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1 / 2)

第119章 第 118 章 ……

黑井一号基地占地十万平方公里, 可供数万机甲及战舰在内部来来去去,二号基地比它更大,但此刻在其中的人员全都井然有序, 看不出任何知道这里即将要发生时光逆流载人实验的迹象。事实上她们也确实不知道。

在二号基地的最顶层,一间门向里开的全雪金实验室里,三台智能AI分机正在默默观测着实验全流程。三大智能AI聚首的景象,似乎也只能在这间实验室看得到了。但在这里只是平常景象。

实验室内,江玉、顾若雨和燕群山几个人正在低头检查程序。她们也不知道这次时光机实验是为什么而做,只是本能觉得这次的程序设定太过复杂了, 也难怪教授要亲自主持。

傅芙在准备室内穿好了实验服,而青天白日帮她记录好现在的身体数据。

实验开始前沈月璃曾询问过要不要为时光逆流实验重新建立一个实验室乃至实验基地,这自然是为了实验机密性和教授的安全考虑, 但教授以没有必要为由拒绝了, 沈月璃也拗不过教授, 她们也发现了, 所有的程序、时光机的设计草图以及时间逆流实验的全流程,全都由教授决定。

教授想要采取实验, 难道她们可以采取强硬的措施阻止吗?况且教授也完全有办法绕开她们的围追堵截——最难控制的确实不是超强的武力, 而是精密的大脑。

在江玉她们退出去的时候,沈月璃强烈要求留在实验室的隔离防护室内, 近距离观察实验并保护教授,但是被教授拒绝了。

“可是您答应过我们……”

傅芙看向沈月璃:“时光逆流实验最大的风险就是时间空间扭曲,如果你们和我一起进入实验区域,能保证实验发生不测的时候能及时停止实验吗?”

傅芙收回视线:“你们过来吧,我告诉你们怎么设置时光逆流实验归零。”归零就是将时光机扭曲回溯的时间拨回到实验发生的时间点,但由于时光逆流实验她们也是第一次实施,所以归零后是会回到实验发生前还是实验发生后谁也不知道。

沈月璃她们还是忧心忡忡, 但教授讲解如何暂停和归零时还是认真听了的,保护教授的特种作战士兵和沈月璃退出去时,傅芙问她:“从雾霭星基地回来,你几乎所有时间都陪在我身边,我做的所有决定,你也都亲眼目睹,依你看来,我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吗?”

沈月璃难以想象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刻,教授也需要向其他人求证自己是否是正确的,可是明知道这个问题涉及到时光逆流实验能否实施,她还是无法违着自己的心说,教授所做的选择里有一个是不正确的。她只能说:“尽管很多人对您的过去毁誉参半,对您的专业也不够信任,但我还是无法去质疑您的选择是不正确的。”

傅芙笑了笑。“是吗?那就索性当它们都是正确的吧。”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个选择的代价,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付出过了。

其他人退了出去,站在沉重的机械门门口,眼看着门关上,但是外面,一比一复刻的全息影像中,她们还是能看到距离她们有几百米的教授是如何在她们眼前操作时光机,输入程序,检验计算结果然后启动时光机的。

扩载后的时光机高了数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扩大版的方梯一样,十几米高的舱内,不仅有防止时间空间扭曲的粒子缚带,还有一个蛋型的隔离舱,在进入舱前,傅芙需要确认所有的参数。

因为时光机是对另一个时空的精准计算模拟,涵盖的数据岂止是多年来宇宙变迁的历史,还有生活在这个宇宙人们大大小小的选择,导致的不同时空的分支,这些有的会诞生别的平行时空,有的没有,因此进行时空逆转实验时必须加以分辨。

系统很清楚,沈月璃她们看着傅芙的实验难度只有一个级别,但是傅芙所做的实验,实验难度要高上好几倍,起码穿梭时间点的设定,已经超出她们理解的级别了,但它还是问:

【宿主明知道实验会失败,为什么还是要实施?】

傅芙:“你怎么知道我会失败?”

系统沉默了一下。

【阿尔法系一类时空的空间已经往前发展数百年,已经不是宿主可以进行穿梭的时空了,宿主想回到那去只是欺骗自己。】

傅芙:“或许人类就是要欺骗自己吧,就像我需要你来欺骗自己,我的智力都是你给我一样的。”

【宿主果然知道我是从哪来的了?】

“还不知道,只是猜测。”傅芙偏头,忽然笑了:“再说了,谁说穿梭时间点不能进行改变了。”

系统讶异地审视着她,就在它还在怀疑宿主是否会如她所说的改变穿梭时间点,不去做无用功的尝试的时候,配备于各个实验室的紧急通讯忽然响了起来。

而且规律是三短一长,这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警戒情报。

门外的沈月璃立刻接通通讯,神色就是一变:“死而复生?”她猛地看向实验室内的教授,教授要落在操作屏中心白色圆点上的手指也果然顿住。她转过头。

白色圆点的光芒依然不断起伏着,像是一汪流动的月光。

教授是整个智械战场的主脑,所有的战舰机甲都经过她手设计和铺陈,这个情报自然不能不让她知道,让她处理。所以傅芙转头便询问:“什么事。”

……

此刻的前线。

望鲸港边界线不负往前的静谧和祥和,即使铺设有覆盖苍穹的瞬时拦截网和攻击组网,扑过来造成组网噼里啪啦闪烁的外星异种还是密密麻麻,有人在大喊:“数量太多了!”

“贝塔星人是举兵出动了吗?!”

“不对劲,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可是瞬时拦截组网的攻击强度没有降低,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基地内,负责辅助下达攻击指令的荀夏也盯着那几乎连成一片的红点:“怎么会这么多?怎么会连教授的设计也……”她突然看到什么,过去让她引以为傲的观察力此刻也发挥了作用,她忽然在通讯里大声,甚至让在拨紧急求助通讯的负责人也不自觉转达了她的话:“快告诉教授,就说,贝塔星人正在复活,不,在倒流!”

怎么可能,它们的时光逆流实验先教授一步成功了?!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星际联盟前线的各个地方。阿芙塔前几天才见过教授,她所驾驶的Y17只要登陆战场就势必能将所有的贝塔星人和反叛军清除出去,但今天不行了。

无论她怎么启动拦截武器,机甲机械臂如何挥舞,动力如何输出,防护罩如何实现100%防御,机甲观察窗面前的武器和敌人依然密密麻麻。有一瞬间阿芙塔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异种的海洋。

所有观察窗都被各种形状的异种挡住,甚至有虫族腹足出现,瞬间就卡进了机甲的旋转手臂当中!要不是因为机甲的防护强度更高,她现在已经机毁人亡。

阿芙塔咬牙看了眼剩余的能量。自从多核动力引擎在前线推广后,机甲和战舰的续航和作战能力大大增加,但以往消耗15%能量就能基本结束一场全面战斗的Y17,今天已经消耗到了60%,依旧在负隅顽抗。

如果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尸骨无存罢了!

后方在喊话:“前锋后撤!前锋后撤!返回补充能源,over!”但阿芙塔知道不能退:“我们必须找到敌人源源不断的根源!”

她没有接受后退命令,只是将命令转达给她带领的部队后方,然后带着前方的几台Y17机甲翻身:异种的浪潮出现了短暂的空缺,她们开辟出了新的战场。然后更多的异种涌了上来。

上将似乎是夺过了通讯,喊:“阿芙塔!你给我回来!后方的敌人太多,JYXH号都撤回来了,这些人数根本就不是你能对付的!”

“隔壁基地已经传来通讯,它们极有可能已经取得时光逆流突破,你的敌人是打不灭的!阿芙塔收到请回话,收到请回话。”

阿芙塔手僵直得发疼,明显是肌肉组织用力过度了,但她依然咬着牙:“我不管它们取得什么突破,早一点提供细节给教授,前线战线就什么时候能取得突破,这本来就是我们军人的职责!”

上将气急,可是也无法将阿芙塔变回来了:在敌人越打越多,甚至超高能源余量都无法支持接下来作战的情况下,通过隐形黑洞进行瞬移穿梭根本就是痴人所梦,因为黑洞发射器只有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才能打开,而她的视野里,阿芙塔她们所在区域的方圆十公里,都密密麻麻全是异种了。

“到底哪来这么多虫族和异种!”

军部作战指挥中心,负责指挥的几位将领们也站在光屏前,手指骨节撑着桌面十分焦灼,看到宁晓来了才勉强敬礼问好,宁晓知道她们担心什么:“已经致电教授,稍后就开启紧急通讯。”

将领们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紧张起来:反叛军异种有备而来,这次不同以往,来势汹汹,教授真的能像几次前一样力挽狂澜吗?

沈月璃已经通过紧急通讯向傅芙转接了前线好几个基地的应战画面。从被异种汪洋包围,苦苦支撑的机甲可以看出来,这次的确是番苦战,甚至好多士兵在汇报的时候都咬着牙在说,要不是进行了战舰和机甲升级,早就支撑不住了。

但是再坚固,也有被啃食殆尽的一天的。

傅芙看着画面里不同寻常增多的异种和反叛军,手指一划同时打开三四面光屏,她们能看到那都是前线作战的画面。来保护傅芙的都曾是战场军人,自然握紧拳头,感同身受。

傅芙却只是反复浏览前线传来的画面,然后转过身,将光屏画面都拖进操作屏的文件里,打包。沈月璃愣了一下:“教授?”

傅芙没有抬头:“我把织女武器的启动命令发给沈上将。”沈月璃已经升任副参谋,所以傅芙说的这声沈上将其实是指沈月璃。“等到蓄能完成后,对望鲸港、云台还有第三伽玛行星带这三分地点进行精准打击。”

教授已经给出了解决办法,且她们都见识过恒星级武器织女的威力,按理说她们应该放心,沈月璃却向前:“您不出来指挥我们吗?”

傅芙没有回头:“我只是一个研究人员。”

“但是没有您的帮助我们可能根本无法应付反叛军和贝塔星人!”

傅芙没说话,沈月璃只能走到门边:“万一它们又拿出了新的武器新的方案的?教授,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她说完,意识到自己和司令的打算已经被教授看穿,但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时光逆流实验一旦实施,谁也不能保证教授会不会受到极端人身伤害!原本她和司令阁下打算等教授设定好时间点后,劝说教授不要进行极端的时空车管所尝试,或是干脆打断教授的实验,但是既然旧人类在这个时候来了,显然它们也知道,教授在完成时光逆流实验的时候是最好时机。

那她们就更不能让教授去冒险了。

沈月璃已经做好了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是要输入密令强行打开机械门时,沉重机械门内却传来齿轮转动,然后咔哒上锁的声音,沈月璃猛地抬头!看向机械大门顶部。

天宇:“救援后门程序已失效。”

北部之星和宙子沉默着,就像沈月璃她们之前猜测过一样。沈月璃紧紧地盯着她看着诞生的北部之星的分机,哑声:“您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们?”

她还是不肯相信,执着地要靠近机械门,却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电网通电后的炙烤,她抬起头,发现整个实验室就被激光网紧紧包裹一样,大门正上方北部之星的分机闪烁着一个蓝色的点,像是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们所有人。

沈月璃甚至分不清接下来这句话是她说的还是教授说的:“想到用智械武器对付一个一辈子都在研究智械的人,真是一个错误。”

但青天她们脸色的难看证明这句话是教授说的,她那样谦和温柔的一个人,竟然会有这么冷淡的一面,虽然沈月璃早就料到了。

教授一直宁为玉碎不肯瓦全。如果她不是极度天才又极度危险,委员会又怎肯牺牲她会带来的极端利益而选择将她囚禁呢?只是可惜北部战区也没能驯服她。

沈月璃说的驯服并不是认可战区打压科研人员的做法,而是希望北部战区至少能够消掉教授心中的死志。“您就那么想要采取时光逆流实验吗?”

“是你告诉我,”傅芙终于转过身来看她,只不过面容是模糊的,“说我不管采取行动都是正确的,我当然不认可这个观点。可是沈月璃,我不能一辈子是非不由人。我也偶尔有我想做的事。”

沈月璃余光瞥到时光逆流实验的程序已经准备就绪,咬牙,大喊:“您就算有想做的事也应该进入隔离保护仓!您所要做的事难道就是为她们偿命吗!”

傅芙平静说:“进入隔离保护仓根本不能起到任何为时光穿梭提供锚点的作用,我既然要做载人实验,人体组织,它这数十年的变化,所有的历程,也是很关键的参数。”

沈月璃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瞳孔骤缩,开始举拳砸机械门,即使激光网已经灼穿了她手臂上的护腕,她依然大声说:“但是您不能拿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没有隔离仓,您可能会被时空引力撕裂!”

当初的爆炸,不就是这么导致的吗?

傅芙:“那就让它们把我撕裂吧。”

她突然说:“如果我想让不该死去的人回来,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系统听出这是她对自己想说的话,没有做声。沈月璃却也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亲兵将教授已经授意启动织女恒星级武器,以及坚持要进行时空逆流实验,并且疑似要自我伤害的消息飞快传递出去同时,沈月璃指挥其他人攻击机械门。

但有教授的加持,机械门坚固得就像另一个堡垒。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铸造这样战无不胜的区域,却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来阻止自己的死亡。

傅芙说:“我可以理解你们的依赖和胆怯,就像我曾经离开母亲的怀抱时一样,但是哪个母亲以毁灭生命为荣呢?”

系统一直在听。

傅芙笑,低声:“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我还能怎样生活下去?牵连了给予我生命的,忘记了从小陪伴我的人,即使得到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偏头:“你们能告诉我吗?如果我在她们给予我第二次生命之前,就已经使她们跌进死亡的漩涡,那我还会去哪里呢?”她自己给了自己答案:“我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我只是将这一切掰回到对的时间点。”

如果她没有在亲生母亲大出血死亡时出生,亲生母亲就不会死;如果她没有在母亲死亡,父亲弃养后被养母收养,养母也不会死。她害死了两个给予她生命的人,那么如果逆转时空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只是把生命还给她们。

还给两个本不该为她牺牲的人。

【……】系统一直沉默。

傅芙闭上眼:“你们一直询问我当年实验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其实原因就是我的懦弱。如果那时我就这么做的话,也许,一切都用不了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了。”

她说完,微笑着。

这就是她一直一直想要做的事。

这时机械门的缝隙终于因为猛烈而持续的对点攻击而撕裂开来,宙子也因为短暂找回自由意识帮助沈月璃她们进入了实验室。

但是操作屏里白色圆环的光,从屏幕里透出来的刺眼的光,已经像是恒星一样,瞬间爆发!往外泼洒出去,如同白色油彩一样,由里到外笼罩傅芙整个人,然后再笼罩宙子的几台分机和沈月璃她们。

沈月璃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快!停止实验!”

但她都快扑到教授面前了,在白光之中却依然触碰到了突然竖起来的坚硬防护屏。沈月璃因为被白光照耀失去意识,全力击碎防护屏前昏迷却咬牙想,确实。教授已经犯过一次这样的错误,怎么还会让时空穿梭实验失败的余韵再次波及在场的其他人?

青天和白日也已经发现说:“归零程序根本无法中止实验,教授!”归零也是谎言。

所有的这一切,已经在教授心中成千上万遍的预演。而且教授是那样天才的研究人员。所有的实验,在她手里做过一次,就绝不会失败。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月璃等人在白光中轰然倒下。而傅芙垂眸看着她们。时空扭曲中心的引力因为有无限大,时间也有无限长,所以傅芙依然能看清她们倒下的细节,挣扎中想要靠近她的手。系统很奇怪宿主心中怎么没有一丝动容。

傅芙却在和系统说:“每当我说我害死了她们的时候,总会有人劝我,她们也算是为她们心目中的理想牺牲,她们是死得其所的。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但是当我打开脑海,看到自己的过去,看到她们陪伴我的回忆时,我才想起原来我那时还没有这么重的份量,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根本不值得她们如此为我牺牲。”

傅芙的手往逐渐变红的白色圆圈中央去按。

她低声:“最重要的是。”

“我本可以改变这一切。”

傅芙抬起头。直到很久以前,她都认为她的人生没有错误。但现在她获得其他人无法企及的天才,她终于可以修正自己的人生。像用模拟器做了无数选择后仍然可以倒回拿到游戏的那个下午一样。

“我人生里的唯一错误,就是害死我的母亲。”

白光把傅芙吞没。

闭上眼睛前傅芙好像听到系统的一句话:

【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修正它。】

【你……不会……成功的……】

意识陷入黑暗后。傅芙想起自己的第一次人生。完整的人生。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个不被期待的人生。养母却不这么觉得。

当傅芙被当做被遗弃的孩子,由社区商量要不要送到孤儿院的时候,是她养母站出来说不如就交给她来养,驳斥那些人说她妈妈就是被她克死的话。当她那个爹当她不存在的时候,是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乎她说话慢、反应慢,想将养任何一个可爱的,亲生的小孩一样教她讲话吃饭。

她说她出声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很开心,因为她说的尽管不是妈妈,却向其他人说明她不是个哑巴。但长大的傅芙追问她,既然不是妈妈两个字那是什么的时候她又嘟嘟囔囔说早记不清了。

但傅芙还是记得她提过的。在自己洗菜她切菜的时候,夏日炎热的傍晚,电风扇在客厅里呼呼地吹,她喊了几声让她去吹,傅芙不肯,她又牵着排插让它在厨房门口远远送来一阵清凉的时候。

“看你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嘛,你六岁还是五岁半的时候,张嘴说要吃,楼下那两夫妻还吓了一跳嘞。到现在还是喜欢吃西瓜。从小就馋。”

所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要吃西瓜这几个字吗?

为什么不是妈妈呢。

如果她在开口学说话的时候多喊一声,终于除去那层隔阂后就可以少喊一声;如果她那个时候再沉默一点,傅女士按照她说的她再晚点说话就要送她去特殊学校了,她的整个一生就会改变;如果她的轨迹有一刻有那么一点点偏差的话,也许傅女士都不会在赶了两天车后来看她。

她死的时候傅芙没有钱。还在上大学兼职。借了邻居那么多人的钱安葬她以后,葬礼上她们偷偷地说,不该让小傅收养她啊,小孩本来就是讨债的,不是亲生的更是讨债鬼了。还有人说社区要给她上户口,傅女士和她们掰扯了好久,最后随她姓这件事反而定得很迅速了。

不过她某天还是搂着她小声地和她说,长大以后要和她妈妈姓也可以,只不过那家人实在缺德,男的找不到老婆了,小孩也不管了,她找上门去要问他原配的姓名也把她打出去。

她还和她说如果她妈妈还在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小孩。但其实。

“什么样的生命值得两条一样和我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也备受期待,也曾是女儿,是孩子,是妈妈的一切的生命,轻易地逝去呢?”

傅芙听到自己轻柔地问:“我真的不明白。”

“而这个世界上还有战争。这都是我解决不了的。或许科学才是真正纯粹的世界吧。在里面全都是答案。而人生却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口可以走。”

“着眼看来,全是错误。全是后悔。”

科学的越是简洁直白,正误分明,越是映照一个本来不该存在的人人生的不堪。

“天才才是谎言。因为人本来就不能具有上天一样的才能。人只是血肉组成的产物,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从来没有想要我当天才。”

“妈妈只是想让我……”

傅芙失去意识了。

阿尔法系一类时空第1735个时空锚点。

“这帖子有道理,咱们傅芙看着不说话,说不定生在别的时代还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天才呢,就和古代有电竞选手被埋没一样。囡囡,你怎么不说话?上次买菜你一下子就算出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她只是低头在玩魔方。

系统尽力维持着蓝色屏幕的完整:【检测到001号做出中止游戏选择。宿主所获得过去模拟机会自动发动。正在将阿尔法系二类时空调整至应有时间点。嘀。嘀。嘀。】

【调整失败。】

【……】

在原地的傅芙消失了。

即使已经见过傅芙做出这样的选择,系统还是觉得傅芙对自己过于严苛。严苛,不是将自己逼到绝境反复拷问自己怎么不去死的理由。

在二号基地顶层发生的巨大震荡早就把其他驻守部队的将领引来了,而基地内人心惶惶。

实验中途被多次强行干预的时光机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紧接着整个宇宙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基地的警报都响了起来,都没有盖过这巨大的啸鸣声。

而本就慌张的科研人员们则脸色突变。

栈道、舷窗边,挤满了人。

而宇宙依然在震荡。

像是一只被身上的小虫子噬咬得剧痛难忍而发出尖叫的巨兽,时空的剧烈撕扯会导致引力等大范围作用的场完全失衡,碰撞干涉到一起时会发出各个频率的宇啸。

宇啸在一百年前一位知名学者的理论里被预测过,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整个宇宙被宇啸包裹其中。

白光笼罩,像是极昼,尖啸长鸣,接着白光熄灭,地震、海啸、宇宙风暴,长夜覆盖,尖啸消失。这样反复大概三四次后,宇宙才平稳下来。

像偏航的巨轮回到自己的轨道。

但它为之尖啸似乎也是哀鸣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月璃苏醒后,忍着剧痛爬起来,眼眶充血,嗓音嘶哑:“立刻报告司令,还有,开启北部之星的时空稳定性检测平台!”

傅芙睁开眼。

只是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失败了。

她默默地躺在那张机械床上,注视着银色泛光的天花板,又翻身过去面对墙壁,都忘了询问系统还在不在,直到走廊上的喧哗声传来:这里的隔音条件似乎很不好。

她闭上眼,听到她们说:“欸,那个从边缘星系捡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什么捡回来?你会不会说话。”

“好好好,救回来的,她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据说是喉部功能受损。”

傅芙睁开眼睛,坐起来,门果然在下一秒开了,她试着张嘴,发不出声音,傅芙看去,结伴的三个人看向她,关切地询问:

“你醒了啊,德伊。”

其中一个人看了眼她桌上放着的一个半破损的吊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安塞·德伊·艾琳。”

他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好,艾琳。”

“我叫贝斯。”

“我叫高雨。他是随怀青,就是他救的你。”

傅芙往那张和颜昀有七八分相似,不,应该说颜昀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看去,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说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了。

【并非命中注定。】

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只是在不同的时空里重新选择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高雨是这个基地里为数不多的女性医生,傅芙养伤之初就是她带着她在整个基地兜圈,转来转去。傅芙不爱说话,嗓子哑了也很少理会基地的人,高雨把这笑着称作为消极抵抗。

“我要抵抗你们什么呢?”傅芙,现在是艾琳了,询问。

高雨摊手:“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感觉你总是不是很喜欢随怀青。”“他看着就像是会背叛我。”傅芙不咸不淡地答话。

高雨大笑,还拍她的肩:“这听起来就很抵抗啊,毕竟平等的关系,怎么称得上是背叛呢?”她对她挤眉弄眼。

但是傅芙其实不想在这个时空留下任何痕迹,不管这里是不是历史上曾经大书特书的,艾琳博士曾经横空出世的那个时期。但她很快就明白系统所说的“重新选择了一遍”而不是“崭新的人生”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时期的机甲防御力还很弱,甚至无法击退几米高的虫族,傅芙养伤结束后不能在基地白吃白睡,白天就在医务处分拣药材——对,甚至连营养液的原料都如此原始,她甚至怀疑短短几百年星际是如何发展到那么成功的,但想想现代世界从不用电到智能AI也只发展了几百年,又觉得也正常。或许这个时候新人类正在开荒。

但她很快就摈弃这个过于轻松的想法,因为基地缺人,高雨主动参加一次随军救援任务的时候被虫族穿透腹部,送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即使是这样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强撑着和傅芙打招呼,开玩笑说她们太过紧张,而傅芙看着高雨头顶的【致命伤】【需要高级提纯仪器】,自言自语:“还是太慢了。”

她试过给基地的高级管理人员写信,挪用、改造过基地的器材,甚至留下过她长篇累牍写明的基础理论,但是这点在她救下高雨后治标不治本。她拿出高级萃取药物后高雨好像明白什么,很长时间都不再来缠着她,但发现她每天在基地里瞎忙,还是会在一旁看着。

她上前问:“你怎么了?”

傅芙开始明白那些任务的含义:“我需要很多学生。”

“什么?”

傅芙转头看向高雨:“科学、时代的进步不是一个人能推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高雨摇摇头,傅芙:“我明白我自己的意思了,而且我想我回忆起了艾琳博士在历史上第一个学生的名字。”

她叫高雨。

傅芙带领高雨研发出了第一代全自动作战机甲,成为基地炙手可热的研究人物,曾经不回她信的基地管理员成天跑到她的实验室来,询问她有什么新的想法,新的仪器设计,有时还试探她想不想去隔壁星系,傅芙根本没空管她。

她忙着打通这个时代根本还没有达成许多共识的基础理论,有时拿出一个东西和高雨讲,讲不明白她就意识到是哪里有一块地基缺乏了,必须补全。怪不得历史上讲艾琳博士是精通各个领域理论的全才,擅长补全各个领域的理论漏洞,事实上傅芙也是逮到哪个理论用哪个。

她的研究在基地附近的名声越来越大,开始有部队专门找她打造机甲和设计战舰。傅芙一个人忙不过来,干脆找了许多人帮忙,她也懒得和系统的“时空单线性”理论对抗,非要把她们命名为和逐光不一样的团队名称,反正她改了,后续流传过程中,时空的矫正力也会自己帮她改正。

而逐光起初的人其实非常多。她出身前线,学习扎实理论基础的是少数,很多是实干派,也就是像傅芙前世的赤脚医生一样,光懂实际症状,说不上理论成因。傅芙经常让高雨她们一个个去教,教完回来告诉她她们自己哪里不懂。

看完就头疼。这分明是哪里不懂。

怪不得艾琳教学生从不挑人。

【宿主似乎自然把自己和艾琳分隔开。】

“一开始你也没告诉我是一个人。”

系统又不说话了。傅芙的住所变了,从基地工作人员的高级宿舍变成基地内部中央地带的独栋,然后又变成基地附近一个大星系的内环三层,这里是一个发达星系,遭遇过虫害,但还没完全损毁,内环和三层都是核心区域中的核心区域。

开始有人为她建研究基地。

艾琳博士开始搭着飞船满世界跑。其实,她也不是什么结构都能一眼看出来结构如何设计如何,很多飞船是没有足够精深的内行知识仅仅是随意改造的,这时候就要花费大力气从内部开始重新改造,傅芙熬得好几宿不睡,晕倒进了医院,给她建研究基地的将领说,不行,她身边必须有人照顾。

傅芙不想看见第二个青天白日,军人在她身边总让她想起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她们,即使不必道歉,也该有个解释,为什么在她们最需要F.F博士出手的时候毅然离开。所以她没有接受将领的好意,但默许她选拔其他人到她身边。

第一天,她就明白历史是不可更改的。

随怀青拿着笔记本站在她面前,对她隐隐的排斥很是理解,只是垂眸。

这也不能怪那位好心阁下,除了随怀青出身贵族,行动自如外,前线大部分医生都去了战场,要么在她身边学习。而成为学生之后就很难有立场管教老师。将领只能求助随怀青。随怀青对这样的现状很是清楚,除了必要时候外,他很少说话。

也很少像颜昀那样以照顾她身体为由半强硬地采集她的身体数据,大部分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一眼她,等傅芙感觉到身体不适了或是困了,渴了,他才站到她身边来,低声提出他的建议。连建议都是很平缓的:“下次我让他们控制在两个小时以内?”

傅芙不得不承认随怀青是一个很称职的助理。这个评价不仅仅来源于他平时的细心,在傅芙着手战舰系列研发的时候她曾经误入过随怀青的休息室,那天他正好生病,将领派了其他人来听从她的命令,但她有部分纸质数据储存在他那里。

她本来是想找随怀青,却进了他的书房,看到他在三本十厘米那么厚的笔记本上记录他对她身体情况的观察。在已经有光脑的时代,这的确是个笨办法,但随怀青说:“这样不容易损坏。”

“是吗?纸质材料的寿命似乎不比电子材料更长。”

随怀青:“可是我会更长地把它记在我脑海里。纸张只是象征性的载体。”傅芙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只要他在他就还会记得。“那你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