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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1154 字 14天前

沈道固忽然倾身向前,一瞬间越过两人之间横亘的小桌,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唇边,声音低哑:“仙人可能忘记了,那天晚上,仙人说的是道固挑眉会……令仙人心慌。”

姒墨受惊地微微向后仰头,小巧冰凉的鼻尖轻轻撞在沈道固的鼻尖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喘不上来气。

朦胧的光线、逼仄的空间、摇晃的车架,她第一次意识到沈道固这架能装下五个人的马车真是太小了。

慌乱之间手臂撞在车壁上,两声清脆的镯子磕碰声响起。

她下意识护住那两只镯子,不知想到什么,容色忽然冷淡下来。

她微微偏头,推开沈道固,低声道:“不要闹了。”

沈道固一僵,缓缓坐回去,视线久久落在她左手腕那两只叮叮当当的茶色镯子上。

马车内一时无言。

无论是多么清绝得快要出世的公子,在这种情况下被姑娘推开都难免有些尴尬。细说起来大概也就排在“和心上人宽衣解带两个人都并排躺好之后忽然发现诶好巧原来你也没长那个什么”的尴尬程度后面一位吧。

沈道固绞尽脑汁想了想,努力想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话题:“所以如果神仙不过地府的话也是可以带着记忆下凡的?”

姒墨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就是么?”

沈道固:“……啊,对。”

姒墨想了想:“其实还有一种情况,譬如某一个小世界可能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天道既定的轨迹,而且错得有点太离谱了,可能就会有神仙下来紧急加班。”

“譬如你们大魏朝太祖皇帝起兵那年,黄河一夜冰封让大军踏冰而过;还有天降陨石砸穿了敌军营地什么的,这种听起来不是很符合常理的事情,多半就是某位神君匆匆赶来拨乱反正时不得已留下的手笔了。”

她轻轻摇头:“不过如果不是紧急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如果只是将要有妖兽祸世、生灵入魔这种寻常的灾祸,天道多半会派一些将要升阶的神君去那些世界里历劫,顺便解决了灾祸,天道功德到手,回来好方便他升阶。”

沈道固听着:“所以神仙下凡历劫并非只有千年劫数一途?”

姒墨“啊”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懊恼:“我上回没同你说么?哦……是了,那天被你讲的什么‘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吓着了,忘了提。”

她缩了下肩膀,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道固也轻笑了下,没有纠正她“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到底是谁提的。马车里气氛重新柔和下来。

马车驶入徐国公府侧门时天色已近昏黄。

两人刚绕过回廊,就见宇文恪独自蹲在留听阁外的石阶上,双手托腮,望着池塘里几尾懒洋洋的红鲤,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低落,旁边坐了一只圆滚滚的白狐,背影也不怎么开心。

“你不是去找你小时候喜欢的戏班子去了吗?”姒墨喊了宇文恪两声他才回神。

“我去了,可是没找到萏玉。”他垂头丧气。

“萏玉就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贴旦。”沈道固给姒墨解释。

宇文恪垂着眼睛看姒墨:“他但凡上了台,哪怕一句没有唱我也肯定能认出他来,可是今日我连在后面站着的底包都一一认真辨认了,萏玉根本就不在台上。他不会是跳槽去了别的戏班吧?阿姐,你能抱一抱我吗?”

沈道固眼疾手快给宇文恪转了个面:“表哥心疼你,表哥想抱一抱你。”

宇文恪已经伤心懵了,顺从地把脸贴在沈道固肩膀上。

姒墨抱着跳进自己怀里的狐狸,半咬着狐狸的耳朵看他们两人缠绵的造型。

沈道固僵硬开导宇文恪:“那你去问他们班子里的人了吗?或许能打听到他去了哪家戏班,或许有缘还能再见到。”

宇文恪自己哄自己:“是的,我今天实在是太难过了,只问了一个哑巴跟包,我也看不懂他比划什么,就心灰意冷地回来了,我明天应该再去坚持问一问的。”——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

感谢阅读~

第96章

采环阁一大早尚未开门, 檐下素纱灯笼幽幽亮着,在微蒙的天光里显得昏昏沉沉,像是昨夜未醒的梦。

尉迟思亲自带队,另有二十余名校尉属官, 身着玄色公服、腰佩横刀, 肃立于晨雾之中。

顾盈衣正在三楼那间最大的雅阁里对镜理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瓷白的脸, 眉梢眼角新梳妆,胭脂淡扫, 唇上一点朱色, 似雪地里落了的红梅。

窗户虚掩着,透过那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楼下雾中人影幢幢。她手里的玉梳顿了顿,又缓缓落下, 一下一下,梳过流水似的长发。

楼下尉迟思抬手示意,两名属官上前叩门。铜环碰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后,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小婢睡眼惺忪的脸。

“北部大夫办案,”尉迟思亮出铜符,声音不高, “奉命搜查采环阁, 相关人等一律听询。”

小婢脸色煞白, 转身跌跌撞撞往后院跑去。

一行人进了采环阁,姒墨和沈道固也从车上下来,缀在最后。

顾盈衣披了件嫣红锦纹披风立在庭中,身姿纤薄却挺直, 如一支初绽的寒梅落在雪里,眉眼间中透出一股沉静的艳。见尉迟思进来,她眼波微动,却依旧福身行礼,姿态从容得像在迎寻常宾客。

“顾盈衣,栖云阁杨侍郎命案现有证据指向采环阁。需请你往北部衙署问话,阁中一应器物亦需查验。”

尉迟思展开盖有朱印的文书。手令是连夜批下的,盖着北部大夫与廷尉正的两方朱印。

顾盈衣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我根本不认识杨侍郎,怎么会与他的命案有牵扯?”她正好看见并肩而来的姒墨和沈道固,几缕松散垂在颈侧的青丝随着行礼间微微晃动,“二位贵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道固目光沉静,淡淡道:“顾大家梳妆倒是早。”

顾盈衣一时没有想到他问这个,拢了拢碎发,神色有些尴尬:“我近日习惯早起了,”她顿了顿,转向尉迟思,声音里重新镇定下来,“我想问一问大人是什么证据指向了我采环阁,大人也知道我们是靠虚名挣利的人,若是平白卷入命案中坏了阁里的名声,将来我们怎么在长安城中立足?”

尉迟思垂眼,没接话,只侧身让出路。

属官们鱼贯而入,分成三组,径往主楼、厢房、后院库房而去,脚步迅捷而轻,只听得见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推门的吱呀响……

顾盈衣脸色发白,看向姒墨。

姒墨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时之间竟然说不上谁的手更冰。

“尉迟校尉特意挑了这样的时候过来,想必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若是没有搜到什么,自然不会多扰。”她说。

顾盈衣回握姒墨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庭中那池睡莲在渐亮的天光里绽开了花瓣,池水泛着幽深的蓝。

库房中,铜锁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屋内光线晦暗,堆着陈旧舞服、破损乐器、蒙尘的彩帛,空气中浮动着樟脑与尘灰混合的气味。一名差役举高灯笼,昏黄光晕扫过高高低低的箱笼,照亮飞舞的微尘。

翻动之间,数片羽毛簌簌飘落。

“这里。”蹲在角落的年轻差役忽然低声道。他拨开几个散落的藤箱,露出后面的黄花梨大方角柜。柜门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柜羽毛,工工整整分类放好,有洁白鹅绒、染彩雀翎,还有之前姒墨得到过的褐色羽毛,在灯笼光下泛着哑光。

“大人!”忽然有高喝声从主楼传来,庭中几人对视一眼,往主楼去。

主楼二楼的一间无人厢房床下搜出来一副铁爪,精钢打造,五指弯曲如鹰隼利钩,关节处以熟牛皮索巧妙串联,可张可合,爪尖磨得极锐,冷冰冰地反射着幽光。更引人注目的是爪背处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颜色略浅于周围。

尉迟思瞳孔微缩,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纸,上面是栖云阁窗框木痕的精准摹绘。他将铁爪轻轻覆上,五指张开的弧度、每道钩爪的间距,甚至爪尖那一点微微内扣的形态,都与纸上墨线严丝合缝。

顾盈衣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唇线抿得有些发白。铁爪被举起比对时,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尉迟思回头,对沈道固一点头。

沈道固叹气:“看来要劳烦顾大家跟我们往北部衙署走一趟了。”

顾盈衣松开姒墨的手,沉默地走了两步,却忽然又回头。晨光恰在这一刻越过檐角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里凝着一丝惋惜。她问尉迟思:“我跟你们走了之后,大人是不是还会继续搜查采环阁?”

尉迟思沉默点头。

顾盈衣叹气,叹息里带着几分怅然:“我这里有一些贵重的东西,还请大人搜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无意中碰坏了……毕竟寻来时都是千挑万选的,难免担心流落到不辨其雅的人手里,碧玉蒙尘辗转流离的,总是可惜。”

尉迟思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于是冷冷道:“放心,北部衙署办案自有章程,证物登记造册,非证物之外,弟兄们不会擅动。我们或许没有顾大家见多识广,但手脚干净、行事有度,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顾盈衣闻言,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多谢大人。”

沈道固微微眯起眼,凝视顾盈衣轻轻提起披风下摆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临走前,差役们又搭梯上去舞台正上方,卸下三组铜制滑轮,连带数卷近乎透明的银丝。滑轮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用。银丝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指腹轻触却能觉出冰寒与韧劲,正是那夜能让顾盈衣如飞鸟般腾空的凭借。

证据一一封存,装入漆盒。

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燃着线香,青烟细细,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三番五次推脱,最终还是坐到了主位上主持问询顾盈衣。

他并未急于开言,而是先向沈道固的方向微微倾身询问他是否可以开始,沈道固点头示意。

步六孤光济坐在长案之后,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沈道固与姒墨坐在左侧下首的胡床上,面前设有一张小几,摆着笔墨纸砚。

顾盈衣在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榆木圆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步六孤光济先将搜得的证物一一陈列在长案上,褐色羽毛、铁爪、腾空机括与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盈衣,”步六孤光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沉厚,“这些物件皆从你采环阁中搜出。你且一一说清,是何来历,作何用途。”

顾盈衣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东西,声音清晰:“那匣褐色羽毛是舞衣所用,《集羽》一舞需仿飞鸟之态,我让阁中姐妹用染色的鹅绒仿制山海异兽的羽翼,只是为了台上效果。这些褐色羽毛是备料,原打算请染匠设法漂白或染成他色,以作替补。因为颜色晦暗,一直搁在库房角落,未曾动用。”

她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至于这副铁爪,此物若不是大人搜出来,我都险些忘记。大约两年前,墨陈公子路过长安时曾见我跳《山鬼》一舞,他帮我完善了腾空的机括,又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新近钻研出的此物赠我。”

“我觉得此物形貌凶戾,与舞乐之地格格不入,收下后便一直束之高阁,从未使用。那间二楼的厢房是我两年前所住,后来搬房间的时候干脆没拿,或许是被谁随手扔进了床下。”

“我看大人的意思,是栖云阁的那一起命案与此物的痕迹吻合吗?墨陈公子当初赠我此物时就说过,他原本就是为了喜爱游山玩水的好友郦先生才设计了此物,或许墨陈公子后来又曾制过类似的机关,被他又赠与了旁人,也未可知。”

步六孤光济看向沈道固,沈道固对他轻轻一点头。

墨陈公子是当世有名的机关大师,性情孤僻,行踪飘忽,两年前确实曾经在长安流连过一些时日,此事坊间亦有传闻。

“你说墨陈公子赠你此物,可有证人?”步六孤光济追问。

顾盈衣淡淡一笑:“我身边的人都能证明,只怕大人觉得我们串通好了口供,不信我。”

她配合地偏头想了想,鬓边一支黄金步摇轻轻晃动:“我记得那时我曾与几位客人随口抱怨过墨陈公子赠我的东西古怪,”她看向沈道固,“当时席间还有沈祭酒的友人独孤明在场,大人或许可以问一问他是否还记得。”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将此事记下。

“案发当夜,你在何处?”他追问,语气加重。

顾盈衣抬起眼帘,语气恭敬,眉尾却微微上挑:“恕我不知这些东西和命案有什么关系,一些羽毛、一些机关,因此就要怀疑我?”她勾唇一笑,“只看这只铁爪,若是想要凭它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恐怕都不是我一个女子能有的力气。”

步六孤光济面色不变:“你只说案发当夜,你在何处。”

顾盈衣微微侧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颈,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耳畔的珍珠坠上,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她缓缓道:“让我想一想……那几日我都在阁中与姐妹们排演新舞《红梅枝》,夜以继日,不敢懈怠,”她答得坦然,“案发当夜应当也在阁中练舞。”——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97章

差役们进出频繁, 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短促而克制,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证词呈到步六孤光济案头,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这是后堂尉迟思主持审问的乐伎、舞姬、管事、粗使仆妇等人的证词。

所有人的口径都可以相互印证, 那夜西厢灯火通明, 鼓乐声断续可闻,顾盈衣一直在指导众人练习《红梅枝》中一段复杂的群舞走位, 中间只歇息过两次, 每次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从未长时间离开。

甚至一名因采买物料深夜方归的老仆也证实, 亥时前后经过西厢外巷,确实瞧见窗纸上人影幢幢, 顾盈衣清亮悦耳的指导声隐约可闻。

步六孤光济一页页翻过证词,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顾盈衣静静坐着,粉色裙裾铺开在凳边,像一朵极艳的花。她看着案上那些冰冷的证物, 又看向步六孤光济端方不动的神色, 眸光深处像是有些沉静地放空,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她的视线无意间与坐在侧边的姒墨对上,于是眼尾轻轻一弯, 漾开一个浅淡的笑。

步六孤光济终于抬起眼, 将手中证词缓缓放下。他拈起那张从铁爪上拓印下的痕迹图纸, 声音威严:“你说这副铁爪自两年前收下后便从未动用。可若真是两年未动之物,藏在床底阴暗处,灰尘应当积了厚厚一层才是。但这铁爪上只有些许浮尘,爪背摩擦处更是光亮如新, 你如何解释?”

顾盈衣摇头:“这我便不知了,或许是打扫的仆妇无意中翻动过,又或者真有旁人发现了此物,暗中拿去用了也说不定,”她语气轻缓,有些歉意,“我接手采环阁后杂事繁多,那间旧厢房早不住人,里头放了什么少了什么,实在不曾留意。”

步六孤光济又问:“近来有何人出入过那间厢房?”

顾盈衣视线落在那一摞证词上,道:“抱歉,我实在是不曾留意,我想那些下人的证词里应当有吧。

步六孤光济不置可否,凝视她片刻,忽然又问:“栖云阁命案发生后,平康坊即刻封禁,各处人员不得随意走动。若真是有人里用了你阁中的铁爪行凶,那么此人作案后必须返回采环阁,将此物放回原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意味着,凶手恐怕与你们共处了不止一夜。”

顾盈衣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想到这一层,眸中适时掠过一丝惊惶:“大人说得我都有些害怕了,难不成凶手混在了下人里面么?那还要辛苦大人再仔细问一问他们了。”

顾盈衣平时总是眼波流转,偶尔这样正脸抬头看人时眼神就难以藏住那丝锐利,她忽然问:“难不成大人怀疑我是同谋,给凶手提供了工具和藏身之所么?那么,我将他藏在哪里呢?采环阁从不留客人过夜,这是长安城里皆知的事。平康坊解禁后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凶手又是如何混出去的呢?”

廨房中一时寂静,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侧首看向始终静坐未语的沈道固:“沈祭酒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道固目光落回顾盈衣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大家方才说,墨陈公子赠你铁爪后,你曾向几位客人抱怨此物古怪,其中便有在下的友人独孤明,”他语气温和,像闲谈般随意,“顾大家平素收了客人的礼物,原来还会向其他客人讲么?”

顾盈衣微微一怔,她没有防备沈道固忽然问这个,下意识捋了下耳畔的发丝:“让沈祭酒见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让旁的客人知道有人赠了我稀奇玩意儿,他们若想讨我高兴,自然也会费心寻些更新奇宝贵的东西来,”她顿了顿,视线微垂,声音也低了些,“那是从前年纪小不懂事,这两年却是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哦?”沈道固捧着茶盏微微向前倾身,似乎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这两年为什么没有了呢?”

顾盈衣轻轻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一片刺眼的天光。正午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许是年纪渐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罢。那些繁华热闹、珍宝琳琅,再费尽心思汲汲营营地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处……我当初来到长安,不过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我跳舞、想证明给我的老师看她的心血没有白费罢了。”

沈道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向步六孤光济颔首:“道固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步六孤光济见状,合上手中案卷,沉声道:“顾盈衣所提及墨陈公子行踪飘忽,一时难以求证。其余证词虽有部分可相互印证,但牵强之处也颇多。”

他看向顾盈衣,公事公办道:“此案牵涉重大,还需仔细核查。这几日还请你暂居衙署公廨,待查清后再做定夺。”

顾盈衣起身,敛衽一礼,姿态依旧从容:“盈衣明白,全凭大人安排。”

待差役引着顾盈衣离去后,廨房中只剩下步六孤光济、沈道固与姒墨三人。

步六孤光济苦笑:“此女心思缜密,应答滴水不漏,倒是块难啃的骨头。”

沈道固宽慰他:“她平时往来多有权贵,见过的世面恐怕比寻常官吏还多些,如此从容倒也不足为奇,恐怕此案还需从别处着力……”

“是,”步六孤光济点头,“我已派人去细查顾盈衣这两年来的往来明细。我听尉迟说她那采环阁里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要是能一一排查来源就好了。”老头叹气。

沈道固轻笑:“那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步六孤光济老奸巨猾:“沈祭酒出身望族,家世和眼界在整个大魏都是顶尖的,恐怕只能劳动沈大人去采环阁中挑选几样最为不寻常之物,带过来问问顾盈衣。我们这些粗人却是认不出来好东西的。”

沈道固无奈应下。

*

从北部衙署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悬在中天,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他们的马车早已候在采环阁前庭,姒墨却赖在车上不肯下来。

明理早早给她备下了冰镇的酸梅汤,盛在越窑的青瓷莲花碗里,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捧着瓷碗理直气壮:“我从小喝水就慢。”

沈道固轻笑:“本来也没人催你。”

姒墨告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很给我压力。”

沈道固支着头,初夏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起他眼前的碎发,他看着姒墨那双因为微微躲闪而水光潋滟的漂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她前半句的质问:“不知道,就是想看。”声音低低的。

姒墨脸颊倏地热了起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那、那你好好想一想原因。”她端起碗一饮而尽,跳下马车,裙角掠过车辕,荡起小小的弧度。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畔:“我以为原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仙人总不让我说。”

姒墨非常镇定:“怎么不让你说,说话是每一个人类的自由,你看,你们不是有个皇帝因为管权臣叫‘跋扈将军’,年纪轻轻9岁就被毒死了嘛;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杨修不也是因为老说话后来被前朝武帝处死了。可见你们人类还是不能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沈道固从明理手中接过用温水浸过的手帕,给姒墨擦手,边道:“但是周顗和王导就因为没有说话所以才有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典故。”

姒墨想了想:“那你还是斟酌地说、有选择地说、有情怀地说吧,”她又怕沈道固真的说出来,飞快转移话题,“刚才顾盈衣还挺侃侃而谈的,你信她说的吗?”

沈道固嗤笑:“你看她自己信吗?”

“没有问到点子上,所以她扛着不说而已。”他说。

两人说着,越往深处走,院中景致越发清幽奇巧。回廊九曲,以珍稀的紫檀木为柱,廊外水景氤氲,溪上架着汉白玉雕琢的拱桥,桥畔植着大片名品芍药,正值花期,开得重重叠叠,灿若云锦。假山石孔窍玲珑,藤萝披拂,俨然一副缩微的山水胜景。

两人转过回廊拐角,前方已见留听阁的檐角。梧桐树影婆娑,筛落一地细碎金光。

沈道固继续道:“她今日演得很开心呢,早早化好妆面等着配角登场,念着精心准备的台词,演着几经雕琢的剧本。”

他们走入留听阁径直上了三楼,来到顾盈衣平日所居的雅间。推门而入,一股清冷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是顶级的鹅梨帐中香混着些许清冽的雪松气息。屋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之能事。

地面铺着西域传来的繁花裁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木质幽暗沉静,泛着岁月温养出的润泽光泽,其上雕琢的缠枝莲纹、云蝠纹样,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栩栩如生。

整块翡翠雕成的山水插屏,错金银的博山炉静立一角,连当初小容将军的那一方玉章也不过当个随手扔在桌上的寻常镇纸。

沈道固叹气:“今日早晨我就猜想顾盈衣或许是一个贪恋繁华的人,这样的人没道理在接触权势之后不爱慕权势。”

忽然有一天厌倦了从客人手里费尽心思地讨要礼物,是因为……找到肯借她“势”的人了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8章

姒墨听了, 歪头想了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反驳道:“可我也喜欢吃好的用好的啊。”

沈道固轻笑出声,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发现了。单是这一个月,明理已经回侯府取了五趟钱。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年祖父也不用在崇虚寺苦修了, 回家对着四壁空空的府库发愁说不定更清苦些。”

姒墨讪讪放下手中那尊羊脂玉雕的莲花香炉, 心虚嘟囔:“明理就应该一次多拿一点钱, 何苦来回奔波?在怀荒镇的时候钱明明就很够用。”

沈道固挑眉:“那是因为我离京前便估算过,若要体面地在怀荒镇住上两年须得备足多少开销。那些银钱本是照着两年的用度准备的。”

姒墨把手背在身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道固, 一步一步后退,一边胡言乱语:“我们不就是在怀荒镇度过了整整两年么?你算得很精准。”她见缝插针地捧了一捧沈道固。

沈道固看着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 无奈地拱手表示谢谢她,终究是拿她没法子。

两人说着, 一边路过了顾盈衣房里的种种珍玩。多宝阁上,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旁随意搁着西域传来的血红玛瑙杯;紫檀案头,整块和田玉雕成的山子镇纸压着金线绣制的经卷套;就连墙角那盏落地宫灯,灯罩也是用上千片打磨得极薄的贝壳拼成, 烛光一照, 便流转出一层氤氲的七彩晕光。

沈道固轻轻拉了姒墨手臂一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以免她如瀑的墨发缠上那盏宫灯。

距离倏然被拉进, 他的身形微微倾下, 仿佛一片温沉的影子笼罩住她。姒墨下意识微微仰起脸, 朝着沈道固棱角分明的下巴吹了口气,随即才发现这个行为真是很没道理。

她眨眨眼睛,连忙指着墙上一幅绢本设色画干巴巴转移话题:“诶?这个画不是曹不兴证道前画的《青溪龙》么?我记得你家里也有一幅啊,他还有一式两份这个习惯呐?”

心里也是多谢曹不兴这个习惯。

沈道固掌心里她如云的衣袖轻轻滑走, 他指尖微蜷,才踱步上前端详片刻:“形似而神不似。笔力孱弱,墨色浮腻,是仿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琳琅,“不过顾盈衣房中这些陈设无一不是价值不菲,或许送她画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赝品。”

姒墨认真感慨:“要是我前日失手打、不小心被狐狸咬坏的那副《寒林栖雀图》也是假的就好了,明理还能少往侯府跑一趟。”

沈道固勾唇,没有拆穿她。

阳光透过窗格,在华美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昂贵的摆设静默而立。繁华过盛,因为房间主人的离去反而冷寂得吓人。

沈道固挑了几样东西,其中就有那幅《青溪龙》,命人仔细包好,准备送去给步六孤光济。

他转过身来看向姒墨:“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姒墨低头想了想,反问他:“你呢?”

沈道固沉吟道:“继续审讯相关之人,查顾盈衣过往的经历,她那位老师琰玉夫人的底细……尉迟校尉正在带人重新搜查采环阁,或许今晚还要测算下那套飞天机关能否从采环阁高楼直接滑至栖云阁命案现场,明日再作试验。”

姒墨:“可以了。”

姒墨:“说前半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劝退我了,谢谢。”

沈道固失笑。

“沈大人辛苦,我就和念窈去妖灵之界走一趟好了。”姒墨皱起鼻子,面上十分正义。

沈道固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万事小心。”

“知道啦。”姒墨摆摆手,浅碧色裙裾旋开一小朵花,转身往门外去了。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儿狡黠:“马车归我啦,沈大人龙精虎猛,自己走回去吧。”

沈道固望着她,唇角轻扬,目光温软:“好。”

姒墨喝着酸梅汤回到徐国公府时,远远便瞧见宇文恪又坐在湖边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偶尔拿起旁边小的雪白的那个擦一擦眼泪。

姒墨欲言又止。

毕竟快到夏天了,就算狐狸妖也要换毛的啊,她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帮宇文恪从眼睛里挑毛啊……

宇文恪又一次想拿念窈擦鼻涕的时候,姒墨终于忍不住了:“壮士住手。”

宇文恪猛地回头看见阿姐,脸上泪痕交错。念窈趁机挣脱了这个魔鬼,一溜烟飞奔到姒墨怀里,委屈地把脑壳使劲往她怀里钻。

姒墨:……

姒墨僵着手:不是,我许愿宇文恪刚刚是第一次试图拿你擦鼻涕。

宇文恪看见姒墨,嘴一瘪,泪水又涌了出来:“阿姐……萏玉、萏玉他……”

姒墨在他身旁蹲下,袖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散开,静静等着。

“我今天又去了戏班……班主说,萏玉两年前就死了,”宇文恪的声音断断续续,鼻音浓重,“死在南朝了,他们那时正在建康演出,人生地不熟,匆匆埋在了城外……”

姒墨在他身旁坐下。远处有归鸟掠过,翼尖划开渐次亮起的灯火。

许久,宇文恪的哭声渐渐低了。他抬起头,望着被晚风吹皱的湖面,自己喃喃:“我早该想到的,他唱得那么好,若是还活着,早该有名声传回长安了”

他难得有这样沉静的时候,像是看着湖面,又像是不知道看着哪里:“其实他早就死了,只是我今天才知道。阿姐,人世是不是有许多这样的事?”

他嗓音沙哑,似叹似喃:“人总觉得好像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好像一天天过下去什么都不会变,可是忽然一回首,才发现其实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已经在往前走了。母亲老了,故人远去,就连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青州的边境上正有人死在与南朝的攻伐中,而那个人或许是我曾经见过的人,或许是我原本将来会认识的人……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只是忽然觉得我连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别人很久以前留下的回声。”

一片梧桐叶打在湖面上,被湖水牢牢缠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等着打扫湖面的李伯捞起来。

姒墨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她想起一只海棠花妖。

阿瑶死的时候,早就知道了沈泉和晚娘会有圆满的四十年,那是她在刚刚爱上沈泉的时候就想好的剧本。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让沈泉在晚娘死后记起了他们的曾经。

她的苦心、她的任性,沈泉过了四十年才懂得。

那四十年,沈泉在尘世里碌碌奔忙的时候,想来依然有晚风吹进崇虚寺,拂过那株枯死的海棠。

今夜宇文恪为死去的萏玉落泪。那么萏玉呢,在多年前南朝那个陌生的夜里,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也会想到长安城里一个很久不听戏了的小公子吗?会知道宇文恪在今天为他而哭吗?

他在死前想起宇文恪的那个瞬间,宇文恪又在做什么呢?和他刚刚说的那些“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凡人之间,生老病死、阴差阳错,原来有这么多种遗憾。

原来,一点也并不比她的少。

那么,沈道固……也会突然就死去吗?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会……忽然再无音讯?变成很多年后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

还是,会死在她的面前、死在她的庇护下?

她怔怔地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是再单调不过的终年不变的心跳。可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和看着赵念儿死去的时候那么不一样,是她的心变了,还是说……

沈道固,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湖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水汽。念窈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宇文恪轻轻靠在她的身上,肩头仍在微微颤动。

这人间烟火,红尘万丈,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悄悄系住了她的衣角。

而此刻的长安城另一隅,北部衙署的厢房内,顾盈衣凭窗而立,望着院中一株孤零零的石榴树。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艳红的花瓣在晦暗天光下像一捧捧凝滞的血。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

凡人界亿万生灵瞬息万变,九重天上千百年间也少有更易,而妖灵之界,原本是姒墨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只是从前种种,不提也罢。

第二日晌午姒墨带着念窈从湖水里钻回来的时候,沈道固正独坐湖畔柳树下垂钓,膝上闲闲搁了卷书。

姒墨:?

沈道固看着湖面上一颗人头和一颗狐狸头:?

姒墨先发制人,语声清脆:“你怎么在这里?”

沈道固抬头看了看四周青韶园,看看岸边那株熟悉的桂花树:“我记得这似乎是我家吧?”

姒墨先把念窈送上湖岸,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从湖面上起身,水珠顺着她柔顺的衣襟滚落,漾开圈圈涟漪。

她理所当然道:“对啊,但你现在不是该住在我家吗?”

她浑身湿透立于水中,乌发贴鬓,衣袂滴水。沈道固微微错开视线,把膝上的书合上又翻开,换了个手,挪了挪位置,答:“哦,我虽然住在表妹家,但表妹可能忘记了,我自己其实也是有家的。偶尔想回家看看的时候,也是要回那么一回的。”

他索性去看在岸边甩毛的念窈,口中还是问姒墨:“那么,表妹为什么会从我家的湖里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回来了,马上继续破案

第99章

姒墨拧着袖口的水,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湖面:“我刚从妖灵之界回来啊,我是属水的神仙,借水过界门不是很合理么?我又不像闻……可以生劈界门”,她微微转开视线, 略过了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 只道, “当初阿瑶回妖灵之界也是借自己的原身开的海棠花门。”

沈道固点点头:“那么关于‘湖里’的疑问解答了,关于‘从我家’的问题呢?”

姒墨一叉腰, 湿发贴在纤巧的颈侧, 衬得肌肤愈发剔透:“我昨天晚上趁着没人从徐国公府的湖里走的,要是今天青天白日地还从徐国公府的湖里回来, 你姑姑姑父就该请道士上门捉我了吧……不是,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不是想起来你家没人嘛……”

刚刚暴力甩干自己毛的念窈脑瓜子嗡嗡, 什么前情后事都没听见,只隐约听见一句“你也太小气了吧”,于是健壮的后腿一个飞踢,把沈道固“噗通”一声踹进水里。

她觉得自己是有点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 忠心护主, 在身上的。

恰在此时,明理拿着刚写好的纸笺穿过月洞门走进来,跟沈道固禀报:“公子你要的名——”

湖中水波荡漾, 沈道固刚从水中挣扎起身, 墨发湿透, 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前,月白长衫湿透后颜色深湛,紧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形,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肩线腰身。

姒墨也被溅起的水浪泼了半身, 浅碧色的交领上衫湿漉漉贴着肌肤。两人相隔不过一臂,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随着初夏暖阳蒸腾得稀薄,唯有水珠自他们眼睫、发梢、衣角滴滴答答坠落,在湖面环绕着他们漾开一圈又一圈缠绵的涟漪。

日光穿过柳隙,在交织的水纹上碎成万千光点。

明理把右手的名单当机立断塞进嘴里,很有礼貌地闭着眼睛摸索着倒退回月洞门外,边嚼边含糊道:“公公公子你要的名单我刚刚忘了拿,我这就回去重新誊抄一份,我我我一、不是、两个时辰才能抄完。”

他贴心地给公子留了足够更衣闲谈的时间,毕竟世家公子嘛,什么事情都要从容优雅。明理由衷地觉得自己很是那个什么来着……哦对,体贴入微。

姒墨目瞪口呆看着明理行云流水的行为艺术。

沈道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手将额前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深邃的眼,转过头看向姒墨:“我不觉得这个叫‘没人’。”

他的长睫上还沾着细碎水珠,深深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很近很近的一个她。

水下,湿透的衣袂悄然相互交叠、纠缠。暖风吹出波澜,他的青衫广袖随着湖水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腰身,她的人好像也开始随着水纹摇曳了。

湖水的凉意透过层层衣衫渗入肌肤,可他的温度好像也是真实的。

沈道固忽然在她头顶低低笑了一声。

“湖水寒凉,喜欢看的话去岸上也能看,我在这多站一会儿就是了。”他大方地一摊手,眉眼间几分戏谑。

姒墨耳根蓦地发热,她嘴上说着“什么啊胡言乱语”,一边下意识去推沈道固。

手腕却被沈道固一把捉住。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滴水珠正顺着他明晰的腕骨滑落,没入微湿的袖口。他的指腹带着习剑留下的薄茧,微微用力压在她手腕上,水迹在两人皮肤之间留下摩擦的涩意。

“姒墨,你害羞的时候总要推人,幸好我晓得你这个爱好,不然还要麻烦你去湖底捞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姒墨抬眼怔怔望向他,他的身后是延绵而去的竹林,两人之间是密密无间的湖水。

沈道固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收敛了笑意,视线随着自己的指尖一寸寸向下,最终一同落在她腕间那对茶色镯子上。

镯子质地温润,带着一点湖水的凉意,被沈道固不轻不重地摁在她的腕骨上。他的眼神其实很平静,但他看得那样认真,像是在认真读一本什么书,就显出几分莫名的偏执来。

他细细打量那上面每一道刻痕,每辨认出一个纹样就轻轻念出声:“白泽……青鸾……这是狐狸么?”

他问得很慢、很轻,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腕。姒墨只觉得被他指腹抚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酥麻,让她手臂的汗毛控制不住地立起。

沈道固抬起眼,目光从镯子移到她脸上,漆黑的眸子深邃如夜色,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人送你的东西?是你的母亲,还是,‘闻亥’?”

姒墨微微睁大眸子,此刻的沈道固令她感到有一点害怕,那种感觉好像不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提及的过往再次被人揭开的无措,也不是因为沈道固戳破了她明明记得醉酒那一晚的事情。

或许是他离得太近了,他的眼神太专注了,在这一池春水中,在这无人窥见的方寸之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露出这样的侵略性 。

她下意识想回避,想抽回手,但沈道固的手指稳稳地圈着她,连一分半分也不让她后退。

姒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她偏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飘落的柳絮:“是我两个兄长送的,闻亥……是的,他也是我的兄长。”

沈道固的目光仍锁着她:“他对你好吗?”

姒墨咬了咬下唇,长睫低垂,又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濡湿的睫毛滚落湖中。

沈道固松开她的手。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不要着凉。”

他率先转身,涉水向岸边走去。湿透的外袍紧贴着腰身腿线,每走一步都牵起水纹荡漾,在身后拖开长长的涟漪。

沈道固踏上青石台阶,水痕在他足下蔓延,他转身朝还在水中的姒墨伸出手。

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湖面皱起万千细纹。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她。

姒墨缓缓伸出手,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入掌心。沈道固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上石阶。

念窈此刻已经变回人形撒完欢儿,歪头看着姒墨湿漉漉的模样:“主人你怎么不用法力把衣裳弄干啊?不难受吗?”

姒墨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指尖轻轻一捻,淡淡的水汽自她周身蒸腾而起。

念窈见状,才转头很有针对性地嘲笑沈道固:“哈哈,落汤鸡。”

沈道固此刻心情还算不错,并未与她计较。他瞥了一眼下意识回避自己视线的姒墨,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对念窈道:“多谢。”

念窈:?

念窈:给你小子骂爽了?

沈道固换好一身干净衣袍回来时,姒墨已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他自己也端起另一盏茶,拂衣坐下。

“去妖灵之界可还顺利?”沈道固问。

“嗯,”姒墨点头,“鹿三的妖力已经取回,暂存于我身上。这次去妖灵之界倒是没有碰上谣音兽。”

沈道固微微一笑:“顺利便好。”

姒墨转眸望他:“你那一堆麻烦事情呢,顺利吗?”

沈道固点头:“昨夜再审采环阁众人,有一个舞女提到案发那夜亥时前后,她因为一直达不到顾盈衣的要求,曾假借腹痛之名去后院偷偷哭了一阵,隐约之间看见夜空中似有黑影掠过,形如大鸟,方向正是往栖云阁那边去,”他抬眼,“这便印证了我们先前的推测——有人借飞天机关在两处之间往来。”

姒墨感慨:“倒是看不出顾盈衣是这样严厉的人,不过兴许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大家。”

沈道固轻啜一口茶,道:“这我倒也问了,她们说顾盈衣虽然从前也十分严格,但对当时排演的那支《红梅枝》却是格外苛求。有几名舞女都曾听她提过,说《红梅枝》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一支舞。”

“为什么?”

“于是我们也去问了顾盈衣,她只说这支舞是她最耗心血之作,所以才格外上心。”

“唔,这我倒是不懂她们艺术家,”姒墨托腮,歪头看着湖里狐狸正在打捞沈道固的鱼竿,“那飞天机关呢,你们试验可行了吗?”

沈道固:“多亏尉迟校尉在采环阁中又搜出一套飞天机关和两卷长线,我昨夜测算了距离和重量,若是用上新搜到的机关理应是可行的,现在他们正按我给的法子在试验。”

稍顿,他又沉吟道:“此外,我昨夜审问时总觉得那个每日往采环阁送柴的樵夫有些不对劲。用了许多方法倒也没问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姒墨看看他。

沈道固也看向姒墨。

姒墨眨眼:“确实有一种简单的方法……我用昆仑镜看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就行了嘛。你不会也想到这个了吧?”

沈道固干咳一声:“可有什么隐患?”

姒墨点头:“很大的隐患。”

“那就是,我看不到。”

沈道固:……

姒墨把镜子翻出来,随手敲了敲:“我拿到手的第一天就试了,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所以还是请沈大人用一些凡人的方法吧。”

沈道固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只能看到一片混沌’,这是为什么?”

姒墨想了想:“因为我学艺不精吧,当初上课的时候背错了口诀什么的。唉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干过,我二百多岁有一年想给我鹿赤叔操办一桌全鱼宴来着,结果全北方玄天的驴子都来我鹿赤叔床头唱歌跳舞了,闻亥……咳,闻亥打了我一顿才带着我挨家挨户给人家驴子送回去,还有人虚报自己家驴子数量的,真是可恶。”她皱起鼻子,一拳砸在手心。

于是沈道固就知道她这是不愿意告诉自己原因了。

姒墨收起义愤填膺的表情,觉得自己当真是机智,连这样险些透露给凡人天地大劫的事情都能圆回来。

连先天神祇都看不出一个凡人的过去,这只能意味着此方世界将要有一场大劫,而杨延之案,已经卷入了劫数之中——

作者有话说:在跟随姒墨去妖灵之界和跟随沈道固破案之间选择了谈恋爱

第100章

“好吧, 凡人的方法倒也真有了一些进展,独孤明的名单已经送来了,”沈道固轻轻一笑,“里面还真有对得上号的人。”

他往自己袖子里一探, 愣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落向湖水。

姒墨也跟着看向湖水, 随即看向叼着沈道固落水的鱼竿哒哒哒跑回来的念窈。

念窈横叼着鱼竿站定在二人面前,两边嘴巴子努力向上扯了扯, 是一个有点讨好的狐狸的笑。

沈道固摇头失笑:“看来要麻烦我们的好朋友独孤明重新写一份名单了。”

“是虎贲中郎将尉迟凛, ”他直接道,“方才我就是让明理誊抄尉迟凛的卷宗去了。”

“尉迟一族是大魏勋臣八姓之一, 当年跟随道武帝平定中原,而后镇守边疆, 族中子弟多以善骑射、勇猛善战著称。尉迟凛年纪尚轻,身份尊贵,三年前开始追捧顾盈衣,颇为狂热, 举止屡屡出格。”

“独孤明与他们家关系算是不错, 再加上两人都喜欢流连平康坊,早些时候来往颇为频繁。但据独孤明所述,那时尉迟凛言语之间对于汉人多有鄙夷, 还曾劝他不要再与我亲近, 于是独孤明也就渐渐疏远了他。”

“直到一年半之前, 尉迟凛忽然主动结识了几位汉人朋友,自此开始支持汉化,还屡次在公开场合称颂汉家典籍、主张胡汉交融。”

姒墨蹙眉:“我记得……燕十七曾说那个威胁过杨延停止研究三长制的人,似乎也是姓尉迟?”

“是, ”沈道固点头,“尉迟克,算起来应当是尉迟凛的族叔,不过两人之间关系并不亲近,也没听说有什么往来,我再让人去打听打听。”

姒墨问:“那尉迟凛的忽然转变又是什么意思呢?”

沈道固摇头:“不知道,其实我们还并不能完全确定尉迟凛是否参与到杨延命案之中,还得让鹿三认一认他那日见到的身影究竟是不是尉迟凛。”

姒墨道:“正好我从妖灵之界回来也要告诉鹿三一声,想办法让他见一见尉迟凛就好了……其实鹿三所看到的小谢大人的劫数我也有些在意。”

沈道固惊奇地看着她:“我以为仙人只是被我强拉着卷入这起凡尘俗案中,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生死纠葛。”

姒墨心想我原本确实是被你美色一时所惑强拉进来的,但现在天地都要大劫了,我不在意也很难啊。

她朝沈道固眨眨眼睛,干笑道:“我这个人嘛,比较、比较热情,哈哈。”

沈道固诚实道:“看不出来。”

念窈冲他凶猛呲牙。

沈道固从善如流改口:“仙人可能是外冷内热吧,藏得比较深。”

念窈想了想,没想太明白,但是觉得沈道固态度还可以,于是重新趴回姒墨膝上。

“还有一桩坏消息,”沈道固神色微敛,“京中从昨夜开始流传‘妖物杀人’之说,人心惶惶。从昨夜开始就命人去查,一直没有查到源头。我今早特地去过那家书斋,掌柜与伙计都说自己从未再对人言及过有关于蛊雕的猜测。我想或许也是幕后之人有意散布的。”

姒墨有点发愁:“幕后之人究竟是想要什么呢?怎么做事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她托着腮,轻声叹道:“我才走了半天而已,怎么感觉突然一下子什么都有进展了。唔,听你讲了这么多事,你不会一夜都没有休息吧?”

沈道固也叹气:“这就是为什么北部大人肯放我回家休息一个中午。”

姒墨看着他啧啧称奇:“而这宝贵的一个中午你没有拿来补觉,反而去了池边钓鱼?年轻人的身体果真是好啊,”她有点追忆青春了,“我年轻时候也能这样折腾。”

沈道固挑眉看她:“又装上了,”他慢悠悠拆穿,“我记得三日前还有人阁中的灯火一夜未息,不会是那人躲在房里看话本子直至通宵吧?”

“哦,”沈道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必是那人的身体要比表妹此刻年轻三天,因此比较能折腾。”

姒墨干笑:“哈哈,都年轻都年轻,大家年轻才是真的年轻。”

念窈此时终于听明白了,人立而起,替姒墨发声:“主人!沈道固那段话不会是嘲讽你躲在被窝里看话本——”

姒墨一把攥住狐狸的嘴筒子。

*

马车驶过长安街头,辘辘声里夹杂着市井喧嚣。车厢内一片静谧,熏炉中柏子香清苦微甘的气息袅袅散开。

“对了,”姒墨忽然道,“宇文恪之前很喜欢的那个戏班里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萏玉。”沈道固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轻声答道。

“是了,据说他两年前死在了南朝,这几天宇文恪一直在哭,你一会儿注意些,不要无意间再惹他伤心。”姒墨道。

沈道固没有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内又静了片刻,唯有轮轴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姒墨绕弄着车帘上的东海珍珠,仿佛很不经意地又道:“我这几天忽然发现你们凡人还挺容易死的。”

沈道固闭着眼轻笑一声。

姒墨咬了咬唇,也觉得自己刚才这话头起得不是很好,但是已经说出了口,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看你天天东奔西跑、废寝忘食的,也不一定很能活的样子。”

沈道固睁开眼睛看向她,笑容里有些无奈。

果然一个不好的开头只会引出更糟糕的走向。姒墨扣着手指有些为难,死活也想不出要怎么把这个逻辑引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上。

她有点纠结是不是要重新再开一个头,就听沈道固似笑非笑道:“所以呢?要给我推销大力丸?”

“唔,”姒墨垂下眼睫,“也……差不多吧。”

沈道固眉梢微挑。

姒墨心一横,一鼓作气,抬手将左手腕上那个没有刻纹的镯子褪了下来,递给沈道固:“这里面有一道非常厉害的保护符,你戴好,无论遇到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保你一命。”

“但你要是不吃饭不睡觉还是会死的。”她补充道,眉眼间满是认真。

沈道固没有接。

那只茶晶色镯子静静躺在姒墨掌心,在她素白的肌肤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镯子移到姒墨脸上,车窗外的光晕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干净得像夏日浅溪。

这双俯视凡尘的眼睛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他?

良久,沈道固缓缓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她掌心时,却并没有去拿那镯子,只玩笑般道:“这个尺寸我怕是戴不进去,不如……你替我戴上?”

姒墨“啊”了一声,双手合拢一捻,将镯子捻成一条长链,轻轻套进他腕间,又恢复成了一个镯子,刚刚好卡在他腕骨上。

她动作的时候一缕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手上,凉凉的。

这个漂漂亮亮的素圈镯子,戴在姒墨腕上是清灵仙气,衬得皓腕如雪。落在沈道固一个男子腕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姒墨实在看不下去:“我还是施法给你换个样子吧。”

沈道固却将衣袖一掩,不让她动:“就这样,我觉得正好。”

马车在徐国公府侧门停下。日头尚斜,正是午后最慵懒的时辰,二人走到正厅,撞见沈昭明提着只巨大的木壶,正弯着腰给墙角她那几畦菜园子浇水。

听见脚步声,沈昭明直起身,目光在姒墨和沈道固身上转了一圈,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沈道固昨天早晨走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一套衣服。

她一向自认为是一个很洒脱、很崇尚天道自然的家长,就算是这两个漂亮得天造地设人间仙侣一样的孩子在外面夜不归宿了一整晚,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地审上一审。

天性那个自然嘛。

都理解。

她盘算着这桩事情也不用多么小题大做,哪天自己开坛算一个良辰吉日就行了,转念又想起自己哥哥嫂嫂老早抛下沈道固去了,少不得将来她得从沈道固这边替他备一份那个什么礼,再还得从姒墨这边备一份那个什么妆,这么想一想自己也是很命苦。

姒墨就这么瞧着沈昭明脸上走马灯一样神色变幻不定,她悄悄拽一拽沈道固的袖子。

她这么一拽,沈道固于是来了灵感,忽然把两个袖子一挽,很是刻意地用左手从沈昭明手中抢下木壶:“姑母,我帮你浇水吧。”

还特意把木壶连着左手高高提到沈昭明眼前,才开始表演高空浇水。

沈昭明回神,看见他左手腕上不伦不类的镯子,嫌弃道:“你戴的什么东——诶?”

她反应过来了,这是姒墨的那一对镯子啊。再往姒墨左手上一看,果然只剩下一只。

所以这一对孩子昨天晚上夜不归宿,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交换了定那个什么信物,回来给她这个长辈过明路来了?

沈道固神采飞扬:“姑母你问我的镯子?哦,这是表妹送我的,你别看它只是一个镯子,但其实里面还有一道非常厉害的护身符。护身符姑母知道吧?就是戴上了以后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的那种。”

他顿了顿,袖口微抬,让那只茶晶镯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一晃,才继续道:“哎,我一向觉得去庙里观里求的护身符是最有意义的礼物,就算这些符箓不是真的能驱邪镇祟也没关系,因为它表达了送符箓的人对你的关心和爱护,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一份主动的心意。”

他目光飘向一旁的姒墨,又迅速收回来:“等清明节我也会为姑母去求一个平安符。当然了,镯子嘛,镯子这种东西还是不一样的,戴的人不一样,意义自然也不同。”

沈昭明:……

沈昭明:谁问了?

不然还是把他打出去吧。

她看着懵懵懂懂的姒墨,又看看虽然只是在浇水、但是背影都异常兴奋的沈道固,心想也是,华亭这个孩子性子最是疏离,终于愿意给沈道固一个名分,也不怪平日连花瓶倒了都懒得扶的沈道固都学会主动帮自己浇水了。

天性那个自然嘛。

都年轻过。

都理解——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关于这个镯子,我要感谢我最爱的姒墨,感谢狐狸,感谢姑母,感谢cctv,感谢大家的关注,感谢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闻·大自然·亥:……

闻亥:我有点死了

100章啦!人生第一个100章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