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熠同志打怪中
演员一进组,作息时间就开始不规律。钟熠昨一天才在《十月初一》剧组熬了大夜,第二天便睡到上午十点才起。
天气很热,港城这边的食物也不够开胃,钟熠端着刚买来的粉条,吃了一小口,因太烫便伸着舌头吐出热气。
“今天去哪里拍?”声音含糊,而且说的是国语。
但雷蒙能听懂,因为这几天每回见他,他问的都是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也会跟着通告单的不同而变化,就像今天,他说的便是:“晚上去拍《十月初一》的医院戏,下午进《从良》的B组。”
“哪场医院戏?”
雷蒙把通告单铺平了给他看。
钟熠瞄了一眼就知道,是赵铭钧植物人状态的剧情。
也就是说躺着就完事儿。
伸手翻页,下面那张属于《从良》的通告单里,除了服装要求,正经的内容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去看雷蒙,等待一个解释。
雷蒙耸了耸肩,“好像说是有飞页。”
飞页指的是拍摄期间,剧组临时加戏改戏的行为。
钟熠习惯于应付这类事,他只是奇怪,“有飞页,没台词?”
“说是到了现场再说。”
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这种郁闷影响到了食欲,让他吃了没两口就撂了筷子。
雷蒙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见他这么反常,开口询问:“怎么,不合你胃口啊?”
钟熠已经拿出纸巾擦嘴了,“不太吃得下。”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要吃粉的。
真难伺候。雷蒙挠了挠头,想着能解决的办法:“那我去给你买一些口味重的,带辣的菜来?都跟你说了嘛,热天不要吃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
钟熠拧了瓶水,很有主意,“不吃那些。麻烦你,阿雷哥,帮我买些甜点蛋糕吧。”
雷蒙没想到他喜欢吃这些,“细佬口味。”嘀咕一声,又任劳任怨地买东西去了。
最近钟熠在两个组来回跑,看起来忙,实际上却没拍什么有效镜头。他在恐怖片剧组那边在跟着物理学家拍意识流,到了警匪片这边又是跟着拍大群戏做背景板。一开始这样是很新鲜,可这样的内容维持了好几天后,钟熠就开始烦。
天天忙来忙去,忙了个表面热闹,纯浪费时间。
演员演戏,也是需要从角色里得到情绪反馈的。这样的拍法,让钟熠的心情都受到了些许影响。
干什么,他又不是干工地的,花那么多钱找他来干群演吗?
要真是干工地的就好了,一头扎进去搬砖,什么也不想,更加没有烦恼,全凭着力气,吃这样的手工饭他也能吃开心。
偏偏是像现在这样,被放置在一边,浪费无畏的时间,没来由地怀疑自己的专业和用处。
折磨。
演员是情绪动物,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保持好情绪。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一旦低落下来,就需要用甜食来刺激多马胺分泌。钟熠让雷蒙帮忙买甜点,是他的一场“自救”。
他也不管什么血糖,反正他现在的身体还年轻。他把奶油蛋糕当午饭,把全糖奶茶当水喝,以此来缓解身体的焦虑,尽力在进入片场之前调节出一个好的心情。
通告单上显示,下午的戏份,钟熠仍旧是跟着B组拍。
今天的拍摄场景选在河边,是一处位于乡下的,建在水上的简陋木楼。
钟熠按照通告单上的要求,出门时换上了今天需要用到的戏服——灰色背心短袖和系带运动短裤,脚上的还是双人字拖。
在4月份的时候,《从良》的导演韦荣城就专门打电话给他说过,希望他能提前去穿这些戏服,尽量做好磨损,不要让他们在镜头里看起来崭新。
钟熠知道,导演让他把衣物穿旧,肯定是为了让电影镜头拍得更真实,更有生活感。因为像他前世,网上就有很多观众频频反应过服装道具太新,影响观剧代入感。
这种现象多出现在古偶、现偶的剧组,作为流量主演的钟熠免不了被波及。
其实他能不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吗?可讲究的高级的剧组他进不去,在当下剧组的话语权也有限。面对那些言论攻击,他也只能像大多数时间一样装作没看到。
现在,终于有这种“高级剧组”的体验,钟熠很认真的去执行了这个要求。
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去杂货市场买的,特地挑的低质量,这样更容易变形。背心、短裤他从那时就当睡衣穿,拖鞋也是从那时候一直穿到现在。
他甚至考虑到了鞋底的磨损程度。因日常出入之地都是光滑的地面,对鞋底的伤害有限,为了加速消耗,他在校内时会每天抽出空来,特意在晚上穿着拖鞋去校外走一圈。
现在,他的努力终于用上。
可惜钟熠却没有如愿拍到喜欢的戏。
来到木楼,差不多是12点。B组的一干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候了,现场还有个后勤组的成员在收餐盒,应该是给上午布置现场的道具组准备的。
钟熠还在其中看到了那个湾省来的小偶像陈乐萱。
这是他今天的搭戏对象。
她穿着棉质短袖,搭了一条灰色的长裙,穿着凉拖鞋,很朴素的打扮。
她也没化妆,头发就很随意地扎在侧边,呈现出一个居家的年轻女孩形象。
她注意到钟熠的视线,连忙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跟他打招呼。她似乎要过来,B组的导演却抢先一步,冲他招手。
陈乐萱吐了吐舌头,赶紧退了回去。
顶着大太阳,钟熠从小路上走过去,就这么一会儿,额头上就开始冒汗。
靠近了,他发现B组导演正嚼着口香糖,“钟仔,今天辛苦你咯。”
吊儿郎当的。
“辛苦什么啊?”钟熠其实不太满意这些安排,可又清楚跟他们讲是没有用的,只好似有似无地抱怨,“一天到晚,好轻松的,跟混日子一样。”
B组导演看了钟熠好几眼,似乎是在确定他说这话时的真意。他扯出来一个笑容,用手里卷起的台本敲了敲他的胳膊:“轻松一点还不好吗?”
不等钟熠回话,他继续道:“不过你也轻松不了多久,今天要上重头戏啦。”
台本都没有,显然是飞页的内容,能有什么重头戏?
钟熠望着他,将信将疑。
导演把钟熠带进木楼。这栋房子有两层,是侧边的T形建筑。入口这里是用六根原木柱支起来的三面无墙、透风的大厅,靠里的部分是一个房间,后面是上楼的楼梯。
房间的门口挂着暗红色的珠帘装饰,很有年代感。
导演引着钟熠来到木楼边,停在半人高的扶手前。钟熠的眼睛随便掠过旁边砌开的下河的石阶,鼻子因闻到水腥味而抽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跟着河里游动的小鱼苗,落到了正前方,长到木屋二楼那么高的芦苇丛上。
翠绿的叶片反着太阳光,随着似有如无的热风摇动。
导演拍了拍木制扶手,当作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抬起胳膊,指着斜前方不远处道:“那边有艘小型汽艇,你看到没?”
钟熠歪头望过去,眯了眯眼,“有红色条纹的那艘?”
“是啊,”他伸手摆动着,“待会儿那艘汽艇会朝这里开过来,绕一圈。”
“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钟熠望着水面上荡开的阳光波纹,心里闷闷的。他把手放在腰上,食指微动,“那到底是拍他们还是拍我?”
“都要拍啊。”
“怎么拍?”
“你一遍,他一遍。”
“剧情呢?”
导演注意着他的表情,笑,“没剧情。”
钟熠觉得他在故意招惹自己。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他用舌头抵了抵后槽牙,暂且忍了下来,“好啊,那机位和站位呢?”
导演回身,挥手喊来摄影。
陈乐萱一直注意着这里,看架势像是要讲戏了,连忙跟了过来。
一群人撩开珠帘,进入了木楼一楼的房间。
眼前的布置十分有生活气息。面前是张桌子,方便的橱柜上有各类不成套的餐具、水壶。越过一节被卷起来的珠帘,靠窗部位摆着一张供人休息木床。
木床垫着花布薄被,上头铺了凉席,有两个软乎乎的棉质枕头。床头柜上摆着老旧的铁制电风扇,和一个暗色调的老式闹钟。
所有的生活用品,包括橱柜都是磕掉了部分油漆的旧物,整体摆设安排有序,像是真的有人在这里生活。
看到眼前这一幕,钟熠努力把情境往剧本里的内容上去靠,“这里是阿呈住的地方?”
导演笑了笑,没回。
他指着床说:“过会儿你和陈小姐躺在上面,看外面就可以。”
那么问题来了。
“用什么眼神?”
“随便你咯。”
钟熠望着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导演却只是朝他露齿一笑。
钟熠终于忍不住,烦躁地用手掌来回削了削头顶的头发。
他觉得这导演在存心搞自己心态,但他没证据。
钟熠转头,皱着眉再次看他,导演一点儿没受影响,反而笑得更贱了。
他的眼神持续勾引,好像很盼望钟熠动手打他。
这种藏起来的恶意,让钟熠真的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他给大脑做着“不能动手”的暗示,转身对着人群,“不好意思,让一下。”
语气硬邦邦的。
工作人员给他让路,钟熠走出去后,直接去找雷蒙。
雷蒙正在木楼外不远处的树荫底下跟别人打电话聊天,聊到兴奋处,还仰起头大笑。他叼着烟低头,见到钟熠跟阎王爷一样绷着脸朝他过来了,马上收敛,挂了电话迎了上来。
“怎么了,要什么?”
“手机。”
钟熠的手机一直是放在雷蒙这里。
雷蒙掏了掏,拿出了他的诺基亚,钟熠接过之后就给韦荣城打电话。
电话居然很快接通。
“喂?”
“荣哥,我是钟熠。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B组这里的情况,是你全部知情的吗?”
“是啊,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想知道我今天到底要拍什么内容。”
“你听导演讲啦。”
“导演没说。”
那边的韦荣城叹了口气。
“钟仔,社会不是学校,有些人说话就是不会讲明的,需要你去琢磨,你明不明啊?”
我明个屁。
拍个破电影不讲清楚要求,拍什么拍?
显得你们了?
钟熠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又加了区号,拨通了沈万池的电话。
或许他的运气就用在这里了,沈万池也很快接通。
“喂,怎么啦?”
钟熠用很郑重的语气对他说:“等你回来了,必须请我吃豪华早餐,豪华中餐,豪华晚餐,不吃不足以平民愤,听见没有?”
沈万池先是一愣,而后笑出了声:“怎么着,谁那么大胆子,给我们家少爷委屈受了?”
“他爷爷的都是一群孙子!”钟熠不好骂别人,也就能对着沈万池发泄。
“好好好,你骂人可以,千万别摔手机啊,为了那群不值钱的玩意儿,不值当。”
谁说不是呢?
钟熠在沈万池那损色(缺德)的笑声中又骂了两句,卡着0:55分的通话时长挂了电话。
港城现在打内地电话算的跨国,死贵了。
把手机还给雷蒙,又问他他要了烟和打火机,钟熠潇洒地回头,收拾孙子们去了。
动手打人算什么?靠实力征服才是真男人!
重新回到木屋,房间的门口处,看到他回来的工作人员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钟熠谁也没看。一路上,他的步子也不再轻盈,而是像灌了铅那般沉重。他故意没用什么力气,几乎是把鞋底滑着地面在走。
这样子的钟熠,显出了一些痞气。
他来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就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他身上的低气压太重,抬眼时眼神凶凶的,带着煞气。
陈乐萱看得心里怕怕的,一时不太敢靠近。她尝试向导演求援,“导演,那我要怎么拍?”
“你?”导演斜睨了她一眼,用更轻佻的语气,“你随便拍咯。”
陈乐萱不是没试过被人呛,但是在这种场合,她还是回难免尴尬。
关键是这群男人还看着她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孤立无援的陈乐萱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周围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她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真的很可怜。钟熠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把点了烟的手伸到窗外去,朝她递出了另外一只手。
“乐萱。”
陈乐萱就像不曾难过一样,虽然忐忑,但还是在听到声音后笑呵呵地过来。
“阿钟哥。”
她握住钟熠的手,坐在床边。
钟熠并不松开,也没有乱摸,只是换了个十指紧扣的姿势。
陈乐萱看了一眼,她也不是没有跟异性这样接触过,遂没有发表意见。
他很细致地问她。
“你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
“经纪人送我来的。”
“怎么不见他?”
“他去给大家买水了。”
任劳任怨地经纪人,为了保护家里的小花,去买饮料讨好这群工作人员。
钟熠都有些感动了。
靠在窗框上的手腕动了动,抖落部分烟灰,“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那有没有暗恋过别人的经历?”
“这个有。”
陈乐萱的声音很清脆,又带着麻薯似的软糯感。
钟熠就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看,五官和声音顿时柔和了,“我听了你的磁带,也看了你演的MV,我知道你的歌大部分内容都是讲小女生暗恋时的酸楚。”
陈乐萱张了张嘴,讶异都来不及伪装。
她给很多人送过磁带碟片,她真的没有想到钟熠会去听。
钟熠继续问:“我们现在在演戏,你清楚吧?”
“嗯,我知道的。”
“我现在这样牵着你的手,你有没有不舒服?”
陈乐萱摇头。钟熠的触碰很单纯,没有半分揩油的迹象。他的手指也修剪得很干净,只隔了这么一会儿,她就对这种身体接触生出安全感。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面前是一个很本分的人。
钟熠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她说:“那你要不要试着去演一下,喜欢我的样子?”
陈乐萱眨了眨眼,她悟性不错,很快反应过来钟熠是在“教她”演戏。
她刚才问导演自己要做什么,导演没有回答她,现在钟熠作为她的对手戏演员,他来告诉她。
“不是喜欢我,是喜欢阿呈,喜欢方泽呈。”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钟熠在措辞上很谨慎,“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是阿美,我是阿呈,这里是我们的家。阿呈是阿美的男朋友,阿美是阿呈的女朋友,他们两个是拥有同居关系,是最亲密的人。”
陈乐萱听明白了,她的手逐渐用力,反握住钟熠的手,“我可以去做阿美。”
去做一个单纯的,只是喜欢这个男孩子的女孩。
她笑了起来,“谢谢你啊,阿钟哥。”
钟熠动了动嘴唇,把烟拿进来,吸了一口。
他的情绪已经没那么焦躁了。
这个问题也是他刚才突然想明白的。
为什么一定要去追求自己演的是什么内容?
只要进了组,只要开机,他就是“方泽呈”不是吗?
演员是拥有创造力的,如果这场戏没有台词,那就由他自己理解,自己发挥。他得先演,演完后,如果达不到导演的要求,那就再做调整。
他需要先做一些什么,而不是追着问问问。
韦荣城刚才在电话里说的,“社会不是学校”,讲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是人,是有智慧的人,不是只会背台词的机器。他看了《从良》的剧本两个月,他合该对“方泽呈”这个人物有了解。
就像学校里老师布置小品作业,会根据一个主题去创作。同理类比,现在的情况就是:导演组给了他场景,给了他一个大致的情节,让他根据“方泽呈”这个人物去创作。
钟熠不由得又想起了姚元先教过的:
“只需要保持好角色的状态。”
钟熠又想起他在学校课堂里老师教导的:
“演员应该有思考的能力。”
他演一成不变的剧本演得太多了,他从来没有去运用过那种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塑造人物的能力。
就像他在课堂上对老师提出的问题:没有剧本怎么演?
难道没有剧本真的就没有办法演了吗?
“不,只要认清楚自己所演的那个角色。”
钟熠想到这句话时,脑子里响起的是姚元先的声音。
他这句话真的说的很对。
也帮了他很多。
但是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做人呢?
又或许还是那句话,他本就不应该用三十年后的道德去约束三十年前的人?
让我一天到晚琢磨这种破事,真可恨啊。钟熠用力地咬了咬烟嘴,就像是在啃骨头。
每次想起姚元先,他的后槽牙就一阵发痒。
钟熠在走神,陈乐萱也在望着他走神。忽然听到导演的一句指挥,她赶紧脱了鞋,冲钟熠挨了过来。
肌肤相亲的感觉让钟熠回神,他低头望着她,陈乐萱不太好意思地说:“导演让我们两个躺在一起。”
钟熠抬头瞥了一眼屋外,又把视线收回来,向她申请:“我能不能抱着你?”
陈乐萱点头,这本来就是导演的原本意思。
钟熠才把伸到窗外的那只手收进来,就有眼尖的剧组助理端着烟灰缸过来了。接了钟熠这根烟头之后,助理索性把留了十来个烟蒂的烟灰缸放在床头。
阿呈当然是会抽烟的。
钟熠把口袋里的烟盒拿出来放过去当作道具——本来找雷蒙要这东西,就是为了做拍摄道具。
把身子缩回来后,他往身后看了看,拿着枕头垫在腰后,又往里边挪了挪,重新半靠着躺好。
陈乐萱等他调整好了姿势,也靠了过来,一点儿也不扭捏。她一边调整着裙子,一边把头歪在了他的肩颈处。
钟熠还照顾孩子似的帮她拉了拉衣服。
他们的头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女孩的发香。
钟熠把头别开,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呼吸触碰到她。
天气很热,这样肉贴肉靠着,很快两个人就出了汗。
钟熠望着摄像师正在调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拍,便主动开口喊了一句:
“大佬,能不能给点风,要闷臭了。”
导演出现在门口,仍是那幅不顾他人死活的样子,“男人臭点就臭点咯,这么讲究做什么?”
摄像师还笑着帮腔,“是啊,我们都是‘臭男人’来的嘛。”
钟熠不说话,只瞪着他们。
导演还是不太愿意,“男子汉,婆婆妈妈的。”
钟熠懒得跟他争,省得给自己气受,他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我还代言了香水,被观众们知道会影响我形象的。这是朱迪姐给我的代言,我要是弄丢了,是她的损失啊。”
导演一听,这才过来给风扇插上电源。
钟熠望着那吱呀呀转起来的风扇,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抗争是有效果的!
他怀里的陈乐萱偷笑着说:“阿钟哥,你好厉害。”
“本来嘛,”钟熠不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口,“这么大夏天,还不允许小情侣吹风扇了?”
他又对陈乐萱道歉:“对不住啊,要是待会儿我身上有味道,麻烦你忍忍。”
陈乐萱真的是第一次遇见会为这种事纠结这么久的男生,她张了张嘴,险些结巴,“没事啊,我也流汗了。”
钟熠心里有种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感觉,他又下定决心,“我最近尽量吃些清淡的。”
“为什么?”
前世从网上的营销号那里看到过,“吃清淡的,体味会少一点。”
陈乐萱连声安慰他,“真的没事的,阿钟哥,你身上真的没味道的,很清爽。”
钟熠看起来就是那种很讲究,很干净的男生。
她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儿不舒服。
钟熠又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才把心落地。
他要服务女性观众,同时也得考虑好对手戏演员的感受。只有在对手戏演员都感觉到舒适的情况下,他才能让观众生出她们需要的情绪。
“不舒服的话,你要记得跟我说。”
“好。”
“我们现在是在工作。”
“好。”
陈乐萱没忍住,笑了笑。
她能看出来,钟熠一直在安慰她,估计是认为她是新手,会害怕,会不适应。
或者把她当成了未成年小妹妹。
可是她改过年龄呀,真正算起来,她是要比钟熠大的。
但是这样的工作氛围,挺令人享受。陈乐萱抬眼望着钟熠的脸,快乐地靠着他,哪怕看到了经纪人来了,也没有分给他一个眼色。
演电影就是好,能遇到比拍MV时还要帅的帅哥。
钟熠和陈乐萱这样抱在一起大概有半个小时。
钟熠心里一直担心陈乐萱会尴尬,他很想放开,可导演时不时地就冒出来叮嘱一声“抱紧点”,让他烦躁极了。
他都要报警了。
终于,在他真正不耐烦前,导演来检查效果。
“现在这样的感觉才对。”
面前的年轻男女靠在一起,因温度原因,身上的衣服都有一种湿气。他们的部分头发也贴在皮肤上,肉眼可见的地方,毛孔出渗出微微的汗意。
很漂亮。
导演十分高兴地一拍手,说:“你们现在可以小声聊天,我们随时开机。”
钟熠扫了一眼,发现录音设备被放置在了外面。
导演走出房间时,除了摄像师,其他人都跟了出去。
屋子里,右前方四十五度角的地方有一个镜头,床位的直线处死角处有一个镜头。窗外,在钟熠的侧前方死角处,又架着另一个镜头。
三个机位,显然是打算一次过。
现在是中午1点,天气和温度正热,光线最好。
导演大约要的就是这种光线,并没有让打光师过度补光。他拿着麦克风站在外面,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开催。
钟熠不理他,他耷拉着眼睛,把陈乐萱的手拿起来把玩。
“要开始了。”
“嗯。”
陈乐萱有些激动,还往上面的挪了挪。
没有台词,那就靠自己发挥。
陈乐萱瞥了一眼圈住她的胳膊,笑了笑,“阿钟哥,你练肌肉啊。”
“平板身材拍出来不好看,我还美黑了你看出来没有?”
“没有,我觉得你的肤色很自然啊。”
“我原来比你要白的。”
“不是吧?”
陈乐萱笑了起来。
“Action!”
屋外,B组导演大声喊出了开机。钟熠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阿美。”
“嗯?”
钟熠挪动脑袋,在陈乐萱耳边小声道:“其实我觉得你唱歌很难听啊。”
陈乐萱当时就张了张嘴,转头瞪他,钟熠冲她一笑,抬起她的手借着机位拍不到,亲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陈乐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忘记现在是在拍戏,但也确实对刚才这句话生气,忍不住就拿拳头砸他。
钟熠往后一靠,自然地拿出枕头来,躲避她的攻击。
“喂,开玩笑嘛。”
“不准你乱说。”
陈乐萱喊完,头发都要散开了,她也不放弃,攀着钟熠的身体就要起来,还伸手去夺他手里的枕头。
就是这时,外头的导演喊了一声:“阿呈朝窗外看。”
钟熠立马就想到了刚来时,导演带他看的那条汽艇。
他半抱住陈乐萱,制止她的动作,像听到木屋外有什么声音一样,脸色变得严肃的同时,朝窗外去看。
陈乐萱也赶忙学着他的样子。
导演没喊停,钟熠就在脑子里同时构建场景。他松开陈乐萱,像想看清楚外面开过的汽艇上的人是谁一样,攀着窗框往外探出了身子。
面色先是惊讶,而后严肃,到最后化为一种死一般的沉静。
“CUT!非常好——”
导演的指令让陈乐萱回神。
过了。
这就是这一条需要演的内容。
原来这么简单。
她看着钟熠的背影,深深地感受到了他的悟性和专业。
第32章 渐入佳境
狗屁悟性。
听到导演喊“过”,钟熠在其他工作人员喊出的一阵“辛苦了”中,生出了和陈乐萱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这一刻,他的心里只有深深的嫌恶。
明明能用台本和口头讲清楚的东西,非得他自己琢磨。
要是琢磨错了呢,那就活该他丢人吗?
钟熠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他想发火,可他又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他需要给出专业的理解。
钟熠大约猜到,无论是韦荣城还是这位B组的导演,刚才对他轻浮的态度都是一种盘外招:
他们在用影响到他个人情绪的手法让他入戏。
这是导演在拍戏时很常见的方法。有些导演还会根据不同的角色需要,故意安排工作人员对演员做更过分的事,比如说,为了让演员演好惊惶和痛苦特意去孤立演员,等等。
做什么工作就吃什么饭,钟熠对这些手段都能理解,但基于他的性格,他也不会去忽视这种方式给他带来的膈应感。
因为这正证明了其他人并不觉得他能随时把握好角色的状态。
他们用他,他们也质疑他。
所以钟熠在嫌恶导演用非常规手法“调教”他的同时,也厌恶上了过去那个不思进取,不懂独立思考的自己。
出道十年,重生后仍旧被人当成新人。
现在的娱乐圈,会演戏的很多,长得好看的更多,而港城的顶级演员里,全都是长的好看还会演戏的。
《从良》剧组的工作人员合作过不少巨星,在不经意间的对比中,巨星们在同等情况下,只会做得比钟熠更好。
所以,衬得钟熠有些普通。
而钟熠最恨的就是被认为普通。
他从不甘心做一个普通人。
说他自命不凡也好,说他狂妄自大也罢。他就应该是天才,就应该在结束演出后,收到工作人员的崇拜和惊呼。
“钟仔好厉害。”
——这才是他想听到的,这才是他应得的。
而不是他不管做什么,大家都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情绪未能得到疏解,钟熠也没有注意到陈乐萱的表情,他的郁闷一时更盛。
不甘在日渐生长,对成功的渴望又成为了一种内驱。
钟熠在灼烧自己,也会更加努力的敦促自己。
接下来的那场戏,导演需要赶着太阳光线,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去拍汽艇驶过来的镜头。为了不碍事,钟熠和陈乐萱被安排去了二楼休息。
这里有风吹,也比较凉快。
两个人还喝上了陈乐萱经纪人买来的汽水。
陈乐萱的经纪人做事很细心,把玻璃瓶子递给钟熠时,还用手帕擦去了上面的水珠。至于拿给自家艺人的那瓶,他则是插了一根吸管,好方便她保持形象。
同时,他还在帮忙交际,“钟先生你现在还在读大学哦。”
钟熠对他还挺有好感,说话时带了些许礼貌的微笑:“是啊,在北平电影学院读书。”
经纪人在陈乐萱的一脸期待下,试探着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吴安卓’的同学?”
冰汽水入口,加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钟熠呛了一下,“这么巧?我们一个宿舍的。”
陈乐萱立马笑了起来,“真的好巧,我和吴安卓是高中的同学。”
完了又补充:“我们都是台北的,湾省其实很小嘛。”
钟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心情一下子不一样了,但他按照经验,仍对刚才的那番话存疑。他试探道:“那你肯定也知道他国中的时候做偶像的事吧。”
“是啊,我那时候还和一群女同学去现场支持过他,他的架子鼓打得很棒。”
能准确地说出来吴安卓敲架子鼓的内情,看来陈乐萱真的和他认识。
钟熠的笑容瞬间更真诚了,他把汽水瓶子歪了歪,伸出去要和陈乐萱干杯。
“为了共同的朋友,碰一个。”
“砰”地一声,瓶身接触,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陈乐萱的经纪人这时趁着气氛不错,又说:“我们乐萱现在签约的公司,就是吴安卓同学以前在的海马唱片公司,吴安卓现在不是改签风达影视了嚯,这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陈乐萱大约不想让钟熠以为她是单纯的为了拉进关系才说这种话,更具体地补充道:“今年过年,我们还在中学附近的茶厅里见到了。”
钟熠终于点了点头,“吴安卓要是知道我们俩居然在一起拍戏,肯定也会觉得世界好奇妙。”
“是啊。”陈乐萱捏着吸管,笑得眉眼弯弯。
虽然没说多余的话,但有了共同的朋友,二人的关系天然地更近了。
陈乐萱那个很会来事的经纪人还趁着这个机会给了钟熠一张票,说是7月底陈乐萱演唱会的门票。
“是红馆吗?”
“不是啦,是个小型场馆。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暂时还没有红成那样呢。”
原来陈乐萱此次来港,拍电影是顺带,开演唱会才是正事。
她说:“我的戏份不多,之前跟导演商量过,会尽量在这几天拍完。”
“原来如此。”
“我在港城没什么朋友,如果阿钟哥有时间,我期待你去看。”
经纪人给出来的可是一张前排票。
别人郑重地发出邀请,自己回答起来也要慎重,不能胡咧咧,开空头支票。钟熠现在的情况复杂,大部分时间身不由己,他没办法答应,便选择实话实说:
“呐,你知道我的行程有多赶的,我不能保证,但我会尽量去调整。”
陈乐萱笑道:“如果到时候你能来,那我会很感动的。”
“是吗,有这么高兴?”
“当然啦。说不定你看完了我的演唱会,就会成为我的歌迷。能多出来一个圈内的歌迷,我当然会高兴。”
钟熠停顿了片刻,他眨了眨眼,故意说:“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鄙人已经是习曦小姐的歌迷了。”
骤然提到混得那么好的同行,一下子让陈乐萱卡了壳,望过来的眼神也有些无奈了。
煞风景。
钟熠把眼神移开,只当没看见。
刚才那种话题再发展下去,可能会慢慢进阶到“聊骚”。
那怎么能行?他又没想过要跟人搞暧昧,所以还不如掐死在萌芽中。
他在这里低情商地冒犯,实际上是不愿意在另一种程度上冒犯她。
发现自己终结话题的功力又进步了,钟熠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刚好,在这个尴尬时刻,楼下的河流里,有一艘汽艇轰隆隆地越过芦苇荡加速开来。
汽艇的白色机身在阳光下发着光,它的舱体弧线特别自然讲究。从劈开的水波来看,应该也很好开。大约是驾驶者故意,它在侧弯时溅起了一大束水花,还冲击到了二楼。
陈乐萱被吓到,鼓着眼睛后退了一步。
钟熠也缩了缩脖子,却因躲避不急,还是有一些水珠扑在他的脸。
他下意识地耸起肩膀去蹭掉,又往外探了探身子。
他看到汽艇上有两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演员,正举着枪在对着一楼欢呼。
反应过来楼下是开机状态,有一段剧情的预设毫不费力地钻进了钟熠的脑子。
他喝了口汽水,听到楼下B组导演的喇叭声:“OK,过,背面再来一遍——”
钟熠把胳膊搭在栏杆处,视线粘在了那艘开远的汽艇上,眼睛里燃起了想尝试的光。
真猛啊,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很好玩。
又很漂亮,像海豚一样。
恍然间,楼下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吵吵闹闹的,什么“光不对”之类的,七嘴八舌说了几遍。
而后,导演开始扯着嗓子叫魂。
“钟仔,钟仔啊!”
钟熠马上拎着汽水瓶子下楼,陈乐萱也不敢耽误,跟在身后。
一楼处,工作人员已经各自散开,重新去忙。
导演正在用毛巾擦汗,看到钟熠来了,他顶着一头热气,朝他靠近,“钟仔,刚才汽艇的镜头,还需要一条从河那边的背面拍过来,涵盖汽艇和窗口里的阿呈的这样一个大全景。但是现在太阳的光线已经斜下来了,所以我们导演组决定把那份镜头留到明天中午再拍。”
明天肯定也是个晴天,所以不过是多付一天的潜艇租金,没那么难办。
钟熠点了点头,知道这就是实景拍摄烧钱的地方了。
他也见识到了,原来以前的剧组真的会为了等光而把一个镜头延后到第二天。
这才叫真真正正的“抢光”。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那接下来的时间怎么办?”
面对钟熠的发问,导演咳了咳,“呐,不要讲我故意欺负你,”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拆开了递给他,“这是你的台词。”
开工一个多小时过去,钟熠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台词页。
他慎重地接过,还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
导演看得想笑,“这么紧张啊?本来就打算拍完那个镜头再给你的。”
猪才信你。
钟熠不理他,低头看着台词快速背词。
《从良》里,无论是男主角刘常杰还是他饰演的方泽呈,都是“耀东”社团里的人。
当刘常杰和警方配合将耀东的老大抓捕入狱后,耀东除了几个涉及到粉的地盘被捣毁,其他地区却并没有像警方期待的那样变成一盘散沙,反而以几个头马为首,各处奇招,将各自的地盘强撑了起来。
这段期间,耀东的人在“疗伤”,警方也在加速审讯,试图抓到耀东的更多把柄。
头上的大佬叛变后,方泽呈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是警方放过了他,耀东这边却已然给他打上了“叛徒”的标签。
但是叛徒也是能发挥用处的。
刚才拍摄的镜头,就是耀东的某位大佬派人来找方泽呈,试图把他再拉下水的剧情。
方泽呈已经成为耀星高层眼中的炮灰。他们把他推出去,就是为了榨干他的最后一点价值。
钟熠看着这张飞页,皱起了眉,“我的角色有这么多戏吗?”
之前就给他加了一波。
现在还加。
再加下去,不会比男主的戏还多吧。
完了,他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加戏咖了?
以后别人提到三和台,提到《从良》,不得给他起个“太子”的嘲讽专用贬称啊。
“荣哥有灵感嘛,”B组导演笑得意味不明,“他有想法就会去拍,拍完了将素材整合,不到最后的剪辑,谁也不知道他会用哪一条。”
或许也是这回的资金足够,更方便韦荣城施展。
“而且你的戏没有那么轻松。我听说,他要给你加打戏,你扛不扛得住啊?”
钟熠连忙答应,生怕他后悔,“当然。”
扛不住也要扛。
扛不住就去练。
一切都是为了留下更多的有效镜头。
很奇怪,明明没有谁来安慰他,钟熠就这样自己把自己的心情调理好了。
或许是“太子”的力量。
别误会,钟熠可不害怕被人喊“太子”,他就是要吃资源,他现在想红都要想疯啦!
接下来要拍的这段方泽呈和其他小弟的交涉,摄影组那边要重新调整,导演给了钟熠半个小时记台词。
他合理安排,先用普通话背好,再用粤语过一遍关。
背粤语时,钟熠还把雷蒙找来,好方便他帮忙把关口音。
等台词全部结束,雷蒙才趁机告诉他:“谢小姐刚才打电话来了。”
“什么事?”
“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钟熠晚上还得去另一个剧组,这种时间的把控,现在全由雷蒙来帮忙操心。
所以他也只能问他:“我有没有时间?”
“扣掉来回行程,扣到你回酒店换衣服洗澡的时间,有大约四十五分钟。”
“那就答应。”
阿盈又不是别人,朋友来的。她请自己吃饭,肯定有事。
今天《烈焰浓情》就播了,过两天又要去电视台录综艺,钟熠估摸着是为了这事儿。
他这边确认好,摄制组那边也OK了。汽艇重新被开了回来,就靠在木楼不远处的芭蕉叶树旁。钟熠过去找人,也见到了即将和他搭戏的三位对手。
导演没有给他多做介绍,随口道:“培训班出来的,自己人。”
这种随便,有些令人尴尬,钟熠注意着他们的情绪,和他们握手问好,没有半点小看。
这场戏来回几句台词,导演在讲戏时没说额外的要求,只吩咐钟熠注意讲话时的节奏和情绪就好。
在钟熠的理解里,方泽呈是承认自己“gu惑仔”的身份的。在他经历了糟糕的家庭关系后,是耀星收留了他,接纳了他。无论这里有什么不好,都给了他一口饭吃,让他避免落得流落街头。
他在这里是能找到归属感的。
所以,他对刘常杰的背叛才会有更加复杂的情感。
他不仅恨他破坏了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家”,还恨他为什么要背叛兄弟情义,为什么要骗自己。
那是一种带着质问的埋怨。
是对着亲近之人才能够生出的情感。
今天,耀星另一个大佬派人来找他,方泽呈的心情是激动又害怕的。他激动于自己还能被耀星的人想起来,又害怕其他大佬因为刘常杰的背叛而清算到他身上。
钟熠在表演时,很注意一开始的戒备。
等第一条拍完,B组导演把钟熠喊过去看镜头。
“我对你的表演细节和台词没话说,我只是觉得画面很单调,你认为呢?”
钟熠没有立即出声,他仔细看着画面,直到剧情全部播完。
看清楚后,才好发问。他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后期,荣哥会不会对整体进行调色?”
导演看了他一眼,说:“荣哥喜欢加冷色。”
“绿色吗?”
“差不多啦。”
钟熠的手指便在屏幕上点了起来,“天不够蓝,河不够清,芭蕉、芦苇、河边的草,全是绿色。”
他的手又在几个龙套演员的身上移动,“衣服是棕色的,芥黄色的,我穿的也是灰色的。”
是啊,问题可不就是出在这里?画面已经够冷了,后期还要变得更冷,观众会看得多累啊。
钟熠和导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钟熠思前想后,突然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雷蒙招手。
他身上正穿着一件红色大花的短袖衬衫,起到防晒和装饰的作用。
你的衣服很不错,现在是我的了。钟熠觉得可以给这场戏的方泽呈加一件这样的外套。
雷蒙过来,听完前因后果,很开心地把自己衬衫脱了下来,心里有一种审美被认可的暗爽。
钟熠穿上新的衣服,重新走入画面中,他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回头,看到导演伸高的手摆出了“OK”的姿势。
方泽呈是这一幕的主角,他也是耀星最干净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很适合穿鲜艳的颜色。
“他是这片暗泥里开得最盛的花。”
——脑子里突然想到这句话,钟熠初时还文艺地觉得很适配,后来再琢磨就觉得有点恶心。
像极了粉丝口中的“咯噔文学”。
太羞耻了,丢掉丢掉。
把衣服抖了抖,钟熠闻到了一阵香水的味道,是衬衫上的。
雷蒙这人真是骚包到没边了。
从这个镜头之后,接下来的文戏就十分顺利了。导演还安排钟熠和陈乐萱拍了几场日常戏,同样是说得很清楚:导演剪辑时不一定会采用,但我们得提前准备。
有戏拍,没有谁会拒绝,陈乐萱知道轻重,一直十分配合。她在和钟熠熟悉之后,拍出来的亲密戏更自然了。
一直拍到了4点半才算结束。
晚上还要见朋友,回市区又需要一些时间,钟熠没有耽误,走了感谢工作人员的流程后,就跟着雷蒙离开了。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来,一直跟谢卓盈保持着联系的雷蒙把他带进了一家餐厅。
钟熠就这么穿着背心,踩着拖鞋,坐在了谢卓盈对面。
谢卓盈第一眼就发现,“哇,你晒黑了。”
钟熠塌下肩膀,“没这么夸张吧?”
谢卓盈为了看得更清楚,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钟熠也配合着板正地坐着,方便她察看。谢卓盈为他这个动作微笑,知分寸地把动作眼神全部收回,“感觉这样也挺好啊,至少你现在就不会白得像个反光板了。”
钟熠失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她身边的那位男士身上。
“是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吗?”
谢卓盈扒拉了一下头发,轻咳一声,反折着右手做方向示意:“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林仲森,你叫他阿森就得。”
这可真是令人意外了。钟熠用毛巾擦了擦手,才向阿森递出去,“你好,我是阿盈的朋友钟熠,大家都叫我钟仔。”
“你好。”林仲森戴着一副眼镜,无论是笑容还是动作都很斯文,高知感很重。
他的年纪不大,长相十分端正。头发多且蓬松,留着如今港城男士十分流行的三七分头。虽说是细长脸,但五官都不小,嘴唇也不薄,总体来说也是那种“一眼帅哥”。
钟熠毫不费力地猜:“是圈内人吧?”
谢卓盈说:“是我六月份播的那部戏的搭档。”
钟熠可以对朋友不客气,对外人还是很有分寸。他对林仲森说:“对唔住,我不是港城人,北平收不到三和台的信号,等我有空了,我会买碟片补看你们的戏的,我相信一定很精彩。”
林仲森笑得很温和,很绅士,“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钟熠又说:“我刚从片场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林仲森又点了点头,“你的情况阿盈都和我说过,是我们占用了你的时间。”
钟熠见他什么事都表示能够理解,脾气还不错的样子,松了口气。
也算是对这位“男朋友”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朝谢卓盈眨了眨眼,意思是“眼光不错”。
谢卓盈能看出来刚才钟熠有些紧张,她抿着唇角,忍住不笑。
只有真朋友才会在见朋友对象的时候注意这些吧?
心里喟叹一声,谢卓盈伸手给他倒了杯茶,轻声说:“不要说我不够朋友,这件事只告诉给你一个人听。其实我们的关系不是真的,是电视台安排的绯闻炒作。”
这个消息更令人意外了。
钟熠刚才还在心里想了八百遍“因戏生情”四个字呢,合着是他单纯了?
谢卓盈解释:“我和阿森六月的那部戏播得很好嘛,公司的意思是这样,希望我们接触一下,为第二次合作第三次合作增添效果。”
林仲森这时也说:“我们现在就在拍第二部戏。”
谢卓盈说:“没办法,最近媒体盯得紧,为了不被看出端倪,又或者节外生枝,我们两方现在有什么事的话,都会互相相陪。”
林仲森说:“你不用担心我会不自在,我见朋友阿盈也会陪同,所以还好。”
他们你一人我一句,你别说,还真的挺有CP感。
但钟熠还是站在为朋友考虑的角度思考过后,才说:“如果是双赢呢,我觉得这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方式。但是会不会对你后面的戏有影响?”
“什么影响?”
“如果跟其他人演恋爱戏,会不会影响到观众的代入感。”
不过现在网络不发达,演员跟谁谈恋爱,隔远一些也不会有观众知道,就是看港城这边的观众怎么办。
钟熠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烦恼。
谢卓盈感受到他的好意,点头,“其实是我需要一个借口。”
她指了指喉咙。
钟熠立马明白:谢卓盈如果想丢掉大嗓门人设,她就需要在公众面前寻找一个契机。
“为爱转性”就很不错,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这世上恋爱脑能做出的事太多了,掐个嗓子算什么?
钟熠现在终于觉得这个方法万无一失了,“这个主意好,好。”
主要是传绯闻的对象林仲森同志看起来情绪很稳定,人很不错的样子。
谢卓盈终于轻松了,她笑着开起了玩笑,“是吧,我又不能找你这个未成年,只好找其他人了。”
钟熠忽视她话里的酸溜溜,“哇,说得好像是我错过了什么好事一样。”
“难道不是吗?”
如果是在平时,钟熠会怼他,可现在林仲森当面,哪怕他不是真正的男朋友,钟熠也会尽力去围护谢卓盈的面子。
“这么一想也是,错过了千年难得一遇的靓女阿盈……啧,我真后悔我妈妈为什么不把我提前生两年。”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谢卓盈也被哄开心了。
林仲森面带笑意望着她,很温柔。
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不是在演。
三个人都是很随便的性格,接下来说起后天要录制的综艺,林仲森这个热心肠还帮着提供了不少的经验。
他今年二十六岁,很有大哥哥的架势。
总归,今天的这段晚饭,钟熠吃得开心极了,哪怕出门时遇到狗仔拍照,也没受丝毫影响。
开心了,刚好方便拍鬼片。
今天晚上钟熠要拍的这场戏,可不简单。
第33章 钟熠同志打鬼中
钟熠今天晚上需要在《十月初一》剧组完成的,是整部电影所有关于医院的戏份。
下午那会儿,他还在《从良》剧组这边的木楼里忙碌,汤子聪这边就已经按计划开机,开始拍摄男主角桑吉来到医院,探望两个成为植物人学生的镜头。
港城就像一个电影工厂,每个流水线上都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观众需要的电影。
而在这种刚需中,恐怖片占到了很大的一个部分。
要拍好一部恐怖片,把握好节奏很重要。什么时候吓人,怎么吓人,吓多久,都有讲究。
拿《十月初一》今天要拍摄的内容举例,桑吉来到医院之前,在家里被“阿周”整蛊的遭遇,便已经给观众们造成了一轮惊吓。那么现在故事有了新的展开,主角也来到了新的地方,中途就有必要用一些过场镜头,给观众在观看剧情时留出部分缓解情绪的余地。
换言之,就是为了不把观众一次性吓跑,拍摄组选择拍摄部分日常的镜头以作安慰,等观众们受到麻痹,养好了新的精气神,就方便再吓一次。
如此张弛有度,观众才会感到刺激,才会对电影的口碑做出正面回馈。
跟剧情节奏比起来,恐怖片的场景建设同样重要。医院这个迎送生死的地方,更是恐怖类型中很常见的一个惊吓点,《十月初一》的编剧便在这儿放了一个小巧思。
“现在的观众对恐怖片已经积累出了足够的经验,他们能够猜到主角进入医院后的大概情况,所以一遇到这种地方,就会在心里提前戒备。”
“有些创作者说,观众一旦有了前驱意识,恐怖效果肯定会打上折扣。但是我觉得,观众对恐怖点的预知行为,反而是能够被利用起来的东西。很多时候,都是人吓人。所以……”
所以无良的编剧在这里先设置了很多美好镜头。
比如说男主桑吉来到医院的时机,编剧特意定的是傍晚黄昏时刻。这个时间点确实有说法,可另一种程度上,暖光照出来的场景又会显得温馨。
这个点子能通过,肯定逃不过导演的大力支持。实景拍摄这部分时,当发现镜头里的太阳不够黄时,汤子聪还特意安排打光和摄影上了点技术。
桑吉在进入医院后,第一个见到的,是在咨询时遇到的前台护士小姐,由某位港姐客串。
美貌的脸能够让大家感觉到亲切。
而后,一群可爱的小孩拍着皮球从桑吉身后跑过,桑吉在拿到具体的房号后,有个用绷带包着脑袋的轮椅男被护士推了过来,桑吉还礼貌地给他让路。
在进入电梯时,有个穿着病号服溜达的老婆婆慢了一些,桑吉又摁着开门键等了她一会儿。
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很友善,桑吉的表情也是轻松的,愉悦的。
可轮椅男为什么会受伤呢?
行动不便的老奶奶又为什么会独自游荡呢?
到了这里,一切就铺垫得差不多了。
惊吓的分水岭是电梯门。电梯门一关上,电梯里的灯就开始跳跃闪动,像是接触不良,整个画面忽闪忽闪。灯光每闪动一次,画面的颜色就变冷一次。三次后,整个画面彻底变得发绿,发黑。
这时候,镜头挪到旁边,观众就能看到站在桑吉身后的老太太就开始异化。
灯光在这里会从头顶给老太太的演员打光,突出她干瘪且布满皱纹的皮肤,被黑暗吞噬的双眼,和如假面般僵硬渗人的笑。
摄像还会采用特殊角度,让桑吉看起来小,老太太看起来大,起到一个“吞噬”感官的作用。
后期还会往电梯的缝隙中加入血包,用献血或是红手印来放大感官。
对于身后发生的事,桑吉是无从得知的。电梯不动,他感到奇怪,便顺理成章地摁了一次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桑吉看到的大厅不再处于黄昏时期,人来人往,而是已然进入黑夜,空无一人。
“天黑得有这么快吗?”桑吉嘀咕一声,这句台词是故意说给观众听的,让观众知道情况已经不对的同时,还能加深他们心里的紧张。
很多人在看鬼片时,会讨厌主角们几乎找死的行为。可在电影节奏的设定上,正是因为他们无知、找死,才会多出很多情节主线以及经典的惊吓点。
而且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投鼠忌器,是可以理解的。
桑吉这里重新伸手摁键把电梯门关上,忽然,一个皮球朝他蹦了过来。
那颗皮球十分奇怪,它每次弹跳起来时都会发出小孩的欢笑声,坠到地上时又会留下幼儿大小的血脚印。
它朝着电梯门靠近着,靠近着,终于要靠过来后,桑吉给了它一脚,把它踢远了。
桑吉只以为自己踢了个球,可飞出去后给出的球部特写——也就是在观众看来,这分明是一个小孩的人头!
人头上有很多张脸在不停变动,最后停留在一张婴儿咧着嘴,委屈哭泣的表情上。
电梯门再次关上,此时,通过门部反光,桑吉也看清了身后老太太的异样。
他变了脸色,赶紧伸手猛戳开门键。
在老太太即将靠近时,门开了,可危机并未解除,因为门外有个更恐怖的东西凑了上来——浑身是血的绷带轮椅哥朝着桑吉张开了嘴,以极快的速度直接突脸。
桑吉这时显露出了警察的基本素质。他扒着门框往上一跳,缩腿,同时躲开了身后老太太和面前轮椅哥的攻击。
他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可他也知道走为上侧。他灵活地从上方跃过,以极快的速度冲出电梯,往楼梯跑去。
却不想才上了一组台阶,四肢扭曲成奇怪姿势的护士小姐出现在二楼入口,她双目发直,嘴里还喃喃地喊着:“该打针了。”
她的嘴唇每张开一次,就有一颗牙崩了出来。
滚落在地上,发出震人心魄的响声。
接下来,是一段桑吉在医院走廊上的追逐戏,直到他打开某个病房,阳光重新洒落在身上,才算结束。
这里的一整段镜头,在剧本里被简单的一句“桑吉进入医院”概括。实拍时,所有的动作和情绪都由导演现场给出要求,演员再用定制式的演技完成。
港城这边关于公共场合的外景拍摄要批条,得业主同意,医院这种大场景更需要院方出面协调——这方面自然难不倒老手汤子聪。
他提前策划,沟通,在这天下午争取到了三个小时的时间。
开机之前,他就三令五申,各部门一定要节约时间,不能出错。
如果今天不能把镜头全部拍完,那么后期他们就得进摄影棚里搭景补拍。补拍的效果跟实景相比较会大打折扣,届时电影呈现出的效果也会受到影响。
因为压力巨大,内容还多,实拍时,这场戏,男主角俞新威演的很累。
可天王就是天王,哪怕高强度,他也保质保量的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这个镜头。
等到钟熠晚上来到摄影棚,他听到的就是下午整个剧组的壮举。
还有俞新威的优秀。
钟熠不免想到今天下午自己因没有剧本而想了半天,还差点闹了脾气的事。
对比之下,他好像低人一等。
顿时有些emo。
钟熠盯着正在片场角落做舒缓运动的俞新威,心里感受到了一阵威胁。
这位的业务能力挺不错啊。
长得也超帅,虽说三十岁了,可三十岁的男人一枝花。
能做天王,人气肯定也是一等一。
可恶啊!经过多项对比,钟熠发现了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好像比不过人家。
这哪行?再来了解一下人品。
钟熠简单地在脑子里想了一个话题,他以单纯的社交性为目的,往俞新威身边凑了上去。
“威哥!”
“咦,钟仔,你来啦。”
俞新威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才开工,现在他才刚吃完晚饭,精神头还很好。他和钟熠已经拍了有几天的戏了,两个人交流起来没有那么生硬,也算能聊。
俞新威还主动表现出关心,“今天在荣哥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钟熠也是实话实说:“挺好的,就是还是没有跟大组拍。”
俞新威安慰他,“是场务安排的问题,没关系,总会排到你的。”
他或许觉得这还不够,又道:“我还没跟荣哥合作过,到时候等你拍完,我得向你取取经。”
这位天王也太暖心了。要是换个人来,早受宠若惊了,而钟熠此时却只是佩服着他的肚量,“威哥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每一个对同行后辈有好脸色的前辈,都值得尊敬。
给俞天王+10分!
俞新威笑了笑,随后一说:“不会吧,我觉得你好像是个很自信的男生。”
钟熠呲牙,瞪眼,表情夸张,“哇哦,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