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0 章 黑井基地距离最近……
黑井基地距离最近的星系216光年, 支援困难，平时的驻军完全靠临时抽调，从银色的指挥舰甲板上遥遥一望, 可以看见黑井基地如一艘半圆形的飞船，厚实的防辐射外墙外，唯有几艘巨大的战舰沉睡般蛰伏着。
但即使是这样，光是观察战舰的体量，都可以得出此刻防守部队数量不少的事实。这的确是事实，反叛军没有想过忽视, 黑井基地也没有想过隐瞒。
主驾驶室，傅无声正站在那观察辐射的强度情况。
辛旖装好弹药，走了进来：“明知道是陷阱, 你还是过来了。”她的眼角余光在扫到某一面屏幕上满是某个人的行踪轨迹时, 皱了皱眉, 看到傅无声正在调整辐射网, 又舒展了眉头，靠近些：“傅, 你这个妹妹确实是个人物, 希望你到了那个时候不要手软。”
傅无声声音平淡：“前几次她对我手软了吗？”
辛旖只是眉梢扬扬，抱臂靠在了半人高的操作台上, 视线锁定光屏上的傅芙，她正在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说着什么，忽然，被众星捧月的人顿了一下，朝镜头看来，她旁边那个上将立刻将镜头击碎，辛旖啧一声, 又报废了一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发现傅芙又发现了一个她们的监视眼，这位反叛军的首领也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另一个光屏重新亮起来，这次视角明显隐蔽许多，可惜也只坚持了三分钟，接着又一个光屏亮了起来，渗透进这个世界的位点是无穷无尽的，“她要杀你，是为了生存，可是你不杀她，可是有很多理由的。”
傅无声转过头来，温和平静的眉眼和傅芙正有些相似：“比如呢？”
辛旖深深地看着他：“比如，你妹妹有你没有的才能，而你嫉妒她，再比如，抓住她，劝服她那颗骄傲的心，你就可以完成你想完成但没完成的，隐形理论的归一化方程。”
傅无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她们都会乐意归顺祂们带来的新世界，投降。”
不管傅无声怎么说，辛旖还是直起身：“不，她是不一样的。你很清楚。”走之前辛旖回身，盯着不再看她的傅无声意味深长地说：“她代表了你最深的恐惧，别让你的恐惧把你征服了。”
辛旖退了出去，直到机械门缓缓关上，温和的青年才冷漠地瞥向那扇机械门，好像透过机械门依然能看见辛旖傲慢不屑的脸色，但他最终只是走到操作台边，继续调整辐射强度。
然后某一刻，他抬起头。最上方是自动航行模式显示的剩余距离和时间，硕大的电子时钟正在平稳地跳动着，而傅无声锁定屏幕里那个身影。
她又去继续工作了，刚刚休息了两分钟，吃了一口饭菜和喝了一杯红茶之后，走在路上就依靠研究助理的引路，而自己争分夺秒地翻开文件。她浏览和叙说得实在太快，身边居然同时跟了三个速记员相互补充，但她的思路却显然没有受到这些繁杂资料，和蜻蜓点水的阅读方法的干扰。
一、二……傅无声默默地数了下。这个上午，她至少同时推进了四个项目，其中还有两个完全是她主推，因为没有她根本进展不下去，那就是那个时光机，和现在这个辐射拦截项目。
在祂们给的智能程序里，傅无声能看到她的拦截方法时候几乎100%成功的，而且随着她的进度推进，成功率还在不断提高。
这对一个熟悉她童年是多么无助可怜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但辛旖有一句话说错了，他是看着她成长起来的，也正是因为他熟知她天才的不可思议，和带来的巨大威胁，才必须亲自来铲除她。
不然这个连智能机器人故障都只能乖乖受着的妹妹迟早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成为他们心腹大患的。虽然在辛旖看来，前几次袭击已经是了，但是傅无声还不至于惜命到把那看作是致命的。
他真正看中的是，傅芙真的有摧毁贝塔星人整个降临计划的能力。
傅无声摁灭了时刻在运行的监视屏，转身走到仅他可以进入的实验室里，戴上手套时忽然想起他送傅芙到教堂学校时她的神情。她和教堂学校的其他同学比起来其实有点偏小了，可是没办法，她没有度过正常的上学阶段，该在公开学校学习时却因为残疾受到歧视，都是在家自学的。可是进度也很慢。
他托研究所同事的关系送她到教堂学校后，她紧紧攥着书包，却掂了掂脚去张望在学校里玩耍的孩子们。那个好奇而紧张的神情，真是让人恶心。
傅无声反思自己想起这个小事的原因，哑然，这算什么，天才十分敏锐而且始终无法被挫伤的好奇心吗？
但是天才和拯救整个人类的事业来说，不值一提。
实验在他操作下平稳进行，顿了一顿，傅无声还是重新开启了悬浮的监视屏，淡蓝色的窗口在他左侧，映照着傅芙检查新的重组型机甲出舱的画面，他本来是在做实验的，看着看着放下了仪器。
傅芙走到了机甲的侧面，这台叫做R11的重组型轻合金机甲性能测试结果非常良好，刚刚结束测试是副设计师脸上还挂着笑，但傅芙迟迟不开口，他和其他跟在她身后的研究人员神情都变得有些惴惴不安。
副设计师第一个追上询问，措辞还很谨慎：“教授，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傅芙：“理论输出值应该有一万二，现在只有八千。你们是怎么设计的？”副设计师深怕教授认为他们自作主张，立刻开始解释起来，其他参与的研究人员也奋笔疾书，就怕自己的部分被问到，傅芙又转头：“组装呢？”
组装的工程师擦着汗，一开始说得还有些混乱，但毕竟是干过这行二十年的人，慢慢说顺了，到最后还有些气喘吁吁，揣摩着傅芙的脸色。
燕群山：“是不是加压不够？”
钟青看了一眼文件：“检查过了，用的是推荐压，而且加了压力转接器的。”
傅芙就停在机甲侧面，傅无声也在注视着机甲的外形，某个念头就悬在脑海中，快要从不着边际的想法变成现实时，傅芙说：“机械压头松了吧。四十五号，七十五号和一百七十一号螺丝松了。这是一条线上的，一旦出现晃动不稳，就会影响整个输出曲线的第一个输出峰，红散。”
“对对对，就是红散。”刚刚答话的工程师忽然激动接话，还扭头向其他研究员寻求认同：“刚刚看到输出曲线的时候我就想怎么这块峰这么低，但是低的还是不明显就没有提……”
顾若雨：“因为R11的输出是新型机甲里较高的，其他机甲里很明显的红散，在高输出下会显得平缓。”她们交谈的时候，已经有研究人员和机械手上手去调整，傅无声沉默地注视着监视屏里的那个人，看着她在监视屏的拍摄下，精准地走到机甲侧面的某个部位，借助机械手的液压枪，往下一摁，第二次的输出曲线飙出新高。
傅芙看着输出曲线，低头记录，其他研究人员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傅芙结束这边的工作走开了，那些研究人员还在颠三倒四地说什么，教授真厉害，真不愧是教授，一眼就看出来了云云。
但傅无声伪装没叛变之前在研究所从事的也是战舰和机甲的设计工作，他看一眼就知道，傅芙从进来第一眼就看出问题在哪里，几次询问只是为了引导他们，以后再出现类似问题时根据这个流程去找。她看穿整个机械结构的速度，甚至比他还要快。
快上整整一倍。
而这又是她为了迁就那个庸才装出来的呢？她旁边的那些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可是还远远够不上能在她身边接上她的思路，这也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傅无声在研究所时常常有这种幻觉。天才太少，而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自以为是的人。他现在，居然也变成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要成为这个卧薪尝胆的妹妹的垫脚石。
“天才。”傅无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像他这样生而知之，从记事起就已经选择了自己新的信仰，为此不惜从入学到工作都一直在完成自己规划的人，和她相比居然也不能算是天才吗？
是天才却把自己前半段的人生毁得一无是处，最后只能为一群蠢才和相信宇宙的美好、天真那些字样的幻想家服务，算什么天才。就算是，也很快就不是了。
傅无声面无表情地摘下了手套，丢进了垃圾桶。
虽然黑井基地的红色警报已经拉响，昭告反叛军即将来袭，教授却还在各个项目组间穿梭，指导她们继续完成不同方向上的研究，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不仅如此，连带着军情来的沈月璃都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核心实验室门口站定。
毕竟，现在的情势是黑井基地周围已经被辐射笼罩了，要对反叛军发动攻击，必须牺牲一部分前端设备和战舰的防御性能，但教授提出的瞬时拦截系统提上研究日程后，无需战舰和武器暴露在辐射中，也可以对对方战舰进行精准有力打击。
现在唯一的难题就是瞬时拦截能否成功而已。但这在沈月璃和许多人心中，根本不算个难题。
“滋——”沉重的机械门发出气声，教授从实验室里出来了。
但沈月璃刚迎上后就顿住脚步，看到教授身上银色的屏蔽粉末，那是时光机启动时光倒置时不可避免地会沾上的。虽然教授答应她做时光机载人实验时让她全程在场，但谁都明白，她们是不可能阻止教授的。
沈月璃收拾好心绪，走到教授身边低声：“教授，在敌方飞船上发现了傅无声的生物信息。”
傅芙偏头，但在要看向沈月璃的时候目光一转，沈月璃目光一凛，猛地转向那个方向，还没抬起枪，手就突然被教授按住，她转头——教授虽然没经过军事训练，但反应速度和敏锐性明显不输她，这回也是，教授发现了，却只说：“留一个我们说话的地方吧。”
本来是一起长大的兄妹，现在却要隔着两军的对垒靠一个探查对方信息的监视眼对话，沈月璃不知道傅无声听到这句话会不会觉得讽刺，但她不会违背教授的命令，只是低声应了声是，就陪伴教授进入了黑井黑洞状态的观测区。
这里的重组型机甲在昨天就已经停工了，四面透光的观光平台除了连接外围的栈道外，还向外拓展建出了一个半包围式的甲板。
前端是迄今为止防护强度最高的霞霰玻璃，即使是用次生炮来打也不会打穿，顶部依然是防辐射外墙和雪金包裹的超强度外壳，特地建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防止外敌来袭时，没有办法观察到对面，可惜未雨绸缪这么久，依然是人类自己的内斗。未免有些讽刺。
傅芙刚在霞霰玻璃前站定，就看到那天和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模糊的贝塔星人声音一样感觉的浅绿色光屏。对方竟然大摇大摆，显然也没想着遮掩地直接出现在她们眼前。
黑井基地内该到的人，将领及研究人员匆匆赶到，有的还在喘着粗气，因为没想到这么突然，可还没缓过气来就被屏幕里的傅无声和辛旖吓一跳。
辛旖扬眉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而和教授长得有几分相像模样的青年，没和她们说什么，目光就移向教授。
她们两人站立着，一左一右，一上一下。
悬浮在光屏中的傅无声垂眸：“妹妹。好久不见。”
傅芙没回答他的话。
辛旖礼貌地微笑，甚至还弯腰行了个贵族的脱帽礼，虽然她根本没有帽子，在她出身平民，坚定反对联盟贵族特权与委员会治理的背景下，这个礼仪显然更像是讽刺。她也的确是的，开口就很阴阳怪气：“F.F教授，久仰大名。”
傅芙只是轻轻偏头，念出她的名字：“辛旖。你做了脊椎植入？”辛旖脸上的笑微微落下些，漆黑的眼睛直盯着傅芙，半晌才说：“您的确是十分敏锐，可用不着我们还没有迎接新世界的曙光时，就急着摆弄您的学识。”
傅芙好似只是对谁领导着这支反叛军的很好奇，说完就径直和沈月璃说：“开始吧。”言谈之中，完全没把这支反叛军放在眼里。
但傅无声和辛旖也没有多动怒，毕竟星际时代，即使光屏能穿梭千里，他们的大家伙也还是在几光年之外，现在也无外乎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环节而已，他们都清楚：傅芙没有遮掩过用她的行踪引来反叛军的打算，反叛军也没有遮掩对她的杀心。
傅无声首先说：“有大量辐射在，再多的增援也会被阻拦在辐射区域之外，况且你还给自己树立了那样一个尊重所有人生命权的形象，那就祈祷你在逮捕我们所有人之前，能安然脱身吧，妹妹。”
辛旖也笑：“傅教授等着吧，我会亲手送您个痛快的，这也是我表达对本世纪绝无仅有一位科学天才的尊敬的方式。”
她话音刚说完，被拦截的宙子骤然出声，说对异常渗透信号进行拦截，绿色光屏就倏然熄灭了，宙子很抱歉，同时很忧虑地单独对傅芙说：“旧人类时空对我的渗透越来越深了……”
傅芙走到半包围式甲板的最前端，这里距离最外层的防护玻璃只有半米。而她面前是渐渐由透明化作蓝色显现出来的信息流。信息流慢慢变得显眼的同时，远处天边那一条线上，无数的光点也正在汇聚。
“是要发射的拦截射线！”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
傅芙背后，即使是林之席都离防护玻璃有三米远，但他们很快这种胆怯其实是不明智之选——有部队上前围在了教授身边，因为教授让他们分开些，才让出一条道。
从甲板外看过去，她依然是人群中那个最显眼的存在，丝毫无惧成为反叛军的目标。
傅芙说：“没有倾轧的人类世界，本来就是个谎言。”
她说出这句话后的十秒钟，天边的那条线忽然被一条银色的光带取代了，同时银色光带光芒大亮，一瞬间竟然就连佩戴特殊防护眼镜的特种部队作战人员都看不清任何细节了，只能用手挡住，再将手放下来时，只看见黑色的天幕如同一张破碎的网。
他们震撼地看着眼前那一幕：原来无处不在，完全覆盖天幕的辐射层似乎一瞬间被洞穿了，无数道白色的射线从他们所在的方位射出去，又在接触了消除辐射区后进行多次折射，最终，宇宙这面大镜子只能轰然破碎开：
辐射强度开始削弱！而且不是像次生炮那种局部消除辐射武器一样，局部辐射削弱而整体辐射强度震荡，而是整个区域，所有位点的辐射强度都开始出现同步的萎靡，它们所做到的完全不仅是视觉角度上的局域点对点打击，而是精准拦截消弭每个辐射粒子，所以只在发射的第一秒，辐射强度就跌到了六伽玛以下！
这个数字在以前是三十二。
傅芙眼前的蓝色信息流还在流动：“阻止动态捕获。”
她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间，傅无声在实验室里完成的辐射折射仪也开始运作，可是对动态辐射射线的搜索完全被打乱：傅芙预感到多层辐射可能被利用，提前就进行了多层拦截。
而且她的视野不愧是科学家式的，一般来说的动态辐射发生仪器都是多角度发射，因此进行动态拦截时需要组建动态拦截网。
这和瞬时拦截完全是两个不同方向上的难题，但她在进行瞬时拦截课题的突破时，竟然创新性地完全在瞬时拦截网上完成了动态拦截的叠加。而且毫无阻碍，毫不滞涩，瞬间就完成了动态与瞬时拦截的叠加。
这样完成的瞬时拦截网，不仅瞬时拦截效率是惊人的，那些本来畏惧反叛军不想靠近的研究人员都不自觉地凑上前来盯着那些拦截数据满是惊叹了 ，对动态辐射也可谓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台可以歪曲改变辐射射线角度的折射仪，都已经因为超功率负载而出现红色报警了。
反叛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辐射网越来越弱，而借助辐射渗透进入这里的他们也越来越明显的暴露于联盟军的面前。
尖锐的“嘀嘀”声在独立实验室里响起。
傅无声却只是静静看着，直到折射仪的功率即使得到贝塔星人科技的加强，也依然报废后，他才开口：“让他们断线吧。”
黑井基地内。
没人想到瞬时拦截网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在来这之前，他们在回顾小规模瞬时拦截的试验，想的也还都是，不能全局拦截，即使是局部区域性拦截都足够他们的战舰在辐射真空区域发动攻击了吧。见识过教授的实力后没有人会觉得教授不能做到局域性拦截。
也有小部分人期待看到全局性的拦截场面。
但没有一个人料到，瞬时拦截和动态拦截这两个历史性难点是能在一场战役里同时完成的，甚至这位主导负责者在实验完成的前一个小时还在跟进其他项目的研究。
她对科学的研究、深入简直是开天辟地式的。没有人能像她一样这么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地就完成其他人长期够不到重点甚至摸不到边的难点研究。也没有人像她一样，做出了这么大的成果，却只是抬着头站在霞霰玻璃旁边静静地看。
甲板前端挤满了举着光脑记录的研究学者，这个时候沈月璃的亲兵却到沈月璃身边低声说：“上将，前线那边传讯来说，前线供给线断了。”她的语气里透着凝肃，毕竟对于前线来说，供给线可以说就是生命。没有供给，前线的战舰基地很快会失去维护的能力，居住在前线基地的居民也很可能会失去生命的保障——防护罩可以用备用能源打开，但备用能源又能坚持多久呢？
最重要的是，这条线本不应该断，因为联盟中心到前线的供给线，是由各个战区各自设立哨卡沿线维护的，如果供给线断了说明哨卡也断了。
但沈月璃在对上教授的视线时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让十三军她们立刻动身……不，通知南部战区！从她们那里借调兵力，批准我来补。”
亲兵转身小跑着去了，沈月璃却去到了傅芙身边，凝神听教授说话。傅芙：“应该来不及了。”她猜到了反叛军的打算，却只是轻轻蹙眉，让严椋去通知江樊教授，启用湮灭区内的储备能源。
果然亲兵再回来时，喘着气，神色严肃很多：“上将，供给线沿路的哨卡没有出现问题，而是运输管道出现了泄露。”
渗透，又一次渗透！
傅芙直接转身对亲兵说：“加压。”战区内部通讯内，带着F.F名字的通知层层转达下去，有了上次实战演练的经验，收到通知时所有负责人都像是上次雾霭星战舰基地的负责人一样，立刻把这件事列为最高优先级，所有资源通道优先挪出来预备这个项目使用，然后供给线沿线的哨卡接到分哨卡不同形式的命令。
宙子已然被渗透，污染，所以传达命令的是已经连接北部战区所有战舰的北部之星：“优先级01，执行0001号设计者01命令，豁免组织审批及程序性检验，立即执行，重复，立即执行！”
守在第三个哨卡的哨兵很紧张，看到光屏上显示泄露值未超出预警时立刻打回报告——成千上万个报告汇总到沈月璃这里，最后只总结成一句话：供给线增压完成，第一批能源输送已达预期。
林之席看着傅芙。这个命令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供给线被打乱了的话，只要增大运输压力，使流体能源迅速地通过泄露的关卡，就能够减少损失，维持攻击线的继续运行。
但是说起来简单的命令，却需要经过不知道多少道程序，才能在这么庞大的体系里加以贯彻执行。在几分钟内完成全部的哨卡就位，行动响应，只有这个战区真正的掌控者能做到，也只有傅芙能做到。
但傅芙却留意到她所说的第一批，转头看去。
这时果然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但是说话的不是贝塔星人，而是傅无声：“傅芙。”
傅无声平静地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后悔选择了星际联盟而不是明显更占优的贝塔星人？
傅芙通过了北部之星发送给她的数道审批程序，并且在虚拟屏上临时编写了几条自适应程序的底层命令，共享出去，忽然看见蓝色的光屏上冒出几个字：
交出傅芙。
很简单粗暴的宣战宣言，却贴满了整个光屏，傅芙编写程序的手指都顿了顿，其他人抬头看去只见四面能看到宙子程序的地方，都被这四个大字占满，而且大字似乎只是为了留言，在大字背后，系统还能正常运行，以后还能不能就不一定了。
微星团队的人立刻着手试图去清除，傅芙却没有什么反应，还在顾若雨来询问她的意见时说：“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供给线的切断不仅是管道泄露的原因，增压的压力严重不足。”
顾若雨沉默。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教授考虑到能源的消耗还动用了湮灭区的储备能源，可是全部增压运输的能源竟然只够第一期的消耗！
之前看到瞬时拦截和动态拦截都成功了时的激动心态，瞬间被紧张和不安取代，研究人员们都忘记了自己的本职，不知所措时，傅芙却说：“联系褚肆那边收紧吧。”
她收起光屏。
“动态拦截网可以进行反向辐射发射了。”
她叠加的不止动态拦截那一层。
……
傅无声察觉到战舰本身被渗透时，只抬起手指捻了捻，接着就感觉到战舰的自动防御系统被催动，半米厚的辐射墙展开，却瞬间被强辐射腐蚀出一条一米多长的口子！正好够他看到狭长的联盟战舰抵达他们这里开始飞速下人的情景。
他转头，看见辛旖手臂负伤带着一帮人退了进来，把门堵上了，辛旖骂了一声，捂着后脖颈，靠在门上，门外是沉闷的射击声。
辛旖眼里有某种偏执而疯狂的神色，她问傅无声：“你告诉我，你那个天才妹妹，为什么要站在注定失败的那一边？”虽然她语气里还是对贝塔星人必将胜利的笃定，却显然已经因为此刻的狼狈充满了对傅芙助纣为虐的恼恨。
可假如没有被傅芙的反击伤到的话，她显然也不会在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为什么要站在她们对立的一面，她恨，就是因为她对付不了！
“通话啊！傅无声！和祂们说，让祂们渗透进更强的武器来……靠！”她一个翻身，对准劈进来的小型机甲疯狂扫射，一边骂还在一边喊：“傅无声！”
在硝烟和战火中傅无声几次险些被打中，却只是在本能保护他的机械手掩护他时举起双手，一边说：“联系不了，也对付不了。”
“反追踪技术还是她从祂们渗透进来的碎片里学到的。”
激战中辛旖转头面对傅无声的脸，看到他用平静无波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地说：“她的研究水平已经比祂们还要高。”
为什么！辛旖忍不住想要大喊，你们不是说贝塔星人才是人类的希望吗！
可傅无声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他举手投降，在他那些机械手都被拆毁，而反叛军也几乎全都束手就擒的时候，贝塔星人还试图通过渗透操控宙子的激光枪——对准甲板内的傅芙。
但激光枪转动的下一秒，她们所乘坐的战舰、反叛军渗透进来的战舰，还有巨大的巍然屹立的黑井基地，都一齐震动起来。
它们的碎片旋转，它们的零件嗡鸣，甚至连底部的武器炮台，都仿佛黑漆漆的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灵魂般，一齐转向对准那些激光枪口！
【正面词条·母亲。】
贝塔星人渗透了细节，可是傅芙掌握了一切。
他就这样在那些无生命的智械和战舰“注视”中，被迫走到傅芙面前，快靠近时，辛旖忽然大喊，就像那个被傅芙审讯时忽然发疯的齐水艳一样，大声：“教授，您作为降临派，为什么要在这种紧要关头背叛我们！难道您也和那些伪君子一样，不恨她们给您背上的叛国罪了吗！”
傅芙只静静看着她。
和两年以前没什么区别的污蔑。但有区别的是，在场的这些人已经都知道她为什么被判叛国罪，也有些人仍然怀疑她确实是降临派才被判叛国罪，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反抗她的勇气。
底气并不来源于被相信。而来源于我可以。
她可以随时随地就让这些战舰背叛，可她没有，基于这一点点“忠诚”她们就应该信任她，即使不信任，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安危已经不由她们是否信任她决定了。
傅无声被带到傅芙面前。
他有点清瘦，还有点文雅，看起来甚至很温和，仅仅是一个容貌具有点欺骗性的青年。青年抬起头看她。碎发遮住他的眉眼，他忽然说：“你不是我的妹妹。”
同样没有人会相信的。
傅芙却说：“你几次设计智能机器人故障，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前途，还是只因为单纯的嫉妒？”
傅无声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到现在才明白，他竟然是无法开口承认，他不嫉妒她的。因为他真的嫉妒她。
他嫉妒她的天赋，嫉妒她的才能，嫉妒她被科学的偏爱，还嫉妒她一度自暴自弃走到入狱的境地，依然可以回到这个位置上来。因为她是这个世纪唯一的天才，所以连世界都偏爱她。
傅无声只能说：“……我十四岁就解开了艾琳博士留下的菲比斯引理，那时候，我以为我是个天才。”
所以他认为他有权决定大部分人的命运。
傅芙没多说，只留了一句：“你依什么判断，贝塔星人能拿出更高的科技，就一定比人类更适合主宰？”
“况且，贝塔星人也只不过是另一条路上的人类。”
傅无声瞳孔骤然收缩，要被带走依然在说：“你说什么……”他猛地扭头，视线一直在追随傅芙：“傅芙！”
沈月璃：“教授在发现贝塔星人在黑井内的实验室时就已经发现这一切。傅无声，他们选择你，只是因为天才不会被蒙蔽。”她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教授在湮灭中心那一刻时身心俱疲的震动。绝不仅仅是因为宇宙沦为外星异种的实验场。
而你，也终究不是你幻想中想成为的那种天才。
辛旖听到也发了疯，但她显然比傅无声疯狂许多，急促的呼吸声和质问声远去，傅芙说：“先去查供给线断线的原因，告诉我，还有，让关岐过来一趟。”
“教授。”
“嗯？”傅芙看向沈月璃。
沈月璃低声：“要不要让组织宣传部把那几句话放出去，冲去一些异常显示带来的影响。”她指的是和辛旖说的，贝塔星人原来是人类，和现在仍然各处都是“交出傅芙”字样的事。
但傅芙仍然说的是：“不用管。”
这个世界对她已经没什么重要，而且不是外星人就失去了被新人类呼吁来拯救旧人类的权利吗？不可能。
人永远在期待救世主。只要这个救世主不是自己。
第112章 第 111 章 第五科学院。 ……
第五科学院。
周御才神色匆匆地拿着资料经过科学院最中央的螺旋塔标, 还没心思应付其余人零星几声“院长”的问好，就听到四周角落里再次发出几十分钟之前一样的喧哗声。
他顿时转过头。
只见树立在大厅中央，和各种景观植物生长在一起的数百米的螺旋等离子塔, 上面一千多块方形的显示屏已经全都显示故障了：之前展览的第五科学院前沿成果的画面全部消失，留下的只有红色的四个大字：“交出傅芙。”
有后勤处的工程师匆匆跑来，才借助方梯靠近故障的电子屏，那些字又闪烁一下，更换了位置，一圈一圈绕着螺旋屏, 像无数双血淋淋的眼睛。
周御收到了倪院长的通讯，喊了一声：“都别看了！还不去工作！供给线经过我们这的点调查清楚了吗？”说着又急匆匆地走开，去接倪院长的通讯, 因为倪院长她们的供给点刚好在他们隔壁, 联合研究可能更能查探出来, 供给线断裂的原因是什么。
而其他研究人员最多只是窃窃私语了一番, 又分散开继续去研究，毕竟这些事就像反叛军当初公开指责傅芙教授一样, 第一次可能还有些人会上当, 第二次，只能说他们也不是傻的。
在他急匆匆去找倪虹的时候, 星网的网友也有些逆反：
【有完没完，弹第四次了……】
【咱们这屏蔽系统就这么废物吗？就不能完全清除吗？@宙子】
【非常抱歉，请您查看您的光脑隐私界面，已为您更新屏蔽链接……】
【行了行了闭嘴吧宙子】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以为自己是新时代黑客？】
【有一说一，我只会对我们这个脆皮屏蔽系统感到愤怒】
【热搜上还有问为什么不恐慌的……都侵入次级屏蔽系统了就是为了喊话让教授出来，你猜我会不会感到恐慌：）】
【是啊, 军部到底能不能行，不是说所有科研人员都有绝密保护吗？】
【只有我感觉这说明傅教授真的是厉害吗，连这么嚣张的反叛军都想要人，你都表现出教授的重要性了我们会交才有鬼了（大拇指）】
【没错，记住傅芙教授了^^】
沈月璃带着这些汇报到303的超大型实验室来，只看到几位很眼熟的研究人员挟着资料和她擦肩而过，再往里面去，只见有大约两千平的实验室分成了三个部分。
实验室里的人并不多，总共只有几十人，但每个人面前都展开了一张巨大的供给线流经位点及流量粗略统计分布图。之所以是粗略，是因为沈月璃让下属去协助调查时了解过，供给线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运输线，其中涵盖了整个星际联盟的资源运输体系。
打个比方的话，如果供给线是血管，那它实际上包含了数以万计的毛细血管组织和大大小小不同的通路，这些通路还要分为液体雪金、氢能、甲烷、宇宙能源气等数十种不同的资源专用的资源通道，也就是说，供给线其实是一个资源输送系统的集成。
可是现在系统出现了问题，她们却很难发现其中的关窍在哪，因为里面的关节实在太多了，参数也实在太多了。原本宙子能根据历史记录辅助检查和计算，但宙子的系统也被渗透后，她们也无法确认宙子给的数是真的，只能根据低级辅助程序的运算人工检验。
现在已经是反叛军袭击后的第二天，沈月璃听说昨晚教授开发了一个自运算体系，完全独立于宙子，可以承接大部分低级辅助程序的运算量，但它需要输入宙子储存了将近一百年的数据量，现在还在加载中，对运算速度的提高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其实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沈月璃绕过那些几十米高的巨型光屏走到教授身边，听到顾若雨在和教授说：“目前有1.3兆数据经过了防污染检验。”
教授的视线锁定在她面前的光屏上，这面光屏应该是主光屏，上面所记载的数据比所有人的都要全，也要更大，如果不是信息流以每秒钟都很快的速度滚动着的话，沈月璃怀疑这面光屏其实放不下那么多的数据：“嗯，辛苦了。”
她目光移向左下角的计算速度数值：“昨天一整天完成了10%的数据清理，但是供给线最多只能停3天，我们要加快速度了。”顾若雨应声，急匆匆地离开，站到教授身边的沈月璃却看到教授伸手点击屏幕，调快了信息流的更新速度。
在这间实验室里，教授起码承担了50%以上的工作，不同数据的分流和更新也是教授负责的，在这座大坝所有防污染的闸口里，教授是主要的闸口。
然而教授还分神询问：“有什么事吗？”
沈月璃：“宙子和天宇对星网舆论进行了管控，同时中心科学院和联盟委员会也出具了情况说明书，目前联盟整体的舆论反应情况稳定，根据宙子预测，可以将应对舆情的打算往后排。”
傅芙手指顿了顿。之前她就反对将资源集中于解决舆情问题上，现在会这样反应沈月璃猜测应该是网友逆反心理不在教授预期之中。毕竟无论如何她的叛国罪是真实的，也未必有人能站出来证明她没有支持“降临”。
但这些在教授包含了一切的心中显然都是不重要的：“供给线调查的情况传递下去了吗？”
“嗯，供给线全长452光年，途经123个研究基地及54个科学院，目前均已响应启动供给线断联原因自查，接下来还有大概百分之八十的数据，从各科学院信息库上传。”
傅芙伸出手，沈月璃顿了顿，将数据库密钥递给教授，看着教授将密钥插入，然后一个柔和清亮的少年音响应：“已收到分点数据库响应，正在计算数据库体量。”
沈月璃才发现，教授竟然又编写了一个数据库读写程序，应该不是为了给其他研究人员用的，因为它的分类响应速度太快了，只过了一秒，分类好的数据就将整面光屏覆盖，傅芙说：“再找一组人来，处理一下这类数据吧。”
她将旁边的一组数据拖出去，而剩下的数据都在迅速流动的信息流中成为储存单元里绝对不会被忘却的数字，沈月璃点头应是，新的一组研究人员加入的时候，她听到教授说：“这组数据放大。”
就是这么巧，所有的数据审阅全部暂停，他们都在屏息以待教授给出结论的时候，亲兵忽然来了，告诉她说之前教授特意提到要专线对接的氯能转化的负责人任茉来了。
而且她来找教授给出的理由显然和这次导致供给线无故断裂，前线险些进入危机的原因是一样的：“教授，我回去查了那些数据的来源，发现，傅院长他真的不是有意的，他也是被贵族欺骗了，利用了……”
傅芙在找到成千上万兆数据中的异常，让他们放大仔细调查告诉自己后，得到的也是这个结果：“教授，这里的十九组组网流入，之前确实是全都正常的，是在流经这一片贵族独建的专用停泊港后，才发现数据的流窜错乱。”
当时报告这段话的研究人员还有些紧张，居然忍不住找补说：“可能是当时数据组网不稳，导致数据位置错误。”
傅芙头也没抬：“数据流窜、错误，但在后面的自动检查程序中全部核验无误？”研究人员汗都下来了，刚想上前，看到教授身边的两位上将连忙止住，接着猛地反应过来，正要求饶。
傅芙说：“请任院长过来吧，青天和她聊一下，确认是否是贵族在从中作祟。流经的174个星系中，贵族聚集区域少有重叠，而且每个贵族和科学院的联系各不相同，确认到底是某个贵族在从中作梗，还是贵族中普遍存在侵占供给线正常用线的行为？”
实验室里没有人吭声。
傅芙走出实验室，又忽然转头：“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白日：“委员会的秘书长兰水女士想要见您，来访事务中显示她来主要是对您关于屏蔽网络被侵占的事致歉，同时想向您提出关于设置基金会去资助有关研究的想法……”
傅芙说：“先让她们关注机械人群体的意识变更问题吧，以我对贝塔星人渗透侵占过程的判断，最先发生意识不受控和背叛行为的应该就是基于物质而存在的机械人。”她说完这一句，所有人的视线忽然不受控地落在严椋身上。
沈月璃去摸枪，但是预感很不好地看见教授只是看了一眼严椋，就和他说：“你和我来一趟。”
沈月璃皱眉：“教授。”
严椋低声：“我会离您五步开外。”正好是一个防御型机甲自动响应并实施特定对象人身保护的合适距离。
傅芙收回视线：“你和我去见齐水艳。”
在特殊审讯室里，齐水艳垂着头，眼圈深深地凹进去，但听到机器人向傅芙问好，她还是挣扎着抬起头来，目光里的恨意令人悚然，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傅芙：“贝塔星人是高人类一级的外星物种，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
齐水艳还在疯狂挣扎。
傅芙只说：“贝塔星人的硅基特征已经解析出来，完全来自于宇宙坍缩后的限制进化，实际在大脑部分，他们还是保留了碳基生命的思维方式。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在一开始时就设计用完全无法寻根溯源的语言与你们对话。”
齐水艳僵直在那。
傅芙平静说：“反叛军内部有人刻意欺骗你们，让你们以膜拜外星物种的心态向旧人类投诚。”
“我绝不会相信你们！我绝不会相信你们！骗子，骗子！”
傅芙只是注视着她。结果很显然，连齐水艳这样的地痞流氓，在目睹傅芙这样一个顶尖科学家这样平静叙述她所有思路的时候，也不会首先盲从她被人蛊惑而选择的信仰。
她只是嘶哑着念了无数遍不可能，然后才望着天花板，神色凄迷地说：“义肢移植中心。”她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义肢移植中心。”
严椋：“星际每年约58%的机械人服务于这类岗位。”但很快他的瞳孔骤缩，看着傅芙把她太阳穴里轻薄的机械耳机拿了下来。
但就像傅芙之前一直不明白傅无声为什么一定要致她耳聋一样，她也是在杜绝了机械造物，使自己无需依赖机械耳机的使用后才明白，一定有比基因定位更让傅无声放心的东西，让他一直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机械耳机，就是同化傅芙的锚点。
所以，傅无声其实知道，贝塔星人就是旧人类，即使这样，他也要帮助他们？
沈月璃忽然进来，神色警惕地保护教授，说：“教授，傅无声逃走了。”
整个黑井基地都是机械造物，他抵抗不了母亲词条对他的压制，却可以轻易渗透那些机械，所以傅芙轻声说：“意料之中。”
沈月璃也看到了耳机，紧张：“教授……”
傅芙：“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不再佩戴了，但是你们要做好打算，所有非自然人，暂时都不可信了。”
沈月璃脸色冰冷。
傅芙只是和白日说：“联系距离最近的贵族吧。”
第113章 第 112 章 白日应是。……
白日应是。
傅芙休息的间隙, 青天附耳和傅芙说了几句，将一面光屏调到了傅芙面前，傅芙侧头看去：
“钟教授, 求求你让我见见教授吧。”
“这真的不是我们研究院的错，也不是蔺院长的……”任茉对礼貌拒绝的钟青围追堵截，看得出来真的非常焦心了。
钟青无奈站住时，任茉道：“他也真的是没办法了，查尔斯家承包了我们院将近80%的项目，很多研究, 拿到立项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资金，设备、薪酬还有经费都是查尔斯提供的！我们院有高级教授，但高级教授的名额才多少, 拔下来的个人经费也不会全给我们啊……”
钟青：“这不是他帮着查尔斯篡改数据的理由。”
任茉急了：“他没有篡改数据, 他给了那些数据是因为那些数据本来就是查尔斯家数据库里的！”
钟青忽然敏锐地顿住：“你说什么？”
任茉也知道这不合适,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借口保住蔺志康他们了, 只能说：“委员会规定数据库不允许外泄，但是当时科学院建的时候, 查尔斯资助了十七个亿, 条件就是核心数据库的主体机房在他们那里。”
所以蔺志康给那些数据不是故意篡改，而是数据本身就是从查尔斯那来的, 是查尔斯和中心科学院勾结。不，事情可能更坏，也许中心科学院情急之下出的这个昏招，还是受到贵族的威胁。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贵族真是不可小觑。这恐怕也是青天必须将这段视频给她看的原因。傅芙看完，擦了擦手，青天低声说：“查尔斯家族和距离这里最近的白沙伯爵家族有些姻亲关系。”
言外之意, 沆瀣一气。
星际早已没有了伯爵侯爵这样的封号，白沙这个家族却保留了伯爵这个称呼，可见他们家族历史的悠久，这个世界的贵族也确实是如此，靠着家族几世几代的积累，获得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身份、地位和财富，甚至因此，研究人员也出得比较多。这有效巩固了贵族的地位。南部战区前司令所属于的司家，就是这种情况。
但傅芙有种预感，贵族针对她，甚至针对现在的战况，并非是因为司家，而是因为说来说去，她也不属于任何一个贵族家族而已。不属于，就无法被操控。更可怕的是，她还不怎么亲近贵族。
北部战区几乎没往她身边送过贵族的人，这点可以说是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明显表达过不喜贵族的倾向，也可以说是因为战区不喜欢看到贵族背靠着她做大。
而现在贵族对于这个世界科学院和人脉网的掌控渐渐浮出了水面，他们又想要做什么呢。傅芙起身，预备去见白沙伯爵家的人时，白日又说，周御周院长有话想和她通讯。
想是知道她时间短暂，周御说得非常简短，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们查看了这个受限上锁的保密代码，发现它来自于莫尔家族，教授……莫尔家族几乎和中心科学院的一半教授都有私人关系，而且还有着联盟最大的芯片生产线。”
他看教授不说话：“如果不是代码上锁，我们也不敢查到这里，但是陆助理刚刚说，您已经发现供给线断联和贵族有关，要是您和他们起了冲突，那……”
傅芙：“周院长是担心贵族还是担心我？”
周御哑然：“教授，不是我不支持您完善供给线，但当务之急是进行供给线的恢复供给。”
傅芙：“要进行供给线的恢复完善，除了寻根究底就只有让贵族坐地起价这一条路。”
周御：“……他们不敢敲诈到您头上的。”
有人来敲门。青天和白日同步皱了皱眉，在黑井基地绝不敢有人这么干，然而门外有人敲门，明显是那位先到的白沙家族的贵族不满等候，竟然到教授抵达会议室的专用通道前敲门来了。周御也收了话音，显然对贵族竟然真的敢对教授如此不敬心理不安。
傅芙却没有说什么。虽然一连来的两个人，任茉和周御都是表现得对贵族讳莫如深的样子，但北部战区不让她联系贵族显然不是和深谙其中奥妙的科学院人员一样，早知贵族的能量，也只是在过去合作中故意隐瞒了贵族的存在。
北部战区的动机很简单：把她和贵族切割开。而她之前所做的研究，也必然是完完全全与贵族无关的。既然这样，那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毕竟贵族，也不能偷走她的大脑。
傅芙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令人惊讶的是，鼎鼎大名，令她如雷贯耳的白沙.伊丽并没有像刻板印象中的贵族一样，讲很大的排场，她身边的助理甚至都很少。
除了一个她专门带过来负责法律条文解析、合同拟定等的律师外，就只有一个模样甚是好看的青年站在她身边，从眼睛的颜色上来看，他也是个机械人。而律师正尴尬而紧张地站着，他应该就是刚刚敲门的人。
伊丽却很礼貌地起身对傅芙行礼，甚至还想吻手，但是被青天阻拦了，即使如此，她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傲慢或者愠怒的神色，只是用一双温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傅芙在上首坐了下来，伊丽和她的人才坐下来，接着这位伊丽将右手放在胸口，再次坐着行礼说：“教授，请原谅我和我的助理、律师情急之下对您和您团队成员的冒犯，我们贸然敲门，并非是催促，而是想冒昧求问您的行踪，毕竟我们遇到的问题，只有您才能解决得了了。”
傅芙面前放了一杯茶，是那位男助理倒的，清香馥郁，品质比傅芙在雾霭星前线基地时见过的变异品种还要高，是这位伊丽贵族特意带来，茶杯也是名贵的釉里红白瓷。这种现代都难得见到的珍品，被星际人类带到太空中来的收藏价值更高，在贵族这里却只是沏茶的器皿。
男助理还要换一套瓷器继续，傅芙请他先不用倒了，伊丽依然温和而恳切地注视着她，仿佛她真的不觉得这是不给她们白沙家族面子的举动——傅芙说：“那么贵族在供给线1377和1421两个供给点上暂停了122号和312号的能源输送，还关闭了反向阀是什么意思呢？”
伊丽温和而恳切的神色微微地一顿，竟抬起头打量起这位教授来，但她很快想起祖母的嘱托，又垂下眼，只是终究没有按捺住好奇心，见傅芙始终不喝茶，还是问：“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反向阀，和真正截停的能源的序列号，只有家族核心的人员才知道，就连她，也是继任家主之位，祖母派她来与这位有名的傅教授接洽，才知道她们家在其中做了什么。
祖母还暗示她可以用这两个关键消息换她的一次答应合作的机会。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口，这位教授已经……
青天想说她们教授过目不忘，而且对数据、模型的预判精准到了宙子的大算量模型自愧不如的程度，但还是没说，傅芙：“您只要说原因就好。”伊丽一直沉默着，傅芙说：“反向阀的改造和牵引，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及时开启反向阀，前线战场将面临很大不利因素。”
最大的危机就是离子炮等高能武器容易出现闪爆，也就是俗称的炸膛，其他智械如机甲飞船等也会出现性能不稳定的因素，因为能源方面完全乱了。
伊丽却只是说：“这正是我们在今天前来的原因。”她示意律师，然后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傅芙面前，傅芙却只是垂眸看着。
从伊丽甚至叫人敲门的行为来看，白沙·伊丽家族显然是更着急的那个：“只要签订完这份合作合同，我保证四十光年以内的所有家族，都会遵从您的吩咐，四十光年外的家族，我今天以内，就可以谈完。”除了郑重承诺外，她这话也是间接透露她们科技实力不俗的事实。
但这威胁不到傅芙。
她甚至直接问出：“所以反向阀是对我的威胁，供给线断联也是针对我才出现的故障。”
“教授，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难堪……”许是明白了这位教授的个性，伊丽沉默一下，还是无奈开门见山：“白沙家族也不想这样，可若是您不帮助我们，那我们真的要家毁人亡了，和这个结局比起来，我想小小地利用一下手中的权术，为家族达成一个合理的谈判环境，也不算什么错。”
傅芙没有上手去翻，伊丽只好伸出手翻动着解释起来：“这个项目的利润和研究成果也是完全归属于您的，我们只是想要求您帮我们解决一下数据库的时损退化问题。”
白日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伊丽解释起来：“您也知道，不管是迭代得多么快的数据库元件，都会有一个极限使用年限，联盟通用的一型数据库元件，平均寿命在一百五十年，我们研发出的新元件，平均寿命在一百八十年。”她边说边观察这位教授的表情。
“但是，您知道普通的数据存储至大约一两百年就没有了价值，可以丢弃，但这对于我们白沙家族和很多贵族来说不是，很多传承对于我们至关重要，而进行存储转移难免会出现一点损耗。这些损耗，数据库越大，值就越大。最后导致我们珍贵的传承因为体量太大而断代。这就是我们所称的时损。”
“近年，我们的时损不断加快，甚至到了一年要毁坏数兆数据的地步，本来我们是不想劳驾您的，但今年。”伊丽咬咬牙：“我们做的二百一十六位更新迭代的核心储存单元也发生小幅损坏了，我们极度怀疑那是时损而且毫无办法。听说您研究出了时光机，既然如此一定是时间损耗方面的翘楚，我们也想请您……”
“不行。我不接受。”
伊丽愣了一下，只能看着这位教授站起来。
傅芙没有给太多理由，只是说了一句：“如果帮助你们进行时损止耗的研究，就是在加固你们世代相传形成的知识壁垒。这样对科学界毫无好处。”
虽然说是科学界，但青天白日知道教授心里的想的一定是对人类毫无好处。因为那些东西越在少部分里流传下去，就越会加深贵族地位的固化，加深知识和科技垄断。
而且，教授也从来不接受威胁。
“你们请回吧。”会议室中傅芙目光平正：“供给线的联系和转运既然是贵族自愿出资赞助的，贵族就是投资方，运输存在盲区、泄露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没有道理还要资助方解决，我会寻找其他的方案。”
“教授！”
傅芙：“我不结交任何贵族。”
伊丽和其他人都愣了愣。
傅芙：“这点中心科学院可能知道，记录被删除了也没关系，伊丽家主，请您转告，任何其他的胁迫或邀请合作方式，我也均不回告，你我都不必再浪费双方的任何时间，请回吧。”
“您实在未免太过小气和目光狭隘！”忍不住了，伊丽说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和贵族合作是其他研究人员求都求不来的荣幸，她却和她在这里这样拿乔！况且也确实是目光狭隘，和贵族合作能带来多少好处她知不知道！
傅芙回头，对伊丽颔首，意思是，她请自便。她根本不在乎她这种指控和偏见。
毕竟，是她们需要她去解决她能解决的问题。她并无非求人不可的地方。
伊丽咬牙：“我们走！”
男助理垂眸。
之前家主暗示他可以留下，但现在他看得出来，他应该是不会有机会留在这里了。
第114章 第 113 章 在扩建的停泊港栈……
在扩建的停泊港栈道上方, 沈月璃和傅芙解说白沙伯爵家族和查尔斯家族等如何侵占供给线，使得资源不断流向贵族家族的来龙去脉。
说到最后，沈月璃自己都顿了顿：“上任委员会普遍认为, 即使贵族占有了不少资源，但没有防碍科研进展，甚至是支持了科学技术研究的，所以同贵族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言外之意，对贵族侵占科研资源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芙看着远处不断进港出港的飞船：“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答应贵族的威胁吗？”沈月璃看着教授，即使教授不说, 她也知道绝对不是因为她曾经受到过男性贵族的背叛或是因为她们没有礼貌对她的施压。教授要做什么，绝不因为其他人而改变。
而固化知识壁垒这件事，确实与教授的希望背道而驰。“这违背了我的信仰。”她又淡淡笑下：“或许没有信仰那么重, 只是这不是我想象中世界该有的模样。”
贵族, 垄断, 固化, 壁垒……难以想象人类文明在发展了这么多年之后还是逃不出这样固有的模式，她虽然倚仗信赖系统给予她的天才天赋, 但不会自大到她一个人就能改变任何。但为什么不去改变呢？
傅芙看着沈月璃, 话说得很缓却很温和真实：“我的天赋如果对这个贵族和委员会主宰的世界没用，当初就不会在教堂学校被发掘, 可是她们看中的并不是我在科学方面的潜力，只是我的价值。”
她顿了顿：“我不希望未来的孩子只是因为价值被发掘。”
沈月璃又想起司令阁下那句话：对个体深重的怜悯博爱，与对整体宏大的摒弃厌恶并不冲突。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庞大利益体系催化下的产物，教授才会对自己颠覆星际科学体系的天赋如此厌恶。
她厌恶自己的来处，却不得不承认联盟发现，也保护了她。
“教授，”沈月璃不由自主说, “以您的天赋，即使是没有被联盟发掘，也迟早会掩盖不住身上的光芒的。”连不断迫使联盟交出教授的反叛军，威胁联盟也只是为了得到教授在科研上的帮助，而绝非对教授有什么伤害意图。
傅芙却收回视线：“我知道。有些人的生命因其他人的珍视而珍贵，而我却是因为这其中思考不休的大脑。”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望向远方：“哪天它停止了思考……”
沈月璃屏息，顺着她视线望去，仿佛看见一片汪洋的战舰大海停止了起伏，沙子一般在其中穿梭的人们波浪一样涌上去，却没能让停止行进的战舰前进分毫，沈月璃的后脑勺紧了紧，再次向教授看去，战舰已经恢复了运行，她仿佛听到人群放轻松的释然叹声。
“联盟怎么离得开您呢？”
傅芙：“是我离不开科学。”
她说的是联盟，教授指向的却是科学。其实沈月璃早已明白，以教授在联盟委员会的遭遇，要她相信这样一个体制，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即便这样，她依然在为了这个联盟的芸芸众生而努力。
她们可以死在宏大的宇宙吞噬里，却不能死于各种可笑的事故，这或许就是教授的理由。
虽然这么说，但是贵族求和邀约失败带来的影响不可小觑，下午沈月璃就收到沈日琦在前线发来的通讯，说供给线又多了几处断裂，而输送来的能源除了教授供给的黑井湮灭能量，其他已经告罄了。
“前线告急，她们还忙着内斗！”
沈月璃目光沉沉：“不能算是内斗，毕竟她们那样的人，那样的底蕴，即使旧人类来了，也得把她们奉为座上宾。”
“座上宾？”沈日琦冷笑：“难道不是野蛮掠夺吗？”
沈月璃不说话，未来的事谁知道呢？但她赞同沈日琦的意见，能因为自己的文明走到了末日，就妄图侵占另一个做出不同选择、其他时间线原本文明的种族，能做出什么文明的事来呢？反叛军和贵族她们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但沈月璃却说起了另一件事：“教授已经在研究建立新的供给线。”
“真的？！”沈日琦眼睛一亮。这件事但凡换一个人来说或者让沈月璃随便提到别的什么学者，沈日琦也只会将信将疑，继续忧心忡忡，但是变成教授……沈日琦只会立刻反应过来，站直：“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月璃却缓缓摇了摇头。这正是她忧虑的，教授自从拒绝白沙伯爵贵族后就一直潜心研究，连钟教授和燕教授他们也没有加入其中，她难免担心教授因为太想挽救前线的战线而虚耗、损害自己的身体。
但教授自从进入核心实验室后就不许其他人进入，她就算担心也只能嘱咐青天白日她们在门口驻守，而且隔一段时间就要确认教授的指标是否正常。
嘀嘀嘀。手环响了几声，距离教授独自进入核心实验室已经过去三天，不能等了，沈月璃转身大步走到核心实验室门边，正要敲门，机械门里出现教授的身影来。
教授神情平静，目光从容，除了跟在她身后的机器人手上捧着一管压缩液体外，看不出任何她与三天前进入实验室时的不同。
沈月璃立刻道：“教授。您的身体数据需要更新下……”当务之急是确认教授的身体健康，教授却说：“直接拨通望鲸港的全息通讯吧。”
众人对视一眼。望鲸港正是教授之前发现隐形连环黑洞的地点，也是此次贝塔星人渗透战役中防御得最好的地方。原本教授在那里发现隐形黑洞群后，北部战区和南部战区就加派了兵力维护那里的隐形黑洞群研究，后来教授研发出瞬时拦截网后，由于资源有限，为数不多几个应用了瞬时拦截的基地，也包括望鲸港基地。
只是沈月璃她们一直以为教授对望鲸港的特别关注是因为那里特殊的隐形黑洞群的研究……沈月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结果在拨通全息通讯的等待过程中教授说：“灵感本来就是处处都有的。”
一些坐在那的研究人员哑然的时候教授又偏头说：“不过当时发现黑洞群时我确实动过一些体系变革的念头。”
众人一愣。教授这是什么意思？教授早就关注到了供给线等体系的不合理之处，所以在贵族没有动手脚出言威胁的时候，或者说，即使贵族没有做这些谋划，她也会对现存的供给线体系进行变革的？
教授的话确认了她们的猜测：“现在只不过是提前提上日程了。”众人惴惴。不提这么大的系统性变革在教授那只是一句话的事，就说在供给线全线出问题前，教授就预感到供给线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和有了供给线迟早要发生变革的视野，不免让众人觉得，即使她们小小的私心，也是不可能不被教授看透的。
沈月璃却看了眼垂眸的教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知道贝塔星人就是另一个时空的人类后，教授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这些可能亲近她的人，也可以说是显示她的威严。但是威严背后到底有几分苛刻几分爱护呢？
沈月璃默默地垂眸思索着。
就在这时通讯接通了。教授果然延续了她在进行瞬时拦截网研究时的作风，这作风和她在望鲸港进行隐形黑洞群猜测的确认时完全不同。
研究隐形黑洞群时，教授是温和的，耐心的，不吝于引导荀夏这般的人探索，和认为真理是珍贵的，值得付出时间的，但是在铺开新的供给线网时——这网是在隐形黑洞群的基础上建立的，教授则是迅速的，专业的，不容质疑的。
就像任何在这个联盟获取至高无上地位的教授一样。虽然她的神情和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和缓，没有高高在上和咄咄逼人，但她的行动和判断却是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的。
荀夏在之中几次想要提出询问，竟然都被教授的迅速、敏捷、果断的判断吓了回去，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还来向青天和白日询问，教授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实际上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觉得，和教授共事的研究人员也敏锐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但她们都默契沉默着，认为这不过是一个顶尖科学家真正找回了自己的位置时不可避免会经历的，权力和权威的膨胀。
哪个首席科学家不是像教授现在这样呢？只是教授从前实在是太亲切太温和。
但是严椋还是看到过有一次。就在前线供给线即将全线断裂，新供给线也在最后一次试验连接的重要关头，教授坐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正扶着额头很头疼地在批注什么，他的大脑告诉他不要冒犯性的窥探，这会让他有被怀疑是渗透所致的贝塔星人间谍的风险，但他的机械眼球已经缓慢转动，锁定到上面的内容。
这时教授偏头。
“严椋？”
严椋顿了顿。他竟然走上前，不受控制地说：“这些作业，您完全可以交给我及两位陆助理批阅。”那当然不是什么作业。
却是所有研究员在听了她的建造实验计划，提交具体科研计划及可行科学课题时冒出的一些短暂新奇的想法。教授没有她们想法的全貌，却可以在看到只言片语的时候为她们规划一个崭新的课题。
但自然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值得实践的。就像机甲设计的老师在看到一些明显结构冲突的设计图时也会感到无比的头疼苦恼一样。
她也在为她们尽力，思考要给她们一个新的课题还是引导她们从错误的想法中走出。降低自己的思考去模仿、学习低年级学生的想法是很痛苦的。但她显然没有想就此节约自己的时间。
傅芙：“她们还是很用功的。”
这位年轻但天才的教授向后一仰，轻叹：“只是实践的基础功底不足，有些很简单的谬论也不愿意花时间去思考。”她一边摇头一边头疼地按住太阳穴：“难道她们就没有学过七元论吗？”
严椋缓缓地眨动眼球。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星际联盟顶尖学府第一军校机甲设计专业的博士教育中，普遍学习的是泛化的五元论。也就是说，她们很多确实没有接触过七元论的基础。
他思考一会儿，刚要说教授可能是了解错误，傅芙又自言自语说：“就算军校课程体系落后，但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一翻就懂吗？”
为什么她们就是不愿意翻翻看呢？
严椋：“……”
第115章 第 114 章 还是沈月璃也发现……
还是沈月璃也发现这点, 联系各科学院的负责人后又送来几个深谙宇宙动力能源提取分配理论的青年学者。
结果教授看过之后果然十分满意，但反复念叨着的“多读七元论”又变成了“怎么就是不能深入思考些互斥理论呢”。教过这些学者的葛玉兰教授还和教授引为了知己，研究结束后, 常常能听见这两位教授在吃饭时叹息，感慨现在的学生为什么就是浪费自己的天赋呢。
教授对于这点尤其在意。教授团队里的江玉，自从在中心科学院那边负责动力分配和机甲重组的项目后连升几级，已经成为第五科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人选，但是教授看到她拿过来的研究方案时依然要放下碗筷，叹息两三声才会细细看起来。
有次顾若雨在边上看见了询问, 教授说：“江玉学东西还是很快的，但上次X的次级理论计算了三个月，还是在最后收尾的时候出了错, 上次我还说了她, 没想到这次她是进步了, 但是对比体系里的次生理论又理解偏差了。”
这件事顾若雨是知道的, 教授所谓的说了她，也只是很温柔地把她叫到办公室, 细细询问然后提点她在哪里犯了错, 江玉回去之后确实是仔细反省了，但下次次生理论再次出了错也只是因为两个理论差别还是很大的。
想了想顾若雨还是给江玉解释说：“江玉她自己也很自责, 毕竟不是计算专业出身的，上次算了三个月后她自己也对计算程序做了改进，现在只要两个月就能计算完了。”她没说现在大部分的青年学者都要花四个月甚至以上，还以为只是单纯教授对她组里的学者要求比较高罢了。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享受了超规格的待遇就必须付出超规格的努力。
没想到教授完全是另一个意思，而且对自己组里的人显然说得直接更多：“我也知道她们组里现在比以前忙太多了，但是以她在重组理论方面的那个精深程度, 稍微花点时间融汇贯通一下，计算的三阶理论，很容易就弄熟弄透，但是上次看她递上来的报告，还卡在二阶计算的简便转换那里。”
她叹一声：“这里很容易出现数据重叠，所以宙子不敢转换我能理解，但她应该是能看出来的，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天赋放在计算这方面上。”
顾若雨：“……”如果不是她恰好是宇宙动力学这方面的教授的话，听教授的话恐怕还真的会以为二阶计算是什么简单的理论、江玉完成简便转换也是什么很容易做到的事。但是，二阶计算理论分明是动力学和计算专业深入分析的课程，而且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方便应用的普适理论。
她又看了教授一眼，心里苦笑，当然，教授是不会这么认为的，因为教授和葛玉兰教授心里，这都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再弄什么理论去研究。
她也明白了：所谓的对学者理论专业性要求高，研究进度飞速，不长期从事研究的人根本跟不上的理论，或许根本就不是教授比其他学者严苛许多，而是在她们这样天才的心里，这种东西就是简单的，不值得花心思的。
别说教授，她自己都有点想询问既然花三个月计算时间是长的，那在教授心里花多长时间才算是正常速度，没有敷衍这个任务呢？没想到她还真的问出来了，教授听到这话却只是摇头说：“花多久都正常，但是说实话。”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怎么回答：“我们当年做合作课题，搭建这个计算的平台只花了一个星期。既然她们怎么样都学过这个过程，一个月就弄出来也不是什么难题吧？”
顾若雨无言了，好吧，原来教授还放宽了时间，她在听到之前一心以为教授是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学生，但听到教授的一个星期，再与三个月做比较，立刻明白不是教授要求太高，而是教授作为基准的水准太高了。
毕竟以教授的天才程度，一个小时完成都有可能，但是谁又能做到教授这样的轻而易举呢？顾若雨心中叹息，而且丝毫不意外接下来的供给线试连接实验也是如此。
事实也果然是这样。前线供给线断裂，原本是足以影响关键战局的大事，她们抵达望鲸港基地前，军部会议都开了几个。
几位司令阁下参会后，都提出要从各自战区抽调兵力来支援，但是经过宙子评估后说支援战线太长，而且固定增援路线太危险，结果是吵了几轮，北部战区薄司令问宙子推荐的方案是什么，宙子计算后提出成功概率最高的是等待教授提出新的供给线改造方案，连疏通贵族与战区合作都排在第二，成功率高达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