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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1793 字 14天前

第101章

沈道固完成浇水任务之后, 心满意足地告别姑母,和姒墨前往下一个任务点。

姒墨拨开垂柳细长的枝条,小声问他:“我怎么隐约记得,不论是养什么植物都不是很适合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浇水吧?”她贴心地又添了句, “当然, 也有可能你们这里气候比较特殊, 我不太了解,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沈道固回头看她, 神色温柔:“哦, 这是因为姑母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他伸手帮她把险些戳进她眼睛里的桃树枝条折断,解释道:“姑母觉得世间既然有她这样喜欢中午浇水的人, 那么就注定世间有一些菜会遇到中午被浇水的情况,那么这就是它们的命数。既然‘世上需得有一些菜被中午浇水’是已经存在的必然, 那么该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好好活下去就是那些菜应当钻研的事情了。”

姒墨:……

姒墨:那还真是一位暴虐的统治者。希望她的菜苗坚韧不拔安居乐业,不会一死以明志。

两人穿过月洞门,绕过一带嶙峋假山,果然在幽篁园池畔那片空地上找到了宇文恪。

此时是宇文恪雷打不动练剑的时辰, 少年一身利落的靛蓝箭袖, 身形挺拔,一招一式却软绵绵的没什么精神,辗转腾挪之间还险些绊倒自己一跤。

沈道固看了两眼, 随脚踢了根落在地上的树枝过去, “嗒”一声敲在宇文恪剑脊上, 打断了少年的剑招。

“若是这样就干脆不要练了。”他抱臂冷声道。

宇文恪手腕一震,长剑险些脱手。他回头见是姒墨与沈道固,脸上半分没有平日里的雀跃,连声“阿姐”都没有喊, 嘴唇抿得紧紧的,掉头就走。

“宇文恪?”姒墨不明所以,轻轻喊他一声。

宇文恪就站住了,却脊背绷得笔直,仍不回头。

“闹脾气了?”两人绕到他面前,见少年蹙着眉咬着腮帮子,可以说是非常刻板地在生气。

“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昨晚忽然出门了?”姒墨放缓了声音,柔声哄他。

宇文恪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今日才知道,你们昨天一早就抓了顾盈衣!这样大的事竟然没人告诉我一声,我还和你们一起去查过案看过跳舞呢,我竟然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沈道固看了一眼姒墨,意思是你昨天回家没和他说吗?

姒墨心虚地摸摸鼻子,心想那也不是十分怪我吧,你也没有陪宇文恪坐在湖边哭啊。

“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还眉来眼去!”宇文恪“当当”后退两步,掷地有声,“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那天去采环阁看跳舞你们肯定也是为了搜集线索才去的,席上还互相打哑谜,只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陶醉其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我是你们的亲弟弟、亲表弟,难道脑子会照你们差很远吗?你们跟我讲我肯定也会帮到你们断案的呀,你们分明就是喜欢这种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小秘密的氛围,你们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几遍,心说这也就是涉及到我敬爱的阿姐,你们这对狗男女恐怕不知道我的词汇量是多么丰富!

这对狗男女默契地看看天、看看地,半点不敢往彼此身上瞥。

姒墨干咳一声,不太强势地为自己和沈道固辩解:“我们其实也是到了采环阁看到一半儿才发现有线索的……”

宇文恪不舍得瞪姒墨,于是转头目眦欲裂地瞪着沈道固。

虽然、虽然沈道固从昨天早上就没回过家见过自己,但这个老贼要是心里想着自己这个表弟,差人回来告诉一声不是很容易吗?

阿姐、阿姐虽然回过家见过自己,但是阿姐心思那么单纯,很容易就被沈道固拿捏了呀,可见还是要怪这个老贼。

沈道固打断他的愤世嫉俗,忽然道:“不是你自己要去戏班找人的吗?”

宇文恪愣住。

沈道固望天想了一阵,精准回放:“‘那你明日是和姑姑姑父一起去平康坊,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风餐露宿地查案?’三天前我是这么问你的。”

宇文恪面容平静:“啊。我选跟你们一起去风餐露宿地查案。”

姒墨:?

她看看宇文恪眼睛也不红了,胸口也不喘了,心说哦你们家都是这么安慰人是吧?

学会了。

沈道固忽然一拍宇文恪肩膀:“好!就是现在。”

宇文恪吓了一跳。

沈道固励志语录:“想要查案,最好的时候是三天前,其次就是现在!”

“你现在正好用‘为萏玉伤心’这个理由去和朋友约酒,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约到虎贲中郎将尉迟凛,”他郑重嘱咐宇文恪,“最重要的是要自然、合理。”

姒墨:……

姒墨开始回忆在车上她让沈道固注意些,不要无意间惹宇文恪为了萏玉伤心,那时候沈道固“嗯”了一声,到底是“同意了”还是……“学会了”?

这一家子养的都是什么魔鬼。

宇文恪也被沈道固军训一样的语气震慑住了,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为萏玉伤心,咬着手指头苦苦思索:“那我寻思寻思吧,是住护军府那片儿没分家的那个尉迟凛吧?我之前去灵岩山上打猎时候好像碰见过他两三次,我去找找共同好友应该能约到。”

沈道固语气铿锵:“不行,今天晚上他下值之后就要约到。”

宇文恪惊恐:“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哪有当天约人的?我之前和他就是打过照面的交情。”

沈道固刚要张嘴。

宇文恪一咬牙:“行!你们等着我的消息。”

沈道固看了眼也是一脸茫然的姒墨:“我还没开始劝你。”

宇文恪看得很开:“反正只要你对我说话超过一百个字我肯定会答应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塞进沈道固手里,“我就付费跳过了哈。”

沈道固捏着那枚银锭,觉得挺有意思,转手放进姒墨手心。

姒墨莫名其妙收了钱,但她还有点不太想收这个钱,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垫脚凑近沈道固道:“我想听听你原本打算怎么劝宇文恪来着……”

沈道固于是也低头靠近她小小的脑袋,小声答她:“我原本想捧一捧他把他架起来,然后告诉他我们怀疑尉迟凛是命案真凶,顾盈衣现在还在北部衙署无辜被关着,他多拖一天顾盈衣就多吃一天苦。”

宇文恪:“我!听!见!了!”

他气得一把从阿姐手里抢回银锭,刚要踹回怀里,自己想了一想,不知想到什么,又讪讪把银锭塞回阿姐手里,也把脑袋凑近低声问道:“那顾盈衣真是无辜的吗?还是老、表哥又在骗我?”

沈道固站直:“什么是老表哥?”

宇文恪:“……哈哈。”

宇文恪:“阿姐救命!!”

他边说边闪身躲到姒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姒墨被他扯得微微踉跄,袖摆与宇文恪的佩剑纠缠在一处。

沈道固看着他们这样亲密的姿态,好看的眉头逐渐拧起,忽然对宇文恪道:“顾盈衣有什么好,你为了她都不关心你阿姐了。”

宇文恪迷茫。

姒墨也迷茫了,不知道他哪儿忽然来的这么一句。

沈道固暗示:“你都没发现你阿姐今日有什么变化。”

宇文恪从姒墨身后绕出来,目光在她身上仔细逡巡。阿姐今日梳了个灵蛇髻,青丝如云,鬓边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站立间依旧如踏清波,仙气袅袅。

宇文恪认真蒙答案:“阿姐今天头发好像有点湿了……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之前没看阿姐穿过……”

沈道固摇头,痛心疾首:“你没发现你阿姐少了一只从不离身的镯子吗?”

姒墨:……

姒墨:他上哪儿发现去。

宇文恪大惊,连忙去查看姒墨的手腕:“丢哪儿了阿姐?我发动所有人给你找!”

沈道固一撩自己袖子:“在我这儿呢。”

姒墨:……

她有点反应过来了,她今天送了镯子给沈道固,沈道固很开心,所以想让家人分享他的快乐,这是一个多么单纯、多么懂得感恩的孩子啊!

不免令她这个送礼人心中十分妥帖。

宇文恪挠头:“你抢我阿姐镯子干嘛?你戴着明显小啊,卡这么紧也太丑了。”

沈道固定定看着他。

宇文恪觉得莫名其妙:“你看着我也丑啊。”

沈道固叹气,果然傻子克自己。

他觉得有点没意思,也懒得给傻子讲这是你阿姐送我的什么什么,他怕宇文恪听了也管姒墨要。

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还有谁,沈道固问:“姑父呢?”

宇文恪答:“我爹去避暑行宫准备迎接圣人去了啊,天气眼看要热了,章武王刚督造好的行宫过两天就能用上了。”

沈道固深感遗憾,只好失望地撵宇文恪赶紧去干尉迟凛的正事。

宇文恪一拍胸脯,转身就跑。

这边,姒墨和沈道固也是一刻都不得闲,又马不停蹄去小谢大人府上找鹿三。临出徐国公府门前,沈道固忽然扯一扯姒墨的衣袖,请求姒墨还是帮他给镯子改个样式。

姒墨不明白:“你在车上不是说这样挺好嘛?”

沈道固干咳一声,面上有些不太自然:“逗逗家里人也就罢了,这么戴出去……令人误会。”

姒墨呆呆看他:“误会?”

沈道固有点想解释像他们两个这样又好看又般配的年轻男女,戴着成对的饰品,很难不让人想要直呼恭喜。他虽然对姒墨咳咳那个什么,但并不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仙人的名声同自己绑在一起。

但是这么一解释岂不是挑明了他方才在姑母和宇文恪面前是有意“显摆”?

一时之间,沈道固用高尚的道德情操把自己架住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写嗨了

姒墨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想得可能……不太像沈道固,作者君就提醒你到这了哈

第102章

沈道固一狠心, 抬手把自己的碎发拨的更加凌乱,就透出一股可怜相来:“是啊,怕别人误会我父母早亡、祖母也弃我而去、祖父出家、兄长远行,如今只能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寄居在姑母家里, 连一个趁手的镯子都买不起。”

姒墨:?

姒墨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认命地去摘他腕上的镯子:“你想改个什么样式?”

沈道固:“抹额。”

姒墨:……

“逗你的, ”他声音温和下来,“改成玉司南佩吧, 我挂在脖子上。”

姒墨指尖轻轻一捻, 茶晶色的镯子化作条长链,而后被弯折成一枚拇指大小的司南佩模样, 光晕流转之间逐渐凝聚成形,她递给沈道固。

沈道固不接, 看看玉司南,看看姒墨。

姒墨疑惑。

沈道固忽然倾身向前,看起来像是要把脖子献给姒墨的手心。

姒墨瞬间理解:“好了!我给你把穿绳一起变出来,你不要再引颈待戮了。”

沈道固低低笑出声, 声音擦过她的指尖。

玉司南佩贴着胸口落下, 恰好悬在沈道固心口的位置。他整理好衣襟,玉佩便藏在了层层衣物之下,唯有贴着肌肤的那一点温润提醒着它的存在。

两人到了小谢大人府上, 东拉西扯磨磨蹭蹭, 终于蹭上了一顿晚饭。

当是时, 小谢大人被沈道固拉着畅聊北国风光南极奇景、曹植之诗陆探微之画,他实在是饿得有点坐不住了,靠着偷偷掐自己手背保持注意力,才总算下定决心看向窗外, 状似惊讶道:“我与道固真是一见如故,竟然不知不觉天色都这么晚了,”然后顺利地扔出一套送客的套话,“寒舍虽陋,若二位不弃,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吧。”

沈道固立马接口:“小谢大人真是客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小谢大人、小谢大人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小谢大人家中人少,也就不麻烦给鹿三单开一桌。晚饭四人一起在侧厅用了,场面怎么说呢,也并不比刚才三个人尬聊的时候更好。

小谢大人|肉眼可见地一直徘徊在“想骂鹿三”、“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但这两个外人也不怎么要脸”、“能不能一块骂啊”、“君子要克己复礼”的情绪之间。

一直到饭后,门房来报有徐国公世子的帖子,说要找姒墨和沈道固,小谢大人才松了口气。

姒墨和沈道固也松了口气。

被一并带出来的鹿三也松了口气。

毕竟鹿三也不知道“妖灵之界就是‘幺’和‘零’的二进制表达法,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最本质逻辑基础”这句话之后要怎么继续给凡人编。

鹿三忍不住和姒墨炫耀自己的壮举:“上神,上次那个白鹭官大人被我十分机智地给捉弄走了,后来家里没再来可疑的人,我是不是已经保住了小谢大人啊?”

姒墨礼貌微笑,没有答他这句话,而是问他:“你之前看到的小谢大人的劫难具体是什么?”

鹿三压低声音道:“我看到他们家被满门抄斩!”

沈道固有些惊讶。这个刑罚在大魏被称为“门房之诛”,针对犯有大逆罪的人,多是因为危害皇权、动摇国本,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重的刑罚。

沈道固问:“原因呢?”

鹿三“嘶”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个凡人懂什么,窥探天机是很难的,我能看到死法已经很了不起了。”

姒墨看了看沈道固的脸色,也有些郑重:“那你在小谢大人家里住的这几天,有发现小谢大人有什么秘密或者异常吗?”

鹿三茫然:“啊?”

鹿三挠头:“我还得管这个吗?我忙着捉弄白鹭官大人呢。”

沈道固:……

沈道固问他:“你知道有个词叫治标不治本吗?”

鹿三转头就跟姒墨告状:“上神,你养的这个凡人太小心眼了,我刚说过他个凡人懂什么,他就反过来考我语文题!”

沈道固叹气。

默默许愿自己今天见的傻子数量已经达标了。

三人到了城东一间茶楼,选了个二楼厢房坐下,窗户留着一条小缝。

沈道固劝诫鹿三:“既然圣人让白鹭官来查过小谢大人,就说明他已经有犯了圣人忌讳的地方,你与他同在府中,正方便留意小谢大人的不寻常之处。”

鹿三认真思考了一下,忽然道:“我这几天观察了一下凡人,发现原来大家基本上不到二十就□□、咳咳成婚了啊,那恩人三十多了还不成婚就挺奇怪的。”

鹿三自己吓自己:“恩人会不会有一些‘好梦中杀人’之类的爱好?所以才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

沈道固摁着眉心:“你去查。你别编。”

鹿三扁了扁嘴,有些沮丧:“其实恩人不太喜欢我,一直不让我接近,”他悄悄把头靠在姒墨胳膊投下的影子上,有点撒娇的意思,“我真的很伤心,前世恩人救我的时候我明明一下子就很喜欢恩人了。”

姒墨冷静道:“因为你现在还没开始救,谢谢。”

鹿三恍然大悟:“有道理,我应该学着脸皮更厚一点。”

姒墨把他的脑袋推开:“那也不用……保持就行。”

她站起身,将鹿三带到窗边,示意他看向对面酒楼三楼的厢房。

那里坐着几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正在把酒言欢好不热闹,方才就是宇文恪装着不胜酒力的模样跌跌撞撞大开了窗。

鹿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身体竟然也有几分僵硬。几乎只是一瞬间,他转头看向姒墨和沈道固,又是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你们……原来是让我来认人的啊,我还以为你们特别善良单纯关心我想请我喝茶呢。”

鹿三叹气:“没错,那晚在九层浮图放镜子的人就在那个厢房里。”

他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人类的效率,那我确实应该脸皮更厚地查一查恩人的秘密了,”鹿三抬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啊,这么厉害?”

姒墨正要回答,沈道固却忽然道:“在命案现场找到了属于他的东西,想着昆仑镜也和命案有关联,就来问问你碰碰运气。”

鹿三不知为何看着像是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他可真够不小心的。”

姒墨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鹿三走后,茶室内只剩下姒墨和沈道固。

姒墨看向他:“是因为鹿三只一眼就认出了拓跋凛?”

沈道固先捧了一捧姒墨:“表妹真是聪慧过人。鹿三说他只在夜里看过那人来放镜子,甚至当日对我们描述时也特意只讲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可是方才拓跋凛坐于席上,又有桌案遮挡,他却能一个照面就认出拓跋凛,可见鹿三与拓跋凛应当至少正面见过一次。”

姒墨托腮,恹恹地玩着茶筅:“好烦啊,不想动脑子,表哥接着分析吧。”

沈道固失笑:“可能性太多了,不知道鹿三为什么要骗我们,从哪里开始骗的我们。有可能鹿三和幕后人本就是一伙的,有可能鹿三是被威胁了,或是与人做了什么交易,这些都说不准,不如先从确定性更高的地方查起。”

他拿折扇指一指对面的窗子:“先看一看拓跋凛和这个案子是什么关系。虎贲是圣人亲卫,我们不好直接调查,不过,”他笑得有几分深意,随手摊开茶室内的纸笺,“我们还有一个好朋友曾经是千牛卫出身,与他们定然很是熟悉。”

沈道固就着沏茶的沸水磨了墨,当下就给韩越峦写好了一封信,拜托他加急去偷拓跋凛的当值记录和近日行踪。

他搁下笔,又想起来:“小谢大人和家里决裂的事情,下次也可以问一问我们的好朋友谢成礼。”

姒墨托腮看着他忙活,感叹:“沈大人对朋友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沈道固坦然受之:“正好明日休沐,我这就让明理去约一约他们。”

正事上也算有点收获,沈道固不免心思又开始意动。

他做作地叹了一口气,见姒墨没什么反应,特意清了清嗓,重新叹了口气。

姒墨这下不能当作没听见了,只好问:“表哥因何叹气?”

沈道固顺杆就爬:“其实我刚刚认识鹿三的时候,是有一些羡慕小谢大人的。小谢大人与世上所有的凡人都不同,他是一个有人保护的凡人。”

他一边对着对面酒楼里的拓跋凛飞速画像,一边闲着的左手充满暗示地摸摸心口:“但是这次见到他们,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他飞快瞄了姒墨一眼,神情羞涩。

“我叹气是因为本想对鹿三分享我的心路历程,并为他们真诚地送上祝福。但是却因为此番变故摸不清鹿三是不是好人,而不能对他暴露仙人给我的底牌,不免十分遗憾。”

姒墨:……

姒墨安慰自己:沈道固就是喜欢礼物、懂得感恩,热情地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快乐,没什么的……

他们两个拿着这副“幸福而遗憾”的拓跋凛画像连夜奔赴栖云阁,问掌柜他在杨延命案前后有没有来过。

掌柜仔细回忆,说案发前几天这位大人还真的来过,甚至也是因为醉酒在三楼休息过。

“那他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沈道固追问。

“就是正常吃吃喝喝。我们做生意的,从不敢打听客人的私事,真不知道有什么异常。”掌柜赔笑。

沈道固忽然皱眉,问跟着自己的明理:“北部大夫是怎么办事的?贺赖真现在还在衙署里关着,这里是命案现场,为什么没有查封?”

“封了封了,二楼和三楼都封了,尉迟大人心善给我们留了个正堂糊口。”掌柜连忙道,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干脆把店里的伙计们全叫过来,大家围成一圈一起努力回忆。

深夜,围成圈面面相觑的众人,中间放一幅拓跋凛的画像,被大家死死盯着,烛火摇曳……真的很像邪恶的仪式现场……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理压力都很大。

远方酒楼里醉酒的拓跋凛莫名其妙也觉得心理压力有点大。

“啊!我想起来了,”终于有个圆圆脸的伙计颤抖着道,“那天我传菜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个人从三楼下来过一趟,好像拿了个包袱又上楼了。”

“什么包袱?”

伙计抖着手比划了一下:“有鸟笼那么大,外面蒙着布看不清,我看他是端着走的,应该是个有底的东西。”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

若是鸟笼一样大的容器……岂非刚好放得进一颗人头?——

作者有话说:小谢大人: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沈道固:接。

沈道固:我现在不是野人了,我是有神仙保护的人

第103章

但拓跋凛是在杨延死前几日去的栖云阁三楼, 所以那个包袱究竟是什么呢?是容器,还是机关?

他是去踩点,还是去布置现场?

据掌柜说拓跋凛那日去过三楼之后,再到杨延醉酒去三楼休息之间的几天里, 还陆续另有别的客人也去过楼上休息过。若是布置了杀人机关, 要如何保证不误杀别人?

甚至, 若凶手当真是拓跋凛,他通过飞天机关来到高窗外, 进入室内杀人, 要怎么才能造成妖兽直接扯断人头的假象,又如何保证杨延不会中途醒来向外呼救?

曾经在现场留下气息的昆仑镜, 又起到什么作用呢?

沈道固叹气:“想审拓跋凛。”

姒墨看他:“那就抓起来审啊。”

“虎贲中郎将是圣人亲卫,直属御前, ”沈道固指了指自己和姒墨,“我们是受太子所托查案的,其实有点……”他微笑,“不太够格。”

“啊。”姒墨微微睁大眼睛。她也是无论神仙还是凡人的身份, 生平第一次遇到“不太够格”的情况。

沈道固试图说服自己:“凶手确实很像拓跋凛, 而且他一年半前忽然转变对汉人态度,虽然不知道怎么关联的,但是感觉上和三长制涉及的问题很像。其实杨延所拟的三长制触动最大的便是如尉迟氏这样荫户成群的军功贵族。”

他愉快说服了自己:“明天我们从韩越峦那里看看拓跋凛的不在场证明, 若他是真凶把握大的话, 我便去找太子一同上奏圣人, 抓他那么一抓。”

姒墨鼓掌。

夜风拂过,徐国公府众人都已睡下,连原本翘首以盼他们回来夸奖自己的宇文恪都因为醉意不知不觉睡着了,只余院中新栽的梨树沙沙作响。

沈道固送姒墨到留听阁前。阁内留了盏小灯, 暖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在台阶前铺开一片温柔的橘色。

沈道固仍如往常一样,笑意温润同她道别:“仙人安寝。”

姒墨轻轻点头,看着沈道固视线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缓缓走回浓稠的夜色中。

“沈道固。”她忽然叫住他。

沈道固驻足回身,衣袂在夜色中静垂。

姒墨咬了咬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今天鹿三说凡人一般不到二十岁上就已经成婚了,所以……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很老了?”

沈道固微微仰头看着台阶上的少女,神情温柔又无奈:“我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正要回去睡觉的路上,满心欢喜地被仙人叫住,原来是听仙人羞辱我的。”

姒墨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就是忽然发现你已经走过了人生的挺大一部分路程了”,她越说越不对劲,连忙补充道,“我发现自己从前有点盲区,总是拿你的年纪同我比较,总觉得你……就……”

她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说不清忽然漫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沈道固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月色与灯火交界处的少女,她的神色那样认真,又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笼在她身上。

因为总是拿凡人的年纪同神仙比较,所以总觉得不过是陪她漫长生命里短短一段的路人,所以从未正视过凡人的心意。

他一直懂得这个道理。最怕的也是这个道理。

若是忽然有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对他说喜欢自己,那么他或许也会觉得有趣,甚至还可能跟上看看它一日都会做些什么,与其他没有喜欢自己的蜉蝣有什么不同。但他若是忽然在某一个时刻觉得不过如此呢?忽然被别的事牵绊住了心神呢?转头就忘了还有一只蜉蝣正在喜欢自己呢?

或者,等他回神的时候,第二日的太阳已经升起,那只蜉蝣早已怀着对他的爱意死去。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叹了口气:“姒墨,男人的青春是很短暂的。”

姒墨懵懂地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月光。

沈道固轻轻笑了:“去睡吧,我已经很困了,再站一会儿或许就要晕睡在回房路上了,”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地上很凉的。”

姒墨低下头,“嗯”了一声。

她伸手触到门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道固仍站在梨树下静静望着她,夜风拂动他微乱的鬓发和宽大的衣袍。月光穿过虬曲的枝桠,也庇佑着他。

*

停云别业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缀着青青的小果。

雪香馆里,独孤明和谢成礼正在对弈,两人都是紧皱眉头不发一言。

宇文恪一边和自己的阿姐表兄唠唠叨叨自己昨日的机智,一边推开雪香馆门。独孤明立刻推了棋局,长舒一口气:“来这么早啊,早盼着你们来了,哈哈哈。”

即便是宇文恪都有点想扶额:“说点有逻辑的人话吧,独孤兄。”

谢成礼在几人里脾气最好,也不生气,也不谴责独孤明,只是往三人身后看了看:“韩兄还没来吗?他一向最早。”

知道韩越峦在忙什么的沈道固摸摸鼻子:“他老了,人老了就是会睡不够。”

姒墨偷偷打他一拳。

门外这时传来韩越峦爽朗的声音:“我帮哪个狗东西办事还被编排了?”

韩越峦把手里的纸册往沈道固怀里一扔:“你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

沈道固抬手稳稳接住纸册,顺势展开扫了一眼,眼底笑意漾开:“看见你就在我身后了,特意说给你听的。多谢韩兄了。”

韩越峦一撩衣袍坐在他对面:“面刺我?罪加一等。”

他看了一眼沈道固,奇道:“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新鲜?鹅黄色也太嫩了,走出去人家以为我和你都能差辈了。”

沈道固把纸册放在自己和姒墨中间的案几上,口中答着他,眼睛却是看着姒墨:“就是因为我昨夜忽然发现自己老了啊,因此特意挑了最鲜亮的一件,我还专门把玉冠换成白玉梨花纹了呢,再过几年这一身我就该穿不出去了。”

姒墨认真看封皮,不抬头。

比沈道固正好大那么“再过几年”的独孤明捂着心口,转移话题道:“韩兄刚刚扔给这厮什么东西?他也讹你帮他做事了?”

这边沈道固和姒墨仔细察看拓跋凛的当值记录和一些旁人描述的行踪记录。

那边独孤明、韩越峦、宇文恪飞速建立了“沈道固受害者联盟”,激情澎湃地分享并谴责沈道固是如何使唤自己、压榨自己、欺凌自己。

谢成礼听着听着,心有余悸:“幸好我是闲人一个,道固兄没有用到我的地方。”

沈道固百忙之中抬起头安排他:“你也别闲着,正好讲一讲你四叔小谢大人的事。”

谢成礼:?

谢成礼好奇:“我四叔也和道固兄你正在查的命案有关吗?”

沈道固摇头:“这是另外一回事。”

心中却是叹气,你们家都要门房之诛了,你的事最严重。

谢成礼是个老实孩子,认真地想了想:“你是不是想问我四叔和家里决裂的事情?”

沈道固不客气:“这个要听,其他的也要听,全要。”

谢成礼:……

独孤明看不下去了,主持正义:“别欺负孩子。”

沈道固抬头看他一眼。

独孤明:“……也别欺负我。”

独孤明拍拍谢成礼的肩膀:“我尽心帮过你了,不然你还是讲一讲吧,其实我们京中这些人一直也都很好奇小谢大人这桩事。”

谢成礼乖巧点头。

“四叔与家里决裂的时候我那会儿才五六岁年纪,也都是后来听家里人只言片语拼凑来的,或许和事实有些出入。听说是四叔有一位心爱的女子,但是家里并不同意他们来往,那位女子其实很有几分才华,气节也高,就干脆伤心离开了长安。”

“四叔那时刚刚入朝、前途正好,却硬是抛下家人和仕途追了出去,在外足有小半年,后来家里实在看不过去,就派人将他打晕带回了长安,之后四叔再去找那个女子就找不到了,似乎是死了。那之后四叔就和琅琊谢氏决裂了。”

谢成礼想了想,说:“道固兄你想了解的是不是别的事啊?四叔早年这个事感觉同旁人没什么牵扯,而且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难得狡诈一回,飞快补充,“但是别的事四叔这些年都不怎么和家里走动,我们也不太了解他。”

沈道固顺杆就爬:“那还请麻烦成礼费心查一查别的事。”

韩越峦也拍拍谢成礼的肩膀:“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厮就这样,你也躲不过去。”

沈道固看他一眼,也不给自己解释。反正其他人他可能是压榨了,但让谢成礼为了自己的“门房之诛”去探查,本就是很正当。

他很正当地一转头,就见姒墨正在给宇文恪擦眼泪,宇文恪就差躺姒墨怀里了。

沈道固:……

宇文恪哭得雷霆万钧:“多么凄美的爱情啊!有情人难成眷属,你们谢家真是无情,你们会遭报应的呜呜呜呜……”

谢成礼:……我吗?

沈道固咳了一声,拉一拉姒墨的衣袖,把姒墨从宇文恪身边拉远:“请县主讲讲方才你发现的异常,或许大家能一起帮我们想想。”

姒墨莫名其妙:“就是拓跋凛在案发时候有不在场证明啊,这有什么可‘发现’的,不是直接写在册子上了吗?”

韩越峦带来的纸册赫然写着:拓跋凛在案发当日巡卫宫禁,戌时末交接,每个时辰在太极殿西殿的签押俱全,直至第二日寅时末,一个不漏。

而亥时宫门已经下钥——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我吗?还没有过二十岁生日的我吗?请问作者你几岁了?

钟钟:……

第104章

雪香馆内一时寂静。纸册摊在案上, 白纸黑字记录着拓跋凛在案发当夜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韩越峦先打破了沉默:“县主与道固的意思是,你们先前已认定拓跋凛就是杀死杨大人的真凶?”

“是,”沈道固点头,“证据虽未完全闭合, 但我们认为指向已足够明确。”

独孤明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难怪你们要我默出来顾盈衣的那份名单, 难道是顾盈衣和拓跋凛一同作案?”

他咬着手指头自言自语:“没听说过杨大人和他们有什么关联,怎么个三角恋法也不合适啊, 杨大人不好美色, 顾盈衣一个舞女,拓跋凛一个武将……”他还没放弃自己那个“情杀收藏头”的创意。

谢成礼一直安静听着, 此刻才缓缓开口:“无论动机是什么,现在韩兄抄录的册子上说拓跋凛宫禁签押俱全、时辰连贯无缺, 那岂不是说明拓跋凛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栖云阁的案子发生在亥时到子时之间,他人在宫中,怎么可能飞过去杀人取头?”

韩越峦摇头:“也未必。若是他买通了同僚伪造签押呢?或是借故离岗?这些夜巡的亲卫其实并没有那么一板一眼,偶尔我们弟兄之间互相替班、替签, 或是令符忘带了通融一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更何况虎贲中侍郎身份特殊,真要动手脚未必做不到。”

沈道固叹气:“可惜看不到太极殿和各处更漏房签押的原本。若是能细细比对笔迹、墨色、纸张折痕,或许就能发现端倪。”

众人一时无声, 韩越峦凭着私交去抄录一份记录已是冒险, 若想将皇宫内的原本偷出来, 确实是难。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道:“证据可以伪造。顾盈衣的证词未必没有破绽,拓跋凛的不在场证明也未必牢不可破,只是我们尚未找到漏洞。但我直觉凶手就是他们二人, 在为我们布迷魂阵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京中妖物杀人的传说已经愈演愈烈,我想还是立即上奏圣人,申请缉拿拓跋凛。只要人到了廷尉,许多现在查不到的、问不出的,便能查到了。”

宇文恪听得热血上头:“对!管他什么签押记录,先抓起来审了再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独孤明担心地看向沈道固和姒墨:“那若查了之后凶手不是拓跋凛呢?你要怎么向圣人和拓跋氏交代?”

“那我就认栽,”沈道固轻笑,“我一人承担后果。”

*

太极宫,紫宸殿。

午后偏西的日光透过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照进来,只余下一层近乎苍白的金辉,薄薄铺陈在广阔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蟠龙柱自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拔地而起,直撑至高不可及的穹顶。

沈道固垂手立于御阶之下,绯色官袍服帖地坠到地面上。

圣人端坐御案之后,低敛了眉目,不知在看桌上摊开的什么图志,偶尔移动一下行宫签和驿道签。

“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了?太子在忙什么呢?”

良久,帝王闲聊般的声音传来,距离上次沈道固见他不过短短不到半月,嗓音就更加沙哑许多。

沈道固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臣查到中书侍郎杨延一案,虎贲中侍郎拓跋凛或许牵扯其中、嫌疑重大,因此不敢耽搁入宫禀奏,尚未及告知太子殿下。”

“怎么还查到虎贲头上去了?”圣人仍未抬眼,似是轻轻重复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这案子都有七天了吧,我听听都查出来什么了?”

沈道固答:“现已查明平康坊舞女顾盈衣藏有飞天机关,当为从犯,协助凶手自栖云阁高窗外进入密室杀人。至于杀人动机……”他语速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同时微微抬起视线,试图捕捉御座之上圣人的神情,“或许与杨侍郎正在设计的‘三长制’有关。”

圣人不置可否,用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将桌上的舆图标识签全部拨开,转而道:“当初太子让你查这个案子我就不是很赞同,查案子有那么多老人都能用,你又刚升了博士祭酒,太学政令、经义注疏,哪一样不要你费心?”

圣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道固,那双仍旧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声:“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来紫宸殿给朕讲解星象了。

“是臣怠惰了,”沈道固立刻深深俯首,姿态放得极低,“若圣人仍有兴致,臣随时可来侍讲。”

“可不许敷衍我这样的老头子了,唉,也不知道我还能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几次。”

圣人向他招手,语气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随意:“过来,批捕拓跋的手谕你自己写吧,绢帛与朱砂御墨你也都自己找一找,我有日子不亲自写东西了。”

沈道固依言上前,走到御案侧旁专门用以书写的小案前,取过一张素白宫绢,玉管笔蘸饱了御墨,悬腕落笔一气呵成。字迹端正清晰,条理分明,显然对此类文书格式烂熟于心。余光间他瞥见圣人方才正在看的原来是洛阳的地理图志。

他正写着的时候,圣人忽然又开口,仿佛只是兴之所至的感叹,声音在空旷殿中悠悠回荡:“洛阳是个好地方啊,交通便利,邙山在南,黄河在北,有山河之固,却无关中这般闭塞。”

圣人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紫毫笔,虚虚地点了点图志上北边六镇的方向,又滑向洛阳:“待北边长城合龙后朕若是将一部分朝廷重心迁至洛阳,以此为基,你看……朕是不是就能腾出手来御驾亲征南朝了?”

沈道固停笔,思考片刻,认真对答:“长城纵使合龙,北方柔然、突厥诸部仍未定,我朝精锐仍须驻守北疆六镇,以固边防。六镇将士多为鲜卑贵胄与百战精锐,若是朝廷重心南迁,与六镇联系恐怕会逐渐疏远。”

他把“恐怕会令开国功勋们心寒,尤其是圣人部族”这一句咽回心中。

“而且……”沈道固略顿,继续道,“如今三长制未行,地方荫户尚未厘清,骤然兴土木、迁百官、移百姓,只怕利益牵扯错综复杂,反令心怀叵测之辈有机可乘,蛀空我大魏国本。”

圣人只是听着,指尖在藤纸图志坚韧的封皮上缓缓敲击,辨不清态度

沈道固便垂首继续道:“臣近日观星,紫微垣中辅星晦暗,迁移宫位未见吉兆。天象示警,恐怕不宜在此时行迁动国本之举。”

圣人长久地注视着他,此刻殿中只余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这位刚从去岁风寒中痊愈的年迈帝王忽然笑了一声:“这样啊,但朕记得工部侍郎沈昉是你的族叔吧?听说他去岁致仕后没有回你们博陵祖宅,而是去了洛阳养老,还在伊水边置了宅院。看来在他心中,洛阳倒是个宜人之处。”

沈道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依旧恭敬答道:“原来族叔已经致仕了,祖父出家后臣便与族中往来稀疏。听说族叔此前有咳喘之疾,洛阳气候温润,或许于他病体有益。”

他将手谕最后几句补充完整,吹干墨迹,双手捧起,奉至御案前,请圣人过目。

圣人看也未看那绢帛上的字句,只从案边取下一方小巧的青玉螭钮玺,揭开朱红印泥盒,稳稳钤印其上。

他道:“你祖父将你教的很好,博陵沈氏的家风,果然出沉稳明理的孩子,朕一向是最放心的。”

他将钤好印的手谕递还给沈道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语气轻松了些:“前一阵听说你家回来了一位表妹,太子还特意去徐国公府看了,想来就是你看中的女子了吧?”

他打趣了这个孩子,语气里像是有些调侃地不满:“我不是让太子替你操持婚事吗,怎么迟迟没有进展,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这已是今日第二次,圣人状似无意地说起“太子在忙什么”。

更远处殿角铜漏滴水,规律而清冷的“嗒……嗒……”声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沈道固面色如常,答道:“太子和太子妃都对臣关切垂询,是臣自己……还不确定表妹的心意。表妹初归京城,诸事未熟,臣不愿唐突。”

圣人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御座坚实的背靠上,目光投向殿顶藻井的繁复花纹,像是在反反复复的线条里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我是不懂你们这些世家的规矩啊礼仪啊,在我们那里,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把她抢到马背上,然后带上最锋利的银刀和成群的牛羊去她家里提亲,最后在青庐里一起祭拜我们的长生天……”

“长生天……”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张威严而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倦意,“也罢,那就按你们的来吧。”

在这位苍老的帝王追忆他的天神时候,沈道固就一直静静站着。听了帝王最后的话,沈道固适时地躬身谢恩,脸上浮起一层属于少年人的赧然,声音也放轻了些:“臣另有一不情之请。听闻过些时日圣人将启驾前往行宫避暑,不知臣能否携表妹同行?”

帝王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年轻人啊,还真是活泼,朕答应了。”

沈道固再次谢恩。

临走时,圣人又问了一句:“这个案子还有多久能了结?听说坊间已经开始流传什么妖物杀人,要快些结束。”

沈道固神色一肃:“圣人放心,启驾行宫之前臣必定查明真相。”——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5章

殿外天光豁然开朗, 夕阳余晖将太极宫的重重殿宇染成一片金红。沈道固深吸一口初夏傍晚微暖的空气,方才在殿中那种属于老人的、夹杂着浓郁药味的沉滞气息才散去些许。

他未做停留,径直出宫,乘上徐国公府的马车。车轮碾过天街平整的青石板, 辚辚作响, 朝着徐国公府方向驶去。

门房早已在门口候着, 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公子, 中书省崔侍郎午后便来了, 一直在花厅等您。”

崔子安?

沈道固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他并未急着去花厅, 而是先回自己居住的桑梨院,换下那身厚重板正的绯色官袍, 穿上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软绸大袖袍,又用湿帕子拭了拭脸,稍去疲色。

他走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姒墨轻柔的说话声, 间或夹杂着崔子安温和带笑的回应。转过屏风, 只见崔子安随意地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一手搭着扶手,姿态闲适, 一身浅云纹的素白常服衬得人越发温润儒雅, 眼中含着真切的笑意, 正望着对面。

姒墨则托着腮,坐在崔子安对面的绣墩上,微微歪着头,眼睛亮亮地追问崔子安刚刚说的他幼时曾见山中巨石生得如同巨蟒、五官都隐约可见是在哪里。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轻松而融洽。

沈道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厅中两人同时转头望来。

“道固兄回来了,”崔子安起身微笑着拱手,“子安冒昧来访,叨扰了。”

姒墨也下意识跟着站起身,站起来之后想了想没什么道理,又径自坐回去了。

沈道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颔首回礼:“子安兄客气了。听说你午后就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崔子安打趣他:“听道固的意思怎么像是并不欢迎我?上次不是说‘公务之余得闲,可以来徐国公府小坐’么?我这可是头一回来,听着像是要赶我走了。”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仍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沈道固也笑:“岂敢。只是听说子安兄已经来了许久,怕怠慢了子安兄。”

说着在姒墨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小厮给他刚添的茶有些烫,他顺手将姒墨茶盏里的凉茶匀了一半过来,啜了一口。

“表妹只顾着和子安兄聊天,茶都放凉了也顾不上?”他抬眼看向姒墨,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姒墨瞪他一眼。这人一回家废话就好多。

崔子安重新坐下,温声道:“哪里的话,我与县主相谈甚欢,竟未留意时辰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饮,只是轻轻转动着盏身,似乎是斟酌着言辞,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今日上午我与几位朋友去崇虚寺游玩,正值寺中正在翻新几尊旧佛像,我们便去随喜了些功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道固:“在寺中,我似乎……远远瞧见了司徒公。”

沈道固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他抬眼,对上崔子安的视线:“祖父?”

“是,”崔子安点头,语气放得更缓,“我也只是远远瞥见一个侧影,在寺后那片竹林小径上走过。穿着僧衣身形清癯,应当是司徒公无疑。”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愈浓,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纱渗进来,在三人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姒墨看看沈道固,又看看崔子安,轻轻眨了眨眼。

沈道固沉默片刻,才道:“祖父入寺清修后,确实少见外客。我与表妹先前几次上山都不得见,多谢子安兄告知。”

崔子安温声道:“我也是想到道固兄若是想去见司徒公,这几日寺中人多、匠人香客往来频繁,或许是个机会。司徒公既在外走动,说不定……能见上一面,才临时起意来了国公府。”

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县主对奇石异景颇有兴趣,我们刚才聊起各地风物,倒也投缘。”

沈道固看着姒墨微笑:“表妹一向喜欢这些东西,还有各地的志怪异闻。可惜我们如今都在京中走不开,无缘去寻这些山海之景。子安兄嘛,”他话锋一转,回头调侃崔子安,“子安兄高居中书侍郎要职,日理万机,怕是就更没有时间游历了。”

姒墨藏在沈道固身后,指了指沈道固,对崔子安悄悄皱皱鼻子。

崔子安轻笑出声,于是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天色不早,子安就不多叨扰了。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是愉快。”

沈道固起身相送。走到花厅门口,崔子安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对了,我今日听僧人说寺中佛像翻新尚缺些功德,道固兄若得闲或许也可以随喜一二。”

沈道固微微挑眉:“看子安兄平日洒脱,原来也信佛?”

崔子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是跟风罢了,如今京中许多同僚都已经捐了功德。”

送走崔子安,沈道固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庭中草木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深浓的墨色。檐角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晃动,明明灭灭。

姒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要去看看沈泉吗?”

沈道固回过神,摇摇头:“以后还有时间,杨延的案子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他转身看她,故意问,“明日我们就能去审问拓跋凛了,开心吗?”

姒墨迎上他的目光,很认真地偏头想了想:“还行吧,其实我已经过了和陌生人说话就开心的年纪。”

沈道固深深看她:“表妹是在暗示我吗?”

姒墨眨眨眼睛,很是无辜道:“崔子安不是陌生人呀,他送了我一套蝶翅几呢。”

沈道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副明明了然于心却偏要装懵懂气自己的模样,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可真是什么都明白。”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北部衙署的人马趁着拓跋凛卯时三刻出门往皇城当值的时间强行搜查了拓跋凛的府邸。

拓跋凛年纪轻,尚未分家,府中还有些很有地位的长辈在,颇有倚仗尉迟氏威势的意思。

幸好有圣人的手谕在,总算没有什么大麻烦。

姒墨、沈道固与宇文恪在北部衙署的廨房里等着。晨光透过窗格,一寸寸爬上青砖地面。

宇文恪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直到日上三竿,尉迟思才差人回报:在拓跋府库房的暗格中,搜到了一个鸟笼大小的精钢机关。

沈道固接过仔细端详。机关通体乌黑,形如鸟笼,却又比鸟笼复杂数倍。外层是细密交错的钢条,内里嵌套着数层可伸缩的钩爪与锁扣,每一处关节都打磨得光滑锐利,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钩爪收拢时,整个机关不过鸟笼大小,可若全部展开,怕是顷刻能笼罩住整个人头还有余。

沈道固看了两眼,对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济轻轻颔首。

步六孤光济面色凝重,沉声下令:“捉拿拓跋凛。”

*

拓跋凛坐在廨房中央的榆木凳上,一身戎装未卸,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见沈道固几人进来坐到屋侧,他只抬了抬眼,便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膝上的大手。

“拓跋将军,”步六孤光济语气平静,“今日在你府中搜出了一个机关,看起来很是精妙,能否说说是何用途?”

拓跋凛坦然道:“杀人用的。”

步六孤光济额角青筋隐约一跳。

拓跋凛看着廨房侧面沈道固面前桌案上的铁笼子,声如洪钟,声音里竟还带着点炫耀:“这机关设计得挺巧。看着侧边那条能伸缩的钢线了没有,要是拉动这根线,整个机关就会被反力弹射过去,里头的钩爪瞬间张开,要是掉在人脑袋上,嚯,就这么一下就能把人的头颈箍住,咔嚓一下拧断,厉不厉害?”

步六孤光济沉吟片刻,道:“所以杨延命案当天,这个机关被预先安置在房梁上。杨大人醉酒后躺在榻上,触动了钢线,机关从天而落,割下他的头。而你则于亥时从采环阁利用顾盈衣的飞天机关滑至栖云阁,将头颅带走,之后藏匿在采环阁。是这样吗?”

拓跋凛眉头皱得像立体的□□:“什么杨延?杨延是谁?”

步六孤光济面色一沉:“你不承认你用这个机关杀了杨延?”

拓跋凛笑得有几分讥诮:“我承认这是个杀人机关啊。但是有杀人机关就一定要用它杀过人吗?你们家家户户都有刀呢,按这道理大魏人人都是杀人犯?”

“拓跋凛!”步六孤光济厉声喝道,“在公堂之上,休要胡搅蛮缠!”

拓跋凛耸耸肩,神色依旧从容:“原来你们抓我是因为杨延啊,我根本不认识他。这个机关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喜欢研究这些杀人利器,还跟我说有个什么东西叫‘血滴子’,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呢,他也想做一个试试。”

“我看这个玩意儿精巧,就抢过来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济,“像我们这种血性重的武人,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利器不是很正常吗?你们就认定我拿它杀了人?可笑。”

步六孤光济盯着他:“那你如何解释,此物与栖云阁命案现场痕迹吻合?”

“巧合呗。”拓跋凛耸肩,“你们说我杀人,总得有个动机吧,我杀杨延图什么?而且案发那天我在皇城里当值,弟兄们都能作证,我哪有时间出去杀人?”

步六孤光济冷冷道:“杀人动机可以查。至于不在场证明,同僚可以替你打掩护、作伪证,签押也可以造假。”

拓跋凛无语:“你们从哪儿就找到我头上的,认定我就是凶手了,还知道我家里有这个东西?说我用这个杀人,你们自己看那上面可是全新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哎,你看它那么多精密的小零件,这要是杀过人该多难清理。”

“你们去我府里问问,看能不能问出来谁给我洗过这东西?而且这个机关要求很精密,必须要人到特定的位置特定的角度上才能一击毙命。我怎么知道杨延会上楼、会躺在那儿、会摆出什么姿势?我是神仙吗?”

这一连串反问句句在理。步六孤光济一时竟被问住了,面色铁青。

沈道固忽然插嘴:“墨陈公子不是在失手杀死自己的书童之后发誓他再也不造杀人武器了吗?”

“不、不是他,”拓跋凛下意识反驳,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又含糊改口道,“是他,我这个是……他早年做的,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比较早。”

他额头渐渐渗出汗,不敢和沈道固对视,干脆烦躁地一抹脸,再次改口道:“你懂什么,他其实还是喜欢做这个,发自内心的喜欢就是很难改变的,他就是给老子做了这个机关怎么了?”

沈道固不再多言,对步六孤光济点了点头。

步六孤光济会意,挥挥手:“先将拓跋凛收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