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老树
“以前这里,有棵大杨树。”
站在杨树街的街口,曾如意怔愣着望向眼前大树桩,有些茫然道:“树呢?”
这棵树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听街上的老人讲,少说也有五十年了,杨树街也正是因此得名。
小时候的曾如意觉得老杨树会活到天荒地老,树冠撑开到能遮住半条街那么大……
现在他离开七年,怎么连树也不见了。
“怪不得。”
小哥儿喃喃道:“刚刚过来,觉得好安静。”
以前街口大树下,不仅有摆摊的,还有纳凉的,不仅是树下,就连树杈上都坐着小孩子,隔着好远就能听见说笑。
大约是他们两个站在树桩前发呆的模样太过显眼,片刻后,树桩旁边油酱铺的掌柜娘子,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两眼好奇道:“那边两个后生,你俩看什么呢?”
曾如意仍在出神,常霄听到后答道:“问娘子的好,我们在奇怪原先此处的老杨树怎么没了?”
“老杨树?”
这娘子一下子来了兴趣,左右铺子里没人,她干脆跨出门槛,倚在门框上道:“你们是以前在这街上住过?那老树两年前就给砍了,害病死了,树干都让虫子咬空了,坊正找了好些人来看,都说救不活,若是强行留着,说不准还把街上别的树给害了,实在没法子就给砍了。”
掌柜娘子叹口气道:“想想也是可惜,不过人家说了,杨树这种树,本来就是长不成古木的,活个几十年也够本咯。”
她说完,见面前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得上下打量露了脸的常霄。
“咱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就是这棵老树了,其余的铺子也好人也罢,好些年不变一次的,我这油酱铺从年轻时候开始做,到如今也快二十年了,附近街坊都常来,看你倒觉得面生。”
主要是街上若有这么俊俏的后生,早被街坊们议论纷纷了。
常霄面对这番探听,实是有些无奈。
也不能怪人家爱问东问西,多半是守铺子无趣,遇着个事就喜欢顺势刨根问底。
而且像这样卖油盐酱醋的小铺子,多半是附近各家媳妇夫郎最常来、最爱来的地方,还正挨着老杨树,可以想见,过去许多年里,这里都是杨树街的“情报站”。
正欲解释,却见曾如意好似突然回过神来,他越过常霄看向话音初落的掌柜娘子,眨了眨眼,试探道:“路娘子”
“欸!”
路娘子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即反应过来,讶异道:“你认得我?”
说罢她又细看曾如意,越看越觉得还真有几分眼熟,不禁蹙起眉头,苦苦思索。
很快她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可又露出更加迟疑的神色。
这回换做曾如意向前一步,扯出一个笑脸来。
“娘子,我是曾家哥儿,如意。”
“如意……你是曾家的小意哥儿?!”
因为过于惊讶,路娘子说话的尾音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当即也顾不上什么铺子不铺子,攥着手里的蒲扇就冲下了铺子前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曾如意面前,左看右看,依旧一脸不敢相信。
“可是你,你不是……”
其实方才她就认出曾如意了,一个孩子从十岁长到十七八,哪怕是嫁人了,换了打扮穿着,可旧日眉眼不会改变太多,何况这街上这个岁数的孩子,哪个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然而整个杨树街,谁不知道曾家的意哥儿是个小哑巴,长得只有大人腰高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后来多少年跟着他大哥寻医问药都没有起色。
现如今一别数年,怎么还会说话了!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方才她不敢相认。
“在外县,遇了名医……指点。”
与还记得自己的长辈重逢,曾如意有些激动,险些忘了话怎么说。
路娘子看起来高兴极了,把手里蒲扇打得虎虎生风,吹得几人头发丝都飘起来了。
“好啊,这是好事呐!我以前就跟你大哥说,咱阳县太小了,没有什么像样的郎中,让他今后有机会,带你去外县看看,对了,你大哥可还好啊?”
杨树街上街坊对于这对兄弟的最后印象,便是香烛铺子因为经营不善被迫关张,他们不得不变卖了家产去外县投奔亲戚。
既然后来不曾回来,想必是在外县站稳了脚跟吧。
曾家两个孩子随了两个爹,人好,心善,聪明,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混出头。
刚走的那一两年,还有人时不时提起他们,毕竟曾家遇见的事实在是太惨了,教人难以忘怀。
不过日子久了,铺子和宅子都住进了新人,还乐意提及的人就越来越少,就连路娘子自己,在今日再见到曾如意之前,也快忘记小哥儿长得什么模样了。
“大哥他……”
曾如意不知从何说起,但他正是为了此事回来。
当初从阳县时离开时他十岁,算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家里很多事都知道,可是更复杂的事,兄长是不会跟自己商量的。
那时候兄长总说,你还小,这是大人的事,不用你跟着操心。
路娘子何等人物,开铺子小半辈子,是个热心肠的精明人。
看一眼曾如意的欲言又止,就隐约猜出事情怕是另有隐情,多半根儿还在曾家老大身上。
她索性摇了两下扇子,拉过小哥儿的手道:“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这会儿生意不忙,你且来铺子里坐坐,婶婶也好跟你叙叙旧。”
又含笑看向常霄道:“我要是没猜错,你是意哥儿的夫君吧?成亲多久了?可惜离得远,没能吃上你俩的喜酒!”
三人说笑着进了铺子,路娘子拉过张条凳让他俩坐,另泡了茶水,抓了果子来让两人吃。
事到临头,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迎着路娘子带着几分关切的目光,曾如意缓缓开口,终究还是把过去几年里的遭遇讲明了。
这一番叙说下来,路娘子的眼睛都给说红了。
好好的一家人,如何走到这般境地。
时过境迁,居然就剩曾如意一根独苗苗了。
“天可怜见的!我的孩儿,你命怎的这么苦!”
路娘子义愤填膺道:“你那什么劳什子的大伯这般待你,要是让你爹和小爹知道了,合该从地府出来找他索命去!挨千刀的老不死,你且看他,早晚有报应!教他头生疮脚流脓烂肠子!”
路娘子变着花样把曾兴运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拿出帕子一抹眼,向曾如意道:“我要是没听错,你们这番回来,是要找人作证,去告你大伯侵占家财,是也不是?都要找哪些人,你跟我说,我帮你想想。”
常霄帮曾如意解释一番后道:“我们在路上也想了许久,最容易的办法,便是寻找当年经手了曾家铺子和宅子的牙人。”
屋宅买卖,必须经官牙人之手,而过户凭证等一式三份,均有一份在牙行寄存。
不过这份凭证不是谁都能取走的,要是那样岂非是乱了套,必须得拿着衙门的公文过来才好使。
因此他们想着,只要能把牙人带去莘县登堂作证,衙门若有疑虑,自会遣人来阳县调取凭证为据。
路娘子不由自主地快速打起扇子,仔细回想道:“你要说这个,我还真记不太清了,不过要找那个牙人,绝对不难。”
她举起扇子指了指铺子外,“你家当年的铺子卖出去后,当初接手的那家也是一直把铺子往外赁着收租子,好似如今也不常在县里住了,怕是不好寻,但你家那宅子始终没换过人,还是纸扎店的唐家人住着。他家当年就和你家交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直接去问就是了。”
当年宅子的买主,曾如意是有印象的,路上常霄还听他讲起过。
说是曾家的旧宅院按着阳县的市价,也是能卖一百二三十贯的。
奈何当初曾如安急售,且坊中人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却都怀疑这宅子风水不好。
毕竟曾家住进来后,先是曾兴德夫夫意外身故,再是曾如意大病失声,最后是生意一落千丈,不得不关门大吉。
几重因素加在一起,牙行当初建议曾如安要价一百贯,人家若是还要压价,只要压得没那么多,咬咬牙就认了,既然是急用钱,肯定是折现要紧,少不得要为此出点血。
奈何即便低价挂出,半个月过去还是无人问津,人人都避讳这宅子。
后来是跟曾家一样,在杨树街开铺子卖纸扎的唐家将宅子买了去,他们说反正自家是做丧葬生意的,八字刚刚硬,就算是这宅子有什么风水问题,也能压得住。
宅子最后的卖价是九十五贯钱,唐家本没有继续压价,是曾如安看在人家愿意买走,解了自家燃眉之急的份上,主动又让了五贯钱。
唐家领了情,却还又帮了曾家另一个忙,那就是因为纸扎店也会卖香烛等物,他们出钱买下了曾家铺子里剩下的货。
在曾如意原本的打算中,就有去家中旧宅子探一探这一桩的。
现下在路娘子处得知唐家确实不曾搬走,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杨树街还是记忆中的杨树街,除了被砍掉的老树,人情尚在。
从油酱铺离开前,路娘子还在对着曾如意叮嘱,让他离开阳县之前,一定要再来铺子里一趟,她到时候给他装一罐自家制的酱带走。
市面上的酱铺,凡是开了多年的大多有自己的酱方子,许多街坊邻里吃惯了这家的,便不会买那家的。
一个酱方子能传好几代人,发不了财,但也饿不着肚子。
曾如意从小就吃路娘子铺子里的酱长大,后来自己学会做饭了,也是来这里打酱的。
他朝路娘子笑了笑,道了声谢,说到时一定会来。
常霄在一旁听着,想到在家里时曾如意也提过一嘴,说莘县卖的酱都太咸了,从前在老家时吃的酱刚刚好。
人的味蕾是最难改变的东西,多少人背井离乡多年,还能记着一口家乡味。
再观路娘子,她看着小哥儿温声说话的模样,那是满脸的欣慰。
多好的孩子!
原先还为着他不会说话的事可惜了许久,现在找了个好郎君不说,哑病也治好了。
瞧着穿着打扮,就知现下日子过得也不差。
刚刚也听两人说,现下家里支应着几桩小生意,还预备着在莘县那头开铺子了。
可以想见,将来的日子必定是愈过愈红火。
这便是老天有眼,菩萨保佑!
第132章 人证(小修)
考虑到这次来阳县,少不了托人办事,离家前常霄特意在板车上备了一些适合送礼的东西,比如不错的茶叶,还有从京东府带回来的枣花蜜。
现下他在草市集能寻着价钱合适的茶商,比到了这边再去铺子里买划算许多,这也是做货郎的好处之一了,家里的吃穿用度,方方面面,多少能省一些,积少成多,开源节流,方有钱匣子里日渐可观的存银。
提上二斤茶叶,买一匣子香糖果子,再添一兜这时节最是可口的新鲜甜瓜,常霄和曾如意绕到杨树街后的一条小巷。
杨树街和县城内的大多数街道一样,面朝街道的一排皆是商铺,背后窄巷则是民居,基本都是独门独户的二进小宅子。
“前面那家,就是。”
两人从巷子东边进来,往西边走,数到第五家的时候,曾如意停下了步子,指给常霄看。
常霄看向面前的宅院,木门上还贴着有些褪色门神画,是过年时贴上没摘的,门前阶旁有两座小小的石狮子,看起来半新不旧,但并不像是饱经了十几二十年风霜的,因此直觉告诉常霄,这应当是唐家住进这宅子后新换的。
旧宅换了新主,过去的痕迹便会一点点地褪去。
他有些担心曾如意,深知小哥儿一定会触景生情,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我去敲门?”
看曾如意似乎有些迟疑,常霄主动道。
小哥儿摇摇头。
“还是我来吧。”
常霄愿意做自己的依靠,放下生意为此事奔波,已经足够了,总不好把各种琐事都一股脑推出去,自己心安理得地等待或好或坏的结果。
何况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哑巴小哥儿,他能说话,会做事。
常霄递给曾如意一个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迈上台阶,小心地敲了两下房门。
之前听路娘子说,论起来曾如意该叫一声唐叔的纸马店老掌柜,现在已经不怎么在铺子里。
现在守铺面的是儿子和儿媳,他和夫郎老两口则在宅子里帮忙看孙子和孙女,顺道做做纸扎。
能开纸扎店的都是手艺人,而且大多是举家上阵,一个小家便是一个完整的作坊。
有人扎骨,有人糊纸,有人上色。
唐家的纸扎做得精细,纸人的五官衣着不敷衍,做牲畜也是栩栩如生,车马、轿子等细节周全。
曾如意从小长在香烛铺,凿纸钱、叠元宝,对纸扎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小时候就常跟着兄长去唐家的纸扎店做客,后来每年去拜祭双亲,也会从唐家买纸扎烧了送去。
在唐家,唐老掌柜的手艺无疑是拔尖的,其余人只能给他打下手,因此放下铺子的杂务后,反倒能专心把心思都用在如何精进纸扎上,并不令人意外。
黄铜的门环将声音传递,院内有人说着话走近,声音听着年轻。
“外面是哪位?”
随即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眉眼不像是唐家人,但看穿着也不像是使唤做事的小厮。
曾如意拿不准对方身份,常霄适时出现在曾如意身边,亮出手里的东西。
曾如意定了定神,说道:“劳您传话,在下曾如意,与夫君一道,来拜访,老掌柜。”
那少年面露狐疑,眼前哥儿说话慢吞吞的,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可是看人家模样正,穿得不差,拿来的礼也周全,夫夫一道上门,总不会是什么歹人。
只是他作为来了唐家几年的学徒,还真没听师父和师娘提起过有姓曾的友人或是亲戚。
他不敢多言,谨慎道:“既如此,还请二位稍等,容我回去问过再来回话。”
常霄和曾如意冲他点点头,眼看大门再次关合。
到了这个关口,曾如意不免开始紧张。
常霄看在眼里,奈何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能往近处站了站,好让两人的手臂相贴。
曾如意发觉他这点小动作,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理了两下袖口。
好在没等多久,少年去而复返,这次不再只是留一条门缝了,而是直接把两扇门都拉开。
“师父有话,请二位进门一叙。”
听他这般称呼唐老掌柜,常霄和曾如意便搞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手艺人确实常有收徒的,哪怕有儿子能传艺,家里到底是人手不够,教个学徒出来,既能帮家里分担,签下契书后也不怕手艺走漏。
两人殊不知,他们在往门内走的时候,门内人也在往外走,才刚绕过影壁,曾如意就见着了步履匆匆,自内院迎出来的唐老掌柜夫夫二人。
这回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了,要说路娘子只是寻常街坊的话,唐家和曾家却因着一个卖香烛,一个卖纸扎,多有互相介绍生意的时候,交情更深。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真是意哥儿!”
“意哥儿,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董婶伯!”
唐老掌柜的夫郎姓董,因此一个是唐叔,一个是董伯,曾如意如何不记得。
久别重逢,俱是感慨,尤其是面对曾如意哑疾痊愈,已经能开口说话这件事,对他有所关切的人们果然每一个都是又惊又喜的。
在曾如意另介绍了常霄后,两人被唐老夫夫热情地领进门里,在待客的小厅坐下。
这宅院的规制不曾更改,变得只有屋内摆设。
曾如意也没有东张西望,四处多看,终究是别人住了好多年的家了,他今日再上门只是过客。
寒暄罢,礼也送出了手,常霄和曾如意说明了来意。
唐老夫夫默默听完了曾家兄弟俩的遭遇,董氏还在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这个苦命的小哥儿,唐老掌柜却是直言快语,直接道:“当初的牙人好找,他姓梅,叫梅大光,就在附近的万盛牙行做事。”
又道:“你们是不是还需要当年买卖宅子的契书?”
当初在曾如安手里的那一份,或许是被他随身带走了,又或是随着财物一起交给了曾兴运,总之曾如意没有见到过,现在想寻也无处寻起。
而且真要打官司,按着成华所说,还是存在牙行里的那一份最是可靠,因为无人可以伪造。
唐家人二话不说就帮忙的做派,让曾如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常霄默默给他递上帕子。
唐老掌柜办事风风火火,很快就起身回了屋,说要去把契书找出来。
中途却没找到,不得不把夫郎董氏叫了进去一起找。
一时间待客的厅里主家没人了,只剩下了客,不过也侧面印证出唐老夫夫没彻底把曾如意当成个外人,而是算成了半个自家小辈。
既然关系近,也就无需那么客气,曾如意因此感到踏实。
常霄望着小哥儿泛红的鼻头,小声道:“我发现,你们杨树街的人都挺好的。”
听曾如意说小时候没有玩伴,他还担心对方受过排挤。
不过转念一想,长辈的关照和同辈的疏离似乎是两码事。
这样看来,曾如意人生前十几年的底色,其实是“孤独”。
也许那超凡的绣工,正是在这那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日夜中练习出来的。
无人能解语,唯有穿针引线,聊作慰藉,起码完成的绣品和绣品换来的银钱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我喜欢这里。”
曾如意同样小声回答,不过随即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也喜欢马桥,和寨子村。”
“咱们以后得了空可以多过来看看,反正也不远。”
常霄甚至在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索莘县和阳县之间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第133章 牙人
上次去京东府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叫枣子村,是产当地独有的一种小枣的。
可惜去的时候不应季,没买成枣子,只买了些枣花蜜回来。
因着觉得好蜜难得,拿回家后除却送礼的,余下的还没卖出去。
阳县也产枣子,不过是一种特色熏枣。
来的那晚上在客舍吃饭时,客舍伙计送了一小碟子给尝,吃着没有很甜,就是枣子本有的清甜,此外咬起来还有几分劲道,倒是适合当个打发时间的零嘴。
此外阳县的酒水在外县小有名气,即便是普通散客也可以去官营酒务买酒,那地方卖的是官家酒坊酿的酒,像是当地正店酿的酒,基本只对当地脚店散卖,常霄去进货就不太划算。
没等多久,唐家夫夫回来了,唐老掌柜拿出当年买卖屋宅时的契书递给曾如意,曾如意接过仔细读罢,果然看见了兄长的名字、手印,还有经办官牙梅大光的名姓与印章。
常霄问道:“唐叔,这个梅大光为人处世如何?因着我们不仅要找到人,还得想法子说服他,跟着我们回莘县做人证。”
董氏在一旁听罢,低低地“哎呀”一声。
“做人证的意思,是得上公堂?”
常霄和曾如意一起点点头。
董氏有些犯愁地拍了两下膝盖,“怕是有点难呢,一般人都不乐意被卷进官司。”
对此常霄能理解,公堂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完全是个可怕的存在。
不过唐老掌柜想了想道:“别人不好说,但这个梅大光……要是见了好处,多半能乐意。”
他看向自己夫郎,提醒道:“你忘了,他那个媳妇……”
“哦,对!”
董氏这回改成拍唐老掌柜的膝盖,把人拍得一哆嗦。
常霄和曾如意没听懂这个哑谜,唐老掌柜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解释。
“梅大光的媳妇之前害病了,快把阳县的郎中看遍了都没好,他家人丁多,一共生了四个孩子,还有两个是小子,每天一睁眼,生病的要吃药,喘气的要吃饭,没人比他更缺钱。”
他吃了口茶,继续道:“你要说品性,我可以保证这人是可信的,在牙行里也不错,咱附近几条街好多屋宅,都是经了他手的,没听过谁说他的不是。”
常霄了然。
“劳人出城一回,车马费和茶水钱肯定是有的,他只要愿意帮忙,银钱上都可以商量。”
托人办事,只要手上大方,一切都好办。
唐老掌柜心里有数,干脆道:“那还等什么,你们来一回不容易,家里事多,早日办完,早日赶了回去,不妨现在我就带着你们去找人,把事办妥了,晚上就在家里吃饭。”
董氏笑容满面,已经开始规划起晚食的菜色,问曾如意回来后吃没吃过熏鸡,还说要给他做肉夹子。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大哥做不好,因着要过油,你年纪小,也不敢做。”
曾如意莞尔,“那时候,总来蹭饭。”
“蹭饭有什么,巴不得你们常来。”
董氏慈爱地摸了摸曾如意的手,看他发髻上的银钗,身上穿的好料子衣裳。
一个哥儿嫁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一看面相气色,二看穿着打扮。
再说常霄,听闻以前还是个书生呢,现下弃文从商,生意也是干得红红火火,小两口成亲一年了,眼珠子对上的时候还能和蜜一样拉丝。
可见夫夫恩爱,不愁吃穿,万事皆好。
“跟着你们老叔去吧,忙完回来,咱娘俩好生说说话。”
董氏把他们送出门才停了步,转身回来后又紧赶慢赶地回屋里找东西。
常霄和曾如意上门,他们做长辈的合该给一份见面礼,只是如今来不及再去外面采买,只能从家里现找。
好在这些年生意顺遂,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的。
另一边的三人去往万盛牙行,两个地方相隔不远,走路片刻就到。
到了牙行,唐老掌柜点名要找梅大光,等人出来后说是有生意谈,但不想在铺子里。
梅大光见常霄和曾如意面生,只当是老客介绍来的新客,当即道:“那咱们换个地方,寻间茶肆坐坐。”
他本以为新生意无外乎是关于自己的老本行,买屋卖屋,赁宅赁铺。
因此在听完常霄与曾如意的来意后,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唐老掌柜苦口婆心道:“大光啊,这个忙你可得帮,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何况人家也不会让你白折腾。”
梅大光是有顾虑,但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在座几人都不是爱绕弯子的性子,唐笑直接开出了个价——十贯现钱,到了莘县后的食宿和事后回来的路费另算。
卖一幢价值一百贯的宅子,作为经手的牙人才能赚到十贯钱,这笔钱还得和牙行分成,最后到手只有七八贯了。
而且又去哪里找那么多一百贯的宅子给他卖,这样的大生意一年到头成不了两三次。
常霄看出梅大光有所意动,趁势再推一把道:“冒昧问一句,不知嫂子患的是什么病症,我们县里有间医馆叫杏花堂,里面有个坐馆的哥儿郎中,医术很不错。”
随即又拿曾如意和耿家老三的夫郎徐氏举例子,说得梅大光眼前一亮。
之所以特意提起魏郎中,是因为在唐家时听董氏提起,说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知道梅大光的媳妇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也不是刻意要去打听人家的私隐,实在是街坊邻里间传话快,这么久了,按理说早该有风声。
所以董氏小声跟曾如意说,疑心是什么妇人病。
“孩子生得多,受累也多。月子做不好,说不准落下病根,往后几十年都遭罪。”
当时曾如意便想到了魏郎中,哪怕哥儿是男子,到底都是要嫁人,能生怀的,面薄的女子找哥儿郎中看诊时会自在许多。
显然只谈钱,梅大光还要掂量一下,但是听闻莘县有名医,他当场就坐不住了,一口答应道:“我能去。”
而提出的要求也在常霄他们的意料之内,梅大光想带着媳妇一起去。
常霄和曾如意答应了他的要求,连带他媳妇的食宿路费也包了,等于是不花钱去外县看诊。
多给的十贯钱,也够吃上好一阵子药了,可谓两边都满意。
梅大光是兢兢业业干了好多年,在阳县有口皆碑的官牙人,这样的牙人愿意出堂作证,在衙门那里可信度是足够的。
不仅如此,在搞明白官司的因由后,他还主动帮着回忆,当初帮着曾家卖铺子和宅子的时候,有没有从曾如安那里听说过什么如今用得上的线索。
实在是过去了太久,常霄和曾如意原本不报什么希望,不想梅大光既是干这行的,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不然多年前的老主顾若是当了回头客,你却把人家忘了,岂非是尴尬,就像常霄也很擅长记人的名姓和长相。
顺着往前捋,还真让他想起来一些当年与曾如安交谈的片段。
“我对你大哥印象很深,因为算是我入行以来,经手过的主顾里最年轻的了。”
那一年曾如安才十八,虽然说出去也是能成亲的年岁了,要是顺利的话,或许都当爹了。
但买卖屋宅、铺面搁在谁家都是大事,很少有人在十七八的时候就经历这些。
需知在很多人眼中,变卖家产是对不起祖宗的行径,根都没了,何谈后来。
当初他就知道,曾如安是舍弃了后路,想要靠自己的闯荡走出一条新路来。
这是难得的魄力,也需要实打实的决心。
“我当初还和他聊了不少,他说出门走商,一方面是想拼个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此机会多出去走走、看看。好似还说,要是顺利的话,想一路向南去广南府。”
梅大光仔细回忆道:“我当初还十分惊讶,说广南府可远得很,都要出海了,他又说真要是能出海也不错,去琼州岛看看,这辈子还没见过四面都是海的小岛长什么样,不过又说,还是不去了,因着听旁人讲起,从广南的码头去琼州,中间有一段路称作‘鬼门关’,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他家中还有幼弟,可不好做那搏命的事。只要不出海,风险总归低了很多。”
对于记性好的人而言,很多事就像是一团揉乱的麻线,只要能找到并挑起其中一根线头,后面自然而然就全想起来了。
时隔多年,曾如意在旁人的转述中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只言片语。
而桌子下,常霄正一点点靠近,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在正如心绪起伏时,常霄作为“局外人”,相对冷静许多。
他试着问梅大光,“那时候他是否提起过要和哪些人出门走商,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栾光的人?”
“栾”姓不常见,梅大光果断摇了摇头,表示要是有这么个人,自己多半有印象。
旋即他又道:“不过你们还想找当初和他一起南下的行商?我倒还真知道一个,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郎君。那会儿是在铺子里商量事情,正巧那人来找曾如安,说家里有事,没法一起出发,约好再过些日子直接在码头见。”
曾如意忙问对方叫什么,这回梅大光真心被难住了,想了半天也只想起来一个类似绰号的称呼。
“我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但是记得那个人进铺子的时候,待你大哥很热络,勾肩搭背的,还管你大哥叫‘大胖’。”
可见梅大光记得的片段都是较为特殊的,曾如安一点不胖,算得上一表人才,他记得自己当初还以为对方认错人了,直到听到曾如安的回应。
曾如意更是茫然,他不太记得兄长从前有什么交好的友人,是这样称呼兄长的。
一旁的唐老掌柜却突然道:“你大哥小时候生下来是个胖墩儿,一身的奶膘,长到四五岁上头,突然开始抽条了才瘦下来。那时候巷子里有些小子互相起绰号,就管你大哥叫大胖。”
但当曾如安不再是小胖子,这个绰号自然就没人喊了。
在曾如安八岁时才出生的曾如意,更是闻所未闻。
“听起来,多半也是以前住在杨树街的人,从前和你大哥相熟的。”
被这么一提醒,曾如意的脑海里一下子蹦出了一张脸。
“从前杨树街,有姓孔的吗?”
“有,还真有。”
唐老掌柜目光如炬,“而且就住你家对门,孔家老二就和你大哥一般大,叫什么我还真记不清了……也是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搬走去下面的镇子上了,你不认识也是应当的。”
曾如意只能隐约想到兄长有这么一个姓孔的友人,每次和兄长说话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不让曾如意听见。
曾如意要是问,兄长就说这是那个孔大哥的秘密,自己答应要保密,所以也不能告诉曾如意。
曾如意从小就是个乖娃娃,很懂得要替人保密的道理。
兄长这么说,他便没有再追问。
随着当年的种种细节浮出水面,不断分出枝桠,常霄一点点在脑海中厘清,半点不觉得复杂。
知情人越多,真相就越容易寻得,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眼下新的目标,便成了找到这个孔家老二。
好在唐老掌柜对于孔家的事,还是记得许多的。
“孔家是开裁缝铺的,当初搬去镇上,是因着生意不多好,城里赁金又年年涨了,故而想回老家镇上继续做这营生。”
还说那个镇子叫齐水镇,算是阳县治下的大镇子了。
有手艺可传承的人家轻易不会改行,“你们去齐水镇,找孔家开的裁缝铺,多半就是这家人。”
……
在阳县的完整一天结束,从唐家吃完晚食回到客舍,常霄和曾如意默契地在房间里的小桌旁坐下,好半天都没说话。
今天打听到了太多旧事,纠缠在一起,让人有喜有忧。
喜的是不再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忧的是继续查下去,真不知道会查到什么。
白日里总和外人在一起,两人有很多想法都没来得及跟彼此说出口。
“如果大哥,真是出了海……”
这是今天最让曾如意忘不掉的一句话。
海波浩渺,真出了什么事,那就全然是尸骨无存。
且要是遇害,在海上可要比在陆上行事方便太多。
常霄却否认了他的猜想。
“时间上来不及。”
按着他们先前的推测,栾光与曾如安的下落有关,那么照栾光回莘县的时间倒退,多半是来不及在莘县和琼州岛之间跑个来回的。
“不过起码可以断定,当初他们商队的目的地多半是广南府。”
广南府有市舶司,可以与海外商船交易,北地的行商若是能走到那里,再成功把货物带回来,绝对能一朝发家致富,带出去百贯,回来就是千贯,符合曾如安出发前立下的壮志。
眼看小哥儿的眉心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常霄倾身向前,在位于那处的孕痣上亲了一口。
成效立竿见影,曾如意忍不住笑起来。
常霄又轻轻帮他揉了揉额角。
“别想太多,等明日去齐水镇,先试着找找孔家老二再说。”
搞不清是哪里来的预感,他总觉得除了死去的栾光,这个孔老二会是个关键人物。
此番来阳县,定然是不会白来的。
第134章 知情
阳县县城到齐水镇的距离,和从莘县县城到马桥草市差不多。
为了早去早回,自然还是要赶早出城。
他们确定今晚是回不来的,所以只得先把客舍的房子退了,不然一晚上的房钱也不便宜,且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暂时存在这处的。
把包袱收拾好,曾如意独自在客舍一楼等待,常霄则去了后院牲口棚牵驴子套车。
回来时,见曾如意正在门外跟一个路过的商贩买吃食。
“澄沙团子,要六个,芝麻酥一包。”
早食已在客舍吃过了,常霄知道这会儿曾如意是想买点东西好在路上吃。
这两样都是甜馅点心,吃起来不脏手。
那卖吃食的娘子收下铜板,挑着担子离开,曾如意则捧着还热乎的澄沙团子,问常霄吃不吃。
常霄摇摇头,没有要。
早食他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几个馄饨,多吃了一个肉馒头,只觉得现在吃食还顶在嗓子眼。
曾如意便收好,扶着常霄的胳膊上了车。
今天天气不多好,早晨本还瞧着晴朗,出城没多久却又飘来几朵阴云,飘起了细雨点子。
这就显出给板车做雨棚的好处了,不仅是坐在车上的曾如意,前面探出的部分,连赶车的人也遮在其中。
唯一不好的便是挡不住风刮来的雨水,这时只能盼着风雨不要太大。
不知是谁的祈愿成了真,雨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小雨的规模,把道旁的草树淋得发翠。
“下雨,就凉快了。”
曾如意唇角微扬,把手探到棚子外接雨水。
夏日的雨少有这么温和的,而他们又恰好在赶路,可见运气还不错,是个好兆头。
将近两个时辰后,车驶入齐水镇的地界,而雨已然停了。
两人先找了一家客舍留宿,放下铺盖等不必随身携带的行李,出门去打听孔家裁缝铺的所在。
一个镇子上不会有许多裁缝铺子,大多数人还是会为了省钱在家自行裁衣。
常霄在城中主道附近找了个包打听,问他知不知道城里哪里有个姓孔的裁缝。
包打听说不太清楚,不过能帮着问,常霄便提了一嘴孔老二,要他顺道打听着,随即先给了他二十个钱,说好若是打听到了,再给三十个。
五十个钱,足够买个包打听使出浑身解数帮你办事。
为了等消息,他和曾如意就近找了个茶肆进去坐下,点了壶茶水打发时间。
茶肆里有个小哥儿,显然是店家的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净讨喜,头上梳总角,脸颊圆鼓鼓的像馒头,蹲在角落认真地摸一只小狸奴。
过了半晌,狸奴厌了,起身跑开,小哥儿忙起身追来。
那狸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钻进了常霄和曾如意所在桌子的底下,小童追来时险些绊倒。
常霄离得近,顺手扶了他一把,“小心些,别摔着。”
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太拘谨,小娃娃冲他笑了笑,很快又转身追着灵活的狸奴跑走了。
常霄无奈摇摇头,去看曾如意,见对方的视线也追着那小哥儿,目光带笑。
“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会是在铺子里长大的。”
听常霄这么说,曾如意想了想,点点头。
还真是如此,如今这世道,做孩子的多还是在走双亲一辈的老路,无论是农户的田地,还是商户的生意,亦或是工匠的手艺,就这样在代代传承中延续。
一壶茶喝毕,再续水的时候滋味就浅淡了。
半个时辰后,包打听总算归来。
“二位郎君,打听着了,城里确实有个孔氏裁缝铺,也的确是十几年前从县城里搬来的人家开的,都对上了,定是你们想找的人。”
曾如意闻声,招手唤店家单独上一盏八宝茶。
常霄则示意包打听入座,继续细问道:“可还打听到了这家的老二,现下在不在镇上。”
包打听对面前主顾的大方很是受用,没让自己饮壶里剩下的茶根淡茶,反而还另外叫了一盏。
他把想说的在心里理理清,方才开口道:“我找他家的老街坊问了一圈,这孔家一共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老三是个姑娘。如今老大袭了孔裁缝的手艺,去北边吕梁镇开裁缝铺去了,姑娘也嫁人了,这个孔老二,叫做孔和成,算是孔家最有出息的一号人,早些年倒腾了些生意,赚了笔钱,现下是个小织坊的东家。”
“织坊也在镇子上?”
包打听点头道:“对,不过挺偏的了,毕竟需要的地方大,说是有二十台织机呢。”
时下织造坊分官办的和民营的,像是缂丝、织金等工艺,基本只有官办织坊的工匠才会,普通的民间织坊,大多还是限于绢绸和绫罗。
二十台织机的规模对于民间织坊的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要是还能控制源头生丝的价钱,降本增效,一年下来,盈利几百贯是有的。
没想到孔和成当年不仅顺利北归,看样子八成还赚得了好大一桶金,那与他同行的曾如安为何音讯全无。
八宝茶端上来,包打听润了润嗓,继续事无巨细地说了一堆他探得的消息,连孔和成的儿子在哪家学塾开蒙都知道。
常霄深感自己的五十个钱给的太值。
在包打听问他们是想先去孔家裁缝铺,还是去孔和成的织坊时,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犹豫,果断定下了后者。
眼下不敢说事情的关键在孔和成身上,但以他和曾如安的交情,必定是对当年之事最为了解的人。
说是地方偏,实际一个镇子没有多大,犯不上赶车,三人干脆走着去。
由包打听在前面带路,不及一炷香的工夫就快到了。
“就是前头那个院子。”
他示意常霄和曾如意侧耳听,隔着围墙,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织机运作的声音。
“小的就不跟进去了,回头二位要是还有什么吩咐,还去刚刚那地方找人便是。”
包打听离开,常霄和曾如意则上前叩门。
为了登门拜访不显得那么突兀,他们照旧提了一份礼。
来开门的门房待人算是客气,见常霄声称是来谈生意的布商,依着规矩让人稍候,进门通传后,把他俩请进了待客的侧厅。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动茶盏,将才在茶肆已经喝了一肚子茶了。
等是肯定要等一阵子的,他们是初次登门,且没多大的来头,自不会令孔和成抛下手里的事项出来待客。
好在也没等太久,听得有人往这边走时,两人起身整理了下衣裳,两厢见了礼。
既是初见,少不得自报家门。
“在下常霄,莘县人士,这是内子,曾如意。”
常霄在说起曾如意的名字时,刻意放慢了些语速,同时观察着孔和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孔和成才刚端起茶盏的手迅速放下,蓦地抬眼。
“曾如意……”
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很快,孔和成看向曾如意,好似在克制地打量。
“敢问这位夫郎,家中可有一位兄长?”
曾如意轻轻颔首,垂眸答话。
“家兄,名唤曾如安。”
“我记得你,你是如安的小弟对不对?”
孔和成瞬间没了初进侧厅时公事公办的客套,看向曾如意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弟弟。
“等等,你不是……你现在能说话了?”
面对每个久不见曾如意的故人,都绕不开一番解释。
不过因为是好消息,讲多少遍也不会不耐烦,听的人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了,你都长大成亲了。”
好一番叙旧结束,孔和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想当年我去莘县,给你大伯家送消息的时候,本是想见你一面的,但当时不凑巧,你大伯说你跟着伯娘和堂弟去了城外山上的寺庙给如安祈福,要住上好几日,我属实没法子等,毕竟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
听到这里,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
孔和成居然去过莘县,毫无疑问,他所说的“消息”必然是和曾如安有关。
那为什么曾如意对此丝毫不知?
……
事到如今,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
孔和成陷入了回忆当中,话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不曾留意面前两人的反应。
他面色沉重道:“当年还抱着一丝希冀,直到如今,要是真寻到了如安,他早来见我了,所以今日见你,我便知道,他大概确实是……”
曾如意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孔和成。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指尖藏在袖中,攥紧了帕子的一角。
“孔大哥,当年来过?”
孔和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我去过的事,你不知道?”
他面露茫然,“这不可能,你大哥下落不明,你大伯可是亲口答应要想法子去找的,事后三个月,我还又去过一次莘县,说是愿意帮忙再次南下寻人,不过那次也没能见到你,只听你大伯说他专门雇了人,已经出发,奈何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眼看自己越说,曾如意的情绪就又激动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孔和成忽然意识到,今日夫夫二人上门恐怕不是为了谈生意,正是为了这桩旧事。
常霄伸手轻捋了几下小哥儿的后背,随着他安抚的动作,曾如意渐渐不再阵阵战栗。
他无法形容这份感受,自己全然无法控制,只觉得寒气从头到脚把自己浸透,屋外分明是蝉鸣盛夏,身心却如堕冰窟。
在这之后,则是新一轮的,更激烈的愤怒。
他何曾跟着伯娘和茂哥儿去过什么寺庙祈福?
说不定孔和成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就与自己一墙之隔!
曾如意喉头生涩,胸口发闷,几次张口,都没有吐出一个字,面色更是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这模样不仅吓坏了常霄,也吓坏了孔和成。
他一下子站起来上前道:“这,这是怎的了?”
常霄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请孔和成帮忙,去请个郎中过来,话没出口,手腕就被曾如意用力攥住。
常霄读懂了小哥儿目光中传递的意思,这是他们相处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滋长的默契。
曾如意不想离开,他想听孔和成说下去。
常霄不顾孔和成在场,果断伸出手把曾如意半揽在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借力,随即看向一脸惶然的孔和成,将过往之事,字字讲明。
曾兴运的欺瞒,曾如意的经历,被侵吞的财物,被掩藏的消息,被忽视的人命……
说到最后,常霄也表明了自己与曾如意此番前来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请孔和成前往莘县,出面作证。
常霄可以确定,有了孔和成的证词,衙门定不会放过其中疑点。
一样是大伯侵占亲侄家财,一样是大伯涉嫌谋害亲侄,后者明显是远胜前者的大案。
他们孜孜以求的公道,或许并不太远了。
第135章 诉状(小修)
织坊有些织工是住在这里的,因着偶尔会需要彻夜赶工。
孔和成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好让常霄扶着曾如意进去暂歇,且就近请了个口碑还不错的郎中。
“脉象弦滑,此乃肝气上逆之征,气郁而乱,直冲心胸……”
郎中一边把脉,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到底是年轻,底子不差,我给开一剂化火的方子,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常霄犹不放心,待随着郎中撤到另一边桌旁写方子时,他低声问道:“大夫,我夫郎从前有哑疾,乃是幼年落下的心病,近来好容易是有了起色,能重新开口说话了,这回气得厉害,好似病症又有反复,该如何是好?”
郎中手上写方子的动作一顿,“还有此事?”
说罢还有些怨怪常霄。
“这么大的事,怎的刚才不说!”
“他在意此事,再说心病难医,我只怕当着您的面说出口,他又钻牛角尖去了。”
郎中想了想,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有理,对待这等病患,最该小心为上。”
他劝常霄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我看来,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忽而反复的,他幼年落病,是因孩童心性不稳,如今大约只是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常霄受了些安慰,心下想着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只得再回莘县找魏郎中了。
外头的郎中不说医术参差不齐,遇见疑难杂症,尤其是被别的郎中医过的病患,大多不会接手,这已算是半个行规了。
送走郎中,常霄一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对着始终陪在一旁,还付了药钱和诊金的孔和成一拜。
“多谢孔掌柜周全,今日属实是给您添乱了。”
孔和成忙扶他直身,摆手道:“贤弟莫要如此说,我与如安乃是知交,咱们之间不算外人。”
他看一眼屋内,忧心忡忡道:“郎中怎么说,如意有没有事?”
曾如意是个小哥儿,又是人家的夫郎,看诊时他作为外人不好进屋去,故而始终在外面等着。
常霄把郎中说过的话捡着重要的复述一遍,“当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实在是……未曾想到亲大伯行事如此狠绝。”
“也是怪我,但凡我这些年对此事再上点心……”
“此事咱们都没错,错只在作恶之人的身上。今日能从孔大哥口中得知真相,于如意而言已是万幸了。”
“话虽如此。”
孔和成叹口气道:“到底是晚了太多。”
八年前,从莘县出发的一队行商共六人,结伴出城,一路南下。
经五丈河入济水,转过汴、淮二河后通入长江。
“到了虔州后,就是唯一一段陆路,要翻山越梅岭,越过去后就是岭南的地界了。这段路是最令人打怵的,你想想,林深树高,咱北地传闻岭南山里有瘴气,进去的人凶多吉少。”
但真到了那里,就发现赶路的商队远不止一个。
梅岭是进入广南府的必经之路,早就被前人走了无数回。
商队中年纪最轻的两个人便是曾如安和孔和成,也是体力最足,干劲最强的。
他们做足了万全准备,最终有惊无险地穿过梅岭,到了韶州后,只等在码头乘船,走完最后一段水路进入广南府。
曾如安正是在这期间出的事。
当日的细节至今说来仍然十分蹊跷,据孔和成而言,他们当时在韶州治下一县城内的客舍住宿,为了省钱睡的是大通铺。
当晚夜半,孔和成被起夜的曾如安吵醒,知道对方是要去茅厕,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睡了。
“结果一觉醒来,如安就不见了,问了店里伙计,伙计也只说看见他去了后院茅厕,但没见人回来。”
半夜三更,就算是县城之中,除却酒楼正店和烟花柳巷,其余地方也早没人了。
那会儿还刚好不是更夫打更的时间,在周围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
孔和成有意报官,但因为曾如安不是老幼妇孺,而是个青壮汉子,如何能断定他不是自行离开,而是为人所害?
行商们出门在外,也不愿多沾事端。
为着曾如安下落不明的事,他们在城内多停留了几日,终究还是不得不离开。
回程后,自然又重新路过了这个县城,客舍中人依旧表示没见曾如安回来过。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岭南县城的后院中凭空不见了。
由于时日足够久,在孔和成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衙门报了官,随即北上归家。
抵达河东府后,孔和成连家都没回,第一时间赶往莘县,把这个消息告知曾兴运。
……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就着手料理手头上的事,待一切妥当,便跟着你们到莘县去,和那老匹夫上公堂对质!”
孔和成不缺时间,也不缺钱,更不要常霄给的好处和车马费。
“时至今日,如安怕是永远回不来了,我若是能搭把手,替他守住双亲留下的遗产,归还到如意手中,百年之后到地底下,好歹也有脸见他。”
说罢又让常霄和曾如意踏踏实实在这处休息,不必急着离开。
常霄知晓他坊中事多,便让他先去忙,孔和成确实也不能继续多留,匆匆告辞。
目送孔和成出了视线,常霄转身进屋。
汤药熬好还要一阵子,屋内曾如意靠在床头,对着垂下的帐幔怔怔出神。
“如意?”
常霄开口轻唤,望见小哥儿缓缓偏过头,眼睛还有些红。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向前,挨着床沿坐下,很快曾如意便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像是不愿让常霄看见自己此刻“没用”的模样。
“孔掌柜让织坊的人去帮忙煎药了,等一会儿熬好送来喝掉,你歇一歇咱们再走。”
既然孔和成是可以信任的,常霄也不想来回折腾了。
以曾如意此时的状态,更适合留在这里。
他们在镇上找的客舍不如阳县的那家,墙板薄得像纸,一楼大堂也总是乱哄哄的。
“……好。”
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常霄险些没有听到。
他低头愣了一下,高兴道:“嗓子好了么”
之前在厅中的模样,真是把他吓得不轻,生怕曾如意旧疾复发,又说不了话了。
“可,以。”
曾如意觉得喉咙还是有点堵,不过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别,担心。”
他抬手摸了摸常霄的脸,手腕很快被顺势捉住,一个热乎乎的吻正落在掌心。
曾如意被安慰到,唇角扬起。
晚些时候,药送来了。
曾如意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被常霄哄着睡了一觉,起来时已近傍晚。
孔和成从附近酒楼叫了一桌好菜,叫来家中夫人莫氏相陪,请常霄和曾如意吃了顿晚食。
两人为了等孔和成同行,在齐水镇多停留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孔和成就乘着马车来客舍前接人了。
这些年孔和成是实打实赚到了钱,出行的马车宽敞得很。
他显然早有计划,到了地方便直接邀请常霄和曾如意上车同乘,继而让自己的小厮赶马车,原本的车夫打发去赶常家的驴车。
常霄和曾如意进了车厢后,见着车厢里还堆着几匹布,据孔和成说,是让他们拿回家去的礼。
“别说不要,这是你们嫂子亲自备的,若我原样带回去,我可就要遭殃了。”
原是莫娘子听闻曾如意以刺绣见长,专门找出两匹上品白素绫,可做刺绣的布坯,足见用心。
另还有一匹暗花缎子,一匹镜花细绫。
此处的镜花指的是料子上的提花纹样,颜色是青色,炎炎夏日里,拿来做裙做袍都好。
这三样加起来,市价怎么也能卖到十几贯钱了。
“自家织的布,怎么也比外面买的要划算,”
常霄与曾如意道了谢,后者摸着白绫布,思索着要回去绣个什么,将来好还赠孔家作为回礼。
从齐水镇到阳县的路上,三人几乎没停下交谈。
孔和成凭着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与常霄和曾如意目前所掌握的线索交叉印证。
栾光其人的存在,便愈发凸显了出来。
孔和成锁紧了眉头道:“听你们说这些之前,我从未怀疑到他身上。”
孔和成说,一路上栾光从未提起过自己和曾兴运曾大伯的渊源,而曾如安更是丝毫不知。
“他竟是莘县人士,然而我当初返程后来莘县,他却并未与我同行,在邻县时就停下了,道是要回乡下老家探亲。”
至于曾如安失踪那晚栾光的动向,孔和成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因为夜太深,赶路一天的众人也都太困。
但是如此种种,都不妨碍孔和成同样觉得此人十分可疑。
分明与曾兴运相识,还是可以合伙做生意的关系,按理说曾兴运在出发前应当说明,好让栾光对曾如安多点关照,这才是身为长辈应该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曾兴运没有特地指点过栾光,让他“关照”一下自己的亲侄儿呢?
就是不知这份关照,是如何害人,又是否索命。
三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抵达阳县,当天下午,常霄跟着曾如意去城外拜祭曾如意的双亲。
论起来,曾家的祖籍其实在阳县,而非莘县,因此曾如意的爹爹和小爹归葬的地方是曾家祖坟。
不过曾家人丁单薄,散落各处,除了亲生的大伯,和其余各房早就很少来往。
坟前长久无人打理,荒草萋萋,两人埋头清理了好半天,才把杂草全都拔了个干净,随即摆上香烛供品。
有些话,过年在家中设供桌烧纸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回曾如意絮絮讲来的,大多是与曾如安有关的事。
“爹,小爹,求你们保佑。”
该说的说完,小哥儿红着眼睛,和常霄并肩跪好,端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歇息一夜,他们再次与唐家人作别。
回程的车上多了一罐路娘子赠的好酱,两辆车一前一后踏上官道,朝着莘县疾驰而去。
有了人证,后面的事就都好说了。
为了不把时间都耽误在两地往返中,常霄和曾如意也干脆在孔和成与梅大光落宿的客舍开了一间客房,未曾急着回村,
接下来连着几日,成华天天来此,从早到晚,终于将曾如意、梅大光、孔和成三人所说的证词全数整理在案,并以此为依据,写出了第一份诉状。
按照他与常霄事先所商量的,这一份诉状只针对曾兴运侵占亲侄家财一事。
梅大光可以证明当年曾如安离开阳县,确实通过典卖折现了至少二百贯的现银。
孔和成则可以证明,曾兴运是在明知曾如安不一定身死的前提下,未曾出面报官或是追查下落,反而隐瞒曾如意,对其谎报死讯,继而侵吞财产,行苛待亲侄之实。
要查曾如安的下落,就势必绕不开当年同行的数人。
一旦查出其中有一人名栾光,正是数年前在县城河道中“溺死”的那具尸体,两个案子就会因此被联系在一起。
“栾光即使是意外溺亡,事涉人命,衙门就一定有卷宗留存,不仅如此,当初多半还费心寻到了与他相关的人前来认尸。”
不过栾光是个孤家寡人,不见到卷宗,谁也不知道当初认尸的人是谁。
正可谓说什么来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居然很快被送到了眼前。
甘小泉得知常霄回城后,及时带来一个消息。
栾光昔年在择芳楼的相好,哥儿染杏被他寻到了。
“染杏离开择芳楼后更名改姓,现下叫思弦,在城中瓦子当曲师。”
而染杏在见到常霄、曾如意与成华三人,得知他们有意为着另一桩案子,促使官衙重新调查栾光身死一案后,犹豫再三,终于承认道:“当年被请去衙门认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奴家。”
不仅如此,染杏还坚定声称,栾光之死绝非意外,乃是为人所害。
因为栾光“失足坠河”的当日,更早一些的时候,正是从染杏的房间中离开的。
“那时我们在商量给我赎身的事情,鸨母狮子大开口,虽说动用我全部积蓄,再加上栾郎的添补,应当能凑够,但栾郎说,他还有个来钱的路子,只要银钱到手,不仅能给我赎身,还够我们换个地方,买一个宅子,开一间铺子糊口,将来吃穿不愁。”
染杏道,那夜栾光越说越起劲,直言现在就要去把这笔银钱搞到手。
“我当初听着不对劲,猜测应当不是做生意得的银钱,不然如何是想搞就能搞到的?但我问他,他也并不说。”
当晚,染杏却没有等到栾光来楼中留宿。
往后数日,更是发现对方音讯全无,
再听到这个名字,已是官衙通过查访,得知自己是栾光养在花楼里的相好,要他去衙门认一具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浮尸。
在河里泡了好几天的人,早就不能看了。
染杏当初险些当场吓晕过去,后来勉强鼓起勇气,在仵作的引导下,认出了栾光后腰的一处胎记。
在场众人除了染杏,此时内心的想法,恐怕都指向了同一个猜测:那夜栾光去找的人,多半就是曾兴运。
曾兴运曾经手握栾光的把柄,事成之后栾光归来,债务一笔勾销,曾兴运得到了能给自家生意续命的钱财。
可是反过来,栾光又攥住了他的把柄。
曾兴运视财如命,能为了二百贯钱谋害亲侄,试问如果栾光借此要挟勒索,他是会心甘情愿地掏钱,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让栾光彻底闭嘴?
有了染杏到来后的一番说辞,成华果断推翻了之前的诉状,重新写了一张。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县衙刚刚开门,曾如意便作为苦主,将状子递交给了官衙胥吏。
接下来只待县衙审理文书,勘验调查,若是案子被受理,自会通知相关人士升堂。
此时此刻,远在城中另一处的曾兴运一家,全然不知接下来将会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大事,还在为茂哥儿的婚期将近,正在高兴着。
第136章 真实
等衙门的回复尚需几日时间,成华说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少则六七日,多则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梅大光确定暂且没自己的事,就早早带着媳妇去杏花堂找魏郎中看诊了。
为此常霄提前把说好的那笔银钱支给了他,好让他不至于囊中羞涩,买不起医药。
孔和成心态更是好,道是家里生意本就是和娘子共同经营的,少他一个人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干脆趁此机会在莘县转一转,看看能不能谈下什么生意。
因这个缘故,常霄回村之前,还特地把孔和成引荐给了锦绣布行的掌柜。
听说锦绣布行背靠大东家,孔和成打定主意要想法子拿下这个主顾,还说若是事成,定要好生酬谢常霄。
这些都是后话了,对常霄和曾如意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回家去。
别看只离家了这几日,他俩想团子想得紧了。
也惦记家里的乌龟也好,养的一群鸡也罢,有没有好好吃饭下蛋。
可见人一旦有了牵挂,当真是难以远行。
——
这日,进寨子村时正是晌午,太阳当空,要不是有棚子遮挡,抬头时连眼睛都睁不开。
村子里安安静静,就连下地的人也正躺在树荫下的草席上睡觉。
驴车轧过村路,只有沿路几家院墙里的狗叫唤了两下,却又很快消了声。
没有急着去接团子,两人先行回了家。
绕去后院停下驴车,先看了看被圈起来的走地鸡。
太热的时候,它们也不愿动弹,全都躲在草棚底下。
再去前院,见乌龟趴在缸中石头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冲来人晃了晃脑袋,和他们离开前并无什么分别。
“估计这几日誉嫂嫂没少来帮咱收拾,你看鸡窝多干净,乌龟缸里的水也是新换的。”
曾如意点点头。
“回头登门,谢谢他。”
“正好,给他拿一包咱从阳县带来的熏枣。”
常霄秉持着绝不白白去一趟的原则,临走阳县离开的那日,还是拿出半天的时间,找地方进了五十斤的熏枣。
供货的一方是唐老掌柜介绍的,说是给别人十个钱一斤,常霄去的话只要八个钱。
这批货他不打算找地方出手了,熏枣耐得住存放,拿出十斤送一圈礼,留几斤自家吃,再沿村当个杂货零嘴叫卖几回,要是还有剩余,就等日后放在铺子里慢慢卖。
两人都是风尘仆仆,顾不上别的,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烧上热水,一会儿好洗个澡。
天热了,常霄懒得用浴桶,而且水也不需要兑得太热,差不多就行了。
多半热水他都留给了曾如意,小哥儿掩了门,在屋里认真洗涮。
热水解乏,令人通体舒泰。
顺手使洗澡水搓了搓贴身的衣裳,收拾停当后两人齐齐坐在院子里,拿着布巾慢慢绞干头发。
“这会儿日头高,晒半个时辰估计就干得差不多了。”
常霄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小的杌子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
“下回去柳树沟,找石木匠做个躺椅吧,放在院子里用,不过咱们这院子太荒了,要是有棵树就好了。”
他四下打量一圈道:“唐家院子里那个葡萄架子真不错,让我眼馋得很。”
“过阵子,就搬走了。”
曾如意用梳子梳顺了自己的长发,任由它们披在身后,说话时扯下了梳齿上的几根发丝。
再去看常霄,见他被布巾擦过的头发乱糟糟的,继续下去怕是就要打结梳不开了。
小哥儿无奈地招手,示意常霄靠近些,他则侧过身,一点点替对方把毛躁的地方梳顺。
梳着梳着,忽然觉得很像是在给团子梳毛,他低头抿唇笑了一下,没让常霄看到。
常霄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也知道自家在这里住不了太久了,本就是临时的居所,为了过冬,勉强修缮后凑合住的,不过躺椅还是可以买一买。
“咱们本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一把椅子而已,不碍事。”
就是不清楚离家这几日,马桥那边有没有新的动向。
梳齿在发丝间游走,常霄乖乖随着夫郎的动作,时不时正一下脑袋,继而随意地丢掉几根飘落在衣服上的断发。
来到此地一年,头发是越来越长了,而他还是没学会如何干净利落地束头发,每天早晨都要仰仗夫郎帮忙。
以前上历史课,看古装剧的时候,常霄时常会疑惑,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如果古人一辈子不剪头发,那头发岂不要长到拖地了。
真等来到了古时候,他才知道不会如此,头发不会无限地长下去,依着每个人的不同,总会到某个长度就开始干枯分叉,而在这个时候,古人也不真是一根筋,还是会拿出剪刀适当修剪的。
“别低头。”
曾如意的手再次伸过来,轻轻扶正了他的下巴。
“一会儿,扯着疼。”
常霄的头发又粗又硬,和自己细软的发丝截然不同,他梳头发梳得专心致志,浑然不知眼前的人已经在琢磨别的了。
“用的都是一样的皂角,为什么你的头发比我香?”
常霄忽而倾身靠近,嗅了嗅曾如意鬓边的位置,曾如意被他的呼吸扫得耳朵痒,思索片刻,莞尔道:“可能我,洗得更久?”
常霄的回答是擦过他耳廓的唇瓣。
“哐当”一声,握在曾如意手中的梳子不小心落了地。
因为常霄的突然“袭击”,搞得他一时没有抓稳那短小的木梳。
白日朗朗,哪怕院门紧闭,抬眼也可见炽阳与青空。
他却闭着双眼,唇齿微张,任由外来的柔软舌尖长驱直入。
相契合的两人只需浅浅地做点什么,身体就会立刻给出反应。
身下的杌子微微摇晃,看起来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倾倒。
曾如意在迷糊中听到常霄问要不要去房间里,他的第一反应是:刚刚赶路回来,居然不累么?
在这之后则是想知道,羊肠套子有没有准备。
事后证明他确实还是低估了常霄,万万没想到此人趁着沐浴洗头的间隙,还能抽空去翻出羊肠套子泡进水里,真是天塌下来都不耽误惦记上床办好事。
可就是好多日没用了,曾如意的动作有些生疏,替常霄戴上的时候险些系得太紧,用常霄的话说,他俩后半生的幸福差点交代进去了。
曾如意:……
什么后半生的幸福,他还是头一回听这个说法。
他们的后半生,怕是还有几十年呢,等到了当爷爷的岁数,想做也做不动了吧?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很快他就被常霄用了些不可言说的手段,好提醒他某些时候不能走神。
白日里欢好似乎别有一番风味,因为一切都太清楚。
夜晚摸黑时只有月光勾勒的轮廓,眼下确实什么都看得分明。
何处起伏如峦,何处幽深如林,何处有擎天之伟,何处含秋华之蜜……
曾如意伏在常霄的身上,“以牙还牙”,去轻咬对方滚动的喉结,只是一刹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猝然间行得更深。
他小腹泛酸,几乎跪坐不住。
而奔涌的热流为外物所阻,最终落入水中,化为一碗浑浊。
常霄拿过帕子,忍不住玩笑道:“这一碗,百子千孙啊。”
曾如意则在默默擦拭,实在是累得不想说话。
常霄凑上来抱了抱他,“先睡一觉?”
曾如意困如小鸡啄米,眯着眼点头。
他觉得自己仅有的那点精神劲儿,也跟着常霄被兜住的百子千孙一起流走了。
真不知道为何汉子忙活完了不累,分明常霄才是出力更多的人。
……
曾如意是被团子的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色昏暗,傍晚已至,他躺在床上半晌未动。
这一觉要说睡饱了,好像也没有,此刻依旧觉得脑壳里混沌一片,但作用也是有的。
伸手摸了摸床炕,屋内还残存着先前挂起来的香囊的药香,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过去数日当中,从兄长旧友口中听到的解释,按在诉状上的手印,其上白纸黑字历数的罪名……
无论回想起来是多么的不真实,在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余等待。
团子的叫声二度响起,听起来近在咫尺。
曾如意笑着披衣起身,踩着草拖鞋去给它开门,知道这叫声的意思是等不及了。
意料之中,门才刚刚打开他就被热情的白狗扑了个踉跄。
曾如意赶紧蹲下,抱着狗脖子一顿安慰。
团子的汪汪叫变成了呜呜叫,委屈地直往曾如意怀里钻,仿佛在控诉过去几天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居然丢下自己不管。
“我看看,哭了?”
曾如意托着它前腿的咯吱窝逗它,团子后腿蹦个不停,尾巴也啪啪地甩,大舌头伸出来,看起来要给曾如意洗个脸。
常霄从灶屋出来,就看见不远处一人一狗玩得正欢,笑着说道:“洗个手,吃饭了。”
坐在餐桌旁时曾如意听常霄说,原来自己睡觉的时候,常霄便去了一趟吕家把团子接回来了。
“里正家那边我也去了一趟,礼放下了,也打了招呼,让誉嫂嫂明日起不必再过来了。”
“绣活呢,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