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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2881 字 14天前

赵念儿从善如流:“啊对对对!高道长,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记得一会儿往西门跑, 兄弟们在西门接应你。”

“你这信口雌黄的小贼, 我打死你!”高道长暴跳如雷,想要冲过来杀了这小贼, 却被身边众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赵念儿趁机一个矮身, 钻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镇东王立在玉阶上,脸色铁青,眼前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身边的护卫虽然都是精锐,却只是凡人武夫, 面对这群要么身负法术, 要么贴着不知真假的“仙家符纸”、已然杀红了眼的权贵,贸然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至于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战场。

他一个也不再相信。

不然,那位为他献计、又亲自引荐了高道长的“先生”, 为何毫不贪恋这长生的机缘, 甚至连今夜都已经不在怀荒镇?

至于王府里先前自己供奉的那些方士, 为了些金银财宝就丑态毕露,见了如今这个局面,难道就不会心生贪念铤而走险吗?

镇东王盯着屋内那仅剩一根锁链维系的阵法中央,那株形似婴孩的人参, 胸口剧烈起伏。

这长生之机,他耗费无数心血才得到,岂能眼睁睁看着被这群蠢货夺去!

他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了“弓箭手”这几个字。

随着镇东王扭曲的尾音落下,廊下、屋顶,半空中铠甲的窸窣摩擦声和弩机上弦的整齐咔哒声惊醒了这片战场。

一支支闪着幽冷寒光的箭镞,精准地指向了后院中混乱的人群。

原本按照大魏律法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养私兵、囤军械。但当年圣人南下擒龙时,为他南征北战的族叔镇东王,主动留在了大魏最北的边界,拦下了草原深处的虎豹与雄鹰。

在圣人设立北方六座军镇、派林家青翼军接手怀荒镇之前,镇东王就是靠着这些将士与弩箭,为圣人守住了北方草原整整二十年的安宁。

熟悉的军营气息令镇东王绷紧的神经稍稍安定,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逸散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沿着他苍老的每一道皱纹渗入他的身体。

镇东王握拳喝道:“给本王瞄准那间屋子!任何人敢靠近人参,格杀勿论!还有你们——”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那群各自为战的方士与权贵:“滚出怀荒镇!否则,以谋逆论处,满门抄斩!”

长生之机曾经唾手可得,而如今,他哪怕将这人参毁去,也绝不容他人染指。

深重的夜色泼洒在镇东王府上空。

后院中灯火摇曳,人影错乱。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缠绕在每个人呼吸之间。

杀红了的眼权贵与方士们,被这冰冷的死亡威胁刺醒,动作不由得一缓。

沉默的对峙中,掺入了一种更令人心悸的、铁石般的肃杀。他们终究是凡胎□□,对这等军中制式的强弓硬弩,有着本能的畏惧。

“王、王爷……”有昔日同僚颤声欲言。

镇东王直勾勾地转向那人,神情凶恶而呆滞,仿佛非人一般,竟骇得那人一时不敢言语。连断了腿原本在高声嚎叫的人都改为小声呻吟,怕惊动了这头被逼到绝境的苍老雄狮。

空气久久凝滞。

每个人都沉默地看向镇东王。

檐下挂着金铃的黄铜锁链终于被之前乱迸的火球烧断,“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镇东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神偏执而怨毒,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看着的是什么,看到了什么,只听到这个疯魔之人,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了那两个字:“放箭!”

幽冷的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姒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拂开沈道固微凉的鹤氅,指尖微抬,在空中轻轻一点。

天地间的时空仿佛被冻结了一瞬,密集的箭矢齐齐停滞在半空之中,凝滞一息后,在众人的眼前坠落在地。

直到这时,才有人们恐惧的呼吸声传出。

镇东王瞳孔骤缩,眼中疯狂之色更浓:“谁?是谁!”

他一把夺过身旁护卫的长剑,竟亲自冲入混乱的人群中,不管不顾地挥剑乱砍乱杀起来,状若疯魔。

方才被弩箭逼近额头的濒死感还未褪去,人们下意识地拖着绵软的双腿向两旁闪躲,直教镇东王冲进了那间幽暗的屋子。

然后,一条参须从他胸口穿出。

最后一条闪烁着幽光的锁链,存存断裂,骤然消散。

镇东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这头苍老的狮子终于在临死前记起了他的昔日荣光,可他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峦崩塌,重重砸在地上。

原本从屋中逸散的丝丝黑气骤然暴涨,如同泼墨入水,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庭院乃至后院都笼罩在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

一股阴寒、暴戾、充满了无尽怨憎的气息冲天而起。

浓稠的黑气中心,隐约可见那株人参的形态正在急剧变化。原本类人的轮廓扭曲、拉伸,无数血红色的根须如活物般疯狂舞动,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姒墨轻声叹了口气,握住沈道固的手,带他退了一步。

那个原本躺在地上哀哀呻吟的人忽然一声惨叫,然后就没了声音。

被连番变故骇得肝胆俱颤的众人连忙唤他:“梁大人,梁大人,怎么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怎么了。

血红的根须如同无数触手闪电般射出,瞬间缠住了几个零星分散的人。根须收紧,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院中响起。

而在另外一条根须上,正挂着梁大人裹着锦衣华服的干枯尸骸。

“怪物!怪物啊!”

“快跑!”

人们如梦初醒,哭喊着、推搡着,只为向后溃逃。谁也不再敢想什么“长生之机”。

那被缠住的几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精血元气被强行抽离,吸入黑气中心。眨眼间,原地只留下几具裹着道袍与美服的尸体。

混乱中,溃逃的人们被同伴撞倒,被自己人推搡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军士们尝试了几次用弩箭射击魔物,却如泥牛入海,只在黑气边缘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消散无踪,于是迟疑了片刻,也都退去了。

被黑气包裹的魔物妖似乎被攻击激怒,血红根须所过之处,无论是惊慌失措的权贵,还是试图结阵自保的方士,都是一触即破,残肢断臂与鲜血四处飞溅,哀嚎遍地。

后院顷刻间化作了修罗场。

赵念儿和念窈已经挤回了姒墨身边,脸色煞白,一左一右紧紧抓住姒墨的衣袖:“姑娘,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姒墨抬眸,望向镇东王府上方那片空空荡荡的夜空。镇东王府里是欲望和恐惧交织的人间炼狱,可王府之外,广袤的漠南大地上,明月高升、星垂平野。

她知道,那道静音结界依然笼罩着这里。

“再等一等。”她轻声说。

参须翻涌而过,几乎将院中的人屠戮殆尽。宴席上那位气定神闲的秃头贵族正爬到他们脚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就猛地收缩、干瘪,一道红色的气流从他胸口被吸入魔物体内。

然后,带着浓稠血腥气的参须顿了顿,缓缓转向了沈道固。

姒墨猛然看向他:“他们给你喝人参血了?”

沈道固闻言,也反应过来,将鹤氅与外袍一起脱下,扔到远处。

参须果然追着洒了人参血的外袍而去,却失望地没有发现属于人类的血肉,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竟然又回头向着姒墨他们而来。

沈道固手臂一紧,下意识要将姒墨护在身后。

姒墨轻轻推开他的手臂,向前迈了一步。

台阶下黏稠污秽的人血洇湿了她素白的衣裙,姒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升空而起,来到和魔物平视的高度,轻轻唤了他一声:“灵均。”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轻柔,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嘶吼与根须蠕动的窸窣声,清晰回荡在院落中。

肆意舞动的血红根须一滞。

姒墨抬手,却是先按住左手腕上的那两只被狂风吹得叮当作响的茶色镯子,取下其中一只素圈,双手一捻,化为一条长链,罩在沈道固几人头顶。

而后垂下清冷的眸子,双指捏决结阵,掌心生出一汪氤氲不散的墨色水团。

她看着生出的沉重归墟水,似乎短暂地怔愣了一下,才抬手轻轻拂向魔物的方向,以归墟水洗涤他的灵智。

沸腾的血煞之气渐渐平复收缩,显露出中心魔物的本体轮廓。

那已经很难看出曾是一只祥瑞的千年人参,而像是一个浑身遍布丑陋狰狞伤口、扭曲着仿佛被生生撕裂过无数次的、残破怪物。

呜呜的呼啸风声在这片逐渐安宁下来的夜色中愈发清晰,隐约能辨出几个走调的字音,是它在说:

“神君,我痛。”——

作者有话说:好像是这本书出现的第一个坏人。

镇东王:不er,你写15万字才第一个坏人吗?我含金量这么高的吗?

真的很不喜欢写坏人,很不喜欢。

p.s.灵均:发疯的时候突然被喊全名

第47章

夜色如墨, 庭院深深。

姒墨凭空立于满地狼藉之中,反复用归墟水冲刷灵均周身张狂的魔气,轻声道:“他们囚你、伤你、辱你,是他们的罪孽, 我今日已放任你复仇。只是入魔这条路, 你不能再走下去了。”

“正则, 在等你回去。”

“正则……”

呼啸的风声又大了几分,原本已经渐渐平复的魔气忽然又翻涌而起, 灵均在其中执拗地喃喃念着:“正则是对的, 我不甘心,神君, 我不甘心,正则才是对的……”

血红的参须忽然再次暴涨而出, 在庭院中乱扫一气,所过之处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高道长凭着自己有几分真道行,原本勉强撑起一层微弱的护体青光, 一直坚守到现在。

此时参须再次疯狂袭来, 青光微微闪烁,只坚持了不到三息就“咔嚓”一声碎裂。

一根格外粗壮的参须瞬间贯穿了他的丹田气海。

高道长身体剧震。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努力抬眼看向镇东王府外西侧的天空, 呢喃了一句听不清的“……误我”, 终究死不瞑目。

庭院中只剩下姒墨那只手镯所化的光罩, 笼罩着沈道固几人。

灵均也发现了这里,猩红的眸子蓦然转向这处浅淡光亮,疯狂抽打在这层光罩上,却只激起阵阵涟漪。

他想不明白, 却是恼了,周身魔气愈发浓重,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冻得人骨髓发冷。

姒墨却恍若未觉。

她垂首看着狰狞失控的灵均,目光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她缓缓抬起手,手心一翻,再次取出那把精致的匕首。血腥弥漫的小院里忽然漾开一股清淡的梨花香气,甚至氤氲出了高高的围墙。

姒墨手持匕首,翻身上前,仿佛不经意地划过自己的后颈,衣袂在风中绽开如白昙。

参须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姒墨狠狠扑来。她不退反进,足尖在碎裂的砖石、倾倒的梁柱、甚至一根横扫而来的参须上轻轻借力,身影如烟似雾。

匕首在她修长的指间翻转,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泓清冽的梨花香气。几根最先袭来的参须被打散,断口处没有流出汁液,反而逸散出缕缕黑气。

更多的参须从灵均本体涌出,这一次它们不再盲目扑击,而是相互缠绕绞杀,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席卷而来,劲风压得姒墨发丝飞舞。

姒墨迟疑了一下,呼啸风声穿过她的耳畔,她想起灵均说:“神君,我痛”。

她不再格挡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而是将周身法力尽数灌注于匕首之中。

匕首尾端的凤凰羽翼纹路流光溢彩,嗡鸣不止。

澎湃的梨花香气变得浓郁浩大,半空中梨白色的光点飞旋着落下,天地间一片洁净。

姒墨撑开护体仙障,只一味冲向灵均。

无数参须疯狂抽打在她身周的光晕上,仿佛春雨惊雷。

护体灵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姒墨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分,但她冲刺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终于她穿透了层层阻碍,来到了那株巨大的、狰狞的、血气冲天的人参之前。

她抬起手。

就在这时,从她腰间的凌花袋中忽然滚落一样东西,落地就匍匐在地上向她重重磕头。

是之前在她凌花袋中养伤的正则。

“神君求求您,放过我弟弟吧,他之前从未害过人,他从未想过害人的,神君求求您……”

正则的额头重重叩在凡人的血泊中,鲜血污了他的脸,溅进他的眼里。他苦苦哀求。

姒墨握着匕首,面无表情垂首问他:“他已经入魔,跳脱天地五行之外,世间不容。你身为灵修,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可那是这些恶人逼他的!”正则狠狠握紧双拳,“凡人折磨他、诱他入魔,不顾他从前是善是恶、是为救人才落入人类手中,为何天道连一点机会都不能再给他?凡人百般挑逗野兽,致使野兽遵循本能伤人,便宣判处死野兽,这就是世间的道理吗?这就是我灵修要学的道理吗?这就是天道吗?”

姒墨喃喃,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自己:“是的。这就是天道。”

她回头,没有半分迟疑,将手中匕首轻柔地、无比坚定地送入了灵均头顶。

下一刻,所有张牙舞爪的血红参须猛然僵住,继而寸寸碎裂散去。

正则膝行狂奔至灵均面前,却只扑了一个空。

灵均的身形缓缓崩散缩小,弥漫在小院中的魔气如同鲸鱼吸水,沿着灵均头顶的切口一束束收回到他眉心,漫天浓雾中,很难发现那其中还夹杂了另一道不显眼的黑色气流。

姒墨捧着掌心里恢复了正常大小的人参重新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被赶来的正则扶住。

流光落尽,尘埃落定。

残破的院子中洒下清冷的月光,映照着一地狼藉与尸体。

长生梦碎,只余满地血腥,与彻骨的死寂。

相传和延二年秋,年逾八十的镇东王在一次寿宴上广邀亲友同僚,通宵达旦,歌舞宴饮。然而宴至半酣之时,镇东王失手打翻鎏金孔雀高柄灯台,刹那间火势骤起,火光冲天,怀荒镇上下尽皆可见。寿宴之中宾客共十九人,无一人幸免于难。所幸镇东王子嗣当夜俱都不在府中,免于此劫。

镇东王一生征伐,功勋卓著,曾为先帝股肱之臣,又蒙当今圣人倚重,驻守漠南,开疆守土,护国安民。

此事闻于朝野,圣人念其功绩,悯其遭遇,赐以金缕玉衣,陪葬珍宝无数,下诏厚葬之。

再后来,有人经过镇东王府旧址时,还能从那烧焦了的断壁残垣中,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

“神君,我的弟弟……还会重启灵智吗?”

林间秋意正浓,残叶铺了满地。少年掌心捧着一只小陶盆,陶盆里种了一株头上开着红色小花的人参。

他向姒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问道。

“你们当初是多少岁启灵的?”姒墨紧了紧披风,示意他起来。

正则答:“大约八百五十年。”

姒墨愣了一下:“人参一族启灵这样难吗?这么说来,你们比我还要大上几岁。”

“神君是天生神格,我们怎么敢和神君相比。”正则连忙重新跪下,垂首恭敬答道。

山风吹起落叶,纷纷扬扬迷人眼,沈道固为姒墨戴上兜帽。

姒墨低咳了两声,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我近日身体不好,就不送你们了。灵均……相当于重生一次,前尘往事尽忘,也未必就能顺利重开灵智。这千年之间,你都要好好护持他。”

“我会的。”正则应下。

他抬头看了眼脸色微微发白的姒墨,再次重重磕了几个头,郑重道:“多谢神君恩情。祝神君,万世不朽。”

姒墨轻轻点头。

正则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神君,经此一事后,我仍不知我与灵均二人谁坚持的道才是对的,能否恳请神君示下?”

姒墨垂了垂眼,掩去了眸中些许疲惫,问他:“如今你们还各坚持着彼此的道吗?”

正则摇头:“我也不知。”

姒墨叹气:“那就去更多的地方吧,陪钱佑走完这一生,然后去更多人身边,看更多的故事,直到你们不再有疑问,”她看向远方夕阳,“我不能传你们道。”

正则再次谢过姒墨,然后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钱佑母子二人。

姒墨与沈道固并肩站在暮色里,带着念窈等人,向钱佑微微颔首。

钱佑擦了把腮边的泪水,也回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天边云霞染红了斑驳树影,把他们那辆小驴车也染得暖洋洋的。

三个种族、年纪不相同的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希望,一起架着小驴车,缓缓驶入了夕阳深处。

这一场风波停息,怀荒镇里损失了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也损失了一个做饭很好吃很好吃的厨娘。

也不知道哪一个更令人惋惜。

“上车吧主人,一会儿要起风了。”念窈稳稳扶着姒墨的手臂,轻声道。

姒墨以手掩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年儿连忙接过她手中的青花缠枝手炉,与念窈一起扶她上车。

车内铺着厚厚软垫,角落里的鎏金小兽香炉吐出袅袅暖香,驱散了些许寒意。三人刚坐稳,织锦车帘就被人再次掀开,却是带着一身深秋微寒清气、自己捧了只紫铜小手炉的沈道固。

沈道固揉揉鼻子,老神在在道:“那天我不是把衣服脱了来着,那天还挺冷的,这几天就有点…阿嚏!我看你们车还挺宽敞的,人也挺善良的,蹭一蹭你们的车。”

坐在车前的明诚麻木地一挥马鞭,心道这本来不是您的马车您的暖气,连带着我这个您的车夫吗公子?

马车悠悠扬扬上了路。车内,沈道固靠装可怜为自己博得了席位,就干脆地不再装了。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姒墨,语气轻缓,问:“你没事吧?”

姒墨忍住喉间咳意,手上很忙活地捋捋窗帘上挂的珍珠珠串,又把四个角都理得板板正正,头也不抬干巴巴反问:“我有什么事?”

沈道固揣着手,直白问她:“先前你既然没有直接用仙法,而是让赵念儿混入宴会见机行事,想来是因为有所顾忌。后面为了制服入魔的灵均,你不得不动用了仙法,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姒墨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张嘴就要信口开河。

“你要再瞒我一次吗?”沈道固深深望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温和而坚定。

姒墨施法被打断,噎了一下,心虚地垂下眸子。

沈道固倾身向她靠近了些许,声音又放柔了几分:“现在我就在你面前,又要‘没想起来我’吗?”

目光灼灼。

姒墨终于抬起眼,静静回望他。

念窈和赵年儿默契地开始研究沈道固这个马车真是马车啊,不是,真是豪华啊,这内壁包裹的上等杭绸、这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方几、这银丝与天蚕丝混织而成褥子、这……这碍眼的我们俩。

姒墨取过方几上的清茶,压了压喉间咳意,轻声开口:“之前我们推测这件事中可能有一个认出我身份的人参与,但是那晚我和念窈并没有寻到这样的人……”

她将之前镇东王府趁□□大会期间捉妖有意引开她们、王府内的方士分为两伙等等的疑点说了。

沈道固沉吟了片刻,指尖在膝上轻叩:“道固认为仙人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那晚他不在镇东王府,或许是有更为高明的躲藏之法,或许是自以为已经安排妥当,又或是……他也在躲避仙人。”

“细细想来,仙人自从来到怀荒镇之后很少施展仙法,能识破仙人身份的,要么就是贴身之人,要么就是那次季符兽一事相关之人。”

暖香袅袅的马车内,因为沈道固这一番话,几人身后冷汗津津。

念窈颤巍巍挤过来握住姒墨的手:“主人,人间太可怕了。我们走吧!远远离开这儿!”

沈道固:……

沈道固:不是,离开哪儿?我刚才都说什么了?我是不是用错脑子了?就离开了吗!

马车外赶车的明诚听不真切,以为他们决定改了行程,还在高声问:“姑娘说要去哪儿?现在改去哪儿都来得及。”

沈道固气急败坏地一拍车帘:“哪儿也不去!回家!”

姒墨轻笑。

沈道固趁机转移话题:“方才听正则说他与灵均有不同的‘道’,这其中有什么说法,可否请仙人解惑?”

第48章

姒墨靠在软软的内壁上:“有说法。懒得说。”

沈道固:……

沈道固仔细观察姒墨神色, 见她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于是不再说话,俯身向暖炉里填了些金丝炭,将车厢内烧更加暖和, 几人晃晃悠悠回了家。

之后一连三天, 姒墨都没有出过房门。

三天后的晚上, 沈道固拦住了端个小茶壶悠悠哉哉的念窈。

念窈大大方方把茶壶往前一递:“公子要来点儿吗?”

沈道固问:“沏的什么?”

念窈想了一下:“正则的胳膊或者腿吧,我也不知道人参是怎么区分这些的。”

沈道固:“……不好听。”

念窈:“但是好用啊, 强身健体什么的, 俗话说外练筋骨皮、内吸人参臂嘛。公子也来点儿吧,正则走之前送了主人好多呢。”

沈道固:“你要是不说话的话我本来是打算来点儿的。”

念窈扁扁嘴, 不爱和他说话了:“公子是来找主人的吗?主人就在房里呢。”

沈道固看了一眼姒墨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念窈:“她最近还好吗?”

念窈回忆了一下:“总体来说还行, 稳中向上,公子也是有事来求主人的吗?”

沈道固蹙眉:“近日有人求她做事了?”

“啊,”说到这个,念窈把小茶壶往石桌上一放, 眼睛亮亮的, 很是有分享兴致,“是赵年儿。你知道她是为什么心甘情愿换了性别也要跟着我主人的吗?”

沈道固:“因为你主人有崇高的人格魅力。”

念窈:……

念窈:“那确实也有。”

沈道固:“而且你们说过他跟着你们一段时间,兴许还能再变回男的。”

念窈:……

念窈:“那确实也说过。”

念窈又不爱跟他说话了, 转身把小茶壶揣回手上, 一句话揭开谜底:“因为她想复活她母亲, 她以为主人是仙人就做得到。”

沈道固摸摸鼻子:“那肯定不行的吧?”

念窈点头:“那肯定不行的呀。但是赵年儿又跪又哭的,主人就问她有没有母亲留下来的贴身物件,如果她母亲还没来得及转世的话,可以帮她引魂魄来见一见。”

沈道固这回配合地问:“她有吗?”

念窈一摊手:“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说她不配留着母亲的东西, 母亲也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反正那天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公子在隔壁没听到吗?”

沈道固回忆了一下:“前天吗?林将军说最近已经有柔然探子出现,我这几天跟着梁校尉在周边奔波,确实没注意,可能那天我还没回来吧。”

“行吧,”念窈摸摸温热的茶壶,“对了,公子不是要去找主人吗?正巧主人刚才还说无聊来着,公子进去和主人说说话吧。”

沈道固走出两步,回头和念窈确认:“你方才说,你家主人确实曾答应要帮赵年儿见她母亲的魂魄?”

念窈点点头:“怎么了?”

沈道固摇摇头,转身正了正衣襟拢了拢宽袖,往姒墨房中去了。

衙署的小厨房里。

赵年儿正守着一个咕噜噜的铜锅发呆。

忙得错过了午饭晚饭的林又安正好溜溜达达到他们这儿,沿着香气就拐进了厨房。

“煮什么呢?这么香,”林又安突然出声给赵年儿吓了一跳,她笑着拍拍赵年儿肩膀,“都煮开了也不盛出来,专门诱捕我呢?”

“哎,我没注意。”赵年儿看了眼沸腾的热汤,转身去拿碗。

“姑娘这几天身体不好,吃不下什么饭,我给她熬一些家乡那边养生的汤。”她一边说着。

“姒墨姑娘怎么了?”林又安反应过来,“哦,想起来了,前两天镇东王府那个事情吧,我听了个大概。你说镇东王府年年入账那么多好东西,怎么不把防火好好做一做呢?”

她往锅里垫脚随意看了一眼,没在这个事情上太过纠结。对于姒墨的身份她心中有些分寸,只是面上向来有意回避。

“我一直以为年儿姑娘你是侠女呢,没想到先前不仅帮梁为安缝了衣服,连熬汤也会,我都想把你抢过来了。”她笑道。

“不怎么会,小时候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饿的时候煮树叶也吃。是沈大人的食材好才煮得香,”赵年儿垂眼,有些恍神,慌忙抬头看了一眼林又安,道,“听说将军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看着将军脸色都不好了,一起来一些尝尝吧。”

赵年儿说着,就伸手要去端那口滚烫的铜锅。

她这两天囿于往事,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自己什么布帛也没有垫,空着两只手就贴上了灼热的铜锅双耳。

“滋啦”一声轻响,她猛地缩回手,掌心那块肌肤已经迅速泛红。

林又安方才没来得及拦住她,急忙从糖罐里抓了把糖撒在赵年儿手心。

赵年儿看着手心的糖,却忽然又愣住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黏着阿娘,她做饭的时候我非要在厨房玩,不小心打翻了热油,阿娘也是抓了一大把白糖给我敷手,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她出神地说道。

林又安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束在脑后的头发。

赵年儿却抬头怔怔看向林又安,眼神里竟然没有悲伤,反而是一个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幸福的安详神色。

“那时候我家里并不穷,但是糖也是很珍贵的东西,阿娘只舍得让我在乖乖不打架的时候甜甜嘴巴,可是那天,那天她抓了一大把……”

*

北地窗外朔风凛冽,房间内因为地龙与炭盆烧得足,暖意如春,银霜炭升起的丝丝暖烟交融在天光渐暗的黄昏里。

幽静安详的房中,只有姒墨一个人靠在软榻上。

房门开合的声音也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她目光缥缈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沈道固轻声喊她的名字。

姒墨闻声回头,流泻在肩膀上的如墨青丝拂过她白皙的侧颊与纤秀的脖颈。

她见是沈道固,从软榻上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语声里还有一点软软的怠惰。

沈道固半合上门,想了想,只说:“累了,来仙人这里躲躲闲。”

姒墨轻轻笑了一下,又低咳起来。

沈道固从桌上倒了杯茶递给姒墨,又从荷包里拿了颗润肺的糖果喂给她。

姒墨叹了口气,下意识道:“最近又没什么事情做,总是想起从前,想多了,就有些伤心。”

沈道固凝视着她单薄的侧影,温声道:“从前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一听吗?”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剔除了所有可能的重量,落在两人之间静谧的空气里,唯恐有一丝一毫的冒犯,惊散她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

姒墨低着头,却不说话了。

沈道固并不流露出失望,转而轻松地提起:“方才在院子里听念窈说赵年儿想见一见她母亲魂魄这样的事,你答应她了。”

姒墨这才开口:“嗯。不过她拿不出媒介,我无法引魂。”

“这也是天道允许的吗?”沈道固问。

姒墨愣了一下:“应该不太允许吧,不过也没有很严格地制止。”

“都有什么要严格地制止呢?你之前说过的‘生灵入魔,四时逆行,江海倒灌,日月重明’?”沈道固又问。

姒墨抬头看向他。

沈道固整个人浸润在温柔的夕照里,橘色的暖光勾勒出他清雅的轮廓,他深黑色的眼眸也染上一层朦胧。

沈道固轻声道:“灵均入魔,天道不容,所以你不愿救他。那其他呢?姒墨,其他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吗?我有时觉得你像你口中的天道一样,有时又觉得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姒墨,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有什么。”

姒墨不知不觉坐得挺直,背脊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她直视沈道固的目光,道:“是。妖、人、兽,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没有听过吗?”

“我心中没有谁,”她胸膛轻轻起伏,重复了一遍,“我心中除了天道没有谁。”

沈道固久久地看着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在祖父的梦中,曾有道士当街指出阿瑶是妖、妖气伤人。我以为钱大娘于你而言不是刍狗,可你从未提醒过她,任由妖与她混迹在一起。我以为你为灵均筹谋奔走,他不是你的刍狗,可你也任由他灵智消散。”他嘴角轻扯了扯,辨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我也是刍狗而已,你做什么事情,只和你自己心中的盘算有关。”

“道固侍奉仙人半年,原来一直在拿凡人的私欲丈量仙人的‘不仁’,道固今日才明白。”

姒墨低咳了一声,她抬手压住自己的胸口,缓缓沉声道:“你早该明白。人杀人,即便尸横遍野;妖杀人,即便掏心挖肾;人杀妖,即便正邪不分,与我都没有干系,因为这些都在天地规则之内。这世间一切允许发生的事情,我都将任由它发生。谁害人、谁救人,都不是我该插手的事,除非魔头降世、天道有损。”她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我那日杀灵均时吓到你了是吗?你本就不该想从我这里得到善与恶、对与错。”

“那亲与疏呢?”沈道固看着她。

姒墨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那你为什么养念窈、帮男鬼、为赵年儿引魂?”沈道固定定看着姒墨,不给她丝毫闪避的空间,“神灵的心中,不是也会有‘仁’吗?”

姒墨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方才高高筑起的坚硬外壳。

她挺直的背脊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折进掌心里。

她垂下眼,遮掩住赤裸裸的自我厌弃,哑着声音,每个字都重重扎进自己心上:“因为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神仙。我的自私害得母神魂飞魄散,我是逃出九重天的卑劣罪人。我满口天道自己却做不到分毫。我本就不是神。”

沈道固根本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好像有什么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令他手脚忽然一片冰凉,“抱歉,我……”

他想说我说这些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话听起来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逃避,他忽然很后悔,很后悔为自己的愚蠢。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去触碰那双微凉的眼,可他没有。

他蹲在姒墨面前,轻轻撑在她的身前,剖白的话语不再加以任何修饰:“你说对了,其实是我在怕。你杀灵均的那天我很害怕,姒墨。”

我怕永远也不会有人走进神灵的心里,我怕这个世界都留不住你。

他又呢喃了一遍:“姒墨,我很怕,所以今天来和你说了这些冒犯的话,我很抱歉。我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说不下去了,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姒墨闭上眼,重重向后靠回软榻里:“我很累了,我想休息了。”

沈道固抬头,念窈站在半掩的门外,正冷冷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半夜把笔记翻得哗哗作响):紧急复盘

姒墨这时候为什么这样矛盾,那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很漫长很漫长……

第49章

念窈拉开门, 给沈道固让开身位。

沈道固站起身,又低头看了一眼姒墨。

她浓密的长睫低垂,彻底掩盖了眸中的情绪,只在眼睑下方投下两道浅淡的、颤动的阴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斜靠着, 满室暖融的空气都随着她渐渐沉淀下来。

沈道固静默地行了一个礼, 出了房门。

沈道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院门外。姒墨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又重又急, 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震荡得移了位。

她不得不弓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抵住抽痛的心口,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念窈连忙跑过来为她顺气,一遍遍抚摸着掌心下这副冰凉单薄的身体。她一根根掰开姒墨僵硬的手指, 紧紧握着她的手。

屋内最后一点暖光也悄然抽离。

赵年儿端着她的养生汤回来的时候,姒墨已经躺下休息了。

她白皙的面颊方才因为咳嗽涨得通红,现在又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赵年儿把汤放在姒墨床边的梨花木小几上,轻声问:“怎么了?姑娘又不好了吗?”

念窈把主人半扶半抱起来, 给姒墨试了试温度, 没好气道:“刚才来坏人了呗。”

她气鼓鼓把勺子碰得邦邦响:“主人,这姓沈的敢顶撞您,我这就去吃了他的马!”

姒墨微微抬眸,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要吃人家的马?”

念窈僵住:“就是、就是、就是惩罚他一下!”

姒墨就着念窈的手喝了口汤, 想了想:“你早就想吃他的马了吧?上次我教你风遁法的时候, 你从隔壁叼着鸡回来,咳咳,就正正遁到流青旁边。你那时其实就是想吃吧?只不过没想到大家都在。”

念窈:……

念窈:“主人你听我编一编,有没有可能是我学艺不精……”

姒墨淡淡约束她:“你要是吃了人家的马, 就把自己变作马赔他,去他家里待百年。”

“百年?!”念窈惊得几乎跳起来,“西海龙王的玉龙三太子把别人家马吃了也才当了十四年的白龙马!它流青何德何能,比取经人还金贵?”

旁边赵年儿小声说了一句“你果然想吃”,被念窈狠狠打了一肘。

念窈把碗和勺子不由分说地塞给赵年儿,自己就地一滚滚成一只毛茸茸的白狐,蹭着姒墨的脖子撒娇:“我就略尝一尝,只吃一点儿,保管不给它吃死了。而且主人你不是说过这姓沈的和他祖父一样,都是寿不过三十的早夭之相吗?我若是服刑百年,岂不成了他传家三代的传家宝?”

姒墨闭上眼,声音渐低,如同梦呓:“那也不一定,有一位花妖姑娘宁肯自己魂飞魄散也强改了他祖父的命。他比他祖父生的还更好看些,说不定也有什么姑娘愿意为他续命呢。”

“那肯定是大傻子姑娘,”念窈还在一码归一码地明明白白生气,“救这么坏的人。”

姒墨是真的累了,草草被二人服侍洗漱过就睡了。

赵年儿张着手等念窈给她治掌心的烫伤,好奇问她:“你方才说只吃一点儿,保管不给它吃死了,是打算生啃吗?还是有什么技术能只做熟它身上一块儿啊?”

念窈一拍她的脑袋:“我哄主人开心的,你也信,你也是大傻子姑娘。”

她回头看了下睡梦中仿佛被魇住了、流下两行清泪的姒墨,叹了口气:“我以为这样能哄好主人,我也是大傻子。”

天蒙蒙亮,远山轮廓模糊,只露出朦胧几笔剪影。

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沈道固打开门。

他仍穿着白天的那套石青色常服,只散了头发,眼底有一丝青黑。

念窈面无表情道:“主人刚刚才睡安稳了,我过来和你说两句话。”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小院的方向,掩上门,点了点头。

念窈道:“沈道固,你今天很伤主人的心。”

沈道固哑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念窈打断他,“你既然说对主人的世界一无所知,那么我来告诉你。”

“灵均入魔,正则也只敢求主人放过他。他问天道为何不再给灵均机会,而不是问主人为何不给灵均机会,那是因为……”

“生灵入魔,本就是再无机会了。入魔还想重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天地间只有很少一部分古神,可以以自身神脉为引,为死物启灵。主人割下了自己的一段神脉给了灵均,才有了灵均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正则对主人感恩戴德,那是他应该的,甚至远远不够。你知道什么是神脉吗?”

“是从她降生起,生长在她骨血里、比凡人的灵魂还要紧密的东西。我们无论是灵修、妖修、人修,证道成仙之后都不会有,那是天道给予神族的偏爱,是和神明一样尊贵的东西,因此才能突破天道法则,为万物寻得一丝生机。”

“生割神脉,主人这些天很不好,今天才刚刚能自己起身坐一会儿,连午膳也是我插科打诨求她才吃了一点。我本以为你可以让主人开心一点。”

念窈看着沈道固,看着他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么一口气说下来,心中的气也舒散得差不多了,不再多说,转身要走。

身后,沈道固忽然问:“那四十年前入魔然后魂飞魄散的妖呢?也是……不该再有生机了吗?”

念窈回头:“所有的魔头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作恶,然后被降伏,魂飞魄散。”

沈道固望着脚下的石阶,微微出神。夜风凉意吹湿了衣衫,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哑声又问:“全部神脉失去之后,她会怎样?”

念窈道:“全部神脉都失去后,她就消失在世间了。”

沈道固垂下眼,抓着袖口的指尖狠狠收紧,他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失神喃喃:“怎么…为什么……”

念窈看了一眼颓然的沈道固,忍不住又开口:“你们人类的心思太复杂,我不明白。用神脉换一只人参,我觉得不值得,可是主人也做了。主人看着冷情,可她其实什么事都管了,什么人都救了。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主人什么也不说,她本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我看得出她其实很伤心。”

她想起赵年儿,叹了口气:“你们将主人当做神明,就以为她真的无所不能吗?”

沈道固惨白着脸色,对念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念窈走后,沈道固倚着门框,在沉沉下压的厚重深蓝色天空中站了很久。

然后忽然拢了拢衣襟,出了小院,到了一处偏房前,伸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沈道固又敲了敲、再敲了敲、礼貌地反复敲了敲。

蒋参军蒋玉霄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拉开了门。

“谁…道固?”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小清早的,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沈道固抬头看他,声音沉沉:“不知道。可能是突然想起来今天你自己住在衙署。”

蒋玉霄大惊:“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有人给你下毒了?”

沈道固摇头。

蒋玉霄把他让进屋内,打开窗,回头看见沈道固垂头坐在桌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蒋玉霄觉得自己有点命苦。

他忍住了到嘴边的哈欠,耐心问沈道固:“道固有何事找我?”

沈道固:“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想着你应该醒了。”

蒋玉霄:“?”

要么你看看现在外面天亮没亮呢?

他又耐心了一把,又问:“道固可是有烦心事?我虚长你十来岁,可以帮你一起参谋参谋。”

沈道固抬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林将军少时曾私下去过漠北草原,她为何带你一起?”

蒋玉霄:“?”

蒋玉霄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小兄弟应该是为情所扰,于是大方分享:“那天我在家里吃饭,她跑进来问我‘你在家吗?’我说‘在’,她说‘漠北草原去不去’,我说‘去’。就这样。第二天我们就去了。”

沈道固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蒋玉霄摊手。

沈道固又问:“那她为何会想到你呢?”

蒋玉霄摸摸下巴:“因为她二姨的连襟是我小叔的侄女,我们打小儿就在一块玩。”

沈道固拧眉看着蒋玉霄。

蒋玉霄小声问:“是不是对你没什么帮助啊?”

沈道固摇头:“很有帮助。”

蒋玉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难以揣度啊。

蒋玉霄看了眼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心知今天是没得睡了,托着下巴大方道:“我还有点别的经验可以跟你分享。但是中心思想就这一句话:立刻及时马上无条件支持她。”他举了几个例子,“譬如她要是想说相声,你就马上接口捧哏;她要是想学戟,你就偷你爹的戟送给她;她要是想街头卖艺,你当晚就去敲刘哑巴的门跟他学胸口碎大石。”

沈道固轻声道:“那她要是不想活了呢?”

蒋玉霄:啊?不是咨询感情问题来的吗?

蒋玉霄向前倾身,关切道:“姒墨姑娘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道固“啧”了一声,微微掀起眼皮看他。

蒋玉霄不太抱歉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看破说破了?”他指指自己潦草的头发,“起得太早了主要是,脑子没醒。”

沈道固不说话了。

蒋玉霄摸摸下巴:“这个听起来有点严重啊,我能听听是因为什么吗?”

沈道固垂眸:“……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蒋玉霄:肺腑之言啊肺腑之言

第50章

蒋玉霄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惊讶。

沈道固视线落在桌面上一处小小的水渍, 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她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蒋玉霄不太理解地拍了拍沈道固的肩膀:“可以理解。”

天未破晓时,空气浸透了夜的余寒,北地薄霜涤荡人间。

沈道固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自言自语道:“我刚刚在想, 我是不是错了。人有人的路要走, 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步步为营费尽心思把她强留在身边半年,卑劣地眼看着她和凡尘的交集越来越深, 我像个贼在阴暗的心底里窃喜。你说, 是不是……”他抬头,眼底有些迷惘, “我害了她。”

蒋玉霄:……

蒋玉霄:不是兄弟,听不懂一点儿了。

蒋玉霄斟酌道:“这个事儿吧, 我猜啊,我先这么一猜,你且听听有没有道理。就是你吧,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活了, 有没有可能还轮不到你害她呢?是不是把自己想得有点重要了啊兄弟?”

沈道固愣愣看着他, 没什么反应。

蒋玉霄心想完了,该不会我这劝的才是往他心里扎刀呢?我把我兄弟伤心傻了。

小窗外天光愈亮,逐渐有了早起的人声, 人烟喧嚣重新回到尘世之中。

沈道固忽然对蒋玉霄微笑了一下, 说:“多谢。”

蒋玉霄上前两步, 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兄弟,我不能是给你气疯了吧?你也是朝廷命官,我要担责任的啊。”

沈道固无奈地随着他晃了晃肩膀,拱手道:“多谢蒋兄提醒我了, 我方才回忆了一下,她确实是比半年前刚降临人间的时候状态好了很多,那么我该是没有做错。你说得对,她应当是有自己的心结,那么我就只是该振作精神,更加努力。”

蒋玉霄听他说什么“降临人间”之类的话,连连摆手:“哎,这话我听不得,咱们还是看破不说破……”但话又说回来了,“兄弟,你的梦想会不会确实是有点远大?又安虽然那时也不通情爱,但她好歹是我小叔的侄女的连襟的外甥女,我好歹能天天觍着脸找她说说人话,你这……她若是走了,你这辈子怎么办呢?”

沈道固轻笑:“我能怎么办呢?她偏偏不是我小叔的侄女的连襟的外甥女。”

偏偏是她。

凡尘三千丈、山河十万里,偏偏都不够。

偏偏是她。

蒋玉霄看了一眼只是坐着、头不梳、脸不洗、熬了一夜没睡但另有一番意态风流的沈道固,由衷道:“也能理解,不是姒墨姑娘还能有谁呢?”

“那道固你今夜如此颓然是因何而起?因为姒墨姑娘心中没有你吗?”蒋玉霄问。

沈道固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心中没有我,是眼中没有我。她……”他修长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未束的长发微微向前飘散垂落耳边,“她被我误会,甚至懒得向我解释。”

蒋玉霄能想得到以姒墨的身份,沈道固于情爱一途上会艰难一些,但是没有想到居然从头儿上开始就有这么艰难。他也不知该怎么出主意了,只好鼓励道:“加油,万事开头难。”

沈道固一握拳:“对,万事都不难。”

蒋玉霄:……又乐观上了兄弟。

沈道固起身告辞:“今日与蒋兄一番畅聊受益颇多,打扰蒋兄了。”

蒋玉霄固执地纠正字眼:“无妨,为兄今夜也很开心,若再有困惑,以后日日都可再来找为兄。”

*

午后阳光慵懒。

赵年儿照旧在小厨房里熬汤。

她从前当游侠儿的时候就是最有正义感的那一类人,所以今日特意十分有正义感地问明诚专挑了最贵的几样食材来做汤,把明诚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抽。

不过幸好明诚没有说出什么心疼钱之类的混账话,不然赵年儿在心里也早早想好了好几种譬如“我昨晚心疼我们姑娘也是这样的心情”、或是“那你家公子真是穷啊”之类的骂架方式。

但坏处也在于这些食材实在是太贵太补了,她此时光是闻着散在小厨房里蒸腾的白烟,都有点想流鼻血。

她正纠结着要不要找什么东西给自己鼻子堵上的时候,沈道固施施然进了小厨房。

沈道固这人就没有林将军那么规矩,人模狗样地敲门进来了,一来就想抢她的锅勺,还很冠冕堂皇:“我听林将军说你昨日把手烫了,那么我来帮你煮吧。”

赵年儿低头看看自己掌心,婉拒了:“谢你好意,昨晚上念窈已经帮我治好了。”

“不好。”沈道固皱眉。

赵年儿:“?”

“还不够好,”沈道固背着手,善解人意道,“那么你一定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不敢再端汤了,还是我来帮你。”

赵年儿把锅勺一扔,似笑非笑抱臂靠在房柱上看他:“沈大人,好巧我这里也有个听说。我听说你昨晚和姒墨姑娘吵架了。”

沈道固闻言眉头一松,理直气壮道:“你已经听说了啊,那很好。你把汤给我。我想讨好她。要拿你这锅汤作台阶。”

赵年儿:?

不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赵年儿侧行一步,举起双手,示意他自便。

沈道固不甚熟练地挽起袖子煮汤添水,赵念儿就在一旁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

由于赵年儿较为奇特的经历,她此时看沈道固,既抱着审视小姐妹的追求者的丈母娘挑剔心态,同时又怀着“兄弟,我还不懂你吗”的心理。

平心而论,沈道固长得这个模样……沈道固穿得这套银线暗纹月白色宽袖长袍……沈道固不太熟练但是却很优雅的动作……

赵年儿看看沈道固的脸、沈道固的腰、沈道固的腿,她使劲挑剔了一下,没从沈道固的外貌气质上挑出什么毛病来。

于是她竖起眉毛,厉声质问沈道固:“你刚刚惹了姒墨姑娘伤心,怎么还有心思穿得这么好看?”

沈道固百忙之中回头跟她道了句谢。

赵年儿转着她随身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冷笑一声:“你就想靠这张刀枪不入的脸皮追求姒墨姑娘?”

沈道固“啧”了一声,终于直起身,回头皱眉问她:“你也看出来我爱慕她了?”

赵念儿冷笑的表情僵了一僵,然后认真回忆了一下,诚实道:“其实没看出来,”她下意识摸摸头发,陷入沉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应该追求姒墨姑娘。”

“因为你刚才说要讨好她,”她摸着下巴试图复盘原因,“不对,正常人都应该想要讨好姒墨姑娘,这没什么稀奇的……那就是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姒墨姑娘……那也只能说明你这人有礼貌……你很能给姒墨姑娘花钱……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可恶的有钱人……”

赵年儿最后不得不承认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结论,那就是沈道固这厮,和姒墨姑娘,看起来真他爹的很般配。

她眼神复杂地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正好头也不回地跟她招手:“别忙着夸我了,你过来看看我这汤,这是不是就煮好了?”

沈道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脏的衣袖衣摆,不客气地使唤赵年儿:“你来帮我盛出来,我回去换身衣服。”

赵年儿没好气道:“帮不了,我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端不了汤。”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自己平心静气地开始盛汤。

赵年儿:?

诶,这么听话,有点儿不习惯了都。

沈道固忽然道:“蒋参军三十岁了。”

赵年儿:“什么?”

沈道固:“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赵年儿:“说啥呢?”

沈道固语重心长:“他下雨的时候知道往家跑,流鼻血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擦。”

赵年儿:“!”

赵年儿抬手一摸鼻子,摸了一手血。

沈道固平心静气地把汤碗放进托盘里:“走远一点擦,不要害了我的汤。”

他低头看看自己蹭了柴火灰的斑驳衣裳,自言自语:“也行,这样显得我心诚。”

赵年儿捂着鼻子仰头道:“你快滚回去换衣裳吧,我帮你看一会儿就是了。念窈今早刚千挑万选给姑娘准备了一条新裙子,你要是敢把姑娘衣服蹭脏了,念窈能杀了你。”

沈道固不甚赞同地谴责赵年儿:“我得做什么才能用我的衣服把她的衣服蹭脏?你这人真是肮脏。”

赵年儿:“你爹的!”还是我先杀了你吧。

沈道固新换了一套青玉垂云大袖衫,端着热汤进门的时候,念窈正在给姒墨梳头发。

念窈先从铜镜里看见了沈道固,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道固想了想,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挽挽袖子,保持了一个飘逸出尘的姿势,开口道:“梳完头再吃饭吗?”

念窈心想这可真是句废话,还是拿我手里这支石榴簪扎死他好了。

沈道固短短时间里死了两回,无知无觉地微笑看着姒墨。

姒墨微微抬眼,见到风姿详雅的沈道固,有一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沈道固温声道:“赵年儿煮汤的时候突然流鼻血了,央我帮她端过来。”

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用凉水拍打脑门把自己冻得一颤一颤的赵年儿:总觉得后背重重的。

姒墨轻轻“嗯”了一声,问他:“你用过饭了吗?一起吃一点吗?”

沈道固面露难色,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艰难地推辞道:“还是不了吧,赵年儿只是闻一闻就流鼻血了,我……还是不了吧。”

姒墨轻笑了一声,好笑道:“她都放了什么?”

沈道固搅搅勺子,依次报菜名:“鹿茸、海参、驼峰、燕窝、飞龙、雪蛤、金钱鳘胶。”

姒墨:“……”

姒墨:“我也有一点不想吃了。”——

作者有话说:天未破晓时,空气浸透了夜的余寒,北地薄霜涤荡人间。

我居然能写出这种东西,奖励自己摸两个小时鱼,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