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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云思山 25067 字 1个月前

“收了吧。”严真起身,走到窗边将木窗合拢。

三宝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收好,刚要告退,便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对了大人,昨日您不是吩咐说让小的找几个路边的乞儿帮忙盯着客栈吗?方才门房的管事来报,说是有一个乞丐叩门,口称有要事相报,兴许是客栈那边有消息了?”

第86章 擦肩而过

严真关窗的手一顿, 一丝诡异感浮上心头。

这么巧?前脚鬼面刚叮嘱他不要动手,后脚便有乞儿送上门来,声称有要事相报?

“把人带进来。”他转过身,目光沉了下去。

三宝应声而去。不多时,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被领进书房, 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连头都不敢抬。

“门房说你有要事相报?”严真问。

头顶的目光像一鼎无形的秤砣, 压得乞儿几乎喘不上气。他舔了舔干裂的上唇,本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又怕自己满脸污垢吓到这位金枝玉贵的大人, 只得伏在地上, 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捧至掌心,高举过头。

严真与三宝对视一眼, 并未伸手去接。

三宝上前一步, 侧身挡住乞儿的视线,压低嗓音,质问:“这纸哪来的?说清楚。”

乞儿咽了口唾沫,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小的、小的饿得慌, 见城东那家来福客栈后院墙根有个狗洞, 便钻了进去, 想摸几颗枣子垫垫肚子。那院里种了棵枣树, 结的枣可大可甜……”他舔了舔嘴唇,又赶紧收住,“小的刚爬上树,就瞧见三楼有扇窗户被人从里头支开, 然后、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丢了个纸团下来。”

他偷偷抬眼觑三宝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赶忙低下头:“小的不识字,本想捡了当草纸用,可又、又怕那纸团里写的是什么要紧的事,万一、万一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小的担待不起……所以才斗胆送来。”

严真端坐于桌案之后,闻言微微挑眉。这乞儿的说辞乍一听倒合乎情理——客栈、后窗、纸团……

但总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悬在心口,说不出的诡异。

严真敲了敲桌面,示意三宝接过纸团。

书房内无人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晚膳未散的油脂香,乞儿不敢抬眼,只偷偷咽了口水,不知是馋还是什么。

严真接过那团粗纸,垂眼细看——说是纸,其实更像是从某件衣物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料。其上的字迹潦草,用的也不是墨,下笔之人手腕力道偏弱,笔锋柔软,像是执笔时无力支撑。

他手指展开布料,指腹触到一片湿腻,蹙眉捻了捻,低头一看——纹理间分明染着一丝暗红。

血。

他眼皮骤然一跳,方才那点散漫的思绪被一刀斩断,目光重新落回布上的字。

布料里短短地写了六个字:“今夜子时,动手”

“你可看清丢纸团之人的面目?”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向乞儿。

乞儿先是被他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但他多年乞讨,对人的情绪最为敏锐,此刻听出严真语气里的异样,心中反而一定——自己这趟跑对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贪婪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大着胆子开口:“大、大人……小的这趟跑腿,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险……”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比划了个含糊的数字,“您看,这赏钱……”

三宝眉头一皱,眼中生厌,正要呵斥,却被严真抬手止住。

严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丢在乞儿身前。

乞儿眼睛一亮,连忙叩头:“谢大人赏!谢大人赏!”

他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舔了舔嘴唇,心虚与得意的神色都藏在脏污的乱发下,他微微抬了脑袋,嗓音细弱:“回大人的话……那夜天黑,小的又在树底下,只看见一只手,白白细细的,像个女人的手。至于脸……实在瞧不清,那窗户开得高,小的也不敢爬上去看。”

“女人?”严真蹙眉。

“是、是,小的听得真切,那丢纸团时,窗户里头还传来一声咳嗽,听着也是女人。”乞儿说完,又磕了几个头,“小的真就知道这些了,大人明鉴!”

严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三宝会意,将乞儿带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严真盯着手中那块带血的布料,眉头越锁越紧。他一遍遍回放乞儿方才的每一句话,忽而眉心一跳——不对。

如今才三月出头,乞儿说自己钻狗洞摸枣子。可这个时节,枣树连花期都未到,枝头空空如也,哪来的“可大可甜”的枣?这群乞丐常年混迹市井,四时节令烂熟于心,又怎会编出这等荒唐的谎话?

这个乞儿身材瘦小,瞧不清年纪,但对答时流利自如,并未曾磕巴——他是故意在说谎。

这道念头如冷水浇头,一下便将严真淋了个透凉。

“三宝!”严真猛地从书桌后站起身来。

三宝小跑进来:“大人?”

“备轿——不,拿我拜帖,备车入宫。”

“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还要早朝——”

“少废话!快去!”

三宝不敢再劝,一溜烟跑了出去。

严真推开书房大门,檐下夜风吹过,他心口莫名发紧。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那乞儿满嘴谎话,此刻就算抓回来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但那张带血的布条、那句“今夜子时动手”……分明是有人故意借乞儿之手把消息递到他跟前。

可为什么?是谁在催他动手?

此次这两个胡人入京,除了他们之外,难道还有其余人盯上了这件事?

——

严真带人赶到城东来福客栈时,夜色已浓如泼墨。京兆府的府兵将客栈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刀枪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此处围守森严,连一只老鼠都休想钻出去。

客栈大堂里,烛光昏暗——这家客栈常年营生不佳,吃穿用住都跟着降了档次。

伙计缩在墙角,抖成一团;掌柜弯着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凑近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试探:“大、大人,咱们这是犯了何事啊……”

为首的官兵冷冷挡开他的手,并不收取掌柜半分银两:“京兆府办案,闲人避让。”

严真踏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三两步走到柜台前。

登记住客的手册薄薄一本,他一息便翻完——入京的两个胡人住在客栈三楼的最里间。

他向后一挥手。

府兵持刀上梯,脚步放得极轻。

三楼。

扎那正盘腿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短刀。吉桑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的灯笼。

“扎那,”吉桑用胡语低声说,“那个大雍女人醒是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郑公派她来有什么用?”

扎那没抬头,刀锋在布条上一下一下地蹭:“不记得正好。不记得,才不会坏事。”

吉桑撇了撇嘴,正要再说,忽然竖起耳朵。

“你听。”他压低声音。

扎那手上动作一停。

这家客栈价格高昂,隔音却极差。往常这个时辰,总能听见楼下伙计搬凳子、掌柜拨算盘、街边偶尔几声醉汉骂街的动静。可今夜——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吉桑贴着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没有任何异动,隔壁屋子里那个大雍女人也安静得反常——是睡着了?

“吱呀——”一声,鞋底踩中起翘的地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

吉桑心中暗骂一声,手指放在腰间,拨开了小刀的刀鞘。

扎那见状,放下短刀,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塞进靴筒。

两人对视一眼。

扎那猛地抬脚——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短刀横劈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府兵猝不及防,被刀背砸中肩膀,闷哼一声撞上墙壁。

“动手!”

吉桑紧随其后,弯刀出鞘。刀锋在狭窄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一名府兵举刀格挡,火星四溅,虎口震裂,弯刀险些脱手。

“别让他们跑了!”

府兵蜂拥而上,刀剑相撞声、呵斥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扎那且战且退,一脚踹翻走廊尽头的木架,杂物倾泻而下,暂时阻住了追兵。

“窗户!”吉桑喊道。

两人撞开最里间的房门,冲了进去。扎那反手将门关上,用背抵住。吉桑扑向窗户,一把推开窗栓——

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欲灭。

楼下,府兵的火把将后街照得通明。有人仰头看见窗口的人影,大喊:“在后头!围住!”

吉桑脸色铁青,回头看向扎那。

扎那咬了咬牙,松开抵住门板的肩膀,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窗户狠狠砸去。

瓷壶碎裂,碎片四溅。

他趁楼下府兵躲避的间隙,探出半个身子——

“别墨迹!雍人狡诈!跳!”

扎那铁青着脸,拽住吉桑的衣领,翻身跃出窗户。

“等等,扎那,那个大雍女人——”

风声灌入口中,将吉桑的胡语尽数打断。话音未落,夜色中便悄然张开一张粗劣的大网。两人尚未落地,网已兜头罩下,潜伏在暗处的府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格西!格西!”

吉桑挣扎着用胡语破口大骂,直到嘴里被塞进布团才安静下来。

严真从楼梯口走出,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道:“搜!”

府兵鱼贯而入,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被褥还带着体温,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茶壶里的水尚温——

却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

“大人,窗户是开的!”一个府兵探出窗外,回头喊道。

严真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查看。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唯有夜风和煦拂面,将他一张脸吹得漆黑如墨。

人跑了!

严真心头一沉,转身厉声道:“封锁街口,挨户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府兵鱼贯而出。

严真黑着一张脸走出客栈。

四周是密集的民居,此时夜已深,百姓们紧闭大门,唯恐惹祸上身。但在火把晃动的间隙里,偶尔也能从门缝中窥见几双胆怯而探究的眼睛。

“严大人。”阴影里,一个盯梢的暗卫悄然走近,压低声音,“从府兵围堵此地之前,并未见有任何可疑之人从客栈离去。”

严真闻言头皮一麻,不期然想起方才入宫时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若是今夜找不到人,他们此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那他严真的官途……怕是又要做到头了啊!

这股危机感已有三年之久未曾浮现了,这念头乍起时严真竟然感到一股诡异的怀念。

他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甩头丢掉这荒唐的念头,耳边骤然传来府兵的喝斥——

“停轿!何人深夜擅自出行!”

严真抬眼去瞧。

只见一顶青帷小轿被拦在街口。轿夫不敢硬闯,只得将轿子缓缓落下。轿帘纹丝不动,随行的侍女掀帘而出,不悦斥责:“大胆!你们可知轿中坐的是谁?”

为首的府兵不为所动,拱手道:“京兆府奉令追查逃犯,凡过路车轿,一律搜查。请夫人见谅。”

侍女眉头一蹙,正要再辩,轿帘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鸾台,退下。”

帘子掀开一角,火把的暖光下,一对生得楚楚可怜的鹿眼撞进众人眼中——车中所坐之人正是五皇妃,吴贞俪。

吴贞俪自帘后探出半张脸,她今夜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在火把映照下更显清冷。

她的目光越过府兵,落在后方严真身上。

“严大人。”

严真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不妙,面上却堆起恭谨,快走几步上前行礼:“五皇妃,深夜拦轿实在失礼。下官正在追捕几名盗贼,没想到惊扰了您的车驾。”

“盗贼?”吴贞俪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府兵,“严大人堂堂中书侍郎,亲自动手捉盗贼?”

严真后背沁出冷汗,嘴上敷衍道:“职责所在,不敢怠慢。皇妃若无事,下官恰好便让人护送您回府——”

吴贞俪见状便也不再多问。

三年前吴宣舟被处以死刑,而后闻扶辰的尸骨从吴贵妃的殿内被搜出,几乎是一夕之间,她身后撑着的势力便倒了台,当年京中不知多少人背地里在看她这位五皇妃的笑话。

但……

似是想到了什么,吴贞俪闭了闭眼,她放下轿帘,声音从帘后传来:“那便有劳严大人了。”

鸾台朝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子重新抬起。严真侧身让到路边,目送青帷小轿从面前缓缓经过。

轿帘纹丝不动。

严真垂下眼,攥紧了袖中那张粗纸。

轿中,吴贞俪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鸾台凑近,压低声音:“夫人,那严大人分明在遮掩什么。要不要让人去查?”

吴贞俪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他既然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鸾台仍有些不甘,但见吴贞俪神色疲倦,便不再多言。

马车沿着长街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数十步,鸾台忽然觉得车帘微微一动。

她警觉地偏头去看——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利落地掀开布帘,迈步钻入车厢。

“——”

鸾台张嘴欲呼,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唇。

那手冰凉纤细、又骨节分明。

“嘘。”

来人的声音低哑,却不难辨认出是个女子。

吴贞俪猛地睁开眼。心脏还来不及因这突变而狂跳,便骤然对上来人的眼睛——

“砰——”

“砰——”

“砰——”

吴贞俪不知此刻传进耳边的心跳究竟是痛是喜,她对上来人的眼睛,欲言又止,却被对方先一步打断。

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混着心跳声传进耳边,这是第一次她们相见时如此毫无阻碍。

“俪娘,许久未见。”——

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很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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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时过境迁

马车朝前行驶, 车厢里一阵摇晃。

明明在此之前,吴贞俪从未见过羲慈的容貌,但在对方开口的那一瞬间,那种只有羲慈才能带来的感觉, 却令她无比确信眼前人的身份。

吴贞俪盯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一时间恍惚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羲慈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到处也找不到她。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一阵发紧。她说不出一个字,唯有眼泪先行一步——她踉跄着抓住了羲慈的手。

那双手依旧冰冷, 可这次在冷意间却透出一丝暖气, 仿佛在向她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吴贞俪看向羲慈,恍然间却透过羲慈又来到了那年的冬夜。

那年冬夜, 她在巷子入口带人围堵吴宣舟。

夜色浓黑。黑暗与身后火把的光亮像是一条天然的沟壑, 将她与吴宣舟相隔两端。

吴贞俪曾在过往无数次幻想——幻想自己抓住吴宣舟的狼狈,让他匍匐于脚下,痛哭流涕地忏悔过往的残忍。可直到这一幕真正降临,她盯着吴宣舟惨白的脸色, 却没有预想中将会降临的快乐。

她冷眼看着吴宣舟带着手下, 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四处逃窜。绣着白鹤的朝服溅上泥土, 发髻凌乱。最终, 他佝偻着腰躲藏在巷子一角——往日高高在上的吴大人,在火光下与他瞧不起的平民百姓毫无区别。

她精挑细选,在吴宣舟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而后宣判了他的死期——这是吴贞俪脑子里预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而吴宣舟的反应也如同她想象中的那般, 先是愤怒,而后又求情。他哭着说他们血脉相连,他是她的父亲;而后又威胁她,没了娘家,她吴贞俪算个什么东西?

丑陋的、令人作呕的父亲。

巷子之外,暖色的天灯被风托举着向上而去。巷子之内,吴贞俪在一片火光中下令捉拿吴宣舟。

她本该感到快意的。

可在目睹吴宣舟被压在地面、拖行着被带走的时候,吴贞俪却又从他面上看见了熟悉的阴冷——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吴宣舟,她的父亲,他不会忏悔的。

那些求饶的话语、凄厉的神色,都是伪装。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他那无法被填补的贪欲。

那短暂的、报复般的快意散去后,她感到越发深重的孤冷。

她想象中吴宣舟真心实意后悔的场面是不会在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为了满足自己痛苦而扭曲出的假象。

她的父亲,哪怕他满嘴歉意,满嘴求饶,装得一副后悔如初的样子——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一丝真正的悔意。

就算时光重来,再做一次选择,吴宣舟还是会那样残酷地对待她与母亲。不,他甚至会比这一次还要残忍。因为她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小姐?”

身侧的鸾台上前一步,扶住了吴贞俪踉跄的身子。

鸾台分不清吴贞俪眼里的情绪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只觉得掌中她的手指冰冷一片。

那日在寺庙,吴贞俪与羲慈聊了很久。从最初的吴贵妃、太子,再到吴宣舟与闻明柔。

吴贞俪只觉得自己那日像是回到了过往——在府中接受先生教诲的时光。而不同之处在于,府中先生满口“夫者,天也;卑弱第一”,羲慈却更多只是在倾听她的话语。

羲慈就像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海洋,温柔又危险。她将崭新的东西无穷无尽地灌输进吴贞俪的脑中,又不留痕迹地离开。

那天,她向羲慈吐露自己幼稚的幻想,告诉她自己曾经想要吴宣舟跪在脚下忏悔过往的所作所为;向羲慈倾诉自己的迷茫,问她这样的念头是否是大不敬。府中的先生从幼时便教导她谦让恭敬,先人后己,即使受到屈辱也要忍受,遇到唾沫也要让它自己干灭。吴贞俪明白,自己的想法倘若袒露在外人眼中,只会被人斥责为疯子。

可羲慈从不会批判她的任何一句话。羲慈只在听了她的想法后,轻轻说:“俪娘,你不会因此感到快乐的。”

而那时吴贞俪不明白。她甚至茫然地看向羲慈,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不会快乐——让吴宣舟死,让他感受与自己相同的痛苦,让他忏悔,这怎么会不快乐?

她问羲慈,难道自己要停止报复吴宣舟的念头吗?

羲慈看起来有些诧异,她好笑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停止?吴宣舟就是该死,你就算亲手杀了他,又有谁能说你一句不对?”

“只是,俪娘,你该朝前看。”

薄薄的一层幂篱,隔绝了她与羲慈的距离,可羲慈的目光却似水一般,平和地看向她。

“在吴宣舟死后,你要朝前看。俪娘,一直停留在痛苦里,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痛苦。”羲慈的手指冰冷,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可她话语里的温度又如此的炙热:“柔钧县主曾经跟我说,自己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希望我后来在碰见你的时候,倘若看你进了死胡同,可以帮帮你。”

那年冬日,吴贞俪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大雪落下,轻飘飘地落在肩头,凉意加身,她才从漫长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眼前一片昏暗,大雪匆匆而下,她穿得并不厚实,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凉。

身侧的鸾台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吴贞俪觉得自己本应更沉痛一些的,可或许是这场雪落得太突然,竟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感。那一瞬,她只觉得通体舒畅,眼中一片清明,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从肩膀上离开了一样。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从肩上离开了,吴贞俪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在那日之后,她再也找不到羲慈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马车上,吴贞俪抓着羲慈的手,眼泪滚烫地滑过脸颊。

那日宫变之后,吴家被封禁。她呆在五皇子府里,只觉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闻延卿登基,召她入宫,轻飘飘地问:“五皇嫂,朕知吴家之事非你之过。如今五弟已死,你可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吴贞俪没想过闻延卿会问她这个问题。

毕竟在此之前,她与闻延卿谈不上熟悉——可事实上,她与闻延卿又应该相熟,因为他们之间共同存在着一个人。

马车安稳地向前驶去。掌心里羲慈的手始终不温不凉,吴贞俪拉着她坐下,轻声说着这三年来的变化。

“这三年来,我到处都寻不到你。那日灵缘寺一别,你将手中之物递交给我……”说到此处,吴贞俪闭了闭眼:“你交代我安排人将粮草送往边境,安顿流民……这些事,我都做了。”

“一切确实如你所料。粮草送到边境后不过月余,蛮夷便溃败如山,而后便是漫长的严冬。”

“从前闻扶辰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说太子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

“我与太子——不对,如今应当称作陛下了。”吴贞俪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我与陛下过往并不相熟,更多时候只在宫宴或者春猎的时候会见上两面,做些面上功夫,但闻扶辰说他擅长伪装,我总觉得也是真的。”

“陛下确实比表面看来还要擅长隐忍。”吴贞俪的脸色隐约有些发白:“这些年我用你的人在暗处行动,背后总觉得有谁在盯着,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踪迹,直到有日我入宫,带着鸾台在御花园散心时偶遇陛下。”

“他问我,是否跟羲慈相熟。”

裴疏任由吴贞俪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困顿地将背靠在车壁上。马车细微地晃动,她在晃动里生出了些许睡意,又被吴贞俪的话惊醒。

钻进这辆马车之前,裴疏没想过会碰上吴贞俪。同样的,她也没想过会在吴贞俪口中听到闻延卿的消息。

吴贞俪侧首去看羲慈神色,见她面上没什么波澜,顿了顿后,才继续说:“我没有否认。既然陛下口中能问出这个问题,我想,该查的,想必他也已经查过了。”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裴疏垂下眼,困意再度袭来。

闻延卿算是她一手养大——裴疏虽不敢打包票说他是什么良善脾气,但最起码不牵连他人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而如她所想,如今闻延卿确实不会对吴贞俪如何,但对她……那可就说不准了。

如此聪慧的人,想必在濒死又活过来之后,便能想明白她生前亲近他的用意。那些年少爱慕的情谊,时过境迁又能剩下几分?恐怕事到如今,闻延卿恨她更多。

“是。”吴贞俪沉默地应声。她不是愚钝的人,自然能听出羲慈话里对闻延卿的熟稔。早在过往她对此便有所怀疑,但羲慈在她面前总是沉默,并不多说。吴贞俪也不好深究——毕竟那时她与羲慈并不算如何交心,两人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又或者说是羲慈单方面的利用更多。

吴贞俪本想再多说两句——那日在御花园里,闻延卿问话时脸上的神色她再眼熟不过,那些年她困于五皇子府,曾经揽镜自照的时候,也在自己脸上瞧见过一样的神情。

恨无能,爱又欲其死。

但转眼瞧见羲慈脸上的疲惫,吴贞俪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不知道羲慈这些年究竟在何处,但这一次,说什么她也不会让人再这样凭空蒸发了。

明明她跟羲慈已经算是好友,可如今回过头来,她才惊觉两人之间更多只是羲慈单方面的联络,吴贞俪想主动找她,羲慈不回应时,自己竟然都联系不上对方。

“今日夜深,不如你先去我府中短住一夜?”吴贞俪看她困倦,音调放得更轻柔了些。

困意上涌,裴疏本想点头,后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会儿:“方才严真说派了人送你?”

“是……他不是你的人?”

“……呃。”裴疏语塞。

从前倒是算她半个手下吧,如今……可就不好说了。

“恐怕短住不了了。”她叹了口气:“倘若我没猜错,马车一停,我便要被严真的人逮进宫去了,这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小裴:嗯……再缓缓,这小子现在指不定想拔刀杀我

太子(盯):……

第88章 长夜漫漫

殿内, 无色的烟雾如蛛网般在寝宫中缭绕。门边值夜的宫人抬手拢袖,将哈欠藏进衣袖里。

三月出头,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厚重的袄衣早已换成轻薄的小衫,但景和帝寝宫的四角依旧点着火盆。暖意混着空气中安神香的气味, 将值夜宫人脑中的困倦勾得更浓了几分。

“陛下, 如今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文渠从殿外走入, 手中捧着一碗暖茶。茶杯落在桌案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眼里含着担忧,看向皇帝略带青乌的下睑,柔声劝道。

桌案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毛笔, 深紫的袖口随着下笔的动作摩挲过桌面。顺着手臂向上望去,入目的先是一袭深黑的大氅。顺滑的长发半披在肩,发丝与氅皮相混, 墨色将闻延卿的肤色衬得更白——他一张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眉深眼漆,眼中不见半点光亮。望着人时,眼神黑沉沉的,令人望而生怖。

“严真那边的事, 办得如何了?”闻延卿手下动作未停, 目光专注地看向桌案。

文渠收袖站在他身侧半米处, 恭敬回话:“元一那边传讯, 说是办砸了,让人跑了。”

“跑了?”

笔尖浓墨微溢,滴落在纸上。闻延卿语调上扬,手下却顺势就着墨点划出一撇。

“……是, 陛下。只抓到了两个胡人。”

浓黑的睫羽低垂,遮住闻延卿眼里的漠然。他唇边扯了点笑:“传令仇九鹰,连夜审讯那两个胡人。”

“是。”

殿内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木门微开又很快合拢。

桌案上文渠端来的茶换了几轮后又很快凉去。残烛滴下蜡泪,门边的宫人脑袋低垂,眼皮几欲合拢,又在半梦半醒的惊吓中猛地抬头。

文渠出殿之后,寝宫里留着的御前太监便只剩下苏公公一人。

他上前换掉桌案上的冷茶,将茶杯推到闻延卿手边。余光瞥见笔墨下的字迹: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此乃佛家超度亡者所用经文。

这三年来,几乎每逢三月,苏公公便能在闻延卿的桌案上看见这段经文。

一开始他还有些讶异——从前住在东宫时,他并未听闻太子对佛法如何遵从。那时闻延卿对神佛之说抱有嗤之以鼻的态度。苏公公在他身前伺候多年,太子当时性情也温和,便也壮着胆子问他为何不信神佛。

在大雍,神佛之说惯常被奉上高堂。小到祭灶、求亲,大到开坛祈礼、祭祖,朝堂之内甚至专门设有钦天监用以占卜来年运势。按理来说,作为大雍储君,太子自幼便受此熏陶,就算当真不信,也不该有嗤之以鼻的态度才是。

而那时太子也当真是温良的脾性,竟也当真对此作答,道:“神佛之说,不过为局也。”

苏公公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地“啊”了一声。

太子许是觉得他反应逗趣,单手支着下颚,笑出了声:“孤当日在书房听老师这般说,第一时间倒也如苏公公你这般反应。”

那年太子刚及冠不久,面上仍残有青涩之气。但在提及他那位老师时,眉宇间却总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

苏公公虽对四书五经并不熟稔,但对人情愫却再清楚不过——当年他随着皇后入宫,曾在皇后脸上瞧见过相同的神色。

那时苏公公虽也担忧,却并无太多干涉之意。归根结底他只是太子身侧的奴才,主子脾气温良那是做奴才的本分,但做奴才的想越过主子管事,那便是罪该万死了。更何况那时太子也年幼,此情自然也作不得数。

而后几年,太子登基成了皇帝,果然,那股作不得数的情意便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香炉里点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闻延卿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困意,他放下手中笔墨,揉了揉手腕:“收了吧。”

不过片刻,寝宫内大半的烛火便被宫人轻手轻脚吹灭。明黄的床幔低垂,遮住了床榻上皇帝的身影。

眼前的光亮散去,周遭又被黑暗包裹。白日里的政务与杂事从思绪里剥离之后,熟悉的影子又从缝隙里扩散出来。

床榻上属于裴疏的大氅早已没了熟悉的药香。哪怕后来他从裴疏身侧丫鬟手中要了药方,日日炖煮,药罐里的药味也与裴疏身上的味道不一致。

黑夜漫长,冬日也如此漫长。春天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闻延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泛旧的里衬。

身后有无形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那熟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传来,唤他曦光。

他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裴疏,又怕看不见裴疏。

但好在他们之间有漫长的十六年。从边角里抠出几段画面,今夜也已经足够入眠了吧?

冷意从胸口那道愈合的伤疤向外渗透。

在最初睁开眼重新看见色彩的时候,他先是茫然的。

而后在反应过来当下的情势后,他又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多体贴啊,他的老师。

他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他死后寻短见,于是提前喊了太医候在他的房门前。就连死的权利,裴疏都不愿意给他。

在裴疏眼里,他究竟是什么?

痛从胸口愈合的伤疤传来,分不清痛感究竟来自身体还是情感。闻延卿拒绝去回想与裴疏相关的画面,却又无法控制那些画面来回闪动。他想要憎恨,想要愤怒,身体里似乎有一团火阻塞住五感,他无法宣泄。

濒死的失重感来回交替着时间,他分辨不清日夜,而后又在矛盾的恨意中开始忏悔。

明明已经在很早之前察觉到了那个人要离开的讯号,为什么不强硬一点,把他关起来——日日夜夜地,把他放在自己的面前,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明明在亲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推开,为什么要任由自己沉溺在可能被爱的错觉里,从而错过最后的机会?

裴疏,裴疏,裴疏……裴君慈。

不是答应了要救我吗?为什么最后又留下我一个人。

好可怕啊。

这座宫殿、这个世界、没有你,一切都变得……好可怕啊。

明黄的床幔低垂,寝宫里的木窗未被关紧。春日的凉风顺着缝隙吹进殿内,将蜡烛的火苗吹得左右摇摆了一瞬。值夜的宫人并未发现那扇未合拢的木窗,只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而后又猛然惊醒,周而复始。

“……不行,现在深更半夜的,你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万一碰到登徒子……”

车厢里,吴贞俪听完裴疏的话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拧眉抓住她的手腕,像是生怕人跑了似的。

登徒子?

裴疏有些好笑。这要是真碰上登徒子了,谁才是危险的那一个……这倒也不好说。

“你说严真的人在跟着我……要不然这样,你跟鸾台换一下装束,先随我入府。等严真的人走后,我再让鸾台进来。”吴贞俪见她不吭声,有些不甘心地抿唇,而后思索一番,复又看向裴疏。

吴贞俪的建议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但倘若真那样做了,以后事发恐怕也得牵连到她。

可眼瞧着吴贞俪眼里的神色……自己要是拒绝了,恐怕她也不会就此放弃。

裴疏垂下眼,唇边扯了点温和的笑意。她半靠在吴贞俪的肩上,嘴里调侃:“俪娘如今真是长大了不少。”

吴贞俪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冷不丁肩膀一沉,随后羲慈微哑的嗓音羽毛般吹进耳中。一股没来由的热气冲上脸颊,她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你明明瞧着也不大我几岁,倒是一副长辈的样子!”

裴疏笑笑,半眯着眼,似是有些困倦,但嘴里偶尔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吴贞俪闲聊几句琐事。吴贞俪僵着背,直到肩膀处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弱不可闻,她才放松了下来。

“吁——”

“羲慈……?”吴贞俪犹豫片刻,伸手去推裴疏的肩膀,“到门前了,你跟鸾台——”

巷口外,马夫拉扯缰绳,车厢微微摇晃,里头似乎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

“皇妃?”车夫手中的缰绳微松,扭头去看车内。

巷子里一片静谧。车夫心头一跳,只觉得脚底发麻。他的手落在车帘处,正犹豫间,车帘便被掀开了一角。

“——!”车夫被吓了一跳,呼吸猛然急促。嘴里的惊呼还未出口,便对上一双眼睛。

巷子处唯有五皇子府门前点了昏暗的灯笼,余光勉强照亮那人的服饰——车夫认出那是五皇妃身侧伺候的丫鬟,鸾台今日的装束。

“嘘。”鸾台的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今日太晚了,皇妃在里头睡着了。我去府中喊几个力气大点的丫鬟搀扶皇妃下车,你先在门前等一会儿,晓得吗?”

车夫因惊吓而急促跳动的心还未平复过来,闻言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却碍于鸾台的身份不敢多嘴,便连连点头。

鸾台掀开车帘,车夫来不及收回目光,只匆匆瞥见皇妃斜倚在榻上,当真像是睡着了般。他不敢多看,便转过头去。

夜风吹动门前的灯笼,将光摇得稀碎。车夫眼见鸾台入府后便呆坐在马车上,正无所事事中,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他打了个激灵,警惕地转头去看——火把照亮来人身上的官服,是京兆府的人。

“可是出了什么事?”府兵眼见五皇妃的马车一直停在门前,心生疑惑,不由上前询问。

车夫刚起一半的警惕又悉数收了回去。他挠了挠头发:“我们皇妃在路上睡着了,身侧的丫鬟说去府中找几个力气大的婆娘一起——”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府兵困惑的眼:“距离府中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为何不先唤醒五皇妃?”

车夫一愣,呐呐道:“这、这我们皇妃金枝玉贵……许是……”

说到一半,车夫闭了嘴,像是终于晃过神来。

“不好!”

巷子处的火把似游龙般越点越多。裴疏从五皇子府的后门翻墙而出,拍了拍手中的余灰。

她长长叹了口气,脑中闪过吴贞俪倒下前惊愕的目光。

这可真是……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裴老师小课堂】

小裴:这件事告诉我们什么,大家对于身边的人也要保持相对应的警惕心哦!

小吴:……?

第89章 暗巷反戈

三月的夜不算暖和。夜风钻进衣领, 热意随着风消散在空中,吹得人一阵冰凉。裴疏方才在马车里与鸾台交换服饰时十分匆忙,只来得及换了外裳,此刻被风一吹, 暗自吸了口凉气, 搓了搓手臂。

几墙相隔的巷子里,京兆府的火把已经围住了五皇子府的正门。想必要不了多久, 府兵就会搜遍整座府邸。

吴贞俪与鸾台被她敲晕之事应当已被发现——否则京兆府不会来得这样快。

思及至此, 裴疏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这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她贴着墙根快步向东走,身影隐入巷口的阴影中。城东有一片老旧的民宅,巷道交错, 地形复杂, 最适合藏身。

早年间,闻扶辰还未身死时,她因屡次坏五皇子一党的谋划, 早已被对方恨之入骨, 夜间常有刺客潜入行刺,防不胜防;后来皇帝外派她出城办事,一路上更是杀机四伏,险象环生。

为应付此事, 裴疏私下置办了数个不同的身份, 名下财产也分了几份藏于别处。那时柳林还未被调遣到她身侧, 贴身的暗卫只有鬼面一人。鬼面见她谨慎, 偶尔还会调侃她真是“狡兔三窟,佩服佩服”。

虽然后来官拜宰相,这些身份已用不着,但以防万一, 裴疏始终没将这些名头甩掉,那些分散的财产自然也就留在了原处。想到此处,她不禁唏嘘——没想到当初留下的东西,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巷子里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朦胧洒下一点微光。裴疏摸着墙壁往前走。

然而,刚拐过一道弯,她的脚步便骤然一滞——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短褐,靠在墙边,头戴宽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裴疏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有转身跑——这个位置,对方既然能堵住她,说明早就摸清了她的路线。

“姑娘,别慌。”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是自己人。”

他从阴影中走出两步,月色自头顶倾斜而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高鼻深目,颧骨突出,虽瞧不真切五官,却能辨出胡人的轮廓。

“郑公让我在此接应。”他用生硬的官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亏得姑娘聪慧,早早脱了身。方才京兆府那群人围过来时,我还担心您被困在里头出不来了。”

裴疏往后退了一步,眯眼瞧他。

来人见她警惕,也不生怒,只是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郑公说了,此番入京,您是顶要紧的人物。旁人折了便折了,您可不能出事。”他将令牌收回,压低声音,“如今外头风声紧,您一个人走太危险。先跟我去个地方暂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郑公自有安排。”

令牌闪得太快,裴疏瞧不清上面的纹路。但此人既然能避过京兆府的重重阻拦、提前预判她的行踪,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方才的计划因这人的出现被悉数搅乱,裴疏心里倒也生不出什么气来。她偏过头思索了片刻:“那便有劳了。”

那人松了口气,微微后撤半步,正想开口——

前方的巷口骤然亮起一道火光。

“站住!什么人!”

火把照亮来人身上的服饰——京兆府领头的府兵手按刀柄,身后跟着四五名小兵,正从拐角处涌出。火光将狭窄的巷子照得通明,也映出了裴疏与那胡人的侧影。

接头人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却没有慌张。他低声朝裴疏道:“姑娘,退后。”

话音未落,暗处倏地窜出三四道黑影,齐刷刷挡在京兆府兵面前。刀光一闪,最前方领头的府兵闷哼一声,手中火把落地,巷中顿时暗了几分。

身后的小兵脸色一变,匆匆从怀里掏出鹰哨放至唇边:“吁——”

哨音尖锐,像一道利刃劈开黑夜,远远传了出去。

“有埋伏!来人——!”

一击之下,领头府兵并未丧命,反而抽手拔刀,嘴中高喝一声,战意凛然。刀锋挟风而至,直劈最前那道黑影。黑影身形一矮,反手一柄短匕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府兵急收刀势格挡,火星迸溅间,身后两名小兵已挺**来。

另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插入,一左一右架住枪杆,顺势拧腕一绞——长枪脱手飞出,撞在巷壁上,铮然作响。

黑暗中,闷哼与金铁交鸣声交织。一个小兵被踹翻在地,火把余光照出墙上飞溅的血珠。

巷口远处,密集的脚步声正疾速逼近。

接头人拽着裴疏连连后退。她余光瞥见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还未细看,手腕便被一阵力道拽住,带着她往另一侧的岔道跑:“走!”

裴疏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往前。身后打斗声渐远,两人一前一后,在曲折的巷道中七拐八弯,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接头人终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大口喘着气。他松开裴疏的手腕,撑着膝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姑娘,这边——再穿过两条巷子,有人接应。”

他伸手想拉裴疏翻墙。

裴疏没有接他的手,只是微微点头,脚尖一点,利落地翻了过去。

接头人一愣,随即跟上。

墙外是一条更窄的暗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边走,再穿过两条巷子就——”

接头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身后贴上一道温凉的身体,短促的呼吸拂过耳际。他腰间一凉,还来不及反应,一柄冰冷的弯刀便抵住了他的后腰。

“你——”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裴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散漫:“多谢你带我一路。否则这巷子东拐西拐的,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好走。”

接头人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从额角淌下。他自幼对杀意便十分敏锐,闻言缓缓举起了双手。

京兆府的府兵很快控制了局面。

那几道黑影且战且退,丢下两具尸体后便钻入暗处,没了踪迹。

等严真带人赶到时,残局已被收拾利索,不见半分打斗的痕迹。领头的府兵腰间受了重伤,血顺着衣料断裂处濡湿了一片。见严真赶来,他匆匆便要下跪:“严大人——”

严真快走两步扶住他:“都伤成这般模样了,何须多礼——来人!拿我手牌去请大夫!”

身后亲卫应声而去。严真目光扫过巷内——墙根下两具黑衣尸体已被白布草草盖住,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大人,”一名年轻府兵上前禀报,“那伙人约莫五六个,身手极好,且战且退,根本不恋战。我们伤了三个兄弟,只留住了这两具尸。其余的都往东边跑了,队正已带人追了过去。”

“尸体查过没有?”严真问。

“查过了。身上没有令牌,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府兵压低声音,“那两人的长相都不似中原人,高鼻深目,手上有常年握刀的茧。”

严真眉头微拧。

又是胡人!

他正要再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京兆府办案,闲人退避!”

火把簇拥下,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排场不小。那人一路小跑,头顶的官帽歪歪斜斜,乍一眼看去有几分滑稽——正是京兆府尹周世安。

周世安伸手拨开府兵,待看清严真站在巷中时,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他堆起笑,拱手道:“哎呀,严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在此处?”

严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周世安官袍虽已穿好,但腰间革带松垮,一枚玉钩只挂了一半。夜风吹拂间,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从他身上飘了过来。严真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周大人来得正好。”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本官接到密报,说此地有胡人作乱,便带人过来看看。倒是周大人——深更半夜,京兆府的人手调动,您不过问一句吗?”

周世安面色微变,讪讪笑道:“这……下官也是刚得到消息,这不立刻赶来了嘛。只是——”他目光扫过严真身后的府兵,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严大人,按理说这缉捕盗贼之事,该由京兆府主理。您贵为中书侍郎,这般越权行事,下官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啊。”

严真本就因他作态心生厌烦,闻言更是冷笑一声:“周大人,若是没有陛下手令,本官怎敢这般越权行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在周世安眼前一晃而过。

周世安面色一凛,连忙躬身后退半步。

“现下,本官可以管了?”严真收起手令,语气淡淡。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周世安连连拱手,额头沁出细汗。

巷中匆匆查验完毕,严真便不再逗留。他吩咐府兵将两具尸体运回京兆府,又让人继续追查逃脱的黑影,这才拢了拢外袍,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周世安紧随其后,身上松垮的革带早在暗处被束好。他拘谨地搓了搓手掌,腆着一张笑脸凑近严真:“严大人,如今夜已深,您替陛下办案辛苦,不如随下官去临近的酒坊暂居一夜?”

“反正您这家中也没有妻妾在等,不如……”周世安嬉笑着用手肘碰了碰严真的腰间,语调拖得又长又黏糊,话里潜藏的意思再清晰不过。

严真闻言,脸色顿时黑了一片。

今夜这一通折腾,折了三个府兵,抓了两具尸体,那个逃掉的“第三人”连影子都没摸到——明日朝后,他如何向皇帝交代都还未知。这姓周的王八犊子还有心思想这风花雪月的勾当?呸!

马车车帘被严真大力掀起,冷风兜头兜脸砸在周世安面上,连带着严真一句冰冷的拒绝一同砸下:“不必了!”

车帘重重落下。马车疾驰而去,将周世安和那一股脂粉气远远甩在后面。

身后的衙役赶来时只吃到了一鼻子灰,几人面面相觑,正想斥责几句严真假清高、不识好歹,话未出口,便被周世安的脸色吓得咽了回去。

奔驰的马车里,严真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吴宣舟被定罪,死于菜市街头,至死都不肯交代如何与胡人勾结。严真本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但在蛮夷退去后的三月,他被景和帝召进宫中。

彼时前线战事吃紧,虽偶得了大量粮草解了燃眉之急,但朝中局势依旧紧绷,连带着闻延卿也有月余没有睡个整觉。那日,景和帝从袖中掏出两册账本,令严真翻看。严真不明所以,匆匆阅览后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是何用意。

“此册乃老师……所留。册中曾附手书一封,说是账目有异。”

严真听后便是一愣。他下意识想开口——既然是裴疏发现的,直接召她入宫一问,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何须在身后揣测众多?依这二人的关系,这种小事想必也无须互相揣测才是。

但他抬首与皇帝对视,却被他的神色骇了一跳。严真至今仍未想明白皇帝那日眼里暗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是那一眼,便止住了他口中所有的言语,让他不敢再在皇帝跟前提及裴疏。

那时他心中颇感疑惑:明明月前才见裴疏从宫中而出,这二人之间是生了什么别扭吗?

马车一阵颠簸,将严真的思绪从不着调的过往里扯了回来。他压力颇大地靠在车壁上,正头疼间,车厢忽然猛地一沉。

“砰——”

一道黑影从窗外向内砸落,不偏不倚摔在严真脚边。整辆马车都跟着晃了两晃。

严真浑身一僵,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

待看清地上那人的脸,他的手指顿住了。

此人一身深色短褐,高鼻深目,颧骨突出,腰间晕染一片血迹——是个胡人——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应该还有两章左右太子就能见到小裴了=v=

【严真小剧场】

严真:太子跟裴疏生气,关我严真什么事!太子凭什么对着我摆脸色!

太子【阴恻恻】:严大人,你的前途……

严真:但是话又说回来,哎,这气生的好啊!

第90章 真伪莫辨

马车驶入暗巷, 车轮碾过石板,车夫勒紧缰绳,一时分辨不清方才车厢里传来的那声闷响是因颠簸而生,还是另有缘故。辕下的骏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车夫犹疑片刻, 终究还是低声询问:“大人?”

夜风顺着帘缝灌进来, 将车厢里微弱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严真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僵在腰间佩剑上, 指节绷得发白。车夫的声音失真般传入耳中, 他却顾不上回应——目光先是死死盯着脚下那个昏迷不醒的胡人,随即猛地抬头,看见木窗上双脚双手扒着窗框的鬼面。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严真气了个仰倒。

鬼面却浑然不觉他的惊骇, 松开手,轻轻一跃蹦进车厢,单手朝严真举了举, 像打招呼一般:“哟, 严大人。”

严真:“……”

他咬牙深喘了几口气,才从齿缝间憋出一句:“我没事!”

严府的车厢本就不大,平日里坐两个成年男子已显紧凑。那被鬼面丢进来的胡人长手长脚,生得高大, 鬼面只能蜷缩着蹲在一角。他颇为嫌弃地将那昏迷不醒的胡人往严真脚边一推, 龇牙一笑:“严大人, 这人就交给你了。”

胡人腰间本就受了伤, 鬼面这一摔一推,暗色的血随着挪位蹭了满车厢。严真的脸都绿了:“鬼面!”

鬼面挑眉。那胡人的身子一挪开,他便站了起来,半伸了个懒腰:“咋了, 严大人?您脸上怎么半分喜色也没有?小的这不是怕您明日无法跟陛下交差,特地给您抓了个证据好交代嘛。”

严真额角的青筋蹦了三蹦,一腔火气被这句话击得荡然无存:“……你是说?”

“京兆府放跑的那个头子。”鬼面用脚踢了踢胡人的背,靠着车壁,抬手揉了揉被夜风吹僵的脖颈,语气漫不经心,“可惜了,只抓到一个。”

严真被他搅得一头雾水,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压低了声音警告:“鬼面!”

“哎——”鬼面这才抬眼看他。见严真脸色发黑,心里感叹一句:严真这脾气真不好。幸亏当年他们家大人眼光没差到让这小子做正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鬼面后背倏地一僵,脸上的散漫收了个干净,当下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今夜之事。

“今夜陛下虽命你领京兆府之人围堵客栈,但你毕竟不是武官出身,哪怕近些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真严格算来,连自保都有些够呛。此次行动自然不会只安排你一个后手。你出宫后,陛下便令我多留个心眼,盯着客栈,以免出了纰漏。”鬼面垂下眼,不知为何笑了两声,“如今看来,陛下当真有先见之明。”

严真被挤兑得脸上红白交加,却也不敢发火,只憋屈地听鬼面继续说。

今夜决意行动后,严真等人便没想过会轻松收场。那在背后伙同吴宣舟行事、姓“郑”的人如同蛀虫一般,早已钻入大雍这棵空了大半的树心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吴宣舟事败后,他便没了后续动作,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入场——上一次图谋的是宫变,这一次图谋的又会是什么?

客栈那场围堵能抓住两个胡人已是意外,那与胡人一同入京的神秘人逃跑也在预料之中。鬼面身手好,出入五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但一开始他也没看见那逃跑之人的身影。最终真碰见人,也不过比京兆府早几息的功夫。

“巷子里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胡人对她恭恭敬敬,叫她‘姑娘’,说是郑公派来接应的。听那口气,好像这女人是什么顶要紧的人物。”鬼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铺直叙,“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场面混乱,我本想暗中下点黑手,却不料——地上的这个玩意儿趁乱带人跑了。”

鬼面伸腿又踢了踢地上的胡人:“当下我便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一路跟着这两个人。”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一瞬。

车外的夜风穿过帘子,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光影在鬼面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来回晃动,将他的神色藏得更深。

鬼面一张脸全数藏在面具之下,多年不为人所窥。如今世上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方才跟在那两人身后时窥见的画面——地上的胡人伸手想要帮女人上墙,却被对方拒绝。那个女人的背影在月光下只一闪,便没入了巷口的阴影里。长发束起,身量纤长,翻墙的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并非什么异常的画面,却令他恍惚了一瞬,想起了裴疏。

鬼面是从七岁时开始跟在裴疏身后的。

关于过往的记忆,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或许是当时太年幼,而他的记性又一贯不好,所以脑子里留下的东西便不多;又或许是后来的生活太安稳,安稳到足以覆盖掉被裴疏捡回来之前所有的悲苦,于是残留下来的东西就变得非常微末。

鬼面原本并不叫鬼面。他生于一个叫红台的村子,村子常年以耕种为生。幼时家里在吃食上还算富裕,一路摔摔打打也就长到了七岁。

直到七岁那年,天降蝗灾。

密密麻麻的飞虫如妖风过境,攀附在禾苗之上,不过一夜功夫,田里所有的粮食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秆子。

村民们跪在田里哭天喊地,嘴里一时咒骂上天不公,一时又哭诉自己生活不义,但这些哭诉与咒骂什么都改变不了,在蝗灾之后,饥荒如同跗骨而生的诅咒,笼罩住了红台村。

周围玩闹的伙伴越来越少,越来越瘦,原本和睦的邻居眼里渐渐失去了友善,饥饿让人扭曲,贫穷不过是组成这份扭曲其中之一的砖瓦罢了。

忘记是在哪天的夜里,鬼面从床上饿醒。窗户外亮起微弱的烛光,将爹娘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孩他娘啊,孩子总是会再有的。”

微弱的烛光里,男人的影子庞大,如同话本里形容的鬼怪,一下便淹没了他娘。那细碎的哭声像看不见的绳子,绑住了鬼面的手脚。时至今日,他也想不起来记忆里的烛光是否当真存在——或许一切都在月色下静谧地发生,又或许一切都只源于后来的梦境。

但在那天之后,爹把他从床上摇醒,长途跋涉,说要带他去换肉吃。

换肉的农家人生得慈眉善目,满面油光。爹按住他的肩膀,跟他说以后要乖,然后转身便走了。

他被留在原地。农家人看他的目光不似在看人,而像是在看鸡圈里的鸡仔、猪圈里待宰的肉。

那时鬼面年幼,茫茫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被丢下”的感知却再清晰不过。他整夜哭泣,想要大闹、想要大吼、想要追回爹离开的背影,可肚中一片饥饿,饥饿令他嗓子干哑,哭不出半点声响。

在农家人院落里的第二个夜晚,他再度在空虚中醒来,鼻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他咽了咽口水,连滚带爬地溜出房门。

农家人的院子敞亮,是他家里的两三倍大。夜幕降临时,厨房的方向亮着微光,那股奇异的肉香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厨房门口。饥饿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抓点什么填饱空荡荡的胃。

他趁着农家人离开的间隙溜进去,香味从铁锅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是肉。

他掀开锅盖,眼前被雾气遮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他不顾铁锅滚烫,伸手便要去抓——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浅淡的,冰雪般的气息自身后传来,手的主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巴的饼,声音也如气味般冰凉,她说:“别看。”

与那夜相关的记忆颠三倒四,十分混乱,梦中一会是满地的猩红,一会又是农家人垂涎望着他的眼,但那只从身后捂住他的手却始终存在。

在那日,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后来他便一直跟在裴疏身侧。杀人也好,一路奔波也好。在外出归来的每一个夜晚,府里的角房都会点一盏昏暗的灯。红禾或青烛见他回来,嘴里一边斥责说他越来越晚,一边又递上热乎的餐食,瞪着他道:“吃慢点!这里可没人跟你抢!”

那漫长的、短暂的过去里,他一直跟在裴疏身后,被传授武技,被赋予名字,然后一直注视着裴疏的背影——如同今夜的巷子里,他看着那个女人翻墙而过的身影一般,为什么如此熟悉?

“鬼面?”车厢里沉默了太久,严真等了片刻后追问,“跑掉的那个,是什么人?你看清她面容了吗?”

“不知道。”鬼面回过神来,答得干脆,“没看清脸。巷子里黑灯瞎火,又是晚上,那人还换了衣裳。我能看出是个女人就不错了,哪还能看清楚长什么样。”

严真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了解鬼面——这人要是想说,自己会开口;不想说,拿刀架脖子上也没用。更何况,鬼面如今是皇帝的人,他问得太多,反倒显得可疑。

“我会向陛下禀报。”严真收起视线,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沾在指尖的血迹,又指了指脚边的胡人,“这人我先带走,今夜有劳你了。”

“随你。”鬼面掀开车帘,正要跃出,又忽然顿住。他半蹲在车辕上,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严大人。”

“嗯?”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月光下晃了晃,他的身形一跃而下,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翌日,早朝后。

偏殿内焚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将殿中的光线熏得柔和了几分。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扇翅膀,从一根枝丫跳到另一根枝丫。

闻延卿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本折子,却迟迟没有翻开。深黑的衣袍衬得他面容越发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乌,分明是昨夜又没有睡好。

“陛下。”严真躬身行礼,身后跟着一夜未眠、面露疲态的仇九鹰,“昨夜之事,臣等已初步审毕。”

闻延卿将手中的折子搁在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说。”

严真将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从乞儿送信、围堵客栈、巷中打斗,到抓获两名胡人与一名接头人。

“尸体查过了?”闻延卿问。

“查过了。巷子里的那两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瞧着长相是胡人的模样。仵作说,这两人的死因是服毒自杀——想必是知道自己逃不掉的那一刻,便咬了毒,以绝后患。”严真顿了顿,“至于跑掉的人,臣已命京兆府继续追查。”

闻延卿点头,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仇九鹰接着上前,拱手道:“陛下,昨夜活捉的那两个胡人嘴硬得很。臣用了几轮刑,但这两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一会儿说自己是正经商人,一会儿又说被人陷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跪地请罪,“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闻延卿垂下眼,没有看仇九鹰,转而将目光落在严真身上:“听说昨夜你这边,后来又抓到了一个胡人?”

严真后背一紧,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此物是从接头胡人身上搜出的。臣已对照过,与当年吴宣舟案中缴获的令牌形制相同,当属同一人所铸。背面刻有一个‘郑’字,想必就是那位‘郑公’的手笔。”

文渠从殿侧走出,接过令牌,转呈御案。闻延卿垂眼看了一瞬,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令牌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个“郑”字却清晰可辨。

“继续审。”闻延卿将令牌丢在案上,眼里一片漠然,“那两个胡人嘴硬,就从接头人下手。他既然能持令牌入京,知道的一定比那两个蠢货多。用刑不够就换法子,实在不行,就把他们三个分开审,一个一个磨。这点小事,想必无须朕再一一教导吧?”

“臣领旨。”仇九鹰躬身。

严真与仇九鹰退出偏殿后,殿中安静下来。

闻延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殿中常年点着的龙涎香早已换作安神香。苏公公从殿侧走出来,替他将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换掉,又添了一盏热的。

窗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在枝头鸣叫。闻延卿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却只觉得四肢一片冰冷。

——真是聒噪。

他疲惫地闭眼,又睁开,开口道:“元一。”

阴影处人影晃动,元一单膝跪地,垂首道:“陛下。”

“去找鬼面,让他来见朕。”

元一领命而去。殿中重归寂静。闻延卿垂眼看着案上那盏新沏的热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日大火之后,他命人将相府书房的废墟翻了个底朝天,一砖一瓦,一木一灰,全都筛过。可什么也没找到——哪怕一块残骸也没有。

那日雪落时触碰到裴疏尸体的触感,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既然废墟里找不到踪迹,或许一切都是幻觉?也许那夜火起,裴疏根本不在书房之中。

派去的人跪在殿外,战战兢兢地磕头:“陛下,那夜火势过大,虽后半夜降了雪,但那火早在雪落之前便已止住,所幸未曾蔓延他处。但依照火情来看,高温之下,尸骨可能已被烧成烟灰,并不一定会留下什么……是裴相那边提及那夜有人在书房中吗?”

脑中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闻延卿深吸几口气,缓缓睁开眼。

是啊——如今在世人眼中,他的老师,明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