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以身相护:直到这日,好久不见的奚冉来寻她了。
萧延又提出要给席逐月做饭:“你从前不愿吃我做的饭,不是觉得我做的饭不好吃,而是要照顾杜安州的感受。眼下反正你已经与他分了手,当然不必在乎他的感受了,既然如此,就该为自己多想。我最近又学了不少好菜,刚好做来让你尝尝。”
幸好席逐月已经快记不清楚萧延的模样了,否则光是想想他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再看一眼他如今这再贤惠不过的模样,席逐月当真要别扭死。
但有句话还真是被萧延说多了,人做事总要给自己多想点,反正萧延这人油盐不进,她好赖话说尽,还是阻拦不了他顶着损耗寿元的压力还要缠她,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既让她能多些清静时候,又能让满足口腹之欲,也算一举两得。
席逐月掏出手机在网上买了新鲜蔬肉,很快就送过来了。萧延进厨房忙活了,人影半个没瞧见,光见着锅碗瓢盆在空中飘浮,那样子真跟见了鬼没区别。
席逐月没眼看,进屋去了。
一年后,杜安州给席逐月买的房子装修通风完毕,席逐月正式搬了进去。
除了这件事之外,席逐月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她虽然通过律协的考核,正式成为了执业律师,但是她在团队仍然只是个秘书、司机、生活助理,老板手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案子,不是给了师兄就是给了师姐,到不了她的手里。
席逐月的焦虑更甚,她思考再三,决定辞职。然而比她更早一步决定辞职的是她的师兄,师兄决定辞职的理由很简单,他觉得老板的分成不公平,付出与所得完全不匹配,然而老板始终不考虑提高他的分成比例,于是一怒之下,决定辞职。
这倒是便宜了席逐月,师兄走了,正好给她挪了地方,她立刻接手了好几个案子。席逐月成天忙得跟陀螺转一样,连萧延给她准备的晚饭都吃不上,三菜一汤放在冰箱好几天,最后还是倒了。
席逐月倒在沙发上,累得说不出话,微信里还有当事人不断地向她倾诉对明日开庭的焦虑,她疲于大晚上还要当心理医生,简单地安慰了几句,就把当事人给屏蔽了。开始随便刷短视频,放松大脑。
萧延就是在这时候,端来热水,单膝跪在她脚边,替她脱去鞋袜,帮她放进水里,揉按着穿了一天的鞋子疲惫不堪的脚。
席逐月动了一天的脑子,脑子已经累得不会转了,看着短视频,随口道了句:“安州,手重了点。”
没人回答她,只有水哗啦啦的声响,还有按在脚上的力道,轻柔了不少。
一条微信信息框跳了进来,席逐月点开,是杜安州给她发的:“最近在兰州出差,逛博物馆呢,看到一些文创商品,很可爱是不是?看到它们我就想到你了。”
点开图片,是一把毛茸茸布艺做的“麻辣烫”食材。
确实很可爱。
席逐月敲手机回复,那手托起她的脚,拿了毛巾慢慢地替她擦干净。
席逐月才想起方才的乌龙,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她知道萧延正在那儿,嘴巴也就不客气:“要不是杜安州给我发消息,我还真以为是他给我捏脚呢。”
被误认为是另一个人本来就很难堪了,席逐月偏偏还要用奚落的语气点出来,仿佛巴不得萧延能更难堪一样。
她说:“学着另外一个男人的样子给我做小伏低,萧延,你现在可真是不要脸啊。”
萧延帮她把擦好的那只脚穿进棉拖鞋里,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而是问:“我伺候得舒服吗?”
席逐月:“尚可。”
“舒服就好。”萧延道,“我看你同他分手快一年了,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他确实有些手段,我当然得向他学习。”
席逐月刚想说点什么,萧延下一句话就追了上来:“否则,怎么能把你伺候舒服。”
席逐月顿了顿,便感觉一只手在轻柔地抚摸她不自觉微蹙在一起的眉眼:“辛苦了。”
席逐月看不到他的动作,等感受到他在做什么,预备躲避的时候,萧延已经把手缩了回去。
他若无其事地端着泡脚桶走了,席逐月看着那泡脚桶飘在空中,想发的脾气也没机会发了。
她走进了屋里,过了会儿,萧延端着牛奶和水果又飘进来,放在她床头。
大概是仗着一个人住,席逐月胆子是真的大,小玩具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台灯旁,萧延瞥了一眼又一眼,转回头看躺在床上的席逐月,阅读灯柔柔地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肌肤衬得更为雪白,身形也更为饱满。
她那样的风姿,萧延却知道是与他无关的,俱是旁的男人带给她的风情。
萧延说不嫉妒那是假的,他的心肝都快被妒火烧穿了,可他没有任何立场与资格去阻拦席逐月,何况那杜安州确实待席逐月尽心,连帮她按脚这种事都肯做,看他那样上道懂事,萧延便又奇异地不在乎这些无关大雅的小事了。
他更多的不满反而是针对杜安州的软弱,面对那样的母亲尚且狠不下心,却狠得下心与席逐月分开,这种轻飘飘的爱,哪有分量可言。
偏席逐月还念着他的好,可见这人是多么得会拿捏人心。
萧延已决心要让席逐月忘记了杜安州,他想出的法子也很简单,那就是要比杜安州还会伺候人。
他问席逐月:“可要我伺候你?”
席逐月凝眉:“你还没走?”
萧延:“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又长了些。”
席逐月烦躁地啧了声,萧延用手指拨动了下被洗干净了后好生放着的小玩具,吧嗒一声把席逐月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也就明白了萧延口中所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萧延:“我用嘴巴伺候你,你舒服了,我就走。”
席逐月爬起来,将那小玩具抄在手里:“滚,我就算用小玩具,也不要你。”
萧延很遗憾:“这玩具到底是假的,哪有我的唇舌灵活。”
席逐月:“要真人,我不会再交个男朋友?轮得到你?”
萧延也没觉得席逐月会接受他,只是她这话说得实在伤人,让他如临大敌,但还是那句话,他拿席逐月没有任何的办法,也绝不敢再逼她,他已经吃够了苦头,并且还将持之以恒地吃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是个尽头。
他默了又默,只道:“你看上去哪个,记得与我先说一声,我替你调查一番,要是个好的,你再谈。”
席逐月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千真万确是萧延?不是旁的什么人?”
萧延:“确实是我,我早与你说我改了,你偏不信。”他顿了顿,颇为无奈,“我在你的折磨下熬了这么多年,我再想不开,就是个蠢的。”
席逐月纠正他:“我可没折磨你,我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是你非要来受这个罪。”
萧延“嗯”了一声,他接受席逐月的说法,他确实就是活该,自做自受,明知看了要难受,还偏要来看。但不看又如何,他离不开席逐月,更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吸引得了席逐月,他想将席逐月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只能从头开始学。
杜安州的狐媚手段很多,各种手法层出不穷,萧延起初看得眼花缭乱,学都学不过来,可时间长了,他也就渐渐发现,那些手段说到底都是为了让席逐月开心。
直到此刻,萧延才发觉从前他有多么得混蛋,他从来只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考虑过席逐月的处境,当一段关系里,另一个人被遗忘,那自然就谈不上爱了。
杜安州跟他最大的不同的一点,杜安州谈起恋爱了,眼里就只有席逐月了,反而会将他自己忘了。
这么一想,萧延也很庆幸杜安州有个那样难缠的娘,否则他是真的一点留下席逐月的把握都没有。
*
老板手里的案子确实多,席逐月的办案能力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但也有个坏处,席逐月是没法挑选案子的,律师这个职业是维护当事人利益而设,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
从法理上来说,席逐月懂得这样做的必要性,就算是犯罪嫌疑人也应当有受辩护的权利,毕竟只有程序正义才能保证实体正义,而律师的介入,则是对程序正义最好的监督。从生活上来说,她确实没资格挑案子。
但席逐月还是没法适应。她不止一次被老板嫌弃过都执业一年多了,还摆脱不了学生气,每回这时候,席逐月都辩解不了什么,在律所谈正义是件特别可笑的事。大律师们愿意年年日日不厌其烦地从人权角度要求免除死刑,却连给实习律师交个社保的钱都没有,信他们真有公平正义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席逐月调理不好这点,反而让她陷入了极大的内耗之中,萧延边用上宫廷里的手法给她按摩,边想办法开解她,但那些道理席逐月都懂,她都是这个专业了,还能不懂吗?
席逐月想了又想,觉得不如她考公去,做法官或者检察官都好,她的同学之中也不是没有毕业就上岸的,天天在法院秃头,每天一睁眼就盼着能被车撞死,看上去工作也是一言难尽。
但再怎么样,也比她现在好。
席逐月是个行动派,马上下单了教材。
萧延却不是很赞成她跑路的打算,皱着眉:“你没想明白,就算考上了,日后也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离去的结果。”
席逐月不高兴了:“你懂什么?”
萧延挑眉:“我不懂,那位副主任又是因为什么被罚停止职业一年?我听你的意思,这还是活动过的结果,原本不该罚那么轻的。”
萧延这是把她跟妈妈打电话一言一句都听去了,席逐月烦得要死,踹他一脚:“那你说怎么办?”
萧延:“水至清则无鱼,你要做的是想办法同流但不合污,做得到就可以去,否则最后也待不下去。”
席逐月:“要是我就是看不惯呢?”
“你能改变得了吗?”
“不能。”
“那就只能看着。”
萧延说的是实在话,但就是实在话,才显得更无情,更伤人心。
左右席逐月已经错过了今年的考试,她有漫长的一年去思考这件事。
萧延不觉得她需要着急,她还年轻,生活的环境又那么单纯,她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而且,他知道席逐月接下来会遇到
更让她受挫的事,现在她只是为了“不正义”而内耗,往后,她将会看到许多“正义却愚蠢又贪婪”之人,到那时,才是她最
束手无措。
萧延便有意将他遇到的一些公务,当睡前故事说给席逐月听。他遇到的那些人,确实称得上五彩斑斓,缤纷至极,席逐月以前还能当故事听,但如今她代入一下自己,想到有这样的同僚或者要处理这样的公务,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不过萧延与她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她,而是想叫她听得多了,心能宽些。若是席逐月问该如何处理时,他才会教她。不得不说,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萧延,却是更能适应这种灰色环境,应对得也游刃有余。
然而,事情的发展永远都超乎人的预料。
席逐月非常擅长考试,她很顺利地上岸,成为一位法官助理。法院案子多,法官却少,她到岗后以写文书为主,但也会被
隔三岔五地被安排去开庭,都是些小额标的简易程序的案子,原本很简单的,偏偏这次分到她手里的是一个非机动车交通车事
故的案子。
这个案子很简单,有交警出具的认定书,事实清楚,法律关系明确,问题就在于这个当事人,文化程度低,胆子却很大,
为了多要钱,甚至伪造了票据,结果被席逐月察觉了,看他是个可怜人,于是对他只是口头警告,没处罚他,按法律规定判了赔偿金额。
结果这人不服气,觉得他被撞了,怎么才赔三万多块钱,认了死理,认为席逐月收了被告的钱,于是怀恨在心,等着席逐月夜跑的时候,开了辆车去撞席逐月。
那人也是想过的,拿刀捅就是板上钉钉的谋杀,但开车撞人,那就可能是交通事故了。
事发突然,他又是下了死手,将油门踩到底,两盏大灯啪地照过来时,席逐月只看到一头钢铁猛兽向自己冲过来,她是想躲的,反应也算快,她都跳上防护带了,结果那辆车咬死了离合器,碾了过来。
看来真是死到临头了,席逐月绝望地闭上眼。
没撞上。
汽车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还有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但她身上没有任何的痛楚,席逐月睁开眼,那两盏大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只依稀看到了一个人形,像是被光影所绘,但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个人影是谁,那人影就如萤火虫般散了。
留在席逐月耳畔的只有一句“快躲开”,是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席逐月脑子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她刚躲开,那车已经轰的一声压了上来,把防护带上的行道树都拦腰撞断了。
交警和救护车都来得很快,席逐月处理完这件事回家,已经快半夜了,她累得不行,洗了澡就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被叫去调查,又要应付询问,忙得不行,等过去了一个礼拜,她遇袭的事上了新闻,连杜安州都知道了,跑来看她,又给她买了好多东西,席逐月才想起来萧延很久没出现了。
他现在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不回萧府,连句话都不会叫人捎回来,任着别人白忙活,但现在就算去盯梢杜安州,他都会给她留个纸条,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响就消失好几天。
席逐月想到那夜里看到的人形,还有模模糊糊留下来的一句提醒,她总觉得那就是萧延。
若不是萧延,那车绝对不会在气势汹汹碾上来后,又古怪地在中途停了几秒后才一鼓作气地撞了上来。
这么多天没出现,他……应当不会出事吧。
萧延到底对她有活命之恩,一码归一码,这件事,席逐月也愿意承他的情,但是他不出现,她又没法子去看他,席逐月就算有些担忧,也无可能奈何。
直到这日,好久不见的奚冉来寻她了。
第82章 乖乖随喜:“娘亲啊,我的娘亲……”
奚冉还是数年前的样子,红尘滚滚过,却沾不上她的一角裙边。
她道:“我先与你道声贺喜,往后萧延没办法纠缠你了,你自由了。”
席逐月怔了一下,她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欢喜的,可是萧延为人偏执,若无意外怎肯突然放弃,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只是担心这件事与救她有关。
席逐月:“因为救了我?”
奚冉并不避讳:“嗯,他偏要逞能,替你当了那一下,听说那司机油门都踩到了120码?这么快的速度,谁能扛得住?他又是那种状态,这不,到现在都还昏迷着,丢了满朝的政务没人管,朝里乱成一锅粥了。”
席逐月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躺在那儿的不是她的亲儿子一样。席逐月就算早知道她的秉性,但看到她这态度,还是有点不能适应。
席逐月问:“公孙老先生怎么说?古代要是治不好,现代的医药呢?”
奚冉道:“已经送去了。”
席逐月有些意外,奚冉道:“别那么看我,萧延好歹又送给我了个案例,我承他的情,愿意帮他。”
席逐月听她这样说,觉得她安排得很周到,自己没什么插得上手帮忙的,又和奚冉没话讲,于是准备拎包离开。
奚冉却又叫住她:“我方才与你说,满朝国事无人料理,太子又年幼不堪大任,那头乱成一锅粥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席逐月诧异地看她,那刚拎起的包又落回了椅子:“怎么说?”
奚冉笑得很无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吃绝户啊,你念过唐史没有?知道武则天登上皇位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席逐月好巧不好巧,还真读过一点唐史,知道武则天登上皇位与所谓大女主没关系,靠的还是封建伦理“家天下”那一套:“男主人去世,少主却年幼,留下一担子家业无人管,于是武则天身为寡妇,只好暂代少主料理家业,等待少主长大,再
将家业奉还。”
“这不正应了你和萧延的处境?”奚冉笑起来。
席逐月:“你在说什么疯话,武则天好歹在李治在世时,已经有执政的基础和经验,群臣对她理政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她又能提出执政纲领,说明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和能力,而我有哪一样?”
奚冉:“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反正你儿子现在天天在抹眼泪哭呢,真是可怜死了,从小没了娘,现在连爹都生死不知,还被群狼环伺,让人听了都想哭呢。”
席逐月抿了下唇。
奚冉起身离开前告诉她:“你若要回去,方法简单,来我们研究所就行,回来的方法你也是知道的。”
席逐月起身:“等等。”
她当然看得出奚冉是在故意激她,可是看得出来又如何,席逐月就是吃这一套,她就是会自己咬上这个钩。
席逐月跟着奚冉回了研究所,研究所低调,若非席逐月事先知情,实在看不出这研究所里藏了多大的秘密。
席逐月在奚冉的办公桌上看到了那篇尚未完成的论文,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魏纯娘,她方知奚冉口中所言新的案例是什么。
但很显然,这篇论文奚冉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她缺乏更多的样本,而同样是穿越女却没有被改变心性的席逐月就是最好的对照组,这才是奚冉想把席逐月劝回去的真正理由。
不愧是奚冉,难怪能生得出萧延那样的孩子。但萧延,说到萧延,席逐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了,因为他确实与从前不一样了,导致在她心里,连他从前的模样都开始模糊起来。
*
卯时天未亮,萧随喜便激动地睡不着,早早起身,换上衣裳,将头发一本正经地梳好后,赶紧检查点心盒子是否装好了,又让人带上厚实的袄子,方才迫不及待迈着腿,爬上了马车。
马车刚行,公孙青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太子太子!”
萧随喜令车夫快行,自个儿趴在车窗上,探出婴儿肥的小圆脸道:“课业都做好了,我放在寝殿的案桌上了,先生自己去找,我要去接娘亲了,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公孙青还要再说什么,萧随喜已经干脆利落地把车窗关上了。
公孙青哭着张脸:“小祖宗。”
萧随喜翻身坐回座位上,想到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娘亲,他兴奋地踢了踢脚。
一路上,萧随喜怕给席逐月带去的奶子会冷,一直用小手捂着暖壶。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出了长安,到了十里长亭,萧随喜远远地看到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声喊道:“娘亲,娘亲!”
奚冉与她说,到了十里长亭便有人来接。席逐月既然知道她有心为之,自然就不会操心她的安排,便在这十里长亭等着,只是接她的人迟迟不来,席逐月便有些怀疑奚冉的安排是不是出了岔子。
这时候,一驾马车停到她面前,一个圆圆脑袋探到她面前,眼皮红肿,泫然而泣:“可是娘亲?”
席逐月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是知道自己有个儿子的,但生下来后就见了一面,又过去了这么多年,便是这样大的一个男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席逐月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看久了他的眉眼,终于看出了几分与她的相似感觉,那种久违的母爱才如涓涓细流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手脚僵硬地站着,直到那个胖乎乎的身子挤到她怀里,牢牢地抱着她,大声号啕:“娘亲啊,我的娘亲……”
席逐月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她的儿子,从她肚子里生出来,却与她半分不熟的儿子。
“是随喜吗?”席逐月抱着孩子,想给孩子擦擦脸,但萧随喜以为她是想推开自己,于是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了自己,“娘亲,呜呜,爹爹惹怒了你,是爹爹的错,你不能因为爹爹的错,而不要儿子啊,儿子是无辜的呜哇哇。”
他又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把流,将席逐月哭得束手无措。她为数不多的带孩子的经验还是回家给几个堂哥堂姐做德华,但是家里的侄子侄女都很乖巧,席逐月还没遇到过这种哭起来就能把屋顶掀开的架势,只好半蹲下来,抱着萧随喜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
就这样足足哄了两刻钟,萧随喜确信席逐月不会走了,方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开始献宝似地让下人把点心盒子,暖壶,袄子都端上来。
萧随喜像是一只小松鼠一样,忙忙碌碌将搜集了半年的过冬食物一样样掏出来给席逐月:“这是我最爱吃的栗子糕,口感绵密,甜而不腻,我能一口气吃上六个,娘亲快尝尝,还有这杏仁豆腐,也很好吃。”
席逐月观他那样,确实是非常思念自己,言语间竟然没有与她产生隔阂的意思,她很意外,尝了口杏仁豆腐安抚住萧随喜后,方才道:“我不在的时候,你爹爹是怎么同你说起我的?”
萧随喜用胖手捻起金糕卷喂给席逐月,方才道:“爹爹说,他以前对娘亲做了很不好的事,将娘亲的心伤透了,娘亲方才回了娘家。可是娘亲很爱随喜,所以这些年,娘亲虽然没办法出席随喜的满月宴,周岁宴,生辰宴,但还是年年记得给随喜送礼物。”
他说着,用帕子擦了擦手,珍惜地指给席逐月看:“娘亲,看,我身上穿的就是你去年亲手给我做的衣裳。”
席逐月根本不会做衣服,她连扣子都缝不好,萧延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但也多亏他,萧随喜只是思念娘亲,却没有被娘亲抛弃的感觉。
席逐月道:“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拿出去商场买的泡泡马特给萧随喜,萧随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娃娃,看到时眼睛都亮了,一只手抱着泡泡马特,一只手紧紧牵着席逐月的手,生怕他稍微松了手,席逐月就会从他眼前跑开。
席逐月跟着他上了车,萧随喜忙把热好的手炉塞到席逐月手里,席逐月不习惯被一个孩子这样关照,让他好生坐好,萧随喜贴着她乖乖坐下来,仰着脸开始絮絮叨叨说最近又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
席逐月听了觉得好奇怪:“你学算术?”
萧随喜用力地点点头:“是啊,爹爹说的,这是娘亲告诉他的,算术不可废。”
席逐月想了想也觉得不奇怪,萧延是去过她的世界的,看过那个世界的繁华,以萧延的脾性,不可能不动心。
萧随喜道:“我学得可好了,先生们都夸我,连爹爹都说我和娘亲一样,是很聪明的,我绝不是笨小孩。”
席逐月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自己的课业,原来也是为了跟她讨糖吃,她心一下子就软了,摸着萧随喜圆乎乎的脑袋,夸奖道:“小随喜真的很棒。”
萧随喜这才开心起来。
席逐月听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也没提萧延半句话,不由问道:“你爹爹呢?他近来可好些?”
提起萧延,萧随喜的眼神便黯淡了不少,他道:“爹爹已经昏睡月余了,公孙爷爷日日去把脉,只说身子并无大碍,但不知为何至今未醒。”
席逐月揉了揉他的脑袋:“爹爹会醒的,你莫要担心。”
第83章 挽留之策:“我活不了多久了,可随喜尚且年幼。”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上,萧随喜紧紧抱着席逐月的胳膊,与她絮絮叨叨说起这几年他的“小成就”,譬如李爷爷夸他聪慧,三岁便能熟背千字文,再譬如公孙爷爷说他乖巧懂事,懂得帮爹爹分忧。
席逐月看得出来,萧随喜每一句的“自吹自擂”后都藏着不安的心,怕她这个娘亲又突然抛下他走了。
席逐月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是问萧随喜最近好不好,萧随喜想也没想,直接道:“不好,见不到娘亲,没一日是好的。”
席逐月问那话本是为试探奚冉所言是否属实,但被萧随喜这么一回,倒显得她格外薄情,仿佛才来了就盘算要走的事,索性便不再多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萧随喜的絮叨。
可那絮叨听多了也不好,会加深她的愧疚。
她觉得莫名,原来在她的设想之中,萧随喜是不可能记得她这样的一位母亲,更谈不上对她这般黏糊不舍,毕竟这可是擅长压抑感情的封建王朝。
好在,皇宫到了。
萧随喜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踩着凳子走下了马车,便要引她去萧延的寝殿,一路上他尽职尽责地介绍:“爹爹住在太极殿,我小时候也跟着他一起住呢,睡在一张床上,可是后来我到了启蒙的年纪,按照规矩,我就不应当住在太极殿了,所以我挪去了东宫,但是如果太想爹爹了,或者爹爹想我了,我就会去太极殿找他!”
言语亲昵,不似皇家父子,何况这个爹爹指的还是萧延,席逐月听来只觉得怪怪的,但转念一想,最近几年,萧延也确实变了性子,和从前不一样了,那做派反而有点像杜安州。
她正出神之际,迎面走来一队宫女,瞧见萧随喜行礼便罢了,对着席逐月却也是好一通行礼:“恭请皇后娘娘安。”
席逐月愣了好半晌都没回神,萧随喜板着小脸,故作老成道:“免礼。”
宫女迤逦离开,席逐月惊问:“她们认得我?”
萧随喜不觉得这是件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理所当然道:“你是爹爹的娘子,我的娘亲,我朝的皇后,她们当然认识你。”
席逐月更是稀里糊涂:“可是我都没有在这儿生活。”
萧随喜道:“无妨,爹爹的太极殿和我的东宫都有娘亲的画像,还有我们的‘全家福’,后宫就这两处有主子住着,宫女们见过了当然知晓了。”
席逐月沉默了,她没有接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若是站在面前的是萧延,她倒是可以痛痛快快说上一通,面对萧随喜,她总是有点慈母心肠,不是很想伤孩子的心。
总算到了太极殿,殿内随侍宫女太监虽多,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问,见萧随喜领着席逐月进去,皆是无声行礼请安,被萧随喜摆手免礼,他们又恢复了严肃刻板的神色,守在岗位上。
越靠近萧延的寝殿,药味就越浓厚,隔着门扇,终于听到低低的人声,原来是公孙老先生在吩咐药童抓药,很多年没见,老先生添了许多白发,年迈许多,若非他先开口唤了声,席逐月差点没认出是他。
公孙老先生没问席逐月为何会突然出现,若非奚冉拿出了稀奇古怪的药物也救不回萧延,当这个本该和老君侯同葬墓陵的老君侯夫人满面荣光出现时,公孙老先生便猜测到了席逐月的来历恐怕也是如此特别。
他什么都不问,反而让席逐月有些尴尬,她看了会儿药童抓药,却也听不明白药理,只觉都是些大补的药物,便问萧延的伤势。公孙老先生说着无妨,眼睛却瞥向同样仰着脸认真听的萧随喜,席逐月会意,那声无妨大概是哄着孩子的。
萧延一面耗着寿元来见她,一面又千里奔袭打江山,两个都是极损身子的事,偏偏为了救她,又受了次大伤,心到底得有多大才能觉得萧延无妨。
席逐月觉得胸口有点闷得慌,她并未原谅萧延,若他死于自己之手,或者被她所害伤成这样,还算痛快,可偏偏是因为救她,只觉那口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难受得很。
李老先生来寻萧随喜,萧延昏迷不醒后,国事就由身为宰辅的李老先生暂代,但他早已体迈,何况天下初定,各方势力不稳当,他急于将小太子培养成才,故而日日来抓萧随喜,教习政务。
萧随喜才刚寻回娘亲,牵着她的袖子恋恋不舍,李老先生瞪着眼看席逐月,席逐月知道这是要紧事,推了萧随喜一把:“快去,我在太极殿等你回来。”
萧随喜是被萧延又当爹又当妈的一手带大,从小就比寻常孩子懂事,纵然再有不舍,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公孙老先生方才叹道:“陛下便是醒了,恐怕也上不得马,提不了刀。”在席逐月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时,他将话说完,“至于寿数,恐怕活不过六十了,若是再殚精竭虑,只怕会更短。”
萧随喜不在了,席逐月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地骂上一句:“活该。”
公孙老先生看着她,没接这话。
席逐月独自进了寝殿。
到底是做了皇帝,萧延被照顾得极为妥帖,可哪怕再尽心的人力也挽回不了逐渐逝去的寿数,她看到原本强健的身体,如今躺在被褥之中,竟然显出几分苍白与孱弱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萧延,她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目光渐渐下移。
若是有心,她大可拿枕头捂死他,然后用他的血,画开符阵,逃回现代,也算报了此仇。
这个时代,总能激发她体内的兽性。
当她的视线不住地往枕头处流连时,忽听萧延喉间发出呓语:“阿月……”
席逐月猛然惊醒,理智拉着人性回笼,她低头看去,撞上萧延湿润又欣喜的目光,想到在这人病榻前,当他还在挣扎求生时,她却想着杀了他,便有些窘迫,她匆匆离去:“我唤公孙老先生进来。”
萧延想留住她,可她走得太急,他又发不出力,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
公孙老先生跑进来,替他把脉,又喂下两帖药,萧延醒了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
他完全没有康复,只是醒了而已,却还要拖着孱弱的病体起身,去震一震朝中蠢蠢欲动的宵小。
萧钰接到消息后,连身上盔甲都未脱,急匆匆赶来,见到席逐月,怔了怔,便挪开了视线,佯装没有瞧见,入了太极殿。
席逐月以眼神询问公孙老先生,公孙老先生低声道:“自见了奚娘子后,将军便性情大变,转身投戎,至今未婚。”
他为了不引起惶恐,只唤奚冉为奚娘子。
席逐月想到方才那匆忙一见,萧钰身上再也没有从前的天真与跋扈,反而变得孤僻,肃冷,像极了她熟悉的那个萧延。与她那扎人的气质相比,就连几乎贯穿了一张脸的伤疤也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了。
席逐月还不及作深想,就见萧钰冷着脸出来,不情不愿地唤席逐月:“陛下叫你进去。”
她没有多留,领了命就走了。
席逐月进了寝殿。
萧延披着衣,倚在枕上,面无血色,病弱孱弱,他未问席逐月为何出现在此处,只道:“我昏迷了快一个月,随喜年幼,朝内人心思动,光靠萧钰他们是压制不住的,就当是看在随喜的面上,你可帮我?”
席逐月问:“我还有工作,不会在这儿久留。”
萧延怔了怔,苦涩一笑:“是我妄想了。”竟然没有如在现代般厚着脸皮苦劝,或如之前般使手段强留,倒也纳罕。
席逐月却管不了那么许多,径自道:“我来此处,是为了确定你生死,我感激你救了我性命,从前你对我的伤害,我便不提了,但也只此罢了。你九死一生不容易,随喜也还指着你为他撑起一片天,再莫要来现代寻我,你的寿元经不住消耗了,别浪费在我这儿。”说完这些话,她此行的目的便达成了,她起身,“我走了。”
萧延再不复方才的从容,仓皇出口:“我活不了多久了,可随喜尚且年幼。”席逐月停住了脚步,他哽了一下道,“我知你有才,有理想,可在你的世界,你受制于世界的规则,处处碰壁,也有失意之处。为何不留在这儿,在这个处处落后,需要有人大施拳脚的地方,施展你的抱负?你若是不舍得家人,也是无碍,只当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等着休沐时,便回去见一见你的父母。”
他开口,不谈情说爱,只论席逐月最在意的理想——她做律师受挫,不就源于毫无成就感,为了点碎银,师父抛过来什么案子都得接,昧着良心也得做,可再难的案子就算做成了,光辉和人情都不是她的。
至于后来做了法官助理……不提也罢。
可她也只心动了几瞬,看着萧延鼓励的目光,她恍然醒悟,道:“刚醒来便有这段话等着劝我,可真是心机。你看了我那么久,可知我的缺点,你就敢把事务交到我手里,不怕我把你的江山毁了?”
萧延虽刚苏醒,调理却很清晰道:“我当然知晓你的缺点,为人过于刚直,底线过于分明,脸皮薄,过分自尊。因此每到社交场合,你就露怯,因为你没办法违心自然地拍马屁,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自吹自擂,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律所的‘证券贩子’可以凭借口舌骗来百万的律师费,却只能交给你做,你挑灯夜战,查了无数资料,将这案子打胜,最后只得十万律师
费。”
他话锋一转,“可正因你的认真,我不必担心你怠于职责,或与人蝇营狗苟,侵占民利,况且你不是不善口舌之辩,你只
是不会说空话。我觉得你是我需要的人。”
他说得太认真,席逐月恍惚间还以为她是在被什么hr面试,等回过神来,她轻轻一笑,不乏嘲讽:“真新鲜,竟然也有你认可我能力的一日。”
萧延默了一瞬,聪明地没有接话,只态度良好地任其嘲讽,转而道:“正巧,从今年开始便要推设女学堂,但只是个初步构思,至于如何落地,那些女学生结业后又将何去何从,方能引诱各处女子纷纷来投,还无定论,你要不要试着先上手做一做这件事?”
*
又上完一课,萧随喜从椅子上滑落,在庭院漫步,舒展身体时,目光频频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这时,给他上课的老师已经换成了公孙青,岁月没有抚平公孙青的轻浮跳脱,他循着萧随喜的目光也投向了太极殿,缓了缓,才回过神来:“怎么,你忧心这一次你爹还是留不住你娘?”
萧随喜背着手,踢着小石子行走,老气横秋地板着脸道:“谁知道呢。要不是他,娘亲也不会丢下我这么多年。”那语气里竟然有些幽怨,“他已经把事情搞糟过一次了,若是听我的,这一次,他就该跟死尸一样躺在寝殿里,由我出面讨好哀求娘亲。”
他想到马车上的情形,席逐月明明是已经为他动容了。
就怕萧延会击碎这份本就不多的母爱。
萧随喜真是怎么想都放不下心,目光移向公孙青,刚要开口请假,公孙青的手掌便迎面兜来,罩住他整张肉嘟嘟的脸。
“行了,快收起你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要是让你娘看到了,直接卷铺盖连夜跑走也不是没可能的。”
第84章 父子讨好:抢玩具
萧延没有逼迫席逐月,为了展示他的态度,他甚至还当面割了手腕,给了席逐月一瓶他的血。
他的手腕上布着密密麻麻的伤,常是旧伤还没有好,就添了新伤,一道疤痕重叠着无数的疤痕,非常恐怖。可他像是习以为常,熟稔地下刀,仿佛已经割了千万次。
“万望郑重考虑。”
他轻轻将瓶子推过来时,就连手腕也是伶仃瘦弱的。
萧延默默观察席逐月这么多年,终于看清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席逐月接过瓶子时,目光终于从他的手腕移走,向来强硬的态度此刻也稍有松动。
她转身离开寝殿。
萧随喜一结束上午的课,便跑了过来,巴巴地站在门口等着她,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担忧,直到看到她出来后,脸上才有点光亮,但也只有一瞬,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娘亲,我们吃饭去吧……”
他这是生怕萧延会直接把席逐月气走,连一顿饭都吃不上。
席逐月将瓶子藏好:“好。”
萧随喜牵着她的手去偏殿用膳,琳琅满目的饭菜摆了一桌,萧随喜不要太监伺候,亲自给席逐月夹菜,将她的菜碟堆得满满的,席逐月根本来不及吃,也吃不完。
她有点受不了被一个小萝卜丁这么小心翼翼地讨好,尤其是这个小萝卜丁还是她有所亏欠的亲儿子。
席逐月原本是趁着萧随喜不在的时候,偷偷走的,可现在她也有点不忍了。
用了午膳,萧随喜要去午睡,席逐月没有睡意,他便抱着她的胳膊和她撒娇,要她陪着睡,席逐月无事做,也不忍心拒绝,便去了东宫。
萧随喜身为太子,宫中自然不会有人怠慢他,可席逐月刚进入这儿,就知道萧随喜绝对被萧延养得很好,宫内除了些符合
规制的陈设外,还有好多小玩具,陀螺,木马,木剑这些古代常见的玩具自然不必说,萧随喜的床上甚至还靠着一堆胖嘟嘟的棉花玩具,样式有绵羊,鲸鱼,老虎……琳琅满目,还以为是进了什么玩具店。
真没想到,当约会时,杜安州将抓来的娃娃赠给席逐月时,萧延这个远在古代,无能为力的“鳏夫”想的只能是给儿子添一个娘亲抱过的娃娃来哄他。
席逐月五味杂陈地微微叹气。
这声叹得并不大,但还是立刻被敏感的萧随喜捕捉,他拉下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席逐月,席逐月安慰道:“别担心,娘亲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萧随喜从被子中伸出手:“娘亲可以和我牵手吗?”
席逐月递过手去,萧随喜方才敢闭上眼。
席逐月闲着也是闲着,便翻开了萧延给她的公文,浏览起女子学堂的框架。
这就必须提一点了,她手里这份的文字竟然是简体中文,这个时代当然没有人会简体中文,唯一的解释就是萧延,他靠着每日那点时间,竟然如蚂蚁搬家般,认清了每个简体中文字,然后在他的时代推广开来。
席逐月实在想不通萧延这种高精力的人究竟能一心干几件事,只觉咋舌。
她看了会儿,心里就有了点想法,想提笔记下来,结果手一动,立刻就感觉手上被人一抓,那种牵制感让她有点愣神,低头看去,才想起是萧随喜还牢牢地抓住她的手。
他还熟睡着,但眉眼不安地紧紧蹙着,席逐月便不动了,只用左手拍着他哄他入睡,拍了快一刻钟,萧随喜方才舒展眉头。
下午萧随喜接着去上课,席逐月看着都觉得替他累,但是身份不同,担子不一样,席逐月便没有劝阻。席逐月用自带的水性笔,添完自己的想法后就去太极殿寻萧延。
她原本以为萧延身体尚未康复,终归要好好休养的,结果到了太极殿,才知道好多官员都抱着公文来到这儿排着队,挨个给他汇报工作,粗略一看有七八个,估计是把六部主要官员都聚齐了,便是每个都只宣上一刻钟,那也要近一个时辰了,而显然涉及国事只是一刻钟是远远不够的。
席逐月赶紧去问公孙老先生这样是真的可以吗,公孙老先生给了她一个“你在问什么”的目光:“当然不可以。”
“那为什么……”
“不然还能怎么办?”
席逐月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皇上虽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万人之上,可正因为这个位置特殊,所以需要时时保持住作为“兽王”的气势,否则很容易引起底下人的反噬。
而在之前,听说萧延已经昏睡月余了,若不是他平时在军中积威甚重,以战功威吓住了宵小,恐怕皇城早已变天了。
公孙老先生说:“皇上不过是趁着年轻力壮,所以才能这般硬撑,可若是长久这般殚精竭虑下去,只怕圣体难安。若是有人能替皇上分忧就好了。”
公孙老先生的话滑入了席逐月的耳朵里,忽然就跟奚冉那句理所当然的“去吃绝户”的话撞在一起,可席逐月知道这绝非易事,吕后武皇哪个不是披荆斩棘,手沾人血才杀出了重围。
席逐月知道她的性格更适合做实务,而不是卷进这种是非之中。
但,她看向寝殿,一个官员正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紧跟着是满脸担忧,来寻公孙老先生的太监,得知萧延被那官员气得晕厥了过去,公孙老先生赶紧提着药箱进了寝殿。
但现在还望不到以后呢,暂且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了。
等萧延苏醒后,席逐月便被请了进去,寝殿内的药味又浓郁了很久,萧延倚在靠枕上,半掩的衣领上还沾着咳出来的血,他的唇白得不像话,请席逐月坐下。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身体情况,需要好生休息,可是政务繁冗,实在脱不开身,我需要有人来帮我,而这么多人之中,我只信你的人品,也将你的能力看在眼里,因此我诚心诚意聘请你帮助我渡过眼前的难关。”
席逐月不愿留下的一个原因就是不想和萧延纠缠太深,萧延这么说,倒显得两人的关系非常利落分明。
席逐月便问职责与工资,萧延道:“替我处理公务,一个月给你六块金饼,这样你带回去也能兑成你那儿的货币,可以照常使用。”
一块金饼重达250克,就算金价没飞涨之前,她都赚死了,何况现在金价飞涨,干个一年,席逐月就可以原地实现财富自由了。
席逐月这下子是结结实实地心动了。
她应了下来。
带着萧延先支给她的六块金饼给父母,席逐月辞了工作,才回来,这时候她下榻的宫殿都收拾好了,她直接拎包入住就
行。席逐月没怎么关心过她的住处,反正她是来工作的。
晚上,萧随喜颠颠地抱着完成的课业跑来找她一起吃了晚饭,当夜靠着撒娇成功住进了席逐月的朝露殿。从出生至今,萧随喜终于可以享受一次母爱了,整个晚上他因为兴奋没有睡好,可想到萧延告诉他,要是想让席逐月留下来,他就要做个乖孩子,让娘亲爱上他,舍不得离开他。
于是萧随喜马上被吓得赶紧乖乖地闭上眼。
到了第二天,他也不要席逐月催,到了时辰自己就爬起来,穿好衣服,坐在桌前等着和席逐月一起吃了饭,然后母子两个手牵手一起出门。
萧随喜回了东宫学习,席逐月则去太极殿工作。
抛开私人仇怨不同,萧延是个挺好的上司,几乎集齐了席逐月对上司的所有要求:聪明,理智,有能力,能扛事,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赏罚分明,态度认真,最重要的是肯教。
席逐月最开始只是他的秘书,帮他起草诏书,梳理公文,摘取大臣递交的折子重点,然后跟着他的思路,熟悉各衙署的工作任务以及部门负责人的性子,同时也是让这些人熟悉她。
席逐月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受她,但席逐月也不放在心上,她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上手速度快,而且
有自己的工作习惯,工部刚把财务申请递交上来,席逐月就把户部从前批阅的工程公文找出来,按照现代思路,拉了一张过往支取表,席逐月甚至还顺脚出了趟宫,将调研出来的价银与人工费都标注在旁,方才递给萧延。
之前或许不明显,但有表格将各项数据呈现出来,是个人都可以看出来工部的这份财务申请有多大水分,过往贪得有多狠。
这份表格拍到工部尚书面前时,连户部尚书都跟着跪了下来。
此时此刻,大约也只有萧延这个被骗的冤大头才笑得出来了。
席逐月瞪了他一眼,他方才收了那碍眼的笑,又露出气若游丝,似乎随时就会死去的虚弱模样。
萧延吩咐大理寺的人,将这桩贪污案肃查清楚,等人走后,席逐月便提议将表格引入衙署工作中,萧延巴不得帮席逐月打
出名声,提升威望,自然同意,还将这份工作交托给席逐月,让她去教会官员使用表格,席逐月没拒绝。
萧延偷偷打量着席逐月,这段时间两人在工作上配合不错,但工作之外的交流就没有了,席逐月一直将二人的关系划得很清
楚,萧延怕惹她生气,掉头就走,只能也配合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唯一能盼着的就是萧随喜这个浑小子,能在放课后来太极殿多待一些时间,和他多聊会儿席逐月。
席逐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敏感地将视线转了过来,刚好将他那做贼的样子逮了个正着。
萧延颇觉心虚,只道:“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就是了,我们一起商量将它落地。”
那副样子,可真是正经。他既不敢挑破,席逐月也乐意看他吃瘪的模样,于是也不说破,只道:“你若不只是将我当作个秘书,而是要我做实事,就该将我放出去,让我去做田野调查?”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话头都是他挑起来的,他能说不答应吗?
于是还没和席逐月好好闲聊过哪怕一盏茶工夫的萧延,只能眼巴巴地目送席逐月离了皇城。
萧延和萧随喜的心情都很差,父子俩时隔多日终于在一起用膳,两人都不说话,脸色阴阴的,感觉头顶上时刻笼罩着一大团无法驱散的乌云。
萧随喜快被自己爹气死了,他不满道:“爹爹,你不知道怎么哄娘亲,你就不要说话好吗?让我去哄,你只会添乱。”
萧延有点心虚,给儿子夹了菜掩饰过去了,道:“你娘颇有事业心,若我不让她出宫,只怕她会觉得无聊,我这样也是为了哄她开心。”
因为萧延经常和萧随喜说席逐月的那些事,所以他听得懂“事业心”这三个字,当然也知道席逐月就算在职场上受了欺负,也没有放弃过工作。
他叹了口气,只好安慰自己:“无妨,到了这儿,有我和爹爹护着,没人能欺负得了娘亲。”
萧延纠正他:“是有我护着。”他嫌弃道,“你就是个小萝卜头,能护得了谁?有时间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多吃两碗饭争取长高点。”
萧随喜简直要萧延被气死了。他丢下筷子,去完成詹事布置的功课去了。
席逐月是出了宫后才知道萧钰被拨过来护她了。
很久之前席逐月对萧钰就谈不上喜欢与亲近,更何况是现在萧钰的气场变得那么冷漠,看到她时,像是透过她看到了自己的娘亲,那眼神跟看仇人没区别,席逐月也就自觉远离她了。
席逐月出了宫,就在街上遛达,了解物价还有官府的态度。好在王朝初创,萧延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在他治下的官府并不扰民,但在席逐月看来还远远不够,毕竟她家乡的政府可是以服务型政府出名的。
她在心里思索着要想改进,还是需要把各个衙署的工作流程拿到手。
就这样在外差不多逛了四天,才算把整个长安城逛下来。
萧延不断地递信来询问萧钰近况,仿佛那心是真的黏在席逐月身上,一刻都丢不得,可萧钰见席逐月是出了宫就把父子俩人忘掉了,一连四天,她只专心投入自己要做的事,完全不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她牵挂的人。
萧钰有点受不了,席逐月吃完羊肉面,萧钰便啪地将剑拍在桌子上,冷着脸问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席逐月吓了一跳,睁着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嘴里还有半截没有咬断的面条。
萧钰简直快被气死了:“你和她一样,都是没心肝的人,就这么喜欢耍着人玩,很有意思吗?这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席逐月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凭着本能继续将那半截面条吃完。
萧钰看到了,她踢开凳子,抓起长剑,转身就走了。
席逐月看到了萧钰留下来的书信,萧钰完全没有在乎萧延,她只把萧随喜的信留给席逐月,席逐月取过信纸看,小孩还是那么乖,乖乖地说自己每天都有好好做作业,乖乖地说想娘亲。
席逐月看完,将信折好,收好,起身想去寻萧钰说话,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真的追上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于是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去给萧随喜买点伴手礼。
至于萧延,她理所当然地就忽略了。
萧随喜拿着席逐月送的小礼物跑去寻萧延炫耀时,把萧馋得要死,这个心机爹竟然开始想办法和儿子抢礼物了:“你若是将这个小木偶送给爹爹,下次你娘再出宫,我就允你跟她去,好不好?”
萧随喜不肯:“这可是娘亲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拿什么跟我交换我都不唤,你有本事就叫娘亲也送你一个。”
萧延快被自己儿子给气死了,他瘫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半天没起来,倒把萧随喜给吓到了,他是被萧延一个人带大的,对亲爹的感情不同寻常,闻言也生怕他出个好歹,于是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忍痛割爱了。
他回头就和席逐月道歉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帮老父亲说话了:“娘亲也不要怪爹爹,他就是太想念娘亲了,一直看着小木偶不说话,我觉得他太可怜了,才主动提出把小木偶送给他的。”
他牵着席逐月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与她道歉,席逐月怎好再怪罪他?
萧随喜见她没有怪罪自己,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后,又小心翼翼问:“娘亲下次若是出宫,也否能给爹爹捎一份礼物,他那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席逐月拒绝不了他,更何况她也不想精心给儿子挑的礼物,又被萧延抢了去。
不行,她得找个机会说说萧延,多大人了还跟孩子抢玩具,丢不丢脸!
第85章 正文完结:大结局
席逐月去寻萧延时,发现他正在玩她送的小木偶,小木偶的关节灵活,随着他的拨动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但趣味也只限于此了,偏偏萧延玩得不亦乐乎,直到看到她进来,方才心虚地将木偶藏进被子中。
席逐月倍感无语:“别藏了,我都看到了。多大人了还跟小孩抢东西。”
萧延讪讪地,遭了数落,却还是没有主动将木偶交出去的自觉。
席逐月看了他一会儿,更觉无奈:“萧延,你当明白我与你的关系能维持现状已是不错,但要更进一步,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是不追究你之前给我的伤害,但不代表我忘性大,真把那些伤害给忘了。我还没那么贱。”
萧延喉结滚动:“我做成这样,还不够让你信任我都改了吗?”
席逐月冷静地看着他:“你确实改了,可改得太好,像极了杜安州,因此更不像你,既如此又如何能让我相信你这种悖于本性的改变能是长久的呢?”
萧延像是被针刺了般,浑身颤抖了起来,他有些绝望:“我不改,你是绝不会回头,可我改了,你还不能信我,你告诉我,你究竟要我做到哪一步,才肯彻底对我放下戒备。”
席逐月冷静地看着他:“永远没可能,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萧延,你对我来说,就是那条五彩斑斓的毒蛇。”
萧延:“可是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
他又想解释了,可席逐月无意再听他重复他的家庭带给他的性格缺陷,那些话,她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她的想法都不变:“这都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萧延,你不能把我弄得遍体鳞伤后,还要让我傻乎乎地回头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只会再将自己害死一次。就这样吧,我帮你做事,也收你的俸禄,多余的事,你就不要再做了。”
她说罢,就无情地夺回被萧延抓在手里的木偶,萧延抓得牢,坚硬的边角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痕迹,席逐月看到了也当没看到,转身就走。
萧延急忙唤她:“你是不是还是舍不得杜安州?”
席逐月无意与他纠缠,随口道:“是,我就是舍不得他,何况我的爹娘还在家里等着我,所以我不可能将我的青春浪费在你身上,我至多在这里待一年,等一切安稳,我肯定要离开的。”
萧延道:“可是就算你与我在一起,也不会耽误和他……”
席逐月没听,她已走出寝殿。
席逐月把木偶还给萧随喜时,第一次尝试着跟他说清楚这件事:“我与你爹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一对佳侣,可这不意味着我和他不爱你,就算有一天,我结了婚,有了别的孩子,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孩子,我永远都爱你。”
萧随喜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简直要心碎,在这个时代和离再嫁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但到底是少数,他情感上不是很能接受,何况席逐月的家乡那么远,他永远都无法抵达那里,如果席逐月真的离开了,他也不能回去寻她。到那时,她还会记得他吗?过去,席逐月可是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他哪怕一次。
萧随喜噘着嘴,眼含热泪:“娘亲,我乖乖的,你不要离开我,就算要走,能不能也带我走?”
或许从前他对席逐月的依恋,是出于本能,也是出于对老父亲的同情,可是和席逐月相处了那么久,体会过被娘亲照顾惦记的感觉,萧随喜是真的无法割舍掉这份感情了。
席逐月看着他的泪眼,第一次感受到萧随喜是个与萧延完全不同的人,明明他是萧延一手带大,身上却半点没有那薄情寡
义的样子,相反很依恋家人,不仅对她,对萧延也是如此。
席逐月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孩子,当真是被萧延亲自带大的。她蹲下.身子,抱住他:“你只要记住,我永远爱你。”
次日,萧延久违地出宫行走了,甚至还短暂地去百官前露了个面,倒把百官激动得很。萧随喜听到消息,连课都不听了,从东宫跑去东暖阁寻萧延,席逐月拿着刚起草好的官府架构去寻,就见萧随喜倚偎在萧延的怀里,由爹爹抱着,仔细地学看舆图。
萧随喜学得认真,萧延也教得很耐心,没有一点坏脾气冷脸的意思,确与席逐月认识的那一个人不一样了。
她背后忽然冒出一道声音:“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席逐月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竟然是萧钰,萧随喜从里面撩帘子探出头,很惊喜:“娘亲!姑姑!”
萧钰神色冷肃,点了下头,就进去了。
席逐月觉得她有事,自己不好跟进去,转身要走,却被萧随喜拽住手。
萧钰将现代化的西药瓶放在萧延眼前:“她给你拿了药。”
萧延“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或许是因为提起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兄妹两个齐齐沉默。
萧钰瞥了眼被萧随喜牵进来的席逐月,忽然道:“她让你帮魏纯娘安排个住处。”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萧延只觉心烦道:“不是早把人交给她了吗?她还回来又是做什么,过河拆桥?”
萧钰道:“她用完了人,就把人带回去了,可似乎魏纯娘已经没办法适应家乡的生活了,于是只好让她回来。”
席逐月在旁听得不可思议:“魏纯娘适应不了家乡的生活?”
萧钰嗤笑:“是啊,就兴你们觉得家里千好万好,不允许别人觉得我们这儿好。”
听到她夹枪带棒地说话,席逐月还没觉得怎么样,萧延先开了口:“不得无礼。”
萧钰更加不爽,冲着席逐月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记得给人拨个宅子。”就走了。
萧延与席逐月解释:“她到底救了我一命,我得还她的情。”
“恐怕其中还有感谢她将我说服,让我回来的缘故吧。”席逐月似笑非笑地问,直接呛得萧延说不出话来,席逐月心里只舒爽了一下,但想到奚冉那个机构究竟在做什么,她就笑不出来了。
席逐月是去过那个机构的,也知道她之所以倒霉地会穿越,就是因为奚冉他们过于频繁地使用机器,导致时空不稳定,最
后被她一脚踩空,穿了过来。
她如是,魏纯娘也如是,不知道这世界还有多少的倒霉蛋呢,他们或许更惨,刚来就遇上了兵戈匪患,死于非命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席逐月讨厌这个机构。
萧延看到她皱起眉头,不掩饰对奚冉的厌恶,他看了下手里的药瓶,缓缓开口:“萧钰一直想着杀了她,完成先皇与她同葬陵寝的遗愿,她有所察觉,恐怕日后不会再来。”
“不,她还会再来。”席逐月道,“因为她还要观察我,好完成她的论文。”
萧延现在已经知道论文是什么东西了,他格外恶寒,道:“她若再来,你想个法子告知我,我杀了她。”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终于浮现了点席逐月熟悉的阴狠,她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萧延既已能行走,百官便认为席逐月该退居后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不知怎么竟然得了好大的权力,竟然想插手官府人员结构变动上,十年寒窗苦读,好容易捞到个一官半职,谁都不想被“裁员”,百官利益受损,纷纷上书,引经据典,骂完席逐月骂萧延,那阵仗好像朝廷里出个昏君妖妃。
这招看似声势浩大,但因为席逐月提出裁撤的都是冗官之位,既是冗官,权力本就不大,就是这么多人拧成了绳子,也动摇不了什么,一道圣旨下去后,该滚回家的还是滚回家了。
趁着朝里热闹,席逐月不耐烦跟人吵,以避风头的名义出宫去见了回魏纯娘。
见了她,席逐月才知道魏纯娘不是适应不了现代生活,而是根本回不去了,她情况更特殊,算是魂穿,原来的她的身体早死在车祸了,她就算回去了,也活不下去。
何况——
“那样说,虽是为了瞒着那对兄弟。但我确实适应不了了,我那么小就来了这里,你与我谈这个世界的规矩和人情,我如数家珍,回了那儿,我反而陌生。”魏纯娘看着席逐月,“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是那么年轻。”
席逐月刚想解释她来了这儿后,那边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她猛地想起那时去研究所,奚冉嘴巴严实,关于穿越的事半个字都没泄漏,可她的同事在聊天时,似乎提过一个人从哪个缝隙跌进去,又会从哪个缝隙爬出来,所以才会有种感觉等她回去了时间才会继续流动,其实她踏入的是同一条时间洪流。
换而言之,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对于现代的她来说根本不算数,等她回去了,她的岁月还会重新计算。
靠,白辞职了!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她可以活两辈子?
席逐月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错愕了,全然没有理会魏纯娘在说什么,她说:“不过料想你也适应不了了,在这儿能手握大权,做呼奴喝婢的贵族,回去了,谁理你?就算做到国家头把手,也不能随便杀人取乐,哪有这里自由。”
席逐月喃喃道:“怪不得萧延那日会说不耽误,也怪不得她还是那么年轻。”
没了父母这一后顾之忧,席逐月忽觉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她随意与魏纯娘聊了几句,确信此人已被同化,比萧延还像个古人后,就快步离去。
她要去寻萧延,此时冗官被裁,国库省出银子,她要将女子学堂的事提上日程了。
*
席逐月的干劲太足,就算是对她有偏见,一直将她当祸水一样防范着的李老先生也对她改了想法,私下劝解过萧延好多回,叫他莫要再痴心妄想,席逐月心里明显装不下他。
对此,萧延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他看不出?还用得着李老头子特意点出来说?
可就算做不成真正的夫妻,萧延还是喜欢将席逐月留在身边,他喜欢看着她,那样子会让她觉得心安,也愿意舍出块天地让席逐月实现她的抱负。
届时就算没了他的庇护,凭着她在这里的官场上琢磨滚爬积攒出来的经验,回了那里,她可以如鱼得水,真正实现她的报复。
只是心酸是不免的。
席逐月基本只有在公事发生时才会主动找她,要是萧延想见她,还得以萧随喜做借口,生辰是绝不敢提的,顶多就是重阳中秋之类的节日。
此时,两人就是离婚多年的夫妻为了孩子重聚一起,话题中心始终只能严格地围绕着孩子转,绝不能提其他的,否则席逐月能转身就走。
当然,临走前,还会将萧随喜带走,就留下萧延孤家寡人一个。
她避他如避蛇蝎。
这个滋味让萧延很难受,尤其是他见过席逐月与杜安州语笑晏晏的样子,他只能继续怨恨着自己。
席逐月呢,萧延是个不错的顶头上司,他宽容又大胆,愿意让她放手一搏,遇到阻力时,也总会及时顶上,和她一起想办法解决。
平心而论,萧延在工作时,是个极其有个人魅力的人,也难怪那么多的英雄豪杰,最后是他夺了江山。可还是那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席逐月偶尔几次心动,“要不算了吧”的念头冒出来时,立刻就会十多年前那一个个绝望的日夜掐灭。
对于她而言,萧延就是浑身都是刺的刺猬,被扎疼过一次,这辈子都会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哪怕萧延做得再好,她总会
担心是不是装的?是不是为了骗她,等她放松警惕后,又要夺她自由,蔑她自由?
在这样的戒备之中,席逐月接纳萧延的极限就是就是在萧延遇到不顺心的事上,她会拨出些时间,陪着他出城骑马闲逛。
她绝无可能爱上萧延。
后世的史书中提到这对帝后时,总用貌合神离四个字形容,甚至有不少的瓜友猜测,这两人的婚姻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交易,文贤皇后嫁入宫中,就是为了施展抱负。而好在皇帝显然也是个事业脑,因此后宫干干净净,每天睁眼就是和媳妇干事
业。
或许正是如此,反而误打误撞地让这对帝后收获了不少的cp粉。
然而这一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开始摩拳擦掌准备第二次省考的席逐月,当然是不知道。
第86章 番外一:如果女主是土著……
阳春三月,花意闹枝头,群芳阁的气氛却是惨淡。今日颜侯又有宴请,届时需要这帮美人去作陪,颜侯脾气大,常有劝酒不力的美人被斩杀,对于她们而言,每次赴宴都跟踩陷阱一样,谁都无法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在一片愁云之中,席逐月平静地对镜描妆。嬷嬷去挑人的时候,有银子的美人都想办法给她塞银子,她们进府的时间比席逐月长,有银子,还有探消息的门路,听说这次的贵客是个硬茬,没人想寻死,于是席逐月被塞进了名单之中。
但这不意味着一定是她倒霉去伺候那位贵客,席逐月尚在安慰自己时,就发现几个美人偷偷给嬷嬷塞银子,嬷嬷靠着这场宴席赚了两笔,心满意足,大手一挥,将身无银两的席逐月排在了头一个。
头一个,就得做冤鬼了。
席逐月领头进去的时候,被这噩耗蒙得脑子没法转,腿都有些软,就连那些男客肆无忌惮地落在大胆裙衫遮不住的肌肤上的目光,也感知不到了。
她连她要伺候的贵客长什么样都没心情瞧,低声下气地说了句:“奴给爷斟酒。”
席逐月拎起酒壶,纤长玉润的手臂上挂着臂钏,在烛火下摇曳出迷蒙的光影来,如在绵软的奶油外裹上了融化的枫糖浆,那手臂已够抢眼,偏拎壶的手指也如玉般雕琢,漂亮得很。
萧延的视线在那双手上顿了下,方才移上目光,席逐月的脸上敷着厚重的脂粉,将她十分的容颜削减到了六分,幸好那双眼眸的光彩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仿佛宝石般璀璨夺目生辉。
萧延的视线停得够久了,久到连魂不守舍的席逐月都注意到了他的注视,那又密又长又卷的睫毛如受惊的小鹿般猛然簇放,露出再无遮掩的一泓清水。
她茫然道:“爷?”
萧延收回视线:“我不吃酒。”
席逐月紧张起来,颜侯注意萧延始终未曾抬起酒盏,出声道:“贤侄为何不吃酒?”
席逐月在桌下的手紧张地攥了起来,萧延还是那句话:“我从不饮酒。”
颜侯没把这个小辈放在眼里,萧君侯因丧妻之痛而退居后方,将军政大事交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手上,在颜侯看来,摊
上这么不中用的君侯,北地将一蹶不振,迟早会被他收入囊中。
今日萧延名义上是他的贵宾,实则是鸿门宴中的筏子,他要杀杀萧延的威风,把他的气性折腾没了,颜侯再得北地就是易如反掌了。
颜侯当着双方幕僚臣工的面嘲讽萧延没见识:“这可是不远万里从龟兹运来的葡萄美酒,贤侄怕是没尝过,不敢喝。来,让世叔先给你打个样。”
他豪迈一饮而尽,将酒盏底倒过来给萧延看。
颜侯不给萧延面子,就是看不起北地。席上原本只算客气的氛围凝滞,在甘州臣工意味不明的笑声里,北地臣工被气红了脸。
席逐月避在旁,大气不敢出,这种时候她当然插不上话,只能祈祷城门失火,不要殃及池鱼。
身旁的郎君八风不动,连袍角都纹丝不动,沉静如肃,萧延淡道:“萧府家训,萧家子孙肩上担着万千民生,切不可喝酒误事。”
酒宴还未正式开场,颜侯已四五盏酒水下肚,这话仿佛就是在嘲讽他不在乎甘州百姓,颜侯冷笑:“到世叔府上作客,贤侄怎还这般拘谨警惕,这是把世叔当外人了?”
萧延:“家中我亦滴酒不沾。”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终于惹恼了颜侯,他凶狠的目光落在席逐月身上:“贤侄这般见外,想来是婢女伺候不周了。既如此,推出去,斩了吧。”
哪家人会在宴席上见血,颜侯此举不过杀鸡儆猴,北地臣工纷纷变了脸色,事关性命,席逐月怕得抖如筛糠,可要她开口求饶,她却开不了口。
她本就是家生子,主家被治罪,官府就把他们这群家仆跟猪猡一样拖出去发卖,她和弟弟年轻,又生得不错,是头批被买走的,但她爹娘年纪大了,没人看得上,她将攒下的月银托人送去打点,但爹娘还是没熬过那个酷寒的冬日,被草席卷了,被跟死狗一样拖去乱葬岗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