开,谷梁泽明的视线准确无比地落在了刺客的藏身之处。
他只说了两个字。
“拙劣。”
瓦剌人纷纷从草丛中现身。为首人面色难看,提着长刀,眼中带着被逼上绝路的血色。
本来他希望刺杀这件事从长计议,但是王子要他不惜代价地杀了大宣皇帝,若是不动,就用自己的脑袋赎罪。
他也只能来了。
周围兵将很快将谷梁泽明围了起来,丝毫不意外地对外竖起了刀尖。
谷梁泽明轻轻摸了摸猫的后颈,辛夷很赞成地探出脑袋,也学他说:“拙劣!”
谷梁泽明一言不发地把这胆大包天的猫脑袋按了回去。
他的侧脸被猫的尾巴蹭着,他轻轻侧了下头,被长尾巴蹭到嘴唇。
谷梁泽明问:“这样好了吗?”
辛夷点脑袋:“好了喵!”
谷梁泽明于是伸手摸他,没拨开尾巴,只在辛夷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定辛夷身上有没有伤口。
辛夷躺着,精神抖擞地伸爪子打他的手,猫拳头“嗖嗖”的:“不准摸!这里不准!这里也不准!”
谷梁泽明被打了两下,连辛夷掉下的毛也没有摸到,这才罢手。
他看着屈起爪子蓄势待发盯着自己的辛夷,沉沉叹了口气,又说:“可爱。”
辛夷仰起脑袋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很赞同地跟着重复。
“可爱!可爱喵!”
第89章
趴在人怀里的小猫炮弹还要发射, 拱来拱去,被谷梁泽明按住了。
猫还晃着尾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猫会保护你喵, 不用害怕。”
谁怕了?
谷梁泽明看着这好的, 可爱得令人咬牙切齿的小猫,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辛夷喊着可爱可爱的时候,谷梁泽明终于没忍住屈指弹了猫的脑袋,落在辛夷脑袋上的时候, 又陡然放轻了。
“可恨。”
恨得他几乎想要一口叼住小猫后颈, 叫猫没法子再突然跳出他的怀里。
辛夷听见这句后不学了,睁大一双漂亮的猫眼:“猫哪里可恨!”
趴在人怀里的小猫炮弹瞄准人下巴准备发射, 结果被人按住的脑袋。
辛夷努力和那双手掌抗争,耳朵被压得扁扁的。
等那双手再抬起来的时候, 周围的刺客已经被扣押在地,空气中蔓延着极淡的血腥味,连带着谷梁泽明身上平日里的冷香也冷肃了几分。
辛夷愣了一下,顶着他的手把脑袋往外看:“结束了吗喵?”
谷梁泽明轻轻应了声。
周围将士视线诡异地看着陛下怀中的白猫。
方才那一幕给人的印象实在深刻, 现在看这鸳鸯眼的猫,怎么也透着一股子诡异。
先前陛下逗猫,他们只当和自己养马一样, 现在看这猫朝他们陛下喵喵大叫,只觉得背后生寒。
察觉众人的视线, 辛夷龇牙蛇一般哈了一口气,将猫嘴长得极大,露出里头带着倒刺的舌头和尖锐的牙齿。
周围众人的视线飞速撤开。
辛夷满意地闭上嘴巴。
吓死你们。
他尾巴晃晃,在谷梁泽明的手臂上踩了两下,看见有胆大的人还在偷看, 当即又要大张嘴巴——
被谷梁泽明捂住了。
“好了,”谷梁泽明的手指扣住他的嘴巴,因为拢着辛夷的猫嘴,手指还伸进去了,捏捏他的尖牙,“都被你吓住了,不许再吓人。”
辛夷很满意他的说法,吧唧吧唧用舌头推他的手指出去,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人手心发痒。
过了一会儿,远处原本躁动的营地也平复下来。
马哈木为了防止营地之人来营救,分了一小批人去制造混乱,却没想到是请君入瓮。
营地跑来将士。
“陛下,营地已看住了。”那将士的眼睛闪闪发光,多少年了都再没有立功的机会,这些瓦剌人平日在边城的山村里抢了就走,根本捉不到现行。
之前开口的将军哈哈大笑:“马哈木的营地也被我们围住了,还是陛下有先见之明,从最近的囤营调了人手,不然今日咱们这些人手,也有些捉襟见肘。”
他说着往旁边一瞅,马哈木这一次带来的人不少,大多是草原有名的勇士。
他认出这是瓦剌首领身边的好手,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哟,这不是瓦剌的那个左护卫吗。”
地上的刺客首领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头。
怎么可能?他们的人手不少,就算造不成大损失,也不至于这么快被平复。囤营能掉过来多少人?他们连守卫营地的护卫都动用了。
谷梁泽明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地问:“马哈木自己尚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拼,你们如何全心全意为他卖命?”
刺客首领神色变了,阴沉地道:“我们不是为马哈木卖命,是为了瓦剌,为了草原神卖命。”
“是么?”
谷梁泽明像是笑了,他语调平静却透着阴森,手上还不紧不慢地摸着那只骇人的白猫脊背。
白猫懒懒地趴在帝王手臂上,只有脑袋探出来,一双异色瞳孔人同他对视了一眼后,懒懒地转开脑袋舔爪子。
刺客甚至从里面看出几分精怪般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咬牙道:“大宣皇帝竟豢养妖物,得这等不耻之胜,迟早有一日,也会因妖物——”
旁边扣押的将士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猛地把人按进土里。
谷梁泽明只说:“留着他们。”
刺客首领猛地抬起了头。
谷梁泽明已抬了抬手,命人将他们扣押下去。
将军眼尖地还看见他指尖上带着的小猫牙印,不敢多问,乐颠颠地就押着人下去了。
乖乖,出来一趟能扣人的帐子都满了,还要多送往就近的关隘,他们陛下出来一趟可真是累人啊。
谷梁泽明像是没看见手上的小猫牙印似的,抬完又放回小猫嘴边。
辛夷吧唧两下嘴巴,懒得咬了:“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辛夷会被烧死吗?”
他懒洋洋地缩回脑袋,开始试图把脑袋钻到了领襟里,想要舔舔人的胸口。
“在夸你厉害,”谷梁泽明拎着他的后颈皮把猫拖出来,神色平静地同身边人吩咐:“拿帕子来。”
辛夷背后一凉:?
谷梁泽明抓着他的爪子:“才落过地,怎么就舔?”
他说着,捏了捏小猫依旧粉嫩的肉垫,手感很好。
“脏不脏?回去嘴巴也要擦。”
身后的将士已经开始收拾残局,辛夷总觉得不太对,被人捏着两只爪子,还在回头看。
他说:“你还要去打仗吗?”
谷梁泽明已经走到了营地附近,可以看见有惊魂未定的官眷站在帐口,惊魂未定地往外偷看。
“瓦剌派出大半人手,营地空虚,现在恐怕已经被围起来了,”谷梁泽明笑着问他,“打什么仗?”
辛夷伸出剔透的爪子,点点后面被押送的刺客:“你刚刚说的。”
谷梁泽明“哦”了一声,却不回答这个,拿了帕子擦他的爪子,只是问:“辛夷想在温泉宫待几日?”
辛夷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走了,猫不是很喜欢水,他晃晃尾巴:“三两天?”
谷梁泽明说:“朕倒觉得可以多待一段时间。”
“温泉建在山上,笼统三十余个,秋季时云雾缭绕,沿池子栽种了不少花,泡在其中格外有意趣,其中亦有几口药池,能舒缓身体。”
辛夷“哦”了声,没注意谷梁泽明的视线:“那就多待一下喵。”
谷梁泽明捏着猫肉垫,挤他的小爪子出来玩,见辛夷一点反抗都没有,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养得好亲了,是只一点不躲人的好小猫。
他把猫捧起来亲亲嘴巴和肚子。
身后隔了一段距离的周围侍人自觉低头,倒是一些五大三粗忘记避讳的将士睁大了眼睛。
这,他们虽然会和自己的战马聊聊天,但是平常也不会亲嘴啊。
辛夷被他亲了两下,眼睛眯起来,爪子开花一样炸开。
“什么时候去喵?”
谷梁泽明还没开口,辛夷忽然感受到一阵地动,跟着从帐子里跑出来的官眷一起转过头,远远看见一堆黑压压的乌云似乎从天边涌来。
谷梁泽明笑了:“看来,就是这两日。”他轻轻捏住了辛夷的爪子:“我们辛夷,可以慢慢地骑马玩过去了。”
等人近了,辛夷才反应过来是骑兵的声响。
为首的将领无比威风,从马上翻身而下,身后披风烈烈,牵着另一匹黑马到谷梁泽明跟前单膝下跪。
“末将参见陛下。”
“免礼,”谷梁泽明抬了抬手,语气清浅:“人可都到了?”
那将领抱拳道:“已从各卫所调来五万,另京营两万骑兵,都已在后驻守。”
谷梁泽明轻轻颔首:“好,来得够快。”
他带来的三千营要护着官眷,要同瓦剌与鞑靼周旋,虽自保有余,却打不痛。
要杀,就要把这群饿狼一样的外族人杀怕了。
谷梁泽明带上了臂缚,拎着辛夷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身下黑马就窜了出去。
辛夷在马上嘴巴窜风,努力挪挪,嘴巴朝里头,问他:“去哪里喵?”
谷梁泽明护着猫,说:“去看笑话。”
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平日不会有的轻松,辛夷好奇地扒拉住了谷梁泽明的衣领,颠了一会儿,发现谷梁泽明骑到了个有点焦黑的营地。
哦,是被辛夷烧了的那个。
黑马慢了下来,营地中瓦剌鞑靼同大宣将士对峙着,为首的马哈木神色狰狞。
不远处的朵颜营地一片寂静,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谷梁泽明慢慢地驱着马:“大臣们希望朕坐镇皇帐,为了安全,哪里也不要去。”
“不过朕想,你爱看热闹,还是看一看。”
黑马慢慢地在一片狼藉中巡走,不少帐子上还带着上次火烧的痕迹,辛夷看着问他:“火有帮到你吗?”
“当然,”谷梁泽明说,“帮了好多。”
瓦剌的帐中还有些混乱,谷梁泽明视线慢慢梭巡着。
辛夷就高兴地在他身上蹦跶两下,没留意没收爪子,惊了底下的黑马。
黑马猛地支起双蹄,辛夷吓得立刻窜到谷梁泽明身上,顺理成章地钻进了他的领口里。
谷梁泽明抓紧缰绳,脸上失笑:“不慌,它通人性,只是在闹脾气。”
辛夷从他的交领中冒出个被挤得乱乱的猫脑袋:“不信。”
谷梁泽明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见远处王帐外的马哈木已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谷梁泽明看着那刀的目光一冷。
他抬手取了马后的弓箭,挽弓拉弦。
弓弦几乎绷紧出锐鸣,黑沉的弓木在他手里如指臂使,一道冷光锃然射出,落星般射中了马哈木的手臂。
长刀陡然掉落,马哈木捂着痛叫了起来。
这动静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马哈木见是谷梁泽明,暴跳如雷地痛嚎:“大宣皇帝!你想做什么!”
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逐渐汇成了一滩。
谷梁泽明漫不经心地捂住了猫眼睛,视线缓缓从地上挪到了这人惊慌的脸上。
无怪马哈木着急,瓦剌族长未免不知道他这个王子的打算,若是成功了,他就是一大功臣,若是失败了,就是谢罪之人。
他道:“大宣的刀,恐怕你不太会用。”
马哈木死死盯着他。
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张首辅死去的消息,那天首辅的头颅隔着江死死望着这边,马哈木才慌了神大发雷霆。
他说:“我身为瓦剌王子,不过同你手下交易一二,要气也气你御下不利——”
谷梁泽明打断:“这是要装傻?”
他驱马缓缓往这头走了几步,声音淡淡道:“朕已命人将你的罪证送给瓦剌首领,恐怕是装不得傻子了。”
马哈木面色阴狠,这是断了他回去的路,只要回去,一定会被他父王砍下人头来平息大宣的怒火。
“你我人数相当,不想两败俱伤,不免装个糊涂…”马哈木忽然失声,声音里带着点恐惧。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熟悉的地动:“这么多人,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想做什么?!”
“朕听说,瓦剌此举是为了草原神。”
“可是你们将大宣的兵马重新引回了草原上,”谷梁泽明含笑道,“你是草原的罪人,不知道瓦剌首领可会悔恨自己教子无方?”
他收了收缰绳,已驱着马往回走,只落下最后一句。
“朕给瓦剌的第二封信,就用你的脑袋。”
后头的嘶吼声逐渐消失,谷梁泽明显然心情不错,带着辛夷回了皇帐里。
徐俞早已经将湿帕子同热水备在帐中,谷梁泽明试了试温度,指尖沾染了晶莹的水渍。
辛夷:“喵?刚才不是擦过了?”
谷梁泽明屏退了众臣,今日一遭,辛夷的精怪身份是再瞒不住的。
不过是祥瑞还是祸国精怪,谁又说得准呢?
谷梁泽明微凉的手指落在猫后颈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动作不疾不徐,一点看不出方才在马哈木跟前的狠厉:“那样擦得不仔细。”
辛夷“哦”了一声,乖乖探出自己的前爪,擦吧擦吧,擦秃噜皮了猫就哭给人看。
辛夷乖得不像话,一点也不挣扎,谷梁泽明让抬腿就抬腿,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谷梁泽明擦完了,最后说:“尾巴也看看。”
辛夷很不理解地看人一眼,有一点小气地翘起尾巴,在谷梁泽明手心扫扫。
谷梁泽明捉住了他的尾巴,细细看了,细小绒毛下一点伤痕也没有:“好,一点伤也没有,是很厉害的猫妖。”
那当然喵。
辛夷一下又开心了,忽然察觉自己的肚子被捏了一下。
谷梁泽明或许是因为今日用了弓,指腹上的茧子异常灼热,捏肚子的时候很烫。
低声问猫:“可以变成人吗?”
回了帐子里,或许是为了给辛夷擦爪子,谷梁泽明的臂缚还未拆下,勾勒着肩膀结实流畅的肌肉。
辛夷犹豫了一下,钻到被子里变成人了。
他身上只穿了里衣,从被子里冒出来的脑袋上还顶着双猫耳朵,看着谷梁泽明抖抖:“你发情了吗?”
谷梁泽明静了瞬,不答反问:“怎么变了耳朵出来?”
辛夷矜持地说:“辛夷发现了,你好像更喜欢亲这样的辛夷。”
这一点很有品味!
谷梁泽明静静端详着坐在自己床榻上的精怪,从内心生出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来。
“嗯。”他慢慢应着,走近了辛夷身边。
谷梁泽明身上还穿着帐外穿过的衣物,素日里是绝不会碰床榻的,此时却挑了下摆,单膝压上了榻。
辛夷的耳朵抖了一下:“你心跳得好快,忍不住要亲亲我了。”
谷梁泽明说:“被猫发现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明明还没亲,气息却有一点乱,显出一种奇怪的情色意味。
辛夷忽然发现自己的尾巴尖尖被人压住。
他努力往外抽,没抽动,谷梁泽明同他说:“亲的时候不可以打人。”
凭什么!猫不服!
辛夷一个精神,更有劲地往外救自己的尾巴,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托着屁股抱到了大腿上。
谷梁泽明搭在他后腰上的手指像是狩猎般,不紧不慢地轻点着,见他看过来,才问:“不动了?”
辛夷朝他龇了下牙,直接用脑袋撞了他一下:“辛夷还有脑袋。”
谷梁泽明吃痛地捂住下巴,却闷闷地笑了出来:“辛夷,你还有手。”
猫忘记了。
他这一声虽然叫得辛夷,辛夷听着,却觉得他像是在叫宝贝。
辛夷一下子就消气了,在大腿上蛄蛹了一下,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很亲昵地用耳朵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允许你叫猫宝贝。”
谷梁泽明被蹭得一怔:“嗯?”
辛夷跟他咬耳朵:“辛夷看别人养小猫,虽然有名字,可是也都会叫它们咪咪,宝贝,辛夷也想被这么叫。”
他对自己的喜欢和欲望简直坦荡得可怜又可爱,一双眼睛好期待地看着谷梁泽明,头顶上的那双猫耳朵已经竖起来,连人逐渐压抑变缓的心跳都听见了。
辛夷:?
他一下子变得很凶:“怎么变慢了。”
人,怎么不识好歹。
谷梁泽明手指轻轻摩挲一下辛夷的脸颊:“可能是忍得狠了。”
他说着轻轻吻了下辛夷耳侧:“朕的宝贝辛夷,怎么这么可爱?”
辛夷觉得有点怪,可是尾巴却都立起来了。
于是说:“还要夸。”
谷梁泽明便轻轻笑了起来。
辛夷的耳朵外白内粉,细小的绒毛也遮掩不住内外耳交界时的粉嫩。
他指尖细致地抚弄着小猫耳朵,几乎像是玩弄一般,轻轻捏着里头敏感细嫩的软肉,捏得辛夷在他身上乱扑腾。
“这里可爱,这也可爱。”
谷梁泽明拥住了人,衣衫已蹭乱了,黑发垂落在肩头。他轻侧了侧头,听着辛夷的呼吸,唇畔轻轻抵着辛夷热度惊人的后颈,低声问:“每个地方都是宝贝。还要不要听?”
辛夷莹白的脸也渡上层红晕,双膝跪在谷梁泽明大腿上,低头,难得有些迷蒙地看着他。
谷梁泽明静静欣赏了一会辛夷此时的样子。
他这才抬起头,鼻尖蹭了蹭辛夷的下巴,气息交缠着,手掌按了下辛夷后颈,叫人低下头,有些热切地吻着柔软的唇。
“辛夷,是上天赐给朕的宝贝,”他轻声说,“永远也不会跑掉了,对不对?”
辛夷被他亲得含混,纠正他:“是长腿自己跑来的宝贝。”
谷梁泽明笑了。
他往后退了些,低头看了一会儿,额头抵着辛夷的额头,气息有点乱。
他指腹重重摸了下辛夷被蹭得殷红的唇畔,轻声说。
“舌头也伸出来。”
辛夷:?
他很记仇地小声说:“舔了爪子,舌头脏脏的,不给你亲。”
谷梁泽明笑了起来,轻轻啃咬身上人殷红饱满的唇,试图侵入他的唇齿,低声说:“朕赔罪,帮辛夷擦干净,好不好?”
辛夷:“唔。”
对付洁癖,这个好这个好。
或许是错觉,辛夷变成人后舌头明明很柔软,谷梁泽明却觉得像是有了倒刺。
他轻轻地最后吻了下后退出来,等捏着辛夷的舌头看,才发现上头果然带着一点细细小小的白色倒刺,跟猫是人时一样。
他说:“这么坏?”
坏心眼的辛夷轻轻咬他的手指:“就是这么坏!”
他咬人的时候没收着劲,谷梁泽明轻吸了口气后,反而低声笑了。
谷梁泽明抽出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捏住了辛夷的下巴。
“尖牙也露出来,给朕亲亲,好不好?”
辛夷:?
人,真的有点怪。
第90章
第二天, 谷梁泽明还在主持残局,辛夷就蹦跶着跑出了帐子。
刺杀的事情解决,那今天就是给猫小弟们发辛苦费的时候。
都有肉干吃!
猫钻到床下, 把自己攒了好几天的肉干用鼻子推出来。
每天小袋子里的肉干吃完了徐就会给他补上, 辛夷就偷了个托盘放在床下。
他数了数, 好像还是不太够。
辛夷转身就叼着自己空空的宝蓝色锦囊找谷梁泽明要了。
这两日辛夷要肉干要得频繁的事情早就被报给了谷梁泽明,与此同时还有他们床下多了堆肉干的事。
谷梁泽明揉揉眉心,只当不知这件事, 等今日看见小猫叼着空空的袋子期待地看着自己, 只是失笑。
辛夷白色的小尖牙都要把锦囊咬破了,自己尚且没有察觉。
谷梁泽明就从他嘴巴里解救锦囊, 打开系带,看了眼空空的内袋:“都吃完了?”
辛夷点脑袋。
谷梁泽明便把猫抱到了自己腿上, 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怎么吃了这么多,也不见长肉?”
他说着,垂下视线的时候愣住了,蹙起眉:“钻到去哪里玩了?怎么身上的毛成这个样子。”
辛夷:?
他被弄得也很好奇地转脑袋看看, 看了半天,虎着脸一脑袋撞上了谷梁泽明的下巴,骄傲地给他介绍:“这是, 我的蒜瓣毛!”
谷梁泽明没听过这个词,辛夷就踩着他的手背:“是养得很好才冒出来的毛。”
谷梁泽明有些疑心是不是小猫想逃避洗澡想出来的词, 便没说话,继续摸他的小肚子。
辛夷小腿一摊,骄傲地给人展示自己刚吃出来的原始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他也往小卡的方向发展了!
白猫四仰八叉地躺着, 谷梁泽明指尖揉揉他那些分层的毛,确实很顺滑。
“这几日吃的都是肉干,未免上火,让人给你换点别的小零食吃,好不好?”
“好喵,”辛夷的尾巴尖尖一翘一翘,人摸到他不喜欢的地方的时候,就用尾巴猛猛拍人类手背。
人类!你触摸了不可触碰的禁区!
谷梁泽明就会再摸两下,等辛夷开始龇牙,便从善如流地换一个位置继续摸。
辛夷被摸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他一骨碌爬起来:“小口袋装满了吗?”
谷梁泽明颔首:“装满了。”
徐俞笑眯眯抱来了个有快一个辛夷这么大的袋子,辛夷看呆了,走过去多看了两眼:“辛夷藏起来的也装了吗?”
谷梁泽明摸他的肚子:“装了,要不要让人帮你拿着?”
“不要!”
辛夷才很满足地拖着大袋子往外头走。
白猫浑身使劲,用力蹬地的爪子都跑 出来了,也不要别人帮忙,就这么把袋子拖到了营帐间的空地。
一群小猫尾巴似的跟着他,等白猫停下来,便都涌了过来。
周围巡逻的侍卫早就习惯这个场面,面不改色地路过。
一群猫脑袋对着脑袋吭哧吭哧地低头吃肉干。吃完一顿后,小玳瑁舔着还带肉味的爪子问他:“大王,你以后都会在皇宫了吗?”
辛夷尾巴在身后开心得晃来晃去:“问这个干什么喵?”
“皇宫在哪里喵,远不远?”小玳瑁露出了一个渴望的眼神,“我养个人,是不是也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话刚说话,后头的大玳瑁就给了他一肉垫,打得小玳瑁脑袋一趴。
“我们猫是要靠自己生存的,怎么能随便指望人类,”大玳瑁说,“养人类,还要被摸被抱,还要揍人,很累的,还不一定能找到好人。”
小玳瑁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
辛夷从小就是自己养自己的小野猫,看大猫教育小猫的场景看得津津有味。
真可怜。
辛夷翘着自己的小尾巴心想,辛夷就没有被别的猫教训过,他可是靠自己好好长大的小猫咪!
等一堆肉干被小猫们瓜分完了,肥猫才姗姗来迟。
肥猫睁大眼睛,看看空空如也的地面:“我的呢?没有我的份吗?”
辛夷叼着自己的空袋子走过来:“辛夷有事情想要问你。”
他倒到锦囊,倒出最后几粒肉。
肥猫乐呵呵地用爪子扒拉过来:“说吧,你要问什么啊?”
辛夷两爪端庄地放在跟前,坐着歪脑袋看肥猫吃得发出好吃好吃的声音:“你修炼后还发过情吗?”
他们小猫通常是一年发情一两次,辛夷修炼了很多年,已经快记不清自己发情时的样子了,只记得很难受。
肥猫几口就吃完了,闻言舔舔嘴巴:“没有啊,修炼嘛,压制这些反应很轻松的呀。”
他说着,挑起了一边的胡须,看辛夷:“你不会修炼成人,还在发情吧?”
“是喵,是不是很奇怪?”辛夷说,“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我没有用人形发情的经历,就是热热的。”
“那你也可能是生病了。”
肥猫乐呵呵地说:“至于发情,既然变成了人,当然是人怎么发情,我们就怎么发情。”
辛夷觉得更奇怪,那谷梁泽明还每天早晨都要发情呢?
开始还会躲开他,后来猫黏了几次人,谷梁泽明再醒来就会抱着他轻轻地亲,如果猫没有变成人,谷梁泽明要把他从窝里抱到床上亲,亲上那么半个时辰,人就可以起床了。
白猫在地上蛄蛹了一下,弄不清楚。
肥猫还在咬地上的油纸,忽然一抬头,说:“有人类来了。”
辛夷慢半拍地听见后头的动静,转过脑袋,发现是笑得一脸褶子的徐俞来了,后头还跟着好几个宫人。
徐俞笑道:“陛下担心小主子肉干不够,让奴才们再送些过来呢。”
肥猫眼睛发亮:“好好好。”
小猫们又涌了上来,等和猫群们分完,有人路过看见数道猫影四散跑开,每只嘴里都叼着肉干。
辛夷还惦记着之前被自己踩过好几脚的白虎,他咬着徐俞的衣摆,把人往瓦剌的营地拽了几步。
徐俞就受宠若惊地抱着他,按照猫指的方位走。
一进先前瓦剌的营地,徐俞就觉得不妙,一手在背后挥挥,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快些去报陛下。
猫在瓦剌营地嗅闻了一圈,指示着人找到了其中一个帐子。
等猫咬着他的衣服在某个帐子外头停下的时候,徐俞心如死灰。他捧着辛夷说:“小主子,这里头养着的可是猛兽,咱们不进去玩,好不好?”
辛夷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辛夷也是猛兽!凶兽!
辛夷从他怀里蹦跶下来,在徐俞咬着牙要跟的时候后退猛刨土。
徐俞被他刨了一靴子碎土:“小主子,里头危险。”
辛夷看他一眼,允许人帮他撩着帐门,自己钻从帐门下钻进去了。
帐子里头气味不太好闻,没点灯,显得异常昏暗。正中间,一头病恹恹的白虎正趴在地上,脖颈间还带着沉重的枷锁。
这只白虎比辛夷最开始看他的时候毛发黯淡了不少,看起来无精打采。
辛夷踮脚走了过去,靠近到跟前时,那个有他整只猫那么大的老虎脑袋倏然睁开了眼睛,有猫巴掌那么大的眼睛发着光。
辛夷:“喵!!”
辛夷被吓得炸毛。
白虎抖了抖耳朵,发现是这个小不点,很不感兴趣地翻了个身:“你今天怎么不变成人了?”
这么小一只,玩闹一下都怕把他压死。
辛夷扑过去在他脸上乱锤一通。白虎的尾巴懒洋洋地摆了下。
徐俞悄悄观察着里头的动静。天老爷,猫居然在打老虎。
他颤巍巍放下了帐门。
辛夷毫无所觉,他打完一通猫猫拳就累了,趴在老虎有半个他那么大的爪子上,尾巴也跟着一晃一晃:“今天不想变。”
老虎就盯着他晃来晃去的尾巴,盯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辛夷抬头仔细瞅瞅,发现白虎原来是只缺牙老虎。
缺的不止一颗两颗,还都是有点重要的尖牙。
辛夷愣了下,找系统查了查,有一颗上次他偷偷踩老虎脑袋的时候还在。
辛夷伸了个懒腰:“你已经老掉牙了吗?”
白虎冷飕飕地看他一眼:“被人类拔了。”
辛夷:?
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是当猫好,当老虎,人类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还要拔人家的牙齿!
老虎龇了龇自己真正的血盆大口,上头就剩下一颗锋锐的尖牙:“因为我爱咬人。”
它说起来阴森森的,但是嘴巴看起来却有点可怜。
辛夷在老虎腿上滚来滚去,和系统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
系统说:【…哪怕你有妖力的时候,你也不能让别猫的牙齿长出来。】
辛夷一瘫:“真的不可以吗,辛夷如果完成了任务,那辛夷的妖力会变得很多。”
他露出了一个很可怜的表情:“那要是辛夷一不留神烤火烧焦了,变成丑花猫,也只能一直伤心吗?”
系统:【…】
他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卡卡的,说:【我去找了一圈,有一个治愈buff可以,不过那个buff比较高级,用了之后,你两个星期都不能开buff了。】
辛夷考虑了一下,答应后整只猫扒着老虎皮毛往上爬。
老虎冷酷地问他:“你是不会收爪子嘛?”
扒拉得它皮都痛了。
辛夷假装自己听不懂,努力在老虎背上站稳,然后开始往前蛄蛹。
蛄蛹到脑袋的时候,为了不掉下去,连牙齿都用上了,扒拉得老虎眼睛都有点变形。
这头,谷梁泽明听了徐俞的禀报,知道白猫钻进了白虎的帐子。
他起身去找猫,等掀开帐门的时候,就看见白虎的头顶没了王字。
一只白猫大王手脚并用地扒拉老虎脑袋,甚至连半个猫脑袋都伸到老虎嘴巴里去了
门口两人一起愣住了。
谷梁泽明心里狠狠漏跳一拍,连剑都忘了抽,大步过去。
“辛夷!”
辛夷看见自己的人来了,加快了自己的动作。
他整只猫呈大字型扒拉在老虎脸上,猛地用脑袋撞了下老虎嘴巴,随后缓慢下坠,还和老虎说:“感谢猫猫大王吧!”
白虎:?
它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很快感受到口腔里一阵发痒,开始控制不住地甩头。
小猫被甩飞了出去,被谷梁泽明快步接住了。
“胆大包天,”谷梁泽明神色发沉地收紧了手臂,问他:“昨日撞箭,今日要跑到老虎嘴里玩?”
辛夷立刻调整了一个适合被抱的姿势,喵喵喵在他肩头蹭了一下。
谷梁泽明神色不好地又开始翻看他毛毛下头的皮肤,动作间竟有几分娴熟。
辛夷这段时间都被翻习惯了,有点安详地被他抬腿抬屁股。
他说:“没事喵没事喵。”
等翻完后,谷梁泽明像是忍了忍,几息后,忽然收手,掌心虚拢,在猫屁股上揍了下。
这一下虽然不痛,但声响很大,辛夷还是被吓了一跳。
“你打猫!”辛夷的尾巴立刻夹起来了,整只猫都炸毛了,看起来要发脾气。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像他看了一天的小猫热闹,只是狠狠地龇牙。
他难得朝着谷梁泽明龇牙,谷梁泽明低头看了他一眼:“朕被你吓到了,还凶朕?”
辛夷:?
谷梁泽明抱着他,有点手痒,还想拍小猫屁股,又强行忍了下来,只是沉沉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辛夷老实道:“给他治牙齿。”
谷梁泽明一言不发,屈指弹了下他的猫鼻子。
明明是很轻的一下,辛夷却如遭重击地捂着脑袋,耳朵趴下来了。
“既不夸猫厉害,也不安慰猫,”他好可怜地耷拉耳朵说:“你怎么欺负猫。”
装、可、怜。
谷梁泽明垂眸看了他一会儿。
素日冷硬如铁的心像是扛不了多久,谷梁泽明只移开目光:“就会做这个。朕不和你拌嘴。”
他冷硬地绷紧了下颚线,显然是真气了:“冲出去撞箭是你威风,现在出息了,背着朕往老虎嘴里钻,背上被咬出条道子也不知道——”
谷梁泽明顿了顿,闭上嘴,不愿意听自己说出这等怨妇般的话,也不愿意凶猫。
过了少顷,他的语气冷静下来,将手指抬起,放到辛夷嘴边,认错似的蹭了蹭猫咪胡子。
他的声音也放得有点低,像是透着点伤心:“朕不该凶你。”
辛夷瞅他一眼,伸出舌头吧唧舔了他一口。
哎呀喵,人类好像被猫吓到了。
“我只是想,我整天连你少吃一口饭也担心,你就这般养自己么?”谷梁泽明垂下头看猫一眼,“你这样,是怎么在野外活下来的?”
又是怎么活着活着,突然就会修炼的?
谷梁泽明把疑问咽了下去。
辛夷觉得人好像真有点难过,不过此时顾不上这些。他扭头努力看看,才看见刚才自己飞出来的时候刮到的伤口。
辛夷一下子忘却了其他烦恼,大惊失色往他怀里钻:“辛夷要变成丑猫了。”
谷梁泽明气笑了,方才连疼都没察觉,现在怕变丑了。
他一声不吭地抱住乱钻的猫,只问:“怎么想到来这里玩?”
“不是要走了吗?辛夷来和他说拜拜。”
辛夷边说边猛猛扭头舔自己刮破的地方。
老虎似乎开始发狂,帐子里发出令人心颤的咆哮声。
谷梁泽明按住了腰间佩剑后撤,辛夷忙中抽空,抬起脑袋舔舔他的脖子:“不用担心。”
帐外的徐俞听见动静大惊失色,冲进来喊道:“护驾!护驾!陛下——”
谷梁泽明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滚出去。”
徐俞又麻溜地滚出去了。
辛夷从谷梁泽明怀里蹦跶下来,最近系统衣服的存货都被他差不多用光了,又是时候去偷谷梁泽明的衣服!
少年只披着外袍,赤裸的足尖踮着踩在地面上。
白虎用脑袋蹭着周围的地面,柱子,显然是难以忍受嘴巴里的痒意,怒吼一声,咔嚓咬在了柱子上。
凑近的辛夷跨坐在老虎背上,要翻他的嘴巴看。
外头踟蹰的士兵不知该不该冲进去,恰逢帐门被风吹动。
少年像是察觉了外头的动静,在帐门撩起的缝隙间冷冷地看过来,那竟是一双黄蓝相间的眸子。
外头将士惊得不敢动弹,只听见里头的陛下道:“不必进来,门外守着,朕无事。”
帐门又落了回去,外头将士们面面相觑,想起最近在军中流传得越来越广的传言。
据说陛下,养了一只妖怪。
那妖怪钢筋铁骨,面目狰狞,有以一敌百的本事。
帐子里,老虎逐渐不动了。
辛夷长长的手扒拉它的嘴巴,叫它张嘴,连脑袋都要伸进老虎嘴里了。
“这个长好了,这个也长好了。”
他严谨得像是个牙医,检查完后皱着眉退出来:“你嘴巴臭臭的,不刷牙。”
老虎张嘴张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们野兽都不刷牙。”
“谁说的,我也是野兽。”辛夷说。
辛夷说完,很眼馋地摸摸它庞大的身躯,厚实温暖的皮毛,还有底下硬硬的大腿肉。
好羡慕喵。
他刚退出一点,就被身后等着的人迫不及待地揽着腰抱回了怀里。
谷梁泽明把辛夷从老虎身上抱到自己身上。
辛夷长腿立刻缠住了谷梁泽明的腰,随后手臂开始在他的肩膀上捏来捏去
这个也好这个也好。
“看得朕害怕,”谷梁泽明面不改色地任由他捏着,打量着地上趴着的白虎,压着声音,像是带了一点责怪:“成天做这样危险的事,叫人不放心。”
哪怕见过辛夷在刀剑下毫发无损,他也时常会忘记辛夷是只厉害的精怪。
平日里被人压到一下爪子都要喵呜喵呜地撒娇好久,又怎么不担心他在外头被欺负。
辛夷晃晃尾巴,人都好喜欢操心,好累,皇帝可能就是人类里最喜欢操心的那一个吧。
他转头亲亲人说:“放心放心,猫没事。”
辛夷的妖妃值已经接近九十了,等全部完成,他从天道得来的能量就能全部变成妖力,比以前还厉害。
不仅可以躺在床上让小零食饮料自己飞过来,还可以让水绕着自己走。
想到这里,辛夷看看谷梁泽明。
虽然现在这个不用妖力他也可以做到喵。
只要他在床上嗷嗷叫,要什么谷梁泽明都会拿过来,哪怕已经上床了,也会没有怨言地下床。
报酬顶多是被摸摸亲亲!
“朕不养白虎,”谷梁泽明一手托着辛夷的屁股,一手抱着腰,防止这乱动的人掉下去,“等治好后,把它放了?”
“不养?”辛夷说,“你不是有个兽苑吗?”
回去便散了。
谷梁泽明想,嘴上应道:“嗯,你不是已经放了一堆小猫进去?”
这么小吗?一堆小猫就住满了?
“那你好穷哦,都用来养辛夷了吗?”辛夷有一点失望地趴在他肩膀上:“不能挤一挤吗?”
谷梁泽明摸他的脑袋:“挤一挤,到时候你也钻到小猫堆里睡觉,叫朕找不着你,是不是?”
辛夷早就发现了谷梁泽明有一点小猫依恋症,只要他一走掉就会犯分离焦虑。
不过没办法,辛夷这么厉害聪明又漂亮的小猫,谷梁泽明不担心他走在路上被别的人类偷走,才是奇怪。
辛夷身形虽单薄,但该有肉的地方十分饱满,十指收紧,几乎可以陷进去。
他蛄蛹了两下,整个人在谷梁泽明的身上挂了一会儿,似乎很努力地想了想,确实没有想出什么辨别方法。
于是忽然龇牙:“要是连辛夷也认不出来,不应该是你的问题吗!”
谷梁泽明被他陡然一凶,辛夷还努力用双腿用力缠紧他的腰,问罪似的把他的脑袋扒拉下来:“直视猫!”
谷梁泽明继位后就没人敢在他跟前胡搅蛮缠。
他对视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是朕的错?”
辛夷理直气壮地点脑袋。
真是,娇惯到天上去了。
谷梁泽明轻叹了口气:“那朕是应该好好反省反省。”
辛夷点脑袋。
没错没错。
他变回了猫,和白虎告别后懒洋洋地被谷梁泽明抱了回去。
帐外的士兵们见里头出来的只有陛下和猫,却都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
辛夷被谷梁泽明抱回了皇帐。他变回人,褪下衣衫,露出了身后雪白的脊背。
上头有一道刺目的红痕。
辛夷往外头的桌案上一看,问专心给他擦药的人:“今天的折子都批完了吗?”
“嗯,”谷梁泽明的手指有些热,沾了的药膏片刻就融化,“差不多了。”
辛夷没察觉危险的来临:“今天好有效率。”
“本来想陪辛夷玩,谁知道辛夷出去找了老虎。”
谷梁泽明边说,边慢慢止住了辛夷穿衣服的动作。
“还没干,”他细细地端详,“晾一会儿。”
明明是白天,谷梁泽明刚刚却还去点了几根蜡烛。辛夷很深沉,已经看穿了人类的意图,发出探讨:“猫觉得,你在占猫的便宜。”
“是么?抓好。”谷梁泽明抓着他的手,按住了往下掉的衣领,“那辛夷要好好拢住了跟前的衣服才是。”
他说着,起身,慢慢坐到了辛夷跟前来。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掠过辛夷的锁骨,掠过辛夷捉着衣襟的纤长手指:“朕在好好反省,日后不可以认不出来辛夷。”
他说着,捉着辛夷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轻声问:“若是朕变成了猫,辛夷认得出来朕吗?”
辛夷也发现,猫原来讲道理和耍赖皮,都是比不过人类的。
“你的脑袋坏掉了,”辛夷说,“你又不是妖怪!”
谷梁泽明笑了笑:“说得也是。”
可是手已经搭在男人的身上,一点点解开襟扣,随后被抓着,流连锁骨和腰腹。
谷梁泽明垂着眼,神情有些阴郁。
他有时也难过,他不是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