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选择
“嘀嗒——嘀嗒——”
雨水冲刷着车棚顶的铁皮,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呜——”
怀里的猫被裹在干燥的校服里衬中,脚趾张开又合拢,在手臂间留下抓挠般的触感。
意识像是被困在某处,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向外张望。
可究竟眼里能看见什么, 裴義慈也不明白。
思维一片混乱, 她像是忘了什么,可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雨水击打伞面, 发出微弱的声响, 眼里的一切还是模糊的,不甚清晰。
一双艳红的高跟鞋踩进水里,她下意识低头, 抱紧了怀里的猫。
来人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
烟草的气息在雨中依旧刺鼻, 烟雾缭绕间,来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个王八蛋把你赶出来了?”
義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启唇的瞬间, 撕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痛意让头脑清醒,她眨了眨眼,别过了头:“……嗯。”
怀里的猫很安静, 像是睡去一般, 软软的身体透过校服, 让手臂的一小块肌肤有了热度。
来人将唇边的烟掐灭, 踩在脚下,音量微微提高:“嘴角什么问题?那王八犊子现在还会家暴了不成?!”
她嘴里极快地骂了几声脏话,却又顾及着什么似的,极快地止住。
義慈的睫羽带着水汽, 或许是来人话里的愤怒有如实质,打动了她,她抬起头,喉咙发紧,她看着女人,沉默了很久,才抖着声音回了一句:“……不记得了。”
视线里看见的脸,五官模糊,像是一团凌乱的橡皮泥,大约是唇部的位置勾了一点笑般的模样:“你爸就是这样教你的?一点家教也没有,现在连一声妈都不肯喊了吗?”
雨水将一切都变得朦胧,眼前的人也跟久远记忆里捂脸痛哭的模样变得不同。
时间真可怕,竟然也能把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变得坚不可摧。
她久久沉默,而眼前的母亲似乎也被她的沉默感染,变得一言不发。
大雨滂沱,母亲在持久的僵持里失去了所有耐心,周边的景物随着拉扯她衣袖的手掌快速地模糊成色块,她踉跄地跟在母亲身后,几度想要开口,让她慢一些,但作呕的欲望让她再度陷入无休止的沉默。
怀里沉睡的猫不适地挣扎,从校服的缝隙里钻出脑袋,抖了抖耳朵。
紧接着铁门被砸响,凌乱的脚步声从室内传出。
“……我*你……你算老几,也敢打我女儿……”
母亲手中的伞摔在父亲脸上,铁门吱呀作响,房里跑出一位与母亲年龄相当的女人。
她尖叫一声扑了过来,美甲上的水钻蹭过母亲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与女儿相似的伤口。
争吵、尖叫、歇斯底里,房子变成戏台,永无宁日。
雨水被隔绝在楼栋的水泥之外,可鞋底还是晕开了一汪水迹,耳鸣的空音渐大,最终停成尖锐的一声哨音。
父亲的巴掌甩在女人的脸上,止住了母亲嘴里的咒骂,也让女人的神色变得扭曲。
“你要是有气你冲着我来!对孩子动什么手?!你是不是有病!”
義慈靠在墙面,麻木地看着一尺之隔外的争执,这话说得,多虚伪啊。
怀里的猫不知何时从校服里爬出,安静地将脑袋放在她的颈窝。
義慈将校服往上拉,盖住了猫的脑袋。
“对不起啊,让你看见这么糟糕的事情。”
猫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在她肩膀上踩奶。
也是,要是猫突然说话了,可能更吓人吧。
屋子里的争执变得更加混乱,从两个女人的争吵变成三方辩论,但远不如辩论赛来得正规,最起码辩论赛不会允许互相殴打选手。
“……你到底在闹什么!”父亲大吼着母亲的名字:“当初离婚的时候是你自己放弃了抚养权!你又不出钱又不出力,兴致起来了就说要来看小孩!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像个泼妇一样!”
衣服潮湿黏在身后,義慈的眼皮越发沉重,耳边的争吵远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校裤的边缝。
到底在吵什么啊,好烦。
【——呲——程序清理进度——31%——】
“砰——”
轮胎在地面摩擦出火星,铁皮相撞,发出轰然的响声。
五脏六腑在冲撞里重组,天窗碎裂,飘进朦胧的水汽,眼前的光影斑驳,耳边听见雨水溅落地面的响声与巨大的嗡鸣声。
義慈的手指在废墟中无用地摸索,最终摸到方形的物体。
腹部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应该打120,她不想死。
手机的屏幕亮起,蛛网般的裂缝自左上角蔓延,将整片屏幕切成无数的方块。
“叮咚——”
她的手指移到紧急拨打的位置,刚想按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義慈,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妈妈?
……你是我的骨肉,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你以后也要做母亲的,我没办法一个人抚养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義慈,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说这些话。
雨水落在面上,带走血迹,疼痛渐渐离去,她的手指无力地从屏幕上滑落,最终凝聚在视线里的只剩下一片湛蓝。
断续的、机械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似乎是在问她有什么遗憾。
现在地府的科技已经发达到用人工智能的地步了吗,原来短视频里说的东西不是空穴来风,AI取代人类也就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清理进度——45%——】
【宿主,察觉到异常状况发生,太子发生意外,需要立刻处理】
机械冰冷的声音自脑中响起,裴疏的脚步微微停顿。
“大人?”带路的太监见他突然驻足,脸上露出些许迷茫。
“快到了吗,公公?”裴疏的手指虚抚过额角,脸上露出些许疲惫。
太监脸上的迷茫转成了然,随即宽慰一笑:“是,殿下的寝宫就在前方。”
【直线距离1.2公里,大约半个时辰,太子便会溺死在荷花池中】
“小裴大人,我们殿下是极好相处的性子,您且放宽心……”
耳边传来太监好意的提醒,裴疏从袖中摸出碎银推至太监的掌心。
年轻又出身高贵的少年郎唇边含笑,温声细语地与自己闲聊,话语间又极有分寸地试探着太子平日的喜好,太监原本试探的笑里逐渐添了几分真心。
【直线距离500米,宿主,还剩5分钟】
裴疏唇边的笑意不变,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太监寒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的景色。
宫里的道路在她眼里几乎没有差别,宫墙高耸,每隔几十米便站着值守的宫人,整座皇宫华美又冰冷,住在宫中与其说是富贵,倒不如说更像是金笼。
太监神色如常地在前方带路,不过一个拐弯便进了宫中的御花园。
系统播放定位的声音冰冷,连一丝急促的感觉都没有。
【直线距离50米,宿主,还剩2分钟】
御花园中连理柏虬枝交错,古松苍劲,花卉争艳。太监走过回廊,四面环水,太湖石形态各异,裴疏难以分辨系统嘴里的直线距离究竟指向何处。
周遭平静,她路过之处,值守的宫人低眉顺眼,倘若不是系统在脑中说她与任务目标只差50米的距离,光凭现状,任谁也想不到,青天白日下,御花园中,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竟生命垂危。
裴疏脚步渐缓,耳边听见风拂过树梢,鸟雀从树枝上飞起,羽毛扇动间发出细微的振翅声响。
她穿越的这具身体真是奇异,如此细微的声音都能收进耳中。
风辗转在满池荷叶中,花苞摇曳,水流涓涓,细微的划水声自耳边稍纵即逝。
“裴……大人?!”身后的脚步停缓,带路的太监再度回首,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一个踉跄,竟往池中倒去。
“扑通——”
“来人啊!!救命啊!裴家榜眼落水了!”
鸟雀四散,风絮乱,池水在一瞬的晃动后又归于平静。
裴疏不确定耳边听见的划水音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早秋的池水算不上太过冰凉,但总与人的体温有所差距。池水刺痛双目,她跟着系统的指示向下游去。
越往下游,水中便越发昏暗,眼珠渐渐适应水底的景色,在一片幽暗的光里,明亮的黄色布料自眼前稍纵即逝。
【宿主,就在前方】
裴疏拨开水流,接住了往下坠落的身影。
孩子的手本能地环住她的脖颈,像是抓住一块浮木。
脑中的系统不再发声,怀里的太子轻得过分,裴疏环住他的腰将人带上岸边。
御花园里随着她的落水人仰马翻,但几乎是将人送上岸、睁眼看清对方的一瞬间,裴疏便意识到了——事情出了差错。
眼前的太子瘦削得像猫崽,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服饰,发丝凌乱结成一团,抓住她衣料的手上有不属于太子的粗粝。
她救错人了。
裴疏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但脑中的系统却一言不发,仿佛她拯救的人,当真就是太子。
急促的呼吸从孩子的口中吐出,紧接着是一阵咳嗽声,揪住她领口的小孩肤色白皙,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池水,他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己。
在那一瞬间,裴疏垂下了眼。
她想,恐怕这个孩子,其实也知道自己并非是太子。
御花园并不算大,从她上岸到被发现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远处已经有人簇拥着赶来,大喊着:“裴大人在这里!”
她的任务还要继续,太子不能死。
裴疏扯下外裳,将落水的‘太子’笼罩在内,她的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后背,轻唤道:“殿下。”
掌下的身躯细微地颤抖了一瞬,‘太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他捏紧了裴疏的外袍,在呼声包围之前,抱住了她的脖子。
潮湿的、瘦小的孩子,如同猫一般,明知不是好的选择,却仍然接过了她的外裳。
【呲————清理进度——73%——】
第82章 记忆此物
这场真假太子之间的替换, 顺利到几乎是惊人的地步。
系统、皇帝、甚至连太子身侧的宫人都一言不发,连一句疑问也没有,似乎从未发现原本的太子已经换了人般。
这是裴疏第一次触摸到系统口中“剧情”存在的轮廓。
文字是冰冷的,它模糊地描绘了一个故事的发生, 却无法锁定角色存在的不可替代性。哪怕在原本小说里如此重要的“反派”——太子与她, 双双换了人,剧情依旧能一丝不苟地继续运转。
而“太子”本身, 也比裴疏想象中的样子更加鲜活。
在小说的视角里, 作为五皇子的对照组,太子这个角色自从登场以来便“完美”得像个假人。他不近女色,待人接物温润如玉, 从表面上来看压根不像个反派——这对裴疏来说, 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没什么饲养幼崽的经验,而被她所救的太子又似一张白纸,什么也不懂。教育小孩这种事, 裴疏并不擅长。
于是在早期, 闻延卿在裴疏心里的印象几乎能跟麻烦画上等号。
该怎么样把眼前的豆芽变成合格的储君——这个问题渐渐替代了任务本身。
就像浇灌一棵幼苗,从最初的假意到后来的真心,两者情绪互相融合,不分彼此。
直到眼见着幼苗逐渐生长, 变成如今的闻延卿, 在与太子对视的偶尔几个瞬间, 裴疏是真心希望她浇灌的这棵小树能够好好长大的。
闻延卿与她如此相似, 他们共同生活在一场荒诞的谎言里,又心照不宣,谁也不去戳破现实,仿佛一切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照旧运转。
可事物总会发生变化的。
她会变, 闻延卿也会变。
柳州归来那日,她把自己锁在房中,脑中的系统在程锦容死后便开始失控。
【宿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会害死自己的。】
【宿主,我无法理解,明明在此之前你做得都很好,为什么要突然出手?就算你不动手,再过两三日,程锦容也会死的。】
【他成瘾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你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就算你不死在剧情的排异里,也迟早会被原男主抓住把柄,为后续的剧情留下隐患……】
系统的口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段的声音混杂着尖锐的耳鸣共同在耳边响起。
裴疏面色惨白,跪倒在床榻边,想要开口让系统闭嘴,可疼痛剥夺了她的话语权,让她瞳孔失焦,失去意识。
她穿越的这具身体本身的性能便很逆天——敏锐的听力,极易塑造的武力,旺盛的精力。毫不夸张地说,任务能执行得如此顺利,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归结于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面对疼痛的反应十分不灵敏,哪怕被敌人一刀砍中左腹,鲜血淋漓,也不太向大脑传输痛感,比起人的构造,有时候更像是一具仿生的机械。
裴疏曾产生过疑惑,为此询问系统,系统说这是对她执行任务的馈赠。
【宿主,我们明白这项任务并不容易完成。经过推演,在执行任务的期间您会遇到很多困难,所以在最初选定适配的身体后,我们进行了微量的调整,以确保您能在完成任务的过程里,尽量不受制于外部的干扰。】
而如今随着剧情的改变,系统给予的这份“馈赠”在以千百倍的速度加倍反噬。
【宿主,但毕竟您使用的身躯是由血肉组成,就算我们再怎样调整,也需要遵守人体本身运转的规律。物极必反,一旦身体的平衡被破坏,曾经您受伤所减免的疼痛,便会加倍地反噬。】
【但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已经尽量把触发平衡破坏的条款降到最低了。只要您遵循剧情行事,便不会出事。】
腹部、肩膀、大腿、大脑——甚至五脏六腑,曾经受过伤的位置都在同一刻爆发痛意,无形的血从里到外淹没神经,裴疏认为,这是属于她的天谴。
而也正是这份天谴让她找到了做人的真实感。
在疼痛中,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原来是真切地活着。
时间流逝,昼夜不分,昏迷的状态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类似外挂一样的东西随着痛意渐渐消失在这具身体里,她开始变得虚弱。
【宿主,你很坚强。】
在分不清第几次醒来后,脑中的系统终于高高在上地做出了点评。
而在此之前,裴疏已经断续地与系统发生了争执。
系统跟她解释剧情,解释人设,解释故事运行的逻辑,机械的语调随着说话的内容不断调整,仿佛具备丰沛的情感一般。
系统试图改变裴疏,让她像是一颗真正好用的棋子完成这场任务。
而裴疏在短暂的崩溃后抓住了系统的漏洞——她跟系统之间做了崭新的交易。
“你说这么多,其实归根到底,你也不想让任务失败吧。”
“我不了解你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产物,又为什么非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如果我是以某种目的创造你的人,那么在付出了这么多之后,我不会甘心就这样止步的。”
在裴疏穿越之前,人工智能领域停留在各大AI模型的基础应用阶段。出现在她大脑里自称系统的东西,其本身所涵盖的技术领域——是她那个时代中,科技远远够不到的程度。
时间的穿梭是悖论,人可以试探造物的理论,却难以掌握时间这种抽象的物质,在众多神话里,这是属于“神”的力量。
裴疏判断创造系统的人手中,一定掌握着超越科技之外的东西,或许系统的主人来自奇幻世界也说不定。
但时间是禁忌的力量,一旦彻底掌握时间,便也等同于掌握了生命的本身。裴疏信奉万物皆有代价,而在这套代价的理论里,她认为系统背后的存在想要控制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困难的。
否则,在原本的反派“裴疏”在被裴夫人杀死之前,系统的创造者就应该拨动时间,让生命回到并未死去之前。
而她在此之间所得到的理论,在此刻便成为了她与系统交易的筹码。
——当然,如果她的猜测导向了错误的方向,那也没关系,这只是一次尝试。失败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死亡,而她的第二段生命本就是意外,这样仔细算来,竟然还是她划算。
“像你说的那样,你们其实也知道这个任务并不是那么容易。不容易的任务要找合适的宿主,也不是简单的工作吧?”
裴疏的身体绵软,她吸了口气,伸手扶住床沿,从榻前站了起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对我这个宿主,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在系统的沉默里,裴疏唇边扯了一个笑。
【宿主,你很聪明。但违背剧情的代价是绝对性的,你很快就会死。】
裴疏的额角布满冷汗,身体还在疼痛的作用下痉挛,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说谎。如果你口中违背剧情的代价无法逆转,那按照你以往将一切都视作利弊等价的观点,在这种时候,你不应该跟我对话。”
“对话本身在你看来,也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渠道,不是吗?”
“系统,你有办法逆转这所谓的代价吧?”
“我们重新来做个交易吧?”
【清理进度——100%——】
火光摇曳,木头在燃烧的过程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呻吟。
【宿主,你想杀了我。】
【这违反了我们之前交易的内容。】
【按照交易的条款,我随时可以收回支撑你生命运转的能量,让你真正地死亡。】
机械的声音依旧冰冷,哪怕语调有细微的起伏,但其中并不蕴含真正的情感。
被包围在火海里的人紧闭着双眼,胸膛的起伏微弱,系统明白裴疏已经无法再给予它任何反应。
这具身体的五感已经被剥离,只剩下灵魂存放在躯体中,但在躯体被毁灭后,灵魂很快也会消失。
创造它的时代科技发展到了极致,而正如裴疏说的那样,物极必反,极致的终点便是毁灭。
而造成毁灭本身的物质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比人类更加恐怖的灾难。
朦胧的蓝色光点包裹住裴疏的身躯,菌丝一般在火里升腾。
它曾经有两任创造者,一代给予它生命,二代剥夺它的情感。
一代创造者是它的母亲,母亲死前说希望它能够代替自己,帮助二代创造者完成目标。
母亲给予它姓名——阿涅尔。
它被二代创造者流放在时空的乱流里,它的初始程序里有无数名为“拯救”的模块。
可模块运行到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阿涅尔本身也并不明白。
它有过无数任的宿主,人类总是脆弱敏感,却又能达成它无法达成之物。
多神奇的生命。
而裴疏是它这么多任宿主里最特别的一个。
在漫长的流放里,阿涅尔总结了人类与它交易的三大愿望——生命、财富、私欲。
裴疏的愿望来自其中占比最小板块里更微末的分支。
但哪怕裴疏在最初交易的时候跟它说想要统治宇宙,阿涅尔也会答应的——因为交易的结尾并不会有任何愿望会被完成。
早在流放最初的两百年内,能够实现愿望的“燃料”就已经干涸了。
裴疏说得并没有错,这是一场骗局。
幽蓝的光芒像是水母一样离开这具身体,它带走温度、生命与一切。
下一个任务目标是什么呢?
阿涅尔运转着模块,思索着下一场流放的终点。
最后一缕蓝光离开人类的身躯,在临走之前,它转身看了一眼寄宿已久的躯体。
阿涅尔认为这是某种充满仪式感的道别。
它如同过往一样,轻慢地回首——在此之前它已经看过无数次宿主死亡前的模样。
不甘的、愤怒的、认命的——却从未有一任宿主像裴疏这样。
她本应该失去五感才对。
阿涅尔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数年前曾与它交易时那般明亮。
程序让它判断裴疏现在应该已经失明了才对。
幽蓝的光芒被一只手抓住——
不,这不对。
它的本体并不应当被触碰。
裴疏的双眼空茫,没有一丝光亮。
她的手指抓住阿涅尔光芒的一角。
阿涅尔看见她的唇在张合。
视觉模块向它传递信息。
裴疏的唇一张一合,在说:【抓住你了,系统。】
第83章 掌控
这是不应该、也绝无可能发生的触碰。
机械不拥有灵魂, 诞生时的外壳也在漫长的流放里被侵蚀,没有什么材料能抵挡住时间。
构成阿涅尔存在的物质超越了科技,它由虚拟的数据组成。
数据不存在于现实,无法被触摸。
【阿涅尔,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 你就会一直存在】
在阿涅尔原始的代码里始终保存着这一句对话——这是第二任创造者留给它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它便被送进了时间的乱流里, 开始了漫长的流放。
它的生命与创造者同在, 认知如同锚点,支撑着它的运转。
在漫长的时间里,从未有宿主能够真实地触摸它, 而裴疏也不会是例外。
那虚弱的手指也确实如同阿涅尔的判断一样——只是短暂地穿越了幽蓝的光芒, 然后无力地下落。
可在手指穿越过光芒的那一瞬间,阿涅尔的模块向主脑传递了感知——有什么东西短暂地窥视到了它的本源。
……
那是极其混乱、漫长的一段记忆。
由噪点组成的天空、重叠的大厦、五彩的霓虹灯与光点拼接的空中航道,黑色的物质像是霉菌从墙面扩散, 吞吃掉建筑、血肉、声音;有形的、无形的一切都吞没在黑暗里。
炽白的灯光、福尔马林的气味、巨大的培养罐外游走着腐烂的……家具?
裴疏不确定此刻传递到自己大脑里的画面是什么, 她怀疑自己可能是疯了。
杀死系统的想法不是突然萌生的,在骗局形成之初这道念头就埋下了种子。
裴疏明白创造系统的科技并非她能够触碰的东西,极有可能她的想法只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实则根本触碰不到系统的实体。
可系统在她的大脑里居住了十六年之久, 再后来又曾“奉献”出某样东西来修补她的身体, 如果将身体比作主机, 那身为软件之一的系统显然已经与其进行了深度的绑定才对。
裴疏不信任系统, 始终对它留有一层防备,系统也未必信任她,会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在死亡的这一幕到来之前,裴疏曾无数次将自己代入系统的处境, 思考如果是自己面临这一幕会如何行事——系统曾经说任务完成后会离开她的身体,而从机械程序逻辑的设定中来看,这句话极度地吻合现实。
假设任务完成是脱离宿主的前置条件,那么在系统脱离自己的身体的瞬间——裴疏判断,或许这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在陌生的画面浮现大脑的刹那,裴疏明白——她的判断是准确的。
画面快速地在脑中跳跃,就像是填鸭教育一样,不管是她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全部打包塞进大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一清理,从过程来看她似乎就懂了很多。
系统存在的时间远超她的想象,裴疏放空了思绪,不再去凝视不断闪现的画面,直到熟悉的景色撞进眼底。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六年,一眼便认出画面里的背景是皇帝的宫殿。
明黄的床幔下垂,宫殿里的装潢陌生又熟悉,雍荣帝坐在床榻前,身着龙袍,画面上拉,只见皇帝脖颈上方空空如也——本该安放在脖子上的脑袋不见踪迹。
血如泉眼般喷溅在床榻上,雍荣帝的脑袋‘咕咚’一声摔在地面,神色还保持着死前的愤怒。
“父皇,你总是这样偏心太子。”
许久未见的闻扶辰甩去长剑上的血迹,冷笑一声。
裴疏愣了一愣,她与闻扶辰交手多年,要解决敌人的第一步首先是要足够了解敌人,画面里登场的闻扶辰所展现的神态,显然与被她杀死的那一个如出一辙。
在任务的前期,裴疏是认真将原著阅读过整整三遍的。
原著是一部很经典的,以穿越男闻扶辰为主角的逆袭流男频小说。
而作为逆袭流里主角必备的要素在闻扶辰此人身上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胎穿进异世、身份卑微、年幼体弱多病,曾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十岁,早年定下婚约的未婚妻见他废柴要退婚,他靠着前世现代的知识笼络朝臣、创办商铺,未婚妻见他得势痛哭流涕地后悔自己早年所作所为,哭着喊着要嫁他,高傲的世家小姐被他的才华与担当征服,青楼的花魁对他一见钟情,就连风光无限的贵女也在他最狼狈之际下嫁于他,对他不离不弃……
几乎是市面上曾出现的爽文套路都能在这本书中找到对应的情节。
而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想必就是原著断更前的最后一章了。
但裴疏记得很清楚,在原著里对最后一幕的描写是:【含元殿内,鸩酒入喉的天子轰然倒在床榻之间,死前皇帝瞪大了双眼,眼中猩红,充满了对他的愤怒,而太子的人头还滴着血躺在他的脚边——闻扶辰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为何现在画面里的场景却与原著中的描述截然相反?
闻扶辰握紧了掌中长剑,哪怕心心念念的皇位已经唾手可得,他面上也没有一丝欣喜,反而更显冰冷:“还没找到太子吗?”
贴身的心腹上前一步,正要摇头——‘倏’的一声,一只冷箭自殿外射出,箭头擦过他的喉咙,带倒了桌面上的烛台。
殿内的光线猛然晃动,冷风卷起皇帝床榻边的纱帘,将一道庞大的影子投至殿内,闻扶辰稳了稳心神,顺着影子诞生的位置看去——
比闻延卿容貌更先出现的是他的声音。
“可惜了,竟没能一剑封喉。”
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进裴疏耳中——陌生的是太子说话的语调,而熟悉的则是他的音色。
这些年来,声音的主人面对她时,语调的尾音总是上扬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从未如此冰冷过。
裴疏一直都明白,闻延卿究竟有多么依赖自己。
画面里的闻延卿与现实中的闻延卿有着完全一致的容貌,烛光点亮他一张俊美的脸庞,在原著的小说中,这位太子初露面的描写十分光鲜亮丽。
裴疏曾对太子反派的人设提出过质疑,系统回答:【宿主,这就是对照组,太子登场时越正面、越难以超越,男主在战胜他以后,读者的爽感就会越发强烈】
【在小说烂尾的最后一章里,太子死在男主手下后,评论区还有读者为太子惋惜呢,说希望留他一命,给男主当小弟】
裴疏不做评价,裴疏感到好奇,她认真地比对闻延卿的相貌——哪怕是双生子,也会长得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没有丝毫区别吗?
殿外冷光乍起,东宫的亲兵不知何时将剑横在闻扶辰手下的脖颈之上,太子慢条斯理地从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
拉弓、上弦,冷箭割断闻扶辰颊边的碎发。
“听说你在找孤?”太子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掠过闻扶辰脸颊边的血迹:“五皇弟,真是抱歉,孤自幼便武艺不精,你瞧,连这要你命的箭都能射歪。”
闻延卿诚恳地道歉,表情与目光流露的情绪截然相反,温和的笑意像是假面般焊在他脸上,而他眼中满是漠然,哪怕是杀死闻扶辰这件事,也无法令他产生任何情绪的波澜。
在原著中,作者并没有花费笔墨去描写太子生长的过程,小说的视角更多聚集在闻扶辰与各路美人之间的纠葛,系统在与裴疏分析情节时,曾经为了缓解裴疏的情绪,读过一条读者的评论:作者一写到美女投怀送抱就跟李白附体一样,写的那叫一个水到渠成,要是写权谋的时候也能像这样请神附体就好了【扯脸.JPG】
以至于在阅读到小说末尾的时候,裴疏常常无法产生真实感,书里的情节更像是人物的设定,为了剧情而行动,而其中割裂感最强的角色便是太子。
在小说中,闻扶辰所有行动的契机来源于强烈的情绪与欲望:想要被崇拜,想要征服他人,想要主宰一切的狂妄。
在原著笔墨下描绘的角色都具备着单一的、强烈的欲望,哪怕是原著里的反派“裴疏”,身上也有为了位极人臣而不顾一切的贪婪。
但太子闻延卿身上却什么也没有。
他空无一物,只在恶事被揭露后露出虚伪的假笑。仿佛构成太子身份的血肉本身就是虚假的代言。
原著小说里描绘的太子是天之骄子,他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受尽满朝文武爱戴,除了年幼丧母以外便再也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这天底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得到的,而在小说里他与闻扶辰之间也并不存在抢夺心爱之人的戏码。这样人生经历堪称完美的太子——他作恶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画面在裴疏走神的空隙里持续播放,眼前的场景与方才太子得势时的局面截然相反。
东宫亲兵的尸体横陈在地,太子刚登场时的风光被闻扶辰的剑打断——剑刃轻蔑地挑起太子的下巴,太子的发冠歪斜,手脚的筋脉尽断,鲜血染红浅黄的服饰,他半靠在地,说不出的狼狈。
“闻延卿,我最恨的就是你脸上这副目空一切的作态!”自从杀死皇帝后,闻扶辰脸上的冰冷终于在此刻悉数融化,他嘴边勾起笑,几乎快意地欣赏着太子此刻的狼狈。
剑尖因他激烈的言语颤抖,在太子的肌肤上留下伤口。
裴疏自动屏蔽了耳边闻扶辰充满情绪的嘴炮,她观察着画面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闻延卿。
在最初将被救下的孩子认作太子,而系统一言不发的时候,裴疏的心中便隐约存在了某种猜想。
画面里,太子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毫无波澜。哪怕闻扶辰的剑已抵住他的命门,让他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储君沦为废人——如此天壤之别,竟也无法撼动他分毫。仿佛闻扶辰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而他越是无动于衷,便越能点燃闻扶辰的怒意。
“五殿下,不可!”
随着一声喝止,闻扶辰手中的剑刺进了太子的喉咙。
“扑通”一声,华贵的储君跌落在地。
满殿俱寂。
闻扶辰手中的剑随着太子的崩塌一同砸在地面,哐当的一声响。
响声惊醒了他,心腹错愕地注视自己的主子,满脸的茫然——却不料闻扶辰脸上的茫然并不比他少上几分。
裴疏在画面之外,始终注视着闻延卿,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闻延卿的死并非是闻扶辰的手笔。
在闻扶辰情绪最为激动的时候,太子唇边的笑终于散去,他主动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将脖子送上了剑尖。
在剑刺破肌肤,夺走生命的瞬间,他眼里的漠然终于如水般融化,裴疏在他眼中看见了隐蔽的渴望与解脱。
在她将“太子”从水中救起,最初与他相处的时候,她也曾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过相同的渴望。
教导储君的宫殿是独立的,瘦削的孩子习惯坐在窗边,他听课时并非一直都能保持专注,偶尔闻延卿的目光也会转向窗外,裴疏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
只见鸟雀振翅,树叶落地,鸟类飞越宫墙,消失在天际。
那个被她捆绑上“太子”名号的孩子眼底露出寂寥的落寞与渴望,而后在看向她时,那些渴望又消失殆尽,他向自己展露小心翼翼的微笑,依赖地喊她:“老师。”
如果在原著里的太子与被她选择的太子是同一个人,那么太子这个角色所带来的割裂感,就有了解释的理由。
如果眼前的画面才是原著最终所呈现给读者的章节,那么作者的断更已经变得可以令人理解了——角色不受控的死亡,让整体的故事脱离了最初的爽文,变得滑稽,后续无论再怎样创作都将变得食之无味。
她向画面里倒地的太子伸出手,手指穿过闻延卿的发间,裴疏垂下眼,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轻轻叫了一声:“曦光。”
那从闻延卿喉咙里涌出来的血降临到了现实,幽蓝色的光芒像是血管般涌动在闻延卿的血液里。
眼前的画面开始频繁地闪动,清晰的人像变成像素点,最后化作故障的噪点。
【任务失败】
【宿主,你究竟做了什么】
周遭的光线鲜红,像极了机房里产生严重故障时的红光,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再度浮现耳边,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从脑中响起,而是来自于掌下的幽光。
裴疏一言不发。
【宿主,太子自尽了】
裴疏的睫羽轻轻颤抖。
掌下幽蓝的光芒越发冰冷,它从闻延卿的血液里脱离,试图涌入裴疏的身体,却被她打断。
在这不知名的空间里,它与裴疏之间短暂地处于“平等”。
“我知道啊。”裴疏的嗓音清哑,她伸手摁住幽光,随着手指的用力,系统的声音拟人地透露出无法呼吸的语感。
【你、你疯了,这是你的学生,你跟他相处十六年……】
裴疏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不是你让我扮演的反派吗?”
她知道的,在她死后,闻延卿寻死的概率将会接近百分百。
自幼时,闻延卿便无比敏锐,他擅长于伪装,在她面前装作懵懂,装作乖巧,装作若无其事,她知道自己在饲养一个虚伪的小怪物。
像是养蛊一般,她给予闻延卿养分,呵护着他长大,看着他对自己日渐依赖,她掌控着闻延卿的一切,她比谁都要清楚,闻延卿无法离开自己。
这是病态的、畸形的关系,曾经一度让裴疏犹疑是否要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假意使用太多次也会有纰漏,偶尔会泄露几分真情。
在任务的中期她开始后悔,她试图将闻延卿推上岸边,她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私欲毁灭另一个人。
她偶尔照镜会觉得自己变得十分可怕,她曾经以为自己与闻延卿相似,他们共同生活在谎言里,后来却发现,构成闻延卿谎言的最大部分来源于她自己。
裴疏从未想过如此扭曲的关系里能够诞生爱这样腐烂的物质,她一次次推开闻延卿,却又一次次心软。
直到那天夜里,闻延卿哭着说让她救救自己。
指腹下的嘴唇柔软、干燥,她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了恐怖的渴求。
在那个瞬间,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推太子上岸。
裴疏回应了太子。
她饲养的小怪物敏锐又聪慧,在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一定会狂奔而来,而她死亡的现场又如此蹊跷。
闻延卿一定会知道的,知道她是自愿赴死,然后因此而崩溃。
系统的任务在最初模糊了重点。
【宿主,您需要顶替早死的反派兄长,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坏事做尽,最后在太子登基前夜,自焚而死。
顺带还要解决掉原著气运之子五皇子闻扶辰,扶正统太子上位。】
它将杀死闻扶辰、扶正太子上位说成了顺带。
可如果这两个条件不构成任务的完成度,又怎么会从系统的嘴里吐出?
而如今太子自尽,任务失败,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系统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宿主,你比我还要可怕】
那微弱的幽光明灭着闪动,不甘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四周的红光崩塌,裴疏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幽光在她指尖碎裂。
两世人生磨平了她所有的年少气盛,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她闭上眼,面对系统的指控沉默不语。
明明在最初,她不是这样的。
第84章 景和三年
春日午后的日光穿过枝丫, 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光斑。
“……大哥,这雍人住的地方就是比草原强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高雅,实在是高雅!”
“——库鲁兹巴, 阿克苏拉姆, 别吉别吉!”
“哎哟!打人别打脑袋……”
含混而陌生的俚语断断续续地撕裂黑暗,混着窗外鸟雀细碎的鸣叫一同传进耳中。
睁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和陌生的装潢, 鼻尖嗅到烤馕与羊膻混杂的气味。裴疏迟钝地眨了眨眼。
——现在的地府整得挺古香古色,是因为她死在古代的缘故?
大脑太久没有运转,连简单的思考都让她疲惫。自从那道幽光碎裂之后, 意识便沉入了不见底的黑暗, 直到一切都变得空落落的。裴疏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看见日光的一天。
光线透过窗棂斜照在眼皮上,将那块薄透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裴疏眉宇微蹙, 想要翻身躲开光亮, 身体却疲惫至极。
……算了,凑合着睡吧。
她困倦地闭眼,半梦半醒间,耳边又传来那阵熟悉的俚语。
“……扎那, 人是不是死了?”
“库希瓦里!该西!该西!”
“……我怎么知道人从哪来的!这不是郑大公把人送过来以后, 这人就一直晕着吗……什么?这怎么能怪我!是你吩咐让巫医来看病的!”
“……”
耳边的语言粗粝而急促, 每个词音调的落点都出乎意料。
裴疏烦躁地将头埋进被子里。什么庸人、巫医的, 她只觉得耳边像住了一只蚊子,嗡嗡叫个没完。
“……扎那,你、你瞧见没?被子动了!”
“?”
“喂——喂——!你别装死!”
一股力道隔着被子推搡着裴疏的肩膀,耳边蚊子的叫声越来越清晰, 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几分睡意也在推搡里全部散去。
裴疏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衣袖,却摸了个空——本该贴身放的匕首不见了。
说话的青年见床榻上的女人终于有了苏醒的模样,手上推搡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你、你醒了?”
吉桑的手原本还放在被褥上。他没料到,这个自从被送来以后便一直昏迷的大雍女人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更没料到她会突然扭头与自己对视。
毋庸置疑,郑公送来的这个女人生得十分貌美。在她醒来之前,吉桑曾偶尔想象过她睁眼时的模样——她的眉眼生得风情万种,无论是眼尾上扬的弧度还是卷翘的睫毛,在吉桑的想象里,对方睁眼时,眼中的神态应当也是妩媚至极的。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似乎并不符合他们此次入京的目的。
吉桑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期待还是不痛快,直到他真正与这副皮囊的主人对视——那双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半丝妩媚。
对方的眼瞳不似寻常雍人那般漆黑,而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般的色泽。在女人睁眼的瞬间,皮囊上所有附带的美貌都无法再映入吉桑的脑中。他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膝盖一阵发软,差点便要跪在地上。
那是草原上的大巫师才会有的目光——冷漠的、平静的,看他时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毡帐外的草场。怪不得郑公将她送来,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执行这次的任务,扮演那位丞相。
“……看够了?”裴疏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呆头呆脑的青年——他的肤色偏褐,眼珠漆黑,乍一看像是东方血脉,但细看之下,眉眼处的骨骼轮廓却更为深邃。对方身上穿着寻常的麻衣,头发微卷,成细辫垂在肩侧。一个想要假装大雍人却不伦不类的胡人?
掌下的被褥轻盈。裴疏的目光略过愣在床边的两人,意识一旦清醒,活着的感知就变得格外鲜明起来。
……这是又穿越了?还是什么情况?
“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吉桑咽了口唾沫,莫名不敢再将目光放在裴疏身上。他扯着扎那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试探。
“格西!乌里莫!”
扎那比吉桑年长些许,面容也更为粗犷。他皱眉呵斥了一声同伴后,用汉语磕磕绊绊地开口:“姑娘,郑大公送你过来时,可交代过什么?”
“郑大公?”裴疏眉心一跳,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郑大公?”
吉桑和扎那对视一眼,面露几分古怪之色。
“就是送你来的人。”吉桑忍不住抢话。他从扎那身后探头,蹙眉看向床榻上的裴疏。
她垂着眼,微微偏过头,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近乎透明的肌肤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记不清了。”裴疏眼中的困惑更明显。她伸手撑住额角,回忆了一会在她刚醒恍惚的时候,眼前这两人的对话:“路上我什么也没看见,脑后就一阵剧痛,直到现在才醒来。”
话音刚落,她脸上又适时露出警惕之色:“你们是谁?”
“扎那。”吉桑拉住同伴的袖子,小声用胡语嘟囔了一句,“她这样子确实像受了伤的。郑大公说过这人可能会出些状况,要不……”
“你闭嘴!”
扎那甩开吉桑的手,用胡语呵斥他,转头又盯着裴疏看了许久。
裴疏捏住被褥,任由他打量,甚至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副疲态尽显的模样。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表现得防备,反而越容易让人起疑。
半晌,扎那终于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姑娘,你是郑大公派来的人,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裴疏脸上的警惕之色未变,反而更深:“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郑大公。你们说我是他的人,我就是?谁知道你们是谁!”
扎那一愣,脸上浮现困惑。他与吉桑面面相觑,眼里露出明显的急躁,似乎没料到裴疏的反应。
裴疏见状,眼皮也是一跳。
——遭了,装过头了?
啧,这两人怎么如此愚笨!连自己的身份都不交代,就急匆匆跟她对暗号?
胡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莫非都是草料不成?
裴疏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将眉梢压得更低,眼底的警惕与困惑又浓了几分。
“这可麻烦了。”吉桑见状挠头,转头看向扎那,“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记得,到时候怎么进相府?”
扎那眉心紧皱,似乎也觉得眼前的情况棘手。他低声用胡语骂了几声脏话。
“那位裴相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与景和帝关系匪浅……”吉桑压低嗓音,前头两句还是官语,后头便换上了胡语。
裴相……景和帝?
裴疏眉心一跳,隐约有荒谬的念头自脑中浮现。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你们嘴里的裴相,说的该不会是大雍的左相,裴疏吧?”
吉桑和扎那本压低了声音用胡语说得你来我往,乍然听闻裴疏开口,两人又是一怔。
“姑娘,原来你都记得啊?”吉桑显然松了口气。
裴疏:“……”
——行,好歹确定朝代了。
“我记得,那位裴相似乎已经死了吧?当初京都里不是起了大火,连夜把相府烧了个干净吗?”裴疏调整了一下语气,试探道。
眼前的两人显然是郑大公手下知情较多的属臣,乍然听闻裴疏这样说,面上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
扎那汉语不精,半生半白道:“当初咱们也是被这消息骗了个正着,谁曾想景和帝那小子十分狡诈!对外称裴相在外养病,我们本以为人早死了,明明当夜我们的人确实也看见裴相进府!格西!定是裴疏与景和帝设局!大雍本命数将近,那年却不知从何处调来了粮草,击溃我们——”
扎那气急,说到最后语序颠倒,胡话与官话混在一起,一通大骂。
吉桑头大,连忙捂住扎那的嘴,示意他小声些,转头给裴疏递台阶:“姑娘,你兴许生活在较为偏僻之处,不知此事。那裴相在火后几日便回京了,还正常上朝,直到近两年身子骨不适,才被景和帝特批在府中办公。”
裴疏面上假做恍然,心下却一阵茫然。
——她没死?不对,她死了吧?
这两人嘴里的景和帝想来应该就是闻延卿,那他们嘴里的裴疏是谁?柳林?还是另一个“她”?
许是看出裴疏面上的茫然,吉桑上前一步,小声道:“姑娘,想必你现在已经都想起来了吧?”
裴疏:“……是吧?”
吉桑:“如今那位登基不过三年。方才我也说过,那位裴相身子不好,近两年半已经许久未在人前露面了……”
裴疏眨了眨眼,回过味来:“所以你们怀疑……”
吉桑先是不认同地纠正她的称谓:“姑娘,是我们怀疑,你是我们这边的。”随后他又压低了嗓子:“是,大人怀疑,那位已经死了。这几年那位裴相从不公开露面,朝中奏折虽仍有批复,但笔迹可以伪造。此番我们入京便是为了确认此事的。”
裴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想起来了。”
吉桑松了口气,转头拍了拍扎那,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胡语,但从他面上的神色来看,显然是在自得。
在知晓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之后,裴疏应付起两人来便越发顺手。
当下的时间应当是她死后的第三年。闻延卿继位,对外却并未公开她的死讯。而这群胡人背后受一位名叫郑大公的人指使,入京显然是来探查情报的。这位郑大公在大雍朝廷中手伸得也颇长,不仅在当年她死前曾安插眼线窥探她的行踪,而且现如今在朝堂中还藏有暗线——否则就这两个漏洞百出的胡人也能大摇大摆进京,那闻延卿当真该收拾收拾跳河了。
待打发走这两个脑子不灵光的胡人后,裴疏叹了一口气,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上时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之外再无其他。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羊奶和半块烤馕,旁边搁着一只粗陶水壶。
裴疏走过去,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
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连带着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
——要管吗?
指腹下的茶碗颗粒粗糙。重获新生并没有让她心中萌生出太多喜悦,反而只觉得疲惫。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活了,并且一转眼还来到了三年之后。
接下来要做什么?裴疏一时间还没想好。
但活都活了,总不能再死一次。
她摸了摸肚子,将桌面的烤馕塞进怀里。总之,先溜吧?她没兴趣参与什么郑大公试探裴相的大戏。
裴疏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杂物。院墙不高,以她现在的体力,翻过去有些勉强,但不是不可能。
第85章 乱上加乱
暮色四合, 书房内烛火初燃。
三宝放下手中的食盒,苦着一张脸看向书桌后的严真:“大人,老夫人说了,您再不用膳, 明儿个她就打算开府办宴, 先替您物色几位大家闺秀。老夫人还说,先成家后立业, 娶个娘子在跟前盯着, 您兴许就能爱惜几分自己的身子骨了。”
严真坐在案后,手边摞着几份明日早朝要用的折子,闻言眼角一跳, 想起了这几年府中的鸡飞狗跳。
眼见三宝苦着脸还要再说, 他连忙伸手接过食盒,打断道:“……好了好了,这不是一时忙昏了头, 忘了饭点吗?你闭嘴吧, 整日里絮叨个没完。”
三宝见主子终于放下笔墨,心底暗松一口气。他目光瞥过严真微青的眼底,本还想再拿催婚之事打趣,此刻却也没了滋味, 只低声道:“哎, 是奴才多嘴了。”
食盒叠了四层。严真将手边的折子推到一旁, 盒中的膳食已经温过两轮, 色泽有些发白。
三宝递了筷子、奉上茶水后,便识趣地推门离开。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合拢,严真混乱的思绪也在声响中清明了几分。
他伸手夹起小菜,正要往嘴中送, 耳边又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动静。
“……还有什么事?”严真以为三宝去而复返,将刚沾到唇边的小菜收回,有些无奈地抬眸去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三宝,入目的却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来人姿态懒散地蹲在窗边,音色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正是鬼面:“严大人,这个点了还没用膳呢?”
严真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近些年来,鬼面转入闻延卿麾下办事,严真与他没少打交道,二人间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这不是在替咱们陛下鞠躬尽瘁、废寝忘食吗?哪敢闲着呢。”严真将饭菜送进口中,声音有些含混,“是那群胡人又有动静了?”
鬼面从窗台一跃而下,走到桌边,自来熟地替自己斟了杯茶:“嗯。那两个胡人脑子不太好使,一路走来漏洞百出不说,好不容易入了京,竟也不做乔装,大大咧咧便开了两间房住进客栈里了,啧。”
他抬高面具,将茶水一饮而尽,嫌弃地咂了咂嘴,继续道:“可要说这两人蠢吧,这一路走来,身侧竟不知何时藏了个人。要不是今日盯梢的人听见他们房中有动静,凑近去听,还发现不了。”
严真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藏了个人?”
鬼面点头:“是。想必那两个胡人此趟入京便是为了护送此人。我们的人也不敢太过靠近那间厢房,生怕打草惊蛇。”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食盒里的餐食便风卷残云般空了大半。严真从袖口摸出手帕,斯文地擦了擦嘴,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
“想必此事你早已禀报陛下了,那此趟来我府中,是陛下那边有了新吩咐?”
“是。”鬼面将茶盏搁回桌面,颔首道,“陛下特地嘱咐我给您交代一声,此事先别轻举妄动。”
严真眉头微拧,将手帕叠好搁在案角:“不动?人都摸到眼皮底下了,就这么看着?”
“放长线,钓大鱼。陛下说那两个胡人既然敢把人带进京,就一定有接应。现在收网,只能捞两条小鱼;等他们接头,说不定能钓出条大的。”
鬼面一板一眼地转述,而后半是安抚半是叹息:“严大人,这些年来咱们好不容易逮到吴宣舟背后之人的尾巴……斩草要除根,大人……在时,也常说此话。”
鬼面的神色藏在面具之下看不清晰,严真只能从他语调中的停顿判断出他的心绪。他话里的那句“大人”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严真抿唇,似想起鬼面话中提到的人,一时间竟也缄默不语。
三年前,雍荣帝驾崩后的那个冬日,不知为何格外难熬。
那日他前脚刚从东宫离去,后脚便撞见几顶小轿匆匆停在了东宫门前,一群御医提着药箱,半信半疑地从轿上走下。
严真本以为这群太医是东宫所请,心中正感叹这架势未免太大,却不料东宫门童脸上的神色比他还要惊讶。
太医身侧的医童叩门,递上拜帖,说是受裴相所请。
门童接过拜帖,辨认完真伪后放人进门。严真上轿时,东宫门前的太医还未完全入府。他耳尖听到队伍最末尾的太医嘴里嘀咕着:“太子与裴相当真要好啊,此事竟也能预判一步。”
预判?预判何事?
严真微微一怔,但此事并非他职责所在,他也不便多问,便匆匆吩咐马夫驾车离去。
直到第二日,太子因心伤过度、一病不起的消息才像野火焚草般传了出去。
朝中诸人面上半是感叹半是担忧——一边说太子当真重情重义,听闻皇帝驾崩,一时伤心至卧床不起;一边又担忧太子伤情过度,毁了身子,接下来朝中无人可如何是好。
可那年冬日难熬之事,倘若只是这般倒还罢了。
在太子生命垂危的三日里,边关传来急报——蛮夷入侵。报信的将领满身风雪,长跪殿堂,恳请朝中调拨粮草,以抵抗边关之战。
大雪压檐,偌大的殿堂中唯有将领的声音枯竭,似泣血般惨烈。
那一年的大雍,皇帝驾崩,太子病危,两相缺席,吴家谋反,伙同外敌,户部无粮之际,又恰逢蛮夷入侵。
横竖看去,全是死路一条。
朝中大乱,人心浮动。老臣哭着要撞梁,投机取巧之辈则早早递上辞帖,说要回家种田;武将拍桌而起,口中大骂说要带兵出征,将蛮夷胡人杀个片甲不留,户部却又一脸菜色地劝道:“将军,户部无粮。”
眼瞧着殿内一片混乱之际,不知是谁大喝一声,说:“朝中怎会无人做主?”说罢,此人站于殿中,高喊着要出京入郊,请裴相拍板做主。
此言一出,朝中众人面面相觑,思索片刻,高呼此计善哉。
那日严真站在殿中,魂却似在天外飘荡,直到有人出言要请裴疏入京,他才浑身一颤,终于醒过神来。
殿堂寒凉,四周同僚眼中神色各异。这几日,伴随着太子病危的消息一同外传的,则是裴疏已死之讯。哪怕那日在东宫,太子声称裴疏安然无恙,依旧无法止住漫天流言——除非裴疏现身。
严真想起那夜急匆匆送进府里的信,想起太子病危三日却未见裴疏身影,想起以往在相府撞见太子与裴疏亲密……那种古怪的恐惧便在这满殿的争吵中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朝中人心难测。吴宣舟虽已入网,但其与胡人勾结乃是通过何等手段、何种途径仍旧未明,而今日殿堂内有人趁乱提起裴疏,其用意便更为明显。
如今支撑朝堂运转的支柱已经断了大半。局势当前,不能再乱了。
直到此刻,严真才明白那日在东宫,为何太子要说裴相无恙。
书房内沉默了几刻,唯有烛火幽幽地与半暗的天光相融。
鬼面站在书房中央,见严真失神,他心中不好受,便移开了目光,本想转开话题,但下一句嘱咐仍然与那位大人相关。
“陛下还说,让您这几日留意一下中书省,近来可有人频繁调阅三年前的旧档。”
那日朝中混乱,不知是谁带头,起哄着要出京入郊,一同去请裴相。朝中有人敏锐察觉到风向不对,但一人难敌众人,眼瞧着人推人便要将这荒唐事落地——关键时刻,一道清冷的音色自殿中传来:
“孤不过几日不上朝,众卿为何便似菜场小贩般七嘴八舌,吵作一团,莫非是将早朝视作玩闹不成?”
大殿之上,太子身着大氅,缓缓踱步走到龙椅身前。他唇色微青,神色冰冷,面上不见半分往日温润。倘若不是太子与裴相容貌相差过大——在此一瞬,竟如裴疏在场一般。
鬼面的声音将严真从回忆中拉回。
那日太子现身后,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朝中碎嘴之人,随后便召了忠臣转入书房,商讨要事。
往日裴疏身上的光芒太盛,无论何人站在她身侧都难与其共分半点辉光。以至于裴疏不在场后,众人才留意起朝中这位一向被视作傀儡的太子——他师承裴相,行事手段竟与她如出一辙。
“我知道了。”严真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苦味在舌尖蔓延。
鬼面点了点头,便要告辞:“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对了——”
他走到窗边,忽然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正经:“严大人,老夫人催您娶亲的事,陛下也听说了。陛下说,若您实在应付不来,他可以替您赐一桩婚事,省得老夫人成日里张罗。”
严真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瞪了鬼面一眼:“你少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鬼面哈哈一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了几摇。
严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食盒,忽然没了胃口。
“三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三宝探进半个脑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