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失笑,摁住她:“哪里来的这么一句?”
姒墨神色认真,甚至有点严谨:“我即便现在杀了章武王也没用啊,你们的皇帝不是一样很讨厌太子了么,他还有那么多别的儿子,哪个都可以即位。那么我就直接杀了皇帝,太子不就理所当然地顺位继承了?皇帝再怎么忌讳太子也只能去阴曹地府去骂人了。”
她转着剑,理所当然道:“然后我再把章武王也送下去,他们两个一起下去骂太子,嘿,”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二人到时同床异梦,同样恨着太子,却谁也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小九九,岂不很有趣?”
沈道固好笑地把她的剑拿下来:“倒还不至于劳动姒墨女侠大驾。”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温声道:“怎么忽然杀心这么重?我也没有灰心到这个地步。你先前不是还说不能随意掺和凡俗王朝之事,更遑论伤害一国之君,你不怕被什么星君抓起来啦?”
姒墨摸摸鼻子,讪讪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看你实在很不开心。那事到如今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沈道固怔怔看着手中的旧时书信和那个包着杨延头颅的包裹,晨光熹微,一点点漫进这破败的屋子,他目光逐渐亮了起来:“或许还有,来。”
他忽然牵起姒墨的手,带着她一路奔向北部衙署的牢房。
*
北部衙署,地下牢房。
甬道深长,墙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油灯,火光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拓跋凛被单独关在最里间。沈道固与姒墨的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响起时,他正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榻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拓跋凛眼神下意识地又端起了那副强硬的姿态:“沈大人黎明前来,又有何指教?”
沈道固轻笑了下,放低姿态道:“我方才在写杨延案的结案报告,打算早朝时交给圣人,遇到了一个地方不太明白,来问一问你。”
他看见拓跋凛果然神情变了,手指无意识抓住栏杆,有些紧张。
沈道固慢条斯理道:“我们在现场时发现杨延身死时的软塌旁放立有栖云阁的衣杆,那根衣杆是枝蔓横出的木雕造型,我们模拟了几次你的机关射下时都无法避开那根衣杆,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避开了衣杆的干扰呢?”
拓跋凛的眼珠飞快地转着,面容有些僵硬地冷笑一声:“你们是傻子吗?自然是杨延死后我为了减少嫌疑再移过去的。”
姒墨眼前一亮,沈道固的唇角也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拓跋凛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惊惶地抬起头,正对上沈道固洞悉一切的目光。
沈道固微笑:“原来杨延不是你杀的,甚至案发现场你都没有去过。栖云阁的掌柜早在杨延死亡的两天前就将那根衣杆移走了,案发时那间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衣杆。”
“不!不是!”拓跋凛慌得想要站起来,却被镣铐绊倒,狼狈地跌坐回去,“人就是我杀的!手法我都承认了!”
沈道固面色不动,继续问他:“你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吗?”
拓跋凛死死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不肯再出声。
沈道固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是章武王吧?”
拓跋凛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沈道固直起身,语气平静:“让我猜猜,顾盈衣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是不是告诉你,你只需要配合他们演一场戏,认下杀人的罪名,将线索引向太子。实际上人既然并非你所杀,待风头过去,真相查明,朝廷自然会还你清白放你出去。这事不仅不会伤及你的仕途与家人,甚至因为你此番‘忠心’相助,他日章武王大事得成,必定会重用你,许你锦绣前程?”
拓跋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沈道固轻轻摇头:“你以为顾盈衣是在帮你,是在为你铺一条通往权势的捷径。可其实……她是真的想让你背上这杀害朝廷重臣的死罪。她真正效忠的、为之谋划的,从来都只有章武王一人。”
“你方才也听到了,等天一亮我就要将所有证据呈给圣人,你的死罪就要落定了。”
“不然,何以此刻是我与华亭县主二人,在这黎明时分私下审你?其实除了我们二人,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你的性命,没有人在意这一场命案的真相,大家都希望早早盖棺定论,将你推出午门斩首呢。”
他扬了扬手中人头状的包裹:“现在唯一能证明你没有杀人的证据在我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拓跋凛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不会的……”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带着哭腔,“盈衣不会这么对我的……她说过……她说过的……”
沈道固居高临下都看着他:“你能给顾盈衣什么?她与章武王远比你相识得更早。她卧房之中悬着一幅曹不兴证道前的《青溪龙》,或许你也曾见过。那是章武王所赠。因为真迹其实在我沈家藏书楼中,我问过家中老仆,她说四年前此画曾短暂被借出过三个月,或许早在那时他们二人便已关系匪浅。”
他看着拓跋凛失焦的眼睛,继续道:“即便你们真的成功了,章武王登上大宝。凭借顾盈衣与他的情分,她什么得不到?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何需倚仗你?”
“啊——!”
拓跋凛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涕泪横流。不知道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信仰崩塌、被彻底利用玩弄后的绝望与愤怒。
他不想死。
他原本就不该死。
他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家族的期望,还有自以为是的“忠心”与“大业”……
“我说……我都说……”他瘫软在地,朝着沈道固重重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章武王……是顾盈衣……他们让我认罪,让我咬死太子……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他们给了我机关,告诉我要怎么应对你们的问话……宫内、宫内的密道,只有宫内的密道是我自己找到的……什么密写水、显影剂,都是他们给我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他们让我提着机关去希云阁三楼住上一个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她们说会保住我性命的,她明明说不会伤害我分毫的……”
他语无伦次,将如何与顾盈衣结识,如何被她说动参与“大计”,如何被告知“杀人手法”和“攀诬太子的说辞”,如何被承诺事成后的“锦绣前程”……断断续续吐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即将要坐17个小时的飞机,希望我能赶上榜单字数
第117章
沈道固静静听着, 直到拓跋凛再也说不出新的话,只是瘫在地上呜咽。
“早朝之后,我会带你去御前面圣,”沈道固冷冷看着他, 开口道, “你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拓跋凛拼命磕头, 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污流了满脸:“知道!我知道!多谢大人!谢大人给我机会!”
姒墨与沈道固的人影远去,拓跋凛瘫坐在牢房中, 终于大哭一场。
走出阴暗的牢房, 重返地面,东方的天际已是一片绚烂的霞光。
北部衙署内开始有人起来走动, 见到他二人都是一脸惊讶,不由得怀疑自己醒错了时候, 已经错过了早晨点卯。
姒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有些好奇地问沈道固:“你怎么知道人不是拓跋凛杀的?”
沈道固对她解释:“我方才没有让你看杨延的头,他的头颅虽然经过了处置,但仍依稀看得出断口处是撕裂伤, 与拓跋凛的机关造成的伤口形制并不能吻合。”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姒墨下意识问。
沈道固只是看着她, 没有说话。
两人走过清早薄薄的晨雾,穿过偶尔向他们问早的衙役。
姒墨回想起之前所有的线索。夜半婴儿的啼哭声、落下的染血羽毛、舞女见到的大鸟影子、杨延脖颈的撕裂伤、窗棂上留下的爪痕、房中血溅的方向……她忽然“嘶”地吸了口气。
若这些……都不是假的呢?
以假为真、以真为假,处心积虑的拓跋凛为假, 那么掩人耳目的蛊雕……
姒墨微微睁大了眼睛, 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苦笑。
姒墨看了看周围的人, 小声道:“这个……能和皇帝说吗?”
沈道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你查杨延案……怎么去啊我对凡人交代呢?”
“尽力而为吧,”沈道固抿唇,“或许、或许即便最好也只是被认定为一桩悬案。”
姒墨心念飞转:“所以我感觉到的昆仑镜的气息……也可能是那人替蛊雕遮掩了气息,令我分辨不出。那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有星君降世于此方世界?”她也很拿不准。
“不要在这里说了。”沈道固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腹。
属官们陆续上值, 脚步声、交谈声、开关房门声渐次响起,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沈道固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走过一个偏僻的转角,见终于无人注意他们。
他于是笑著轻轻蹭了下姒墨的额头:“早朝之后,我会请旨带拓跋凛面圣。你到时候带他来找我,好吗?”
姒墨乖巧点头。
*
太极殿。
鎏金蟠龙柱高耸,藻井彩绘在清晨的天光下庄重而绚丽。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绯紫青绿,威严沉默。
圣人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稍稍歪着身子,似乎借力靠在扶手上。
起初的议事尚且平顺,户部奏报春税,工部陈请修堤,兵部议论边镇粮草调拨……直到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越:“臣,弹劾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一静。
许多人转头望向那人,太子也蹙着眉头投去一瞥。
圣人微微坐直了稍许,似乎是看了那人一会儿,直看得他冷汗直冒身体僵硬,几乎要有别人出来打圆场了,才听见圣人冷冷的一声:“说。”
那人吸了口气,朗声道:“臣听闻东宫属官少侍、博士等人日前于洛阳强购民宅三十二处,驱赶百姓致使其流离失所,甚至致一老妪惊惧投井而亡。案子却被洛阳尹压了下来,臣不知是洛阳尹收受了太子何等好处,还是……不敢触怒东宫?”
太子狠狠皱眉。他再次微微转头,余光中认出那人似乎是当初由章武王提拔而起的鲜卑旧臣。他与章武王素来冷淡,虽是叔父,却只比自己大三岁,按理本该亲近,但他们情志不同、性格不合,印象里章武王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倒也符合今日这样莽撞地发难。
这样的说辞太子原本并不放在心中,可是与父皇这些日子接连的争吵令他心生疲惫,也升起一分警惕。
已有人为他辩驳:“此案洛阳尹早已上报京中,谈何压了下来?只是臣等认为尚有疑点,所以留中待议,独孤大人说话不要妄自揣测。”
“留中待议,是要留到什么时候?只怕旧的案子尚未审完,新的案子又来了。由洛阳田地房宅引起的祸乱何止这些,这几年中有一件上达天听了吗?诸位大人操劳国事许多,为何偏偏洛阳的案子隐匿于案宗之中?宇文大人自己想来也在洛阳有了众多产业吧?”又有人接口。
“胡言乱语,我为何要在洛阳置产?”
“大人自己没有置产,可大人看一看自己沉默无言的同僚,他们就没有跟风在洛阳置产吗?难道大人的门下人就没有替大人筹谋吗?”
“为何洛阳如此令人趋之若鹜,你我都是心知肚明。太子这些年属意洛阳,多次在私下席间暗示洛阳将为新都,致使亲近太子的世家早已得到消息暗中瓜分洛阳田地,”此时说话的早已是另一工部之人,他目光扫过几个这些年间提过迁都的大臣,见那些人有的回避他的视线、有的大义凛然地瞪着他,只把他们一气打成同党,“看来太子早已择定了自己的权臣,给足了好处。”
“胡说!”太子终于动怒,“我何时暗示过要迁都洛阳?那些宴饮闲谈不过随兴,圣人尚且坐镇长安,我怎敢想迁都之事?你们将圣人至于何地?”
朝堂上一时之间无人敢呛声太子。太子的视线扫过自己那几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弟弟。今日之事忽然发作、声势浩大,想必不是章武王一人能够成事,是他哪一个借刀杀人的弟弟在暗中帮助章武王?一向心思最深的六弟吗?
太子对着圣人重重叩首:“父皇,孩儿从未起意什么迁都之事,父皇千载万寿,孩儿自然万事听从父皇之意。那些属官买卖洛阳田地之事孩儿从不知情,今日回去便严查东宫,倘若当真有此事,必定严惩不贷,所有田地全部归还洛阳百姓。日后孩儿将更加约束自身行止,不致招惹这样的误会。”
大殿空旷,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太子跪在最前方、最近圣心的位置,这曾是属于储君的荣耀。
而今,他一个人孤零零跪在那里。
沈道固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垂着眼,目光落在圣人身前的玉阶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太子,扫过御座。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揣测,也有深思熟虑。
怎么解释得清呢……
这样的发难,怎么解释得清呢……
沉默中,圣人垂眼注视着太子,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太子已带头归还洛阳田地,不如诸位在洛阳置产的大人又如何表态?”
于是再一次争论不休。
果然来了。
第四条线——迁都洛阳。
用这种最恶心、最阴损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当众捅了出来。
那位“投井”的老妪”,她的家人是不是正在捧着厚厚的银钱喜笑颜开?那些哄抬地价的商贾背后,又是谁的影子?
在一位大人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人心惶惶,地产腾贵,商贾闭市……”时,圣人终于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佛牌扔在地上。
众人立时噤声,殿中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散朝后,”圣人目视太子,淡淡道,“来紫宸殿。”
“是。”
再无人就此事多言一句。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不少人悄悄交换着眼色,那些目光掠过太子僵直的背影,掠过空荡的帝王宝座,心思各异。
沈道固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夏日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手心有些发寒。他看了眼被内侍引着往紫宸殿方向去的太子,深吸一口气,转身疾步朝宫门走去。
按计划,此刻姒墨应已带着拓跋凛在宫门外等候。
宫门外空荡荡,只有值守的禁军肃立。
不见姒墨,更不见拓跋凛。
沈道固的心猛地一沉。
他拦住一名禁军询问,对方摇头表示未曾见过华亭县主与犯人模样的男子。
沈道固再不多言,转身朝北部衙署策马狂奔。绯色官袍的下摆在马上翻飞,引得路人侧目,他却浑然不顾。
衙署内气氛紧绷。尉迟思脸色铁青,见到沈道固便疾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沈大人!拓跋凛死了!”
沈道固脚步一顿:“怎么回事?死在哪里?”
尉迟思咬牙道:“就在牢房中。原本县主一直看守着拓跋凛,后来瞧着快到进宫时辰,他要面圣总要更衣洗漱一番,县主就在牢房外等候,可是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等到县主再带人进去时,拓跋凛和为他梳洗的差役都已死了。”
“县主现在在哪?”
“还在现场,脸色很不好看,此事是下官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尉迟思深深行礼。
沈道固轻扶他一把,不再多问,径直走向牢房。
姒墨站在牢房内,目光落在拓跋凛横放的尸体上,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失神。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她才回头,见沈道固进来,轻轻摇了摇头。
沈道固走到她面前,沉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拓跋凛死了,”姒墨抬眼看他,有些空茫的眸子里映着沈道固疲惫的脸,“还能审得出顾盈衣么?”
沈道固将她的头温柔地摁进自己怀里:“不怕。”——
作者有话说:在飞机上赶的,呼
第118章
“不怕, ”他的手指穿过姒墨发丝,一下又一下,轻轻梳理着,“我会想到办法的, 不要责备自己。”
姒墨眷恋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鼻尖蹭着他胸前官袍细腻的织锦纹理, 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柏子香气。
沈道固微微蹲下身,将自己降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柔声问她:“吓到了没有?”
“还行, ”姒墨吸了吸鼻子,“我并不怕死人, 我只是不喜欢他忽然就死了。”
“我明白。”沈道固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焐着。
“而且还连累了一个为他梳洗的衙役, ”姒墨声音闷闷的,“早上的时候那个小衙役还刚和我们打过招呼,以为自己起晚了,头也没梳就往正堂跑。”
沈道固默默地抱着她, 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在这间充斥着死亡与阴谋的阴冷牢房里。
跟着沈道固而来的尉迟思蹑手蹑脚地退回牢房外,顺手给老胳膊老腿的步六孤光济转了个方向。
步六孤光济:“?”
反了你了?
尉迟思挤眉弄眼:反了好,反了好啊。
牢房内忽然传出沈道固清晰的声音:“劳烦二位将顾盈衣带到堂上吧, 我一会儿要亲自审问她。”
尉迟思下意识应答:“下官得令。”
语毕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步六孤光济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指着自己:我也要扇吗?
步六孤光济不由频频回头张望。尉迟思拉起老头就跑。
牢房内, 姒墨松开了环抱着沈道固的手臂, 抬眼看他:“现在审问顾盈衣,你有把握吗?”
沈道固轻轻微笑:“有的。”
他忽然又叹了口气。
姒墨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怎么了?”
沈道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牢房昏暗的光线柔和了她过于出尘的轮廓,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她微微仰着脸, 长睫轻颤,这样的神女,此刻却全心全意依恋着自己。
沈道固喉结微动,声音低低:“刚刚被尉迟校尉撞破了我们的事,眼下无人,你又这么楚楚动人,我实在……很想亲一亲你,可是又不愿在拓跋凛的尸体旁边亲你,”他苦闷地把头靠在姒墨额头上,“真是可怜我们这一对苦命鸳鸯。”
姒墨推开他,瞪他一眼。这一眼却是薄怒浅嗔,羞恼中带着不自知的风情。
沈道固揉一揉她的头发,倾身在她耳畔,带着未尽的缠绵意味:“等回家……”
姒墨气鼓鼓挽袖子:“你且等一等,我现在就超度了他。”
沈道固慌忙拦住她,失笑扶额:“连让我过一过嘴瘾都不行了……”
姒墨眼底笑意浅浅,蹦蹦跳跳出了牢房。
沈道固摇一摇头,脸上的笑意很快敛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拓跋凛毫无生气的躯体,面色重新沉静下来,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
皇宫深处,紫宸殿。
鎏金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近乎滞重。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过滤得晦暗不明,唯有御案上一盏孤灯,照亮圣人半张隐在阴影里的威严而苍老的脸。
太子拓跋洪立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蜷紧。
他心中仍在飞速思量着早朝时那些关于洛阳的弹劾,回忆着每一句指控,每一个证据,想着要怎么一一辩驳。他等待着御座上的君父不知会用怎样的雷霆之怒来质问他。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冰冷。
终于,圣人从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缓缓抬起头。身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泠泠轻响。
他看向太子,语气冰冷:“跪下。”
顾盈衣一撩衣裙,端端正正跪在堂下冰冷的地砖上。
沈道固走上高堂,在案后坐下。他目光落在顾盈衣身上,神色平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却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大家满头的发钗怎么都没了?记得被捕那日你穿了一件贡缎的嫣红披风,应当很珍贵吧,怎么也不见了?”
顾盈衣原本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松散的发髻,指尖触及粗糙的木筷,神色间掠过一丝窘迫与恼怒。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狱中清苦,小鬼难缠,失了体面,让大人见笑了。”
“是失了体面,”沈道固点点头,“和拓跋凛将你奉若神明、当作天人一般倾慕仰望时不大一样了。”
顾盈衣抿紧了唇。
“我如今才明白顾大家为何此前那般有恃无恐。拓跋凛既然没有杀人,那么你自然也未必是杨延命案的主谋了,他既无罪,你也就可以脱罪,”沈道固讽刺地笑了一声,“你心中可是这样想的?”
顾盈衣不甘示弱地冷笑回去:“沈大人终于听到他真正的供词了?现在知道你上一次诈供,究竟是错在哪里了吧?”
“我知道错了,顾大家却仍不知错。”
沈道固叹气:“顾大家恐怕被人骗了啊。”
“你在等拓跋凛翻案是吗?难道你以为帮助章武王谋朝篡位就不算罪过了?”沈道固近乎怜悯地望着她。
顾盈衣一僵,视线瞥向地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道固微微挑眉:“上一次审你时候,你还得意洋洋说自己布下了‘四条线’,诛心之策环环相扣,这就改口了?那么我来给不懂大魏律法的顾大家讲一讲,这叫做翻供。”
顾盈衣咬牙,又开始胡搅蛮缠:“既然拓跋凛的说辞可以是旁人教的,那么我上次所言,自然也可以是。你们何以认定就是我教唆拓跋凛,而不是拓跋凛利用我?你们再去审拓跋凛,只问他怎么忍心为了脱罪将罪责编造到我一人头上?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怒目圆瞪、义正词严,倒当真有几分被负心人推出去的气恼模样。
沈道固听了这话,玩味地转着手中的镇纸,与姒墨对视一眼。
姒墨心中也安定了一些。
沈道固话锋陡然一转:“顾大家为何要帮章武王?是他骗你……说事成之后,许你后位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里那种令人不齿的揣测意味:“想来顾大家虽然名动江北,但终究是乐籍出身,这样的身份怕是当不了王妃吧?对了,我去年偶遇章武王时,他府中的妾室刚刚为他诞下麟儿,他正宝贝得不得了。”
“你这样被养在舞坊里的舞姬,与能为他诞下子嗣的妾室尚且不能比。你如此为他卖命,甚至不惜卷入弑君谋逆的滔天大罪,是因为这样才能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吗?”
“我不是!”顾盈衣长长的指甲掐进手心,她低头,木筷簪不住的长发沿着脸颊垂下,遮掩住她恨恨的眼神。
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是。”
沈道固仔细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神色的细微变化,忽然又道:“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查你老师琰玉夫人的下落。想当年她在金陵承天高台上一舞邀来满月,名动天下,引得多少王孙公子掷千金以求一见。没想到最后却草草嫁给了一个商人为妾,怪不得这样不为人所知,平白耽误我许多查案的功夫。”
“想来你们这样的舞女,纵有一时风光,终究不过是人们眼中的玩物。你老师倒算是聪明,在名声最盛时就给自己卖了,可惜到底是下贱,即便这样也没给自己卖个好价钱。”他语气里刻意有些不屑,仿佛是一个十成十的清高世家子。
“你住口!”顾盈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迸出被羞辱的怒意,“那是因为我老师爱他!是她自己愿意的!不然那种男人也配?他一根手指也不配碰我的老师!”
沈道固非但没有住口,仿佛还与她较上劲了:“你看不起你的老师和她的丈夫?这倒是可笑。你以为你就比你老师好到哪里去吗?她至少能与人相伴余生,你却是要为了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的男人冤死狱中了。”
他讥讽道:“比起你的老师,你的下场倒是轰轰烈烈。为了一个妻妾成群、子嗣环绕的老男人甘愿陪上性命,甚至为了他去勾引了不知多少男人。你这般的愚蠢、倒贴行径,史书工笔自然会好好记上一笔,想来不仅会天下皆知,怕是后世还要嘲讽你呢。”
顾盈衣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猛烈地发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交织着恨意、疯狂,还有一种绝望。
堂上旁听的众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此刻,沈道固终于找到了顾盈衣最要害处。
沈道固细细观察着她崩溃的神情,放缓了语气:“你那支精心准备、视若生命的《红梅枝》也是准备跳给他看的吗?想在事成之后,在他的庆功宴上,以这支舞换一个……名分?”
“不是!不是!不是!”顾盈衣的声音尖利起来,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她猛烈地摇头,长发散落了更多,像是被最肮脏的泥泞泼了一身,声音里带着被侮辱的愤恨:“《红梅枝》不是跳给男人的!”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混合着偏执、骄傲与疯狂的光芒。
“你说这些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帮主人吗?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老师琰玉夫人是当世最顶尖的舞者,是真正的大家!她明明有绝世之姿、无双舞技,明明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让后世铭记!却一定要自甘堕落嫁给一个多情的男人,”她抬眼看向沈道固,目光盈盈如一泓春水,“当年她说我太过傲气并不讨人喜欢,单是垂眼抬眼这样一个动作就逼我练了半个月,要练得垂眸是愁绪暗萦,抬眼是欲语还休。”
她冷笑一声:“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她说我将来必将继承她的衣钵,可是她呢!”
顾盈衣语声恨恨:“她见到一个男人就软了骨头,那副下贱的样子。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才二十七岁,为了能给那个男人生下一个孩子,把自己折腾成什么鬼样子,我甚至不敢看她。”
她打了个寒颤。
顾盈衣咬着牙,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她从两百个孩子里才挑出我这么一副美人骨,我就该一直跳下去。我会一直穿最美的衣服,戴最美的首饰,跳着最美的舞,然后在最美的年华死在冬日的一场大雪里。”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主人?”顾盈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红晕,“因为我要天子为我筑高台!我要天下百姓、万国来使都惊艳于我的舞蹈!我要在最至高无上的庆典上,跳我此生唯一一次的《红梅枝》!我要像流星一样死在我的舞蹈里!你们这些庸人怎么会懂?”
正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顾盈衣急促的喘息声,和她眼中欲择人而噬的火焰。
所有人都这番惊世骇俗、偏执疯狂的剖白所震慑。
沈道固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破开了顾盈衣的心防。
“这样的心性……才配得上那四条狠毒缜密的暗线。”沈道固轻声感叹——
作者有话说:爱来自挪威
第119章
紫宸殿内。
圣人终于将目光投向玉阶下的太子。他看着太子高大如玉山的身躯伏地, 姿态恭谨得无可指摘,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个……像一个浸透了礼法风骨的中原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一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狠狠掷向太子身侧!
“砰——!”
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 碎片四溅。一块尖锐的棱角擦过太子颧骨, 血珠瞬间沁出, 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太子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额角渗出冷汗。
“朕还活着呢, 你就迫不及待开始设计自己的朝廷了?怎么,朕费尽心思为你铺路, 你看不上?不甘愿?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还是……”圣人深深看着他,声音从苍老后变得单薄的唇齿之间挤出来,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嫌朕这个老东西多余了?”
太子惶恐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他尚没有听明白这一通突然的发难是因为什么。
“拓跋氏!那是跟着我们一路从草原南下擒龙的同姓族人!是朕最信赖的肱骨!你的手已经伸到虎贲身上来了是吗?”圣人继续叱问他。
“好大的野心!好急不可耐的储君!连朕身边的虎贲亲卫,都成了你予取予求的刀?”
太子心中惊涛骇浪, 深深叩首。
他此刻终于明白圣人已经改说的是杨延的事情, 他却不像圣人一般豢养了八百白鹭官,耳目通达如同蛛网覆城,微振必知。
他不知道拓跋凛那日对他的攀咬, 不明白圣人为何笃定将此事算在自己头上, 只能本能地辩白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与杨延确有私交, 但也仅止于经史文章,从未逾矩商议过国事朝政!儿臣可立时使人取来往日的书信,全部呈交父皇验看。”
“儿臣自幼对父皇唯有孺慕之情,多年聆听教诲, 深知父皇为江山社稷、为儿臣所耗心血,儿臣心中唯有感激与愧怍,监国以来不敢有国策丝毫背离您的教导。至于什么虎贲,儿臣全然不明白,只听说已经捉拿了凶手拓跋凛,此前儿臣甚至不知此人姓名相貌,不知是何人攀诬儿臣,是否有人背后指使陷害,请父皇明鉴。”
他深深以头抢地,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贴住那些被人整日踏过留下的尘土与磨损刻痕。
圣人高坐御座之上,殿内高烛将他的身影拉得巨大扭曲,如同巨狼投下的影子用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战栗的儿子。
他没有有立刻回应太子的辩白,而是不置可否地伸手从御案另一侧拿起一叠陈年书信与纸张,摔在太子身上。
纸张纷纷扬扬落下。
太子慌忙接住几页,定睛看去,是些纸张泛黄的书信,字迹清秀平和、筋骨匀称,内容却只是日常琐谈,落款处可见小字为:“卫”。
他满头雾水,不知此物何意,又捡起散落在地的几张陈旧纸页,上面是些十余年前的朝堂公文摘要,还有些很了不得的朝堂暗中利益输送的往来证据。
他心中本能地一紧,任何与“旧案”“政争”相关的东西,出现在此情此景下都绝非吉兆。可他仔细回想,这些事似乎与自己并无直接关联,至少他全无印象。
他疑惑而不安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父。
圣人盯着茫然的太子,缓缓道:“这是你的那位好老师……”
沈道固盯着失神的顾盈衣,缓缓道:“你的那位老师过得,未必有你以为的那样不好,你如今所作所为,也未必比她更高明,这却不是我所能评判的。我只问你如今我们所处的这一盘棋局,杨延的命案你如何引导到太子身上,我们已再清楚不过,就不必赘述了。”
“至于太子少师谢心远,你们利用他与卫练锦的过往,设法让白鹭官发现他暗中收集旧案证据、意图借太子之力为罪臣翻案。此事太子或许当真不知情,但圣人只会认定是太子纵容甚至指
使。一个意图推翻君父成案、质疑君父圣裁的储君……如何能留?是这样吗?”
顾盈衣回过神,慢条斯理拢了拢头发,对他嫣然一笑:“沈大人剖析得与我心中所计划一点不错,鞭辟入里,只不过简略了些。”
她微微歪头,散乱的发丝划过细瘦的肩膀:“白鹭官为何能发现谢心远的秘密?难道不是……跟在你沈大人的身后,捡到的现成线索么?”
“大人方才草草略过了杨延案,是为何故?是不是因为……大人也发现了,即便你能在杨延案上为太子洗刷冤屈,如今也救不了太子了?”
“要我说大人还费什么心思审我呢?就算你们现在抓住了我,从我口中问出了全部真相,推理全对,证据链完整……可是,有用吗?”
她向前膝行半步,镣铐哗啦作响,像是在报复刚刚沈道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心底最阴暗的隐秘,半是怜悯半是讥讽道:“我劝大人早早抽身,还能给你和你漂亮的心上人留条后路。大人以为,太子……还能活吗?”
堂上燃着的四和香渐渐浓郁,青烟盘旋上升,与屋中的沉沉夏风缠绵交织,缭绕变幻,如同此刻各人纠缠不定的心绪。
烟雾被吹散出昏沉沉的衙署,吹进吵闹的长安市井中,也晕散进那座金碧辉煌沉默压抑的紫宸殿。
圣人深深叹了口气:“自你回京之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手下容情,可没想到你心中半点没有我。”
他的目光微微错开太子惶恐失措的眼睛,落在太子的发顶。
“你方才诉说你的孺慕之情,我从前半点不疑你。这么多年,你的这些弟弟们加起来宠爱都不及你。我总想到你小的时候骑着那匹自己驯服的枣红小马,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看护着你从清晨一直撒欢到傍晚,就是缠着我不许去看你刚出生的弟弟。我想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抓住一个父亲的心。”
“我想你真是像我。我想你若是长大了性格不够宽厚,我就去找温和懂礼的汉人做你的老师;你若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我就把你独自扔到战场上去磨练几年;你若是接手这个位置比我计划得早了一些,我就亲自敲打几个厉害的臣子为你所用……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说将来要给我造一座黄金雕成的雕像,有绝茹山那么高,要用蓝色和绿色的宝石做我的眼睛。可是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你要为卫家翻案,你要史书怎么记载我?你要我做一个听信谗言、冤杀忠良的昏君暴主吗?你有一丝一毫为我的身后名想过吗?”这位苍老帝王的声音一点点提高。
“父皇在你心中,已经比不上你的汉人老师了吗?”
太子手中紧紧握着那些冰冷的书信和纸张,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电光火石之间他醒悟过来,才明白了圣人的忌讳所在。
他想起前一阵和父皇之间因为胡汉之分的事情总是在争吵,他越是推行汉化、倚重汉臣,父皇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他那时还理直气壮地质问父皇为何变了,为何与年轻时与他说好的政策不同?明明之前他总是与父皇政见一致的。
他想到这里,才终于开始后怕,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父皇忌惮的,是自己这个倾心中原文化、重用汉人臣子的太子,会在将来彻底背离鲜卑的根本,会为了所谓的仁政、青史名声,去推翻他曾经的裁决,去否定他作为帝王的权威与荣耀。
太子面色难看。
沈道固的面色不太好看。顾盈衣这个人太聪明、太敏锐、太会判断时局,扰乱人心。
沈道固不想和她争辩自己无意中引导了白鹭官的事情,怕被反乱了心神,也不敢去思量紫宸殿里如今太子是什么艰难情形。
他努力使自己整合顾盈衣方才的漏洞。
顾盈衣不知道拓跋凛死了。
顾盈衣方才还在劝沈道固“早早抽身”,那么她一定不知道今早朝臣已经拿“迁都洛阳”围攻太子之事,不知道她计划的收网时候就是现在。
但是之前的事情,譬如白鹭官如何被引导向谢心远,顾盈衣即便身在牢中也全都一清二楚。
幕后人能在最关键的拓跋凛改口之际将其诛杀,那么手腕早已伸到了牢中。
能有时间杀得了拓跋凛,却来不及告诉顾盈衣一声。
顾盈衣……在这盘棋上的地位还和从前一样吗?
杨延的头在顾盈衣的舞坊中被找到,顾盈衣……知情吗?
这真的是顾盈衣的计划吗?
在今日早朝之上,他便已察觉“迁都洛阳”这条线抛出来得过于急了,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的草率,留下了太多可供追索的痕迹。与此前三长制、卫家翻案这两件事悄无声息的诛心风格迥异。若是依照幕后人一贯绵密阴狠的作风,或许现在并不是时候揭发“迁都洛阳”这一条线,所以顾盈衣才不知道这一变故,原本也不该留下这么多纰漏。
那么,导致这件事情的变故是什么呢?
他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找到吗?
顾盈衣见他久久不语,旁若无人地抬手将方才散落的发丝一一拢起,重新用那根简单的木筷固定妥帖。她又低下头,仔细地抚平了裙裾一直跪着留下的褶皱,将裙摆如海棠一般慢慢工整摊开,仿佛置身于闺阁妆镜前。
又是那副掌控节奏、居高临下的姿态。
忽然姒墨脆生生问她:“工部崔子安也是你们的人吗?”
顾盈衣面色大变。
姒墨对她温柔地笑笑:“我就随便问一问。他如果不是的话,我原本还想问一问步六孤大人、拓跋克、贺赖真他们呢。有一个法子叫穷举法,不晓得你听没听过。”
早就听沈道固审案听得自己项上人头越来越陌生的步六孤光济两腿一软,就差给姒墨跪下了。
“县主不要拿老夫开玩笑了。”步六孤见缝插针地苦笑。
姒墨眉眼弯弯,不太抱歉:“怕什么?看你一直紧绷着,吓一吓你。”
步六孤光济心中暗道,这话说的,正因为你吓一吓我,我才要害怕,不然你怎么因为捉弄了老头而开心呢。
顾盈衣的注意力全在他们二人身上,视线无意识地跟着他们的玩笑话而游移。
见他们这样轻松地打趣,似乎全然不把方才诈她“崔子安”这样要命的问话放在心上,显得被牵扯住了全部心神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她神色里便流露出一些怨毒。
沈道固原本紧绷至极的心弦也蓦然一松,靠向椅背,视线投向窗外高升的日光。
他开始回想崔子安在这场棋局中都做了什么。
初见时,杨延案刚刚发生,因为崔子安是杨延的同僚,他们去中书省拜访,在他们尚未为厘清线索时便将“三长制”的危机悄然埋下,似乎是从那之后,“杨延是因为三长制被杀”就被认定为所有动机的推断基石。
崔子安第二次出现,是轻描淡写带来了沈泉在崇虚寺露面的线索,并且引导他们去随喜功德。后来他们果然来到崇虚寺,果然引来了白鹭官,发现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或许也是由此开始崇虚寺才进入了白鹭官的视野。甚至崇虚寺与如何设计陷害太子个中的关联他们到现在仍不知道。
不对。
沈道固指尖在红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当时他们正在全力追查拓跋凛的密道与签押诡计,并分不开心神在私事上,崇虚寺那时根本不在急务之列。
是因为……宇文恪。他们那时不小心让宇文恪发现了一部分姒墨的秘密,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才对他说了沈泉四十年前的那一段往事,宇文恪心神震动之下急着去见“男主角”,这才促成了如此急切的崇虚寺之行。
所以……这才是导致幕后人计划提前的那个“变故”!
原本的棋局或许更为从容,崇虚寺和洛阳田产这两部杀招,应当在更关键更致命的时候连环祭出,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又留不下幕后人的首尾。却因为宇文恪无意中的推动,让白鹭官提前窥见了崇虚寺的线索。
幕后人只能顺势而为,仓促间将洛阳之事也提前引动,虽然依然凶险,却难免少了几分缜密,留下了将来或可追查的痕迹。
若崔子安也是执棋之人,这条逻辑才彻底贯通。
沈道固将目光移回堂下犹自努力镇定神色的顾盈衣。
——而看顾盈衣的反应,崔子安的参与想必是确凿无疑了——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抱歉停在这里,原本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这几天赶路太多腰病犯了,真是一点儿都坐不住了,非常非常抱歉,我尽量写
第120章
沈道固想明白了这些, 方才与顾盈衣紧张对峙中如一层层潮水堆积起的焦虑渐渐消融。他心中安定了些,微微偏头去看姒墨。
姒墨正托着腮,笑意吟吟,见他目光投来, 便轻轻一挑眉, 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点狡黠。
他微微低下头咳了一声, 压下心中那抹不合时宜的温柔与欢喜。
他这位小县主,平日里瞧着是个最怕麻烦的神仙人物, 仿佛不愿沾半点凡尘。可他知道她是如何地绝顶聪明, 有着看穿众生的灵透。满满当当一间审讯室、甚至满满当当一个长安城里千千万万人,世间万事嘈杂, 只有他此刻在心底偷偷知道是怎样的神女在眷顾自己。
沈道固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去想。他沉了沉目光, 转向顾盈衣。
“崔子安是像拓跋凛一样被你利用的棋子,还是在背后对你发号施令的主子?”他问顾盈衣。
顾盈衣见此间情形,知道装傻再骗不过他二人。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来, 那双妩媚的眼睛越过沈道固,径直落在姒墨身上。
“县主聪明绝顶,不如再猜一猜呢?”
姒墨骤然被点名, 托腮的手一滑, 连忙端正坐好, 公事公办地回望顾盈衣:“我猜崔子安在局中的地位不如你。”
顾盈衣面色不动,视线凝在她的身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那我偏要说崔子安的地位比我高。”
姒墨配合地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那我就猜崔子安的地位必然在你之上, 在你主人一人之下了!”
顾盈衣眼波流转,再次挑衅一般改口:“县主又说错了。其实他所作所为都是受我指使,我方才是看您年纪小在逗您呢。”
她泛红的眼尾微挑,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县主这回看出来我哪一句是真了吗?”
姒墨也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你猜我看没看出来?”
两人这番来回,倒像是在公堂上弈了一局快棋。顾盈衣面上虽稳,心中却不十分安生。她这短短一生也算阅人无数,可这位神仙一样高贵的少女却让她完全看不清深浅。
方才姒墨叫破崔子安的名字已经令顾盈衣心惊,可她偏偏说自己是什么“穷举法”瞎说的,一点线索也不透。顾盈衣也摸不透姒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这一番应对有没有落在下风。
顾盈衣心中正思量着,忽听姒墨叹了口气,温温柔柔又道:“我也不欺负你,好叫你知道自己是哪里想错了。”
姒墨起身走到堂中,鹅黄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迤逦,像春水初生。她走到顾盈衣身前,看着像是要去执起她的双手。
公堂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古怪,审讯时这样难免不合规矩,众人一时都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对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十分坦然推卸责任:“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一个四品官管得了县主?”
他掩唇轻咳一声,仿佛很不经意地提醒差役:“为县主添一只矮凳吧。”
姒墨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地在矮凳上坐了,只比跪着的顾盈衣高出一线,两人便几乎平视了。
顾盈衣闻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梨花香,愣愣地被她牵住了自己先前被拶子夹得红肿的手。这双手很凉,像是冬日的寒冰一样,指腹却很柔软,轻轻握着自己,动作里不知为何有一丝安慰的意味。
姒墨轻轻叹了口气。
“拓跋凛死了,今早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顾盈衣一愣,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瞧你这神情,大抵也是不知道的,”姒墨微微垂了眼看她,“这也怪不得你,想来是行凶的人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
这样重要的事情,想来就该是此次审案让顾盈衣松口的关键,但却就这样被姒墨说了出来,众人不由得再次看向主审大人沈道固。
沈道固这次没有留意到众人的视线,只望着姒墨冷瓷一般清绝的侧脸,心中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于是众人惊悚地发现,被抢了证据的主审大人眼神几乎是在盲目骄傲了。
堂下顾盈衣心念飞转,尚未理清头绪,就听姒墨又道:“不过也该是你们巧,今早我听表哥说有一位章武王的人在早朝上弹劾太子想要迁都洛阳,致使洛阳地价腾贵、百姓流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声势很是浩大……诶,你在牢里让你的人发动的时候,他们没有顺便告诉你,你的好朋友拓跋凛的死活吗?”
姒墨就是余光也能察觉到沈道固灼灼钉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于是善良又好心地专门叫了一个沈道固喜欢的称呼。
顾盈衣根本没有注意姒墨什么黏腻的称呼,她听了姒墨的话呼吸一滞。
姒墨说的这些事她通通都不知道,她甚至还要下意识去扫过堂上众人的神情来判断姒墨有没有在骗自己。
……可她不笨,她分析得出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事。
就算是她知道姒墨是在故意瓦解自己的心理防线,可还是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去想。
她脑中轰轰作响,试图梳理那些飞速崩解的谋划,却发现自己似乎已成了一座孤岛、一叶孤舟。
姒墨重新拉起她微微发抖的手,眸光清澈:“对了,我和表哥今早在你的立鼓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顾盈衣脑子飞速转动,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下来,每一个都出乎她的意料,每一个都打乱她原本的盘算。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四处看不到出路,只能下意识地顺着话头问:“什么?”
姒墨见顾盈衣只是疑惑,并没有心虚、害怕等等情绪,目光更加怜悯,轻声道:“是杨延的头颅。”
顾盈衣怔怔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惊骇里有一点茫然。
“它不该在那里,是吗?是和你主人先前与你说的不一样吗?”姒墨微微倾身,用只有她们彼此能听到的气声感叹,“所以你的主人不只放弃了拓跋凛一个人,而是放弃了你们两个人。”
顾盈衣跪直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她低下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那曾令长安城无数公子哥神魂颠倒的倾世舞姬,原来投下的影子也不过是小小一团。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姒墨将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只是人心更难揣测,连我也是来人间这么久了,才刚刚有些体会。”
顾盈衣抬头望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作为光风霁月的“贵人”、误入自己棋局的“对手”,对自己的态度却是这样宽容。
姒墨将她的手拢在自己胸口,轻轻地吹了口气。
顾盈衣忽然觉得指尖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发现之前被拶子夹得红肿不堪的手指,留下的红肿淤青竟在一点点消退,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些折磨人的疼痛也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姒墨。
姒墨捏了捏她的指腹,对她俏皮一笑,随即起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又是那一副托着腮的懒散模样。
顾盈衣紧紧握着那双不再疼痛的手,指尖在掌心收紧,一阵阵真实的触感都在提醒着她方才不是幻觉。
她面色惨白地变幻了几番,终于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哑声道:“我已明白了……县主、沈大人,我什么都说。”
“洛阳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跪在堂下娓娓道来。
“那些所谓‘太子近臣在洛阳置产’,有一半根本不是什么近臣。那些人平日里与太子说不上三句话,不过是东宫宴饮时远远露过几回脸、敬过几杯酒的无名之辈。迁都洛阳,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是社稷大计,但在平康坊的酒色香气里,它只是一个可以待价而沽的生意。那些大人们自诩清高,不屑与商贾为伍,却愿意在酒酣耳热之际,听一个舞姬随口提起的内幕。很多消息,并不是借太子的名头传出去的,而是由我来牵线搭桥。”
“至于那些真正在洛阳置了产的朝臣,有一半是章武王的人。他们买了田产,然后过给家里的下人,下人的亲戚,亲戚的远房表亲。那些表亲们揣着地契再去找我们目标的家中人和下人,将‘祖产’或是抵债、或是孝敬、或是别的什么龌龊方式送到他们手里。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以为捡了便宜,却不知道那些地契的根上,扎的是章武王的银子。”
她冷笑一声:“甚至有人觉得这是自家的运气,是太子殿下真的动了迁都的念头,等洛阳的地价已经被炒得翻了天,这时候再让人去朝堂上参一本。那些收了田产的大人们,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收了便宜?他们只能闭着嘴,看着这盆脏水往太子身上泼。”
她顿了顿,低下头,那张曾经冠绝长安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和三长制的事一样,和谢心远的事一样。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真消息,裹挟着致命的假证供。我们用不着说太子做了什么,我们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太子做了什么。”
“这就是我为太子设计的一场盛大绞杀。”
堂上一片寂静。
沈道固深吸了一口气。长安六月的春风穿堂而过,却吹不开众人身后笼罩的沉甸甸的阴霾。
这甚至不能算是阴谋。
这是谁都能明白的,轻轻那么顺手一推而已。
却真的将一国的储君,逼到了那样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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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帝女青词】文案,讲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十三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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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修青,京城顶级医学狂魔(偷偷摸摸版)
被望子成龙的他爹揍了十八年,他终于学会了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捡到星疏的第一天,卫修青两眼放光:“罕见!太罕见了!症状前所未见,脉象闻所未闻,定能使我的名字流传医学史!”
星疏吃着这个凡人上供的玉盘珍馐,穿着这个凡人孝敬的绫罗绸缎,不由感叹: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拍案而起: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都懂,这是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发现了星疏的身份,也知道了她有一个神仙白月光。
卫修青:无所谓,我会出手撬墙角。
*
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渡天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重回神位的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继续努力撬墙角!
再后来,美人在怀的新任东方天帝看着九重天上挂满的《坚决打击撬墙角行为、防止不良风气蔓延》横幅……
“不够醒目,再发一千份传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