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摆摊(修)
旧货摊子支起来前,常霄为着没卖完的布料,前后又跑了两趟县城。
头回与林氏染坊的合作顺利,他和尤驰凑在一起一商量,干脆把剩下的百来匹布再次送了过去,这部分按照瑕疵而言,仅需要重新清洗晾晒祛了霉味,因而一匹的花费不过要价十个钱,总共加在一起也只用去一贯多,常霄和尤驰对半分了后,更不算什么。
布匹收回后,由黄齐牵线,城里的两家小布行各吃下二十匹的货,如此也就还剩七十几匹。
常霄和尤驰各赶一辆车,一趟就给运了回来,退了县城的仓房,于绒线铺在马桥赁的塌房存下。
现下这里除却原本绒线铺的存货,又还有各样旧货和新来的布料,眼看要放不下。
不得不重新钻进货堆里将货物重新摆放归整,总算是腾出方寸的地方,转眼间又给堆满。
实际常霄本也想在马桥掏钱赁个地方存货的,奈何最近这塌房连带客舍一起都紧俏得很。
随着漕运重开,运河通航,码头上差不多每个时辰都有新的货船停靠,可以说是以前极少见的阵仗。
从船上下来的货和人尽皆涌入不大的马桥,货没地方放,人也将要没地方住,繁盛的景象仿佛是迟来的洋溢春天。
至于余下的布匹去向,再度分了三处。
一处是尤驰出面与草市集上独一家的布行商谈,对方以还不错的价钱吃下十五匹。
草市集上像样的铺子不多,算起来,尤驰夫夫二人都与布行的掌柜相熟,说起话来确是不难。
数量不多,但这家布行规模本也不算大,实是不能强求。
一处是专门备了一批货,到时和旧货一起在马桥大集上现场叫卖。
他们的布样式多,价钱低,论尺拆分零卖,到时摊子上的人保准是络绎不绝。
最后一处毫无疑问,是专属于常霄的老本行。
先前的库存布和布头怎么卖,这回依旧怎么卖。
自打年后他就没再做过这档生意,各村里时不时还有人问。
如此忙活下来,至多再有半个月,手里的存货就能全部清空。
他和尤驰先行计算过毛利,确信还能再赚个五六十贯,到手的总额更不止于此。
对常霄来说,还清欠债后,大抵手上少说能剩个二十贯起步,已是很不错的结果。
钱花得快,赚得也快。
再说黄齐,此番光是“茶水钱”就分得了五贯,能顶他在铺子里兢兢业业干上半年的。
另外他当真得偿所愿,通过这回的“好表现”自掌柜嘴里得了能升大伙计的准信,只说过了上半年,从七月开始算,到时工钱涨到一个月一贯。
更不提因着给染坊介绍了生意,那头还给了他几百文的“酒钱”。
黄齐算算自己的存银,距离能把爹娘接出庄子,在县城安居也不远了。
到时一家三口在稍远些的地方赁个独门小院,只两间屋的那种也够住。
到时他爹可以继续帮人赶车拉货赚钱,他娘若是在家闲不住,出门支个摊子卖卖吃食也不错。
城里赚钱的营生多,只要肯花力气,虽是比在庄子上辛苦,可不再需要看人脸色,想出摊就出摊,想歇着就歇着,如此多好。
遇见常霄之前,他只觉得好些年都存不够,如今恍然发现近在眼前,要他如何不感激。
他是人情练达的,这头收了尤驰和常霄给的好处,反过来又买了礼赠回去,择的东西是香药铺调好的驱蚊香饼,一匣子三十枚,够用一个月的,售价却要几百个钱。
这等东西按理说是颇为讲究的市井人家放在香炉里用的,香药铺子里少有便宜东西,舍得买的不多,正是因此才适合当赠礼。
且正好时令到了,眼看再过一阵就要开始闹蚊子。
常霄和尤驰都觉此物妥帖,回了家后就各自给了夫郎收好,曾如意还专门打开闻了半天。
“有艾草味,你闻闻。”
他用指尖捏着香饼送到常霄面前,常霄凑近,结果因为吸得太用力,给自己呛了一下子,皱了半天鼻子。
曾如意不由笑他道:“驱蚊的,味道浓呢。”
常霄搓着鼻头,无奈道:“闻着这么冲,到时候点起来岂不是味儿更浓?到时屋里还能呆得住人么。”
曾如意轻轻摇头,表示这就是他不懂了。
“好的香,不会,坏的才会。”
他又说起记忆中,只小时候用过这么好的香饼子,别看小小一个,投到香炉里能燃整整一夜,味道散满整间屋子,驱蚊的同时还能安眠。
后来到了大伯家便只有便宜的盘香能使了,一点直冒烟,莫说是蚊子,人也能熏个倒仰。
因此那些年月,曾如意宁肯钻进帐子后花些时间打蚊子,也不去点熏人的同时还没多大用处的便宜蚊香。
常霄见曾如意说完,把香饼重新放回木匣子收好,高高兴兴地放进炕尾箱子里。
眼下就算是村子里,也还没到蚊子满天飞的季节,好东西还是要省着用。
常霄的视线追随着夫郎的动作,彼此相处的越久,他对其过去经历的事便知道的越多。
小哥儿是个不会陷在过去,为自苦而神伤的人,除非是提及双亲或兄长,不然讲起这些时的神色也只是淡淡的,不为抱怨,只是刚好想起,顺口提一嘴罢了。
非要说缘由,大概是因为那些经历无论好坏,都是认识常霄之前发生的,他想让常霄知道,反过来,其实曾如意也很爱听常霄提起旧事。
奈何常霄不是原本的那个“常霄”,往往能不提就不提。
此时此刻,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寄居别人家中,仰人鼻息的日子里,遭受的不快是一场不停歇的雨,永远淅淅沥沥没有尽头,裹得人一身恼人的湿。
现下曾如意走出了那境况,从雨里来到了艳阳下,可却不能抹去曾家大伯一家子的错处。
他们从小哥儿手里夺去的,不单是财产、兄长……
更是再也找不回的少年好光景。
——
四月中的一日,常霄带着最后五只草编鸟笼来到临风客舍。
一只鸟笼四千五百个钱,五只刚好是二十二贯余五百文。
又因最早已给过两成定钱,最后一笔货款是十八贯的整数。
常霄把钱数过,放进随身的包袱系好。
同时王管事代表茶坊又订了十只新货,连带样式也一一指明了,大约是之前卖得好的。
常霄算算数目,前后加起来二十几只,又都是高价卖的,几个月下来,估计草编鸟笼在县城里的风头也差不多过了高.潮,即将进入尾声。
到时只看茶坊还愿不愿意长期售卖,若是没这个意思,他便得鞭策程三再琢磨些新玩意出来了。
不过眼下起码还有个几十贯好赚,且先拿到手再为后事烦忧不迟。
五日后。
无论是衣裳、皮货,还是木作、铜铁器等各样旧货,凡是送出去翻新的皆尽数收回了。
尤驰雇了个人去县城给翟度送消息,定下在马桥摆摊的日子,到了四月十八这天,三人隔了一段时日再度重聚一堂,好生吃了顿酒饭。
当夜翟度借宿在尤家,次日清晨,常霄赶早从村里到了草市集上,预备开始一整日的忙碌。
他们这回摊子支得大,全靠尤驰在马桥的面子,才寻得一方不小的空地,光是草席子就头尾相连铺开了九张。
三个人一人守三张,还算是顾得过来,为了不乱作一团,常霄特地带来了曾如意,让他过来帮忙裁布卖布。
这活计是之前曾如意就做惯了的,交给他半点问题皆无。
实在也是另外两家抽不出半个人手,翟度媳妇要留在城里看孩子,翟夫郎更是离不得铺子。
起床太早,两人没有胃口,只凑合吃了各吃了一个鸡蛋垫肚子,早食是到了马桥方买的。
为了快点吃完,快点开始干活,吃食上不曾有什么花样,共是买了五个带馅馒头,叫了两碗豆浆。
不过落在另外两个媳妇夫郎不在身边的汉子眼里,就觉得他俩吃得“腻乎”,最后一个馒头愣是你一半我一半的,吃完还用同一条帕子各自擦了嘴,脑袋挨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便对着笑起来。
看得翟度也想回家搂媳妇。
他昨日过来,今天忙得晚的话,八成还要在马桥睡一夜,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
想来想去,叹了口气。
常霄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都给人看了去,当然,就是知道了也没什么。
光天化日的,还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
填饱肚子,该干正事,旧货摆好,布匹展开。
这回不打小鼓了,尤驰嫌动静太小,在偌大的草市集上传不远,专门找地方临时借了个铜锣,“咣咣”敲两下,离得近的脑瓜子都给震得嗡嗡响。
要的还就是这效果。
三人里最擅长叫卖的无疑是常霄,属他嗓门最清亮,中气最足,原因无他,皆是日复一日走街串巷做货郎练出来的。
铜锣提在手里,常霄清清嗓子,很快扬起声调喊起来。
叫卖讲究一个抓人耳朵,不单要喊清楚你要买什么,措辞里更要藏“钩子”,好让人情不自禁地往这走,或是路过了便忍不住停步上前看两眼,仿佛不看就亏了似的。
他深谙此道,可谓是张口就来,一天里能喊两三套不重样的。
这才刚开腔,已是听得翟度啧啧称奇。
而要常霄说,叫卖归叫卖,他说得可不是假话,今日不来他们这摊子,保管是亏的。
摆出来的东西收拾收拾都是好使的,买个旧的,价钱不及新东西的一半。
正是走过路过莫错过,过了这村没这店。
响锣连敲了几十下,成功敲散了天边晨雾,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人在摊子前驻足。
叮叮当当,铜钱入袋。
生意开张了。
第122章 收官
摊子是赶在辰时过半时支好的,一过了巳时,仰赖常霄先前卖杂货的时候没少四处宣扬,渐次开始有熟面孔到来。
有些人第一眼瞧见的是尤驰或是翟度,拿不准这是不是常霄所说的旧货摊子,直到看到他们夫夫两个也在,方才松了口气,上前打招呼。
“这么长一串摊子,都是你们的?”
“俺的老天,还以为只有些旧衣裳嘞,其余这些怎的没见着?”
常霄一一解释过去。
“瞧着有能看上的就先拿出来,不然人多,保不齐一转身就没了,且买的越多,价钱越好说。”
村人们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仔细挑挑。”
原先他们羡慕城里人有旧货行可以逛,能捡着便宜,现下自己也有这机会了。
且听常霄之前说起,这回和他合伙做生意的掌柜之一,就是原先在城里旧货行做事的,人家眼力好得很,收回来的货就没有孬的。
有熟人在,无论是挑东西还是讲价都显得热络,再加上前前后后来了一波又一波,显得摊子上生意极好,很快不单是马桥的过路人,一些个附近摆摊的小贩都开始互相托相邻的人帮自己照看摊子,趁此机会飞快过来看两眼,遇上想要的就挑走付钱,回去后再换其他人过来。
众人奔走相告,原本不知道的也生起好奇,仿佛这一日不去旧货摊子上逛一逛,就白来了马桥似的。
你买一件袄,我选一顶帽。
一会儿卖出一只盆,转过身又有人拿着几个碗问价钱。
东西都是分门别类摆着的,衣服一堆、冠帽一堆、鞋子又是一堆。
盆子碗摞成一叠,各色农具排成一列,就算是不买,单是路过看个新鲜,从这头看到那头也得费些时候。
还有孩童玩具,什么拨浪鼓、九连环、磨喝乐,这些东西多是木头制的,不怕压坏,全都一股脑放在两只草筐子里。
这些东西收来的价钱就更便宜了,可能七八个才给五文钱。
有人问价,他们就答一句道:“左边筐子里的三文一个,右边筐子里的五文一个,不论大小,随便选!”
这么便宜?
眨眼间一群人又朝那头涌去,争先恐后的挑选。
家里有孩子的人多,平常或许不舍得买,今日见着价钱划算,就忍不住掏钱,旧是旧了点,也没什么干系,反正小孩子都是图新鲜,一样东西摆弄几日就不稀罕了,花大价钱反而浪费。
于是乎,不少人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后来就成了看着看着伸了手,挑着挑着付了钱。
单说寨子村,耿家妯娌三个都趁此机会来赶集,顺便给他们的生意捧场。
康誉看好一面铜镜,卫氏挑了一只木头妆匣子,徐氏选的是一根痒痒挠。
买了东西,当中好些人又跟常霄打听哪里在修衙门,搞明白方向后很快就兴致勃勃地去看了。
以后马桥成了镇子,他们可就是住在镇子附近的人了,要是今后家里的孩子争气,指不定还能在镇上寻个活计,说出去可不比草市集来得体面。
就说这修衙门的事,修好得用上几十年、上百年呢!
今日要是能过去看两眼,将来许多年都有得说谈。
眼看距离开张才过了半个多时辰,四个人已经忙得顾不上说任何闲话,常霄腰间的钱袋子很快就被铜钱填满,沉沉地往下坠,不得不解开来往钱匣子里倒了一回。
随着时间推移,尤驰和翟度口干舌燥,却又不得空喝水,曾如意一手剪子一手木尺,比布行里最繁忙的伙计还要更忙两分,几乎要把这两样东西挥出残影。
无论是谁都不敢分神,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一张嘴,招徕生意的同时还要警惕着有没有人趁机顺东西走,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期间还有人问他们除却卖旧货,另外收不收旧货。
这一点上常霄和尤驰他们便不插手了,而是让这些人去寻翟度。
翟度思量一番,他是有心收的,毕竟要为着接下来的生意做准备。
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便说得过上一阵子。
到了晌午,面前堆成小山的东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此刻仍然还是有三四个人蹲在草席前一样样耐心地翻,享受着淘宝贝的乐趣。
比起旧货,布料卖得稍微慢一些,即便如此也卖出去差不多十匹的总数。
就在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在草席上扒拉出块空地,直接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时,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上前,翻看了半天摊子上的布料,开口道:“这些布不像是河东府本地布,倒像是东边的货。”
看他样子就知是个懂行的,随后这人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问到最后,常霄听出了他的意思。
对方大约和他们一样,本想去东边几县里捡漏,但现下漕运不通航,陆路太费时,对方因着某些理由不能继续东行,反而看好了摊子上仅剩的二十几匹存货,询问能不能打包卖给他。
常霄和尤驰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果断拒绝。
一次性清货的诱惑不小,但算下来肯定不如零卖赚得多。
他们手里银钱足够,不差这点回款周转,宁肯慢慢卖,多挣一些是一些。
东西太多,不可能一天卖得完。
草市集上是从早到晚都有人的,加之第一天出摊干劲最足,今天的摊子遂一口气支到了傍晚。
不必说,翟度肯定是回不去县城了,见此尤驰干脆让常霄和曾如意也留下吃饭。
晚间到家时已是天黑,团子急得团团转,饿得嗷嗷叫。
两人赶紧用带回来的折箩菜汤泡了杂面炊饼给它吃,把狗喂饱了,人也赶紧洗洗睡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继续出摊。
到了第三日,布料也被不断闻风而来的人抢了个空,下半晌摊子便撤了。
归还了借来的铜锣,一行人转去绒线铺的地盘,帘子落下,开始数钱分账。
旧货三三分成,布料五五分成。
因着前面几笔布料生意做成,常霄该还给尤驰的银钱已经还清,另有部分盈余,大约十贯左右。
到了今日,分到手的就全归常霄自己所有了。
左一笔右一笔,账面上算了两遍,铜钱也数了两回,进到他兜里的共是二十贯。
翟度没有掺和布料生意,分到手的不多,但他投的本钱也少,道理皆是相同的。
以前他很少来马桥,这几日见识了这边的热闹,认定今后“马桥镇”大有可为,主动出门提了一坛酒回来庆功。
担心无人照顾醉汉,曾如意和翟夫郎两个哥儿一口酒不敢沾,坐在一旁喝甜饮子,到后来散了席,果然只剩常霄还能走直线。
他帮忙把两个汉子送回了尤家住处,预备离开时,见着脚店的伙计保儿在绒线铺门口探脑袋。
“保儿,你找我?”
“常郎君,曾夫郎!”
保儿眼前一亮,给夫夫两个问了好。
“俺们掌柜寻郎君有事嘞,先前小的瞧见郎君进了这铺子,不料来时见铺子提早打烊了,正愁不知该去哪里寻人。”
“这不赶巧了,我这就跟你过去。”
常霄吃了酒,曾如意不欲让他赶车。
正好保儿来了,他主动牵了驴子走在最前,往后两步,是曾如意扶着的常霄。
“你真不晕?”
常霄有意往夫郎身上靠。
“有一点,但不厉害,可能是刚刚出门吃了风。”
曾如意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烫。
吃了酒的人都这样,体温偏高,贴在一起仿佛带了个火兜子。
“叫你少吃,你不听。”
不过也知晓今日的收摊,预示着上月的走商之旅有了完满的收官,三个汉子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没多远的路,常霄任由曾如意搀扶。
哪知到了脚店门前,一下子便站直了。
曾如意有些想笑,不过面上只当没发现对方的那点小心思。
意料之中,白掌柜带来了好消息。她给那批海产干货寻着了买主,给了常霄一张条子,让他隔一日去县城上面写的铺子送货。
常霄发现去处并非是城中耳熟能详的那些正店,而是另一家叫做“百味食店”的小食肆。
问了白掌柜才知,这家食店规模不大,一共没几张桌,吃一顿饭却不便宜,快赶上正店的价钱。
而且去那里的多是熟客,想要去那处摆席,还得提前几日约好,直接去的话是铁定没饭吃的,甚至都不一定开着门。
常霄听懂了,用现代的话说,这大约是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
“这家铺子的东家不单这一家店,因而你这批货人家尽数要了。”
又道:“他们对食材拣选得严格,看了我拿去的样子,瞧着品相确实好才算点了头。”
常霄适时恭维道:“品相再是好,没有白掌柜您的面子也照样办不成。”
白掌柜轻笑一声道:“你差不多就得了,记着日子,可别错了。那日我也会过去,交了货,按着之前商量的,你我之间结账。”
常霄一概应下。
海产干货的毛利大概在三成至五成之间,而常霄这批货赶上了恰当的时候,利于抬价。
价值十五贯的干货,除却自留和送礼的,大概还剩十一贯左右,上次他就跟白掌柜报了底价,要求卖价不低于二十二贯,少说要翻个番。
白掌柜在条子上写的数目却是二十五贯,比他设想中的还要多三贯。
减去本钱和商税,这单生意他赚到手的也差不多是十一贯。
如今只差甘小泉那边还没有消息,不知道膏脂卖得如何。
不过比起膏脂,常霄实则更在意关于栾光的线索。
第123章 线索
莘县县城,择芳楼的后院里,一个汉子殷勤地将甘小泉送到门边上道:“好兄弟,下回再有这等好生意,可得想着哥哥我。”
“知道了,缺谁的也不能缺你的,咱们两个谁跟谁。”
甘小泉兜着包袱里的铜板,眼睛乐得眯成一条线。
“回头我再去补些货,这东西好卖,可不能断了供应。”
“正是正是,还有羊肠套子,你想着下回多带来些,根本不够卖的!有些个人吃了药,一晚上恨不得用好几个嘞,也不怕马上风事……”
“那东西做起来麻烦,你再等等……”
两人边走边小声交谈,又在发现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时默契地住了嘴。
等来人过去后,甘小泉方才继续道:“还有我先前托你打听的事,要紧记得别让别人知晓。”
汉子拍胸脯道:“出了这个门,这件事就烂我肚子里,要是你但凡在第三个人嘴里听说这档事,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
甘小泉心知面前人爱财如命,愿意以这个起誓也算是走心了,当即点点头,同人告辞后往韩家脚店去。
常霄见到甘小泉的时候,已经在店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百无聊赖地喝着茶水,来的次数多了,加上下半晌脚店没什么人,店家已经习惯把靠窗的清净位子留给他。
因此当甘小泉到时,两人一并落座,说话交谈都方便。
“我的好哥哥,这回的膏脂你不知卖得有多好!”
屁股刚沾上椅子,甘小泉便迫不及待地比划了三根手指,“我起初要这个价,后来手里只剩三两瓶,叫到五贯也有人要。”
对于这个价钱,常霄是半点不意外。
花楼是一盏酒都要几百个钱的销金窟,想要眠花宿柳,只有砸钱一条路,赶上舍得挥霍的,一晚上就能耗去平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还只能是不入流的倌人,要想找那些当红的,几十贯上百贯,也无非换人陪你吃杯酒罢了,不然花楼缘何能奢靡至极,夜夜香风,听甘小泉说,里面一只盏子都是纯银的。
甘小泉往那里面卖东西,若是要的便宜了,那些个不差钱的恩客反而看不上,要的就是价贵,令人觉得奇货可居,能显出花钱之人的不凡。
他说罢,很快将银钱放在桌上,解开给常霄看道:“共是十瓶,我最早送出去一瓶给人作礼了,余下九瓶当中的六瓶卖了十八贯钱,最后三瓶卖了十五贯钱,总共三十三贯钱。我有个在楼里的弟兄,认识多年,几样生意都是他给找的门路,将来找不得还要麻烦他,故而这回分了他三贯的辛苦钱。”
剩下三十贯,甘小泉自己留十二贯,常霄得十八贯。
这批膏脂的本钱是两贯多,加上单买的瓷瓶也不到三贯而已。
甘小泉问他何时能有下批货,常霄眼下还拿不准,棣县不远,要是能走水路,他一个人也就去了,陆路的风险就更大些。
“近来事忙,恐怕分不出空闲去进货。等过上一阵子,我再跑一趟。”
甘小泉立刻道:“不妨事,好东西不怕等。”
这回赚的钱够他卖多少个羊肠套子了,再者那么一罐子,也够买走的人用上一阵子,个把月还是等得起的。
分完银钱,两人都不想吃酒,便叫了两个冷菜来吃。
甘小泉分了筷,给常霄添了盏茶,又给面前的茶盏满上,忙活一顿后方坐下来道:“还有上回大哥托我打听的事,也有消息了。”
要说这甘小泉,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他最早打听的对象便是那个花楼里与他合伙做生意的龟公,叫张赫的。
张赫的身世有些说法,他原是楼里一个红倌人生的孩子,打小养在楼里,后来那倌人害病死了,而张赫已经长到五六岁的年纪,能干些杂活,又是打小看着长大的,用起来放心,老鸨便把他留了下来,一晃也有十多年了。
但县城里花楼不止一家,起初甘小泉不过随口一提,问他多年前楼里可曾有个名唤栾光的恩客,该是出手颇为阔绰的,不想张赫还真记起来这么一号人。
“我那兄弟说,栾光从前在楼里有个相好哥儿,花名叫做染杏,楼里都管他叫杏哥儿。前前后后,栾光大概光顾了他两三年,没少给这个哥儿花钱,还曾说起要帮他赎身。后来栾光生意上出了差池,沾了官司,杏哥儿还曾接济过他。”
常霄听罢,不禁问道:“这两人难不成是走了心的?”
甘小泉笑了一声,与他道:“汉子在粉头儿床上说的话怎能当真,我说句不好听的,能把花楼当个家的人,又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显然甘小泉跟花楼做生意,是因着生意好做,银钱好赚,实际他同常霄说过,自己从来不往那地界砸钱的。
常霄也是听个热闹,随即道:“那后来呢?栾光身死,这个杏哥儿如今可还在楼里”
甘小泉摇摇头。
“这就是难的地方了,花楼里的姑娘也好哥儿也罢,往往是过了二十五就要遭人嫌,若想赎身,必定被鸨子坑走一大笔银钱,当中命好的能被人赎出去做妾室,命不好的,只能去更次一等的窑子。”
而一个在楼里时也称不上头牌的普通哥儿,离开后的下落定是没人知道的。
常霄想也不想,就从刚刚甘小泉分给自己的银钱里再次拨出两贯,让他拿着道:“这件事还得劳你继续帮我打听,最好是能找到这个哥儿如今在何处。”
他想栾光一个没家没业的光棍汉,无论对杏哥儿有几分真情在,有些话八成也只会在床上跟杏哥儿说。
自打他听说栾光跟曾兴运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后,就对此人起了疑虑,加上栾光后来声称还清了债务却又在不久后意外身死,更让他心里的猜测加深。
试问如果有人以抹消大笔债务作为条件,要你去谋害一个人,你会不会答应?
常霄相信,绝对会有走投无路的人为此折腰。
而今多年过去,有嫌疑的加害者早已化为白骨,为今之计,只有从他当年的相熟之人口中打探一二线索,看能否从中炼出真相。
甘小泉替常霄办事的同时,也大约猜到了常霄的意图。
先前既是声称要借此抓到曾家大伯的小辫子,让他吃些教训,还大手笔地撒了好几贯钱出来,分明是不查到便誓不罢休。
常霄是个狠人不假,而那栾光可是个死人!
也就是说,此事完全可能牵涉的是一桩人命案子。
他一旦深想,就忍不住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后背隐约发凉。
做亲大伯的,苛待侄儿是一码事,害死侄儿可就真是猪狗不如了。
饶是他甘小泉见多识广,也不觉齿冷。
但事情牵扯大了,有些事常霄不说,他也不好深问,思来想去还是隐晦提醒道:“大哥要不要找个讼师问一问,要是能得个懂行的人提点一二,行事上说不准能少走些弯路。”
常霄也想到过这一点,只是凭他现今的交游,着实不认识什么可靠的讼师,原想着等有了实际的线索再去寻人。
此时说起,他便道:“你可有识得的?”
甘小泉挠了挠脸,笑道:“别的事小弟我肯定是要抢着包揽,唯独这事还是算了,我认得的那几个,说句‘讼棍’都是抬举。”
而今“讼师”行当良莠不齐,甚至有些识得几个大字的无赖也敢替人写状子诉讼,实则是为了借此从苦主手里掏钱,不少人深受其害,这等人往往被斥之以“讼棍”的名头。
连甘小泉都如此说了,常霄自然只能“另请高明”。
吃完盘中菜,又得了甘小泉暗中让店家打包的两个菜色。
常霄没多客气,收下后离开,打算出城前去文房铺子给曾如意买支新笔。
小哥儿画绣样子时有根专用的细毛笔,前日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不幸进了狗嘴,没两下就给咬成两截,满是口水,把曾如意气得头一回揍了团子屁股。
团子知晓自己犯错,夹着尾巴躲了好几个时辰,到晚上放饭的时候才有胆子出来。
就在常霄专心挑笔时,铺子里进来个客,说要买一刀纸。
常霄侧身给他让地方,正在此时,却听对方道:“常兄?”
这是谁?
常霄抬头看去,极力在原主的记忆中搜寻。
幸而对方看着颇为激动,很快自报家门道:“一别许久,莫非常兄认不出我了?是我,成华!”
名字一出,常霄恍然。
成华和原主从前乃是学塾同窗,而且还称得上是与原主关系颇近的。
不过早在两年前,常家不曾出变故时,成华就先一步因家中拮据,交不起学塾束脩,而从学塾退学离开,在那之后两人一个疲于生计,一个囿于学业,竟是没再见过面。
“原是成兄,当真是久违了。”
“这便是缘分了!”
成华不知昔日友人早已不在,满脸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人各自买好需要的东西,出了铺子后干脆站在街边聊起来。
对于常霄的经历成华显然是有所耳闻,还说去年曾在街上偶遇其他从前交好过的同窗,当初还问起缘何常霄不在,这才知晓常霄早因着家中变故离了学塾。
“说来虽是迟了一年,还未恭贺常兄新婚之喜。”
纵然并非原主,常霄却知晓在原主记忆中,成华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
对于原主的品性,常霄不做过多评价,单论他与成华的交往,起码是不掺杂质,遂惭愧道:“按理说大喜之日该请成兄赴宴,奈何当初是为着给家祖冲喜,为赶日子草草摆宴,更不曾大操大办,还望成兄莫怪。”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半晌,话题转回当下做的营生。
成华见了常霄的驴车和如今的打扮,多少猜到他不曾在念书了,却没想到是转行去做了商贾。
反过来,常霄也得知成华现今在做讼师。
不得不说,实在是巧。
但转念一想,讼师这行当里占数量最多的本就是落第书生,成华又苦于生计,当个讼师,哪怕只代人写写状子,起码是饿不着肚子,是个好去处。
又闻得他做这行是有家学渊源的,毕竟民间书铺可买不着律书,想要自学也无从下手。
乃是他母家舅舅原是县衙退下来的押司,中年丧妻,膝下无子,晚年潦倒,
而成华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因此现下也将舅舅接到了家中奉养。
押司属胥吏,说实话,在任时收入就没多少,离任后更多是人走茶凉。
不过按理说是可以子承父业,奈何成华的舅舅并无子嗣,一身本事没人能继。
成华从小没少跟舅舅相处,耳濡目染,本就对律法之道感兴趣,干脆做起了讼师,也算没浪费苦读多年的一身学识。
本来正愁不识得讼师,现今有现成的送上门,常霄岂会放过。
他当即邀了人去了附近的茶肆,把事情捡着要点一说,成华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半晌后才道:“常兄……这,可是个大案子啊!”
自己若是接下,成则扬名县城,今后不愁生计。
败则卷入旧案,裹一身腥。
成华不由陷入思索,而常霄只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第124章 百贯
热茶进肚,四月天里成华愣是出了些汗。
他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定了定神,同常霄道:“方才所说,常兄有几分把握?”
常霄谨慎地摇摇头。
“无论多少,一概只是猜测,再加上栾光之死早已盖棺定论,就算并非意外,实乃受害,若想翻案何其容易?如今只是犯愁,有什么法子能借衙门之力,查清当年内子兄长的真正下落,是生是死,是意外还是为人所害,这便是我们想求的公道。”
成华沉吟半晌道:“翻案一事,若断案的人还是多年前那一批,大抵是没什么希望了,好处是县令本就是三年一任的,现今咱们莘县的县老爷,乃是两年前刚到任,连带麾下掌事的胥吏都换了一批,不剩什么老人了。要真是发现前任县令断了冤假错案,反倒还是政绩一桩。”
不过现下说这些都还太早,成华冥思苦想,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能让这桩旧案重新翻起水花。
他默默在心里捋了一遍常霄所说的前因后果,大伯、侄子、家财、失踪……
“我想到了!”
成华冷不丁喊出一声,引得茶肆当中其他人也纷纷往这边看。
常霄发现对方做事是有几分执着在的,他看向成华,等待下文。
成华斟酌了一番说辞,对常霄道:“常兄该是知晓,按照本朝律例,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卑幼不可状告尊长,若是子女告双亲,无论罪名是否属实,皆是重则绞,轻则徙。而令夫郎身为子侄,就算手握确凿证据,出面状告亲大伯,按律也要挨板子。”
这说法在现代人看来着实荒唐得紧,常霄却想,若是真有了证据,想来就算明知要挨板子,曾如意也会去做的。
成华道:“但眼下正有一个好法子,可以绕开这一条律令,子侄状告叔伯,除却谋逆大罪,还有一条罪责不在惩罚之列,那就是侵占家财!此条律令,正是为了防止一些个丧良心的长辈吃人绝户。”
要么说术业有专攻,有些事还是要听懂行的说。
“侵占家财,确是个由头。”
常霄思忖道:“内子曾提及,他兄长走前留下了大约二百贯的财物。”
至于为何没有把这笔钱存进钱庄,大约也是真心不曾对大伯一家设防。
又或者存了一份担心,害怕自己半路出意外当真回不来,那银钱进了钱庄就成了一笔死钱,曾如意依旧拿不到。
“就从这二百贯入手,眼下令夫郎做人证,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证明,要是有人证就更好。”
成华快速思索,给常霄出主意道:“譬如令夫郎老家可有熟人亲朋,能证明当年他们兄弟两个典卖了家财,来莘县投奔大伯。还有两年经手了铺子买卖的牙人,要是能找到,给些银钱,对方多半乐意帮个忙。”
成华的语速越说越快,显然是思绪捋顺,又因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故而思如泉涌。
常霄顺着成华给出的思路想下去,很快豁然开朗。
一旦告到衙门,衙门势必要调查曾如安的下落,而调查此事,就绕不开曾兴运。
曾兴运要想脱身,要么交出当年侵吞的财物,要么证明曾如安确实身死。
前者他或许拿不出,也不会肯轻易拿出,后者他更是无从证明。
成华见常霄有所了悟,继续说道:“到这一步,若能拿回财物,自然是好事,但接下来,常兄可以先这般……后续再这般……”
两人一番计划,常霄将成华所言记在心里,不由拱手相谢。
“成兄之计可谓周全,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还在两眼一抹黑地胡乱查着,焉知何时能有个结果。”
成华摆摆手,不太好意思道:“常兄谬赞,不过是因着此事乃在下吃饭的本事罢了,不瞒你说,从前一心读书,想要通过科举入仕,也是怀着有朝一日为一方父母官,能如话本子里写的一般断案如神,还百姓公道。”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如今他自认不是那块料,做不得县太爷,只得做一个小小的讼师,即便大多数时候都是为着一些个对簿公堂的琐碎纠纷奔忙,却也甘之如饴。
只是……
刚刚他快言快语,把心中谋划全数同常霄说明,冷静下来后,出于彼此间的情分,他忍不住提醒道:“常兄行事前,还需三思,这案子不单是旧案,还牵涉众多,若事实确凿,那这曾兴运便是身涉两桩人命官司,一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放在哪里都是大案,前前后后查个几年也是有的,在此期间,少不得费钱费神,绝对无法轻易收场。””成兄所言甚是,此事我还需回家与内子商谈,待我二人做了决定,定知会成兄,届时诸多事项,还需成兄相助。只是不知成兄如今家在何处,改日好登门拜访。”
成华见常霄对自己以诚相待,感慨万千。
一别两载,从前的学塾同窗如今都已离了科举路,做起了从前手握圣贤书时多少会看不上的杂末行当,可谁又能说,只读书中举,科举入仕是对的。
天下之大,学子万千,能高中进士的不过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到头来不过依旧是在市井中汲汲营营。
他遂找去茶肆柜台,借了纸笔,写下自己家中住址,递给常霄。
常霄收好纸条,心道此次进城当真是收获甚丰,且看回家后曾如意如何说。
实际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小哥儿不会错过一丝希望,自己也是同样。
即便明知前路渺茫。
退一万步,就算是查不明有关曾如安的真相,能讨回那笔银钱也是好的,万不可便宜了那一家子没良心的人。
——
常霄回家,发现曾如意不在,他一手捞起满地乱跑的团子站在门口往外看,碰见鲁家媳妇往家走,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道:“是不是寻意哥儿?他去河边洗衣裳了,今天天气好,好些人都在。”
虽然家里有水井,天暖了以后曾如意还是喜欢去河边洗。
一个是人多热闹,他就是不说话,听别人说些村里的闲事也高兴。
一个是河水流动,洗得更快更干净,反而比在家打了井水用木盆慢慢洗更轻松。
常霄谢了人家,低头揉了揉团子脑壳。
“走,咱俩一起找人去。”
团子“嗷呜”一声,挣扎着要从常霄手里跳出去。
它越是挣扎,常霄越是故意不松手,把个小胖狗气得吐舌头。
等逗它逗够了,常霄才弯腰把它放回地上,看它一蹦一蹦地跑远了。
河边专门有一块地方是村里人洗衣裳用的,岸边有不少平板的石头,很多并非是本身就在这里,而是村人遇着合适的就想法子搬过来,这里每一块石头在这里的年岁,都比常霄这一辈的人要大很多。
康誉一边用棒子捶一条被单,一边时不时回头斥一句乱跑的孩子。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前溅到的水,转回头之前正好瞥见常霄往这边来,赶忙用胳膊碰两下身边的曾如意,笑道:“快看是谁来了。”
曾如意看过去,第一眼看见了常霄,第二眼看见了跑得更快的小白狗。
团子一狗当先,领先常霄好一段路,率先窜到了曾如意的身边,冲他一顿摇尾巴。
“好团子,手上有水,不能摸你。”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落在了团子的身上,小狗眨眨眼,又开始努力抖毛。
“常货郎来啦?”
“今儿是进城去了,还是去外村了?”
“你们看看,这是回家没见着人,巴巴就来了,村子就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有人打招呼,有人开玩笑,常霄则一路含笑走到曾如意身边。
“洗完了么?”
小哥儿摇摇头。
“差一点,没涮干净。”
常霄看一眼,发现确实还飘着点白沫子,当即蹲下道:“我搓两把就干净了,你去陪团子玩儿去。”
他本意是赶紧帮忙干完活,好带着夫郎回家说正事,结果此话一出,又引得一群人起哄。
但常霄人高马大的,已经把洗衣裳的地方占住了,团子还在一旁咬他裤脚,曾如意便也就顺势让到一边去。
本想去帮康誉两下,康誉却也没让他沾手,说自己快洗完了。
常霄动作是快,很快把衣服上的皂角沫子洗涮一清,使力气拧到不滴水了放回盆里。
康誉还要留下陪卫氏,夫夫两个就先带着团子走了。
等人走远,身后的村人互相聊起来道:“意哥儿真是好福气,嫁了常货郎,过门就当家,没有公婆没有姑嫂,每天大门一关,就是小两口过日子,还不用下地,有钱有闲的。”
“但你咋不看看,人家原先是县城的哥儿嘞,从县城到乡下,不还是多少吃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从前在县城,也没见哑病治好了,说明原先家里人就不上心……”
有耿家妯娌两个在,说归说,没见有说得太过火的。
以现今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在村里的人缘,属实很难再听到什么不好听的闲话。
回去路上,常霄抱着木盆,曾如意时不时快跑两步,等着团子来追。
半路上常霄瞥见一棵大树,他给曾如意使眼色道:“你趁团子往前跑,你躲到树后面去,看它能不能找到。”
两人一本正经地给狗做局,曾如意躲好后,常霄故意吹了声口哨,唤得跑去前面的团子停下步子往回看,几乎是瞬间,团子就发现少了个人,开始左顾右盼。
它围着常霄的裤脚一通闻,又开始往回跑,跑了一段路发现不对,又原路跑回来。
只有常霄挪了几步路,站着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小哥儿露出小半张脸,正望着团子忙碌的模样笑。
但乡下土狗子确实是聪明,鼻子也好使,没多久团子就闻到了曾如意的味道,直奔大树后面把人成功找到。
曾如意一把将它抱起来举高高,夸它聪明,团子张着嘴吐舌头的模样像是也在笑。
到家后两人站在院子里拍打着身上的狗毛,因为多是穿耐脏的深色衣裳,反而让白色的狗毛更显眼了。
“晚上煮个粥就成,今天见小泉,又给咱包了两个菜。”
“煮个菜粥?”
常霄带回来的吃食多半是肉,做菜粥的话,菜和粮食都有了。
两人一个晾衣裳一个淘米,团子回了家就去喝水,喝完水便找了个舒服地方趴下,玩它那几个草编玩具,都是常霄从程三哪里买来,让它啃着磨牙的。
舀水涮干净洗衣服的水盆,侧立在墙边收好,忙完手上的事,常霄晚了一会儿才进灶房,比起遇见成华,他先把膏脂生意的事情说了。
“给小泉的那些膏脂,一共卖了三十贯钱,按着事先说好的分成,分了我十八贯,我又给他拿回去两贯,他帮着打听消息少不得请人吃茶吃酒的。”
“是该给,他办事,咱们放心。”
曾如意听了这价钱,不由咋舌,心说花楼里的人也太阔绰。
他随手把锅盖合上,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得出个让人高兴的数目,不禁面向常霄莞尔道:“家里存银,不算少了。”
常霄去京东府的这一趟,包含旧货、布料、海产、膏脂四样,将货物全部出手且还清外债后,回笼的货款分别是旧货、布料加起来的三十贯,海产干货的二十五贯,还有几天刚到手的,卖出膏脂所分得的十六贯。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灯笼先前结的一笔尾款,和程三分完后余下十三贯。
再算上绣活、杂货几样生意,以及家里原本的一两贯散钱,总数已经破了一百贯了。
自然这只是回款,不是纯利,没算得很细致,不过也十分可观。
可以说有这笔银钱在手,接下来想在马桥赁铺子,随后进货支应起一摊子新生意是全然足够了。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像这次京东府的捡漏生意不会常有,日常经营还得靠细水长流,稳扎稳打,总是指望着天降横财,必定是走不远的。
第125章 端午
屋内灯火如豆。
距离常霄将白日里的见闻说给曾如意听,早过去了几个时辰。
常霄坐在桌旁翻看着账本,现下家里的账本已经有厚厚一叠子了,日日记录,月月盘账,哪怕生意众多也不曾混作一团,当中大多数都是曾如意的功劳。
而几步开外的地方,小哥儿靠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出神,团子四仰八叉地睡在炕边的草窝里,仔细听甚至能听到小小的鼾声。
又过了许久,炕上不声不响的小哥儿终于动了,他膝行两步到了炕边,踩着鞋走到常霄的身边坐下。
“我想好了。”
常霄阖上手中账册,把它们推到一旁。
本就是今夜可看可不看的东西,皆因着曾如意看起来了无睡意,他才给自己强行找点事做。
“你有什么打算?”
常霄轻轻牵过他的手。
“按讼师,所说。”
曾如意言简意赅,语气坚定道:“咱们告他。”
他忍了多年,早就忍够了,绝不怕因此被人戳脊梁骨。
既然讼师都说,若是以侵占子侄家财的罪名告发有胜诉的可能,还能以此为由使衙门重启对兄长当年下落的调查,那他便试上一试。
至于先前长久的犹豫……
他看向常霄,薄唇微抿。
一旦卷入官司,桩桩件件怕是身不由己,精力需耗费,还有破财之忧。
常霄看曾如意的表情,就猜得到小哥儿心里在想什么,他屈指如羽毛般浅浅刮了下眼前人的鼻尖,曾如意不由自主地因此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忍不住向前靠去,倚在了常霄的肩侧。
“我,怕你辛苦。”
这正是他犹豫许久的缘由。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是豁出去,舍得一身剐,不信不能把大伯拉下马。
常霄揽人入怀,“这个家是你我二人的家,辛苦的人从不止我一个,你是我的夫郎,我想要帮你了却愿望,因此心甘情愿为此事奔波。”
说到这里,常霄垂下眸子,而曾如意也随之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曾如意听常霄道:“今夜过后,咱们便依照商量好的行事,这些话不必再说,任它几个月,还是几年,任它胜也好,败也罢,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常霄忽而笑了笑道:“大半年前你大伯一家把身无分文的咱们拒之门外,想来恨不得咱们穷困潦倒死在街头,要我说,就算讨不回银钱,单单恶心他们家一下子都值了。”
纵然当时的屈辱与愤懑并非由常霄经历,他却始终记得最初醒来时心头残留的情绪,那是原主的不甘、无力与绝望。
曾如意因常霄这番话,设想了一下大伯和伯娘到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多半和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一样。
看仇人吃瘪,从来是人生一大快事。
至于打官司的花销,由他来多绘几个花样子,多做些绣活,总能想法子补贴上。
有常霄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曾如意心头大石顿消,迟到的困意席卷而来。
两人熄灯上炕,挪了个舒适的姿势贴在一起,就在常霄刚刚闭上眼时,他听到怀中的夫郎悄声问自己。
“官人的愿望,是什么?”
自己的愿望么?
初来此地为生计所困,他的愿望无疑是生意顺利,多多进账。
后来与曾如意心意相通,愿望里便多囊括进了一个人,他盼着两人能够恩爱相守,白头偕老。
现今这两个愿望里,一半已经实现了,一半不到人生尽头无法得知结果。
常霄惊觉自己还真没什么像样的愿望。
或者说,他没有什么不实现不罢休的执念。
就连穿越这件事本身,都是既来之则安之,从没想过寻找办法回到从前的时空。
眼下非要说的话……
“想去马桥开铺子算不算?”
但这好似也不是愿望,而是计划内的事,眼看就要成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哥儿大约有些懊丧,也有些烦恼。
常霄无声地牵起唇角,把人又往怀里掖了两下。
“睡吧,我现在的愿望是一夜无梦,睡个好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常霄的愿望成真,搂着夫郎得了个整夜好眠。
——
端午将近,常霄和曾如意想要趁机挣一笔时令钱,为此已然忙碌了好几日。
他们头一次自己买线材配料子,雇村里绣工绣五毒图案的香包和很小的绣片,两面缝合后里面塞芦花,常霄说要串成小孩玩具卖。
曾如意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常霄说了他就做,这批花样不比郭家绣坊的单子,对绣工要求没那么高。
曾如意便有意给一些绣工有所欠缺,但实际也算合格的人分了活计,让他们也有个机会可以练手,顺便还能趁收麦子之前的空闲赚点钱。
另外还在绒线铺买了好些彩麻线,分出去打长命缕,这个的工钱说实话很便宜,因为赶上做得快的,一盏茶就能做出好几条。
于是端午前的寨子村四处彩线纷飞,几成一景,耿里正看在眼里欣慰极了。
一个人自己挣钱,那叫有本事,没毛病。
若是在这之外还愿意花心思带着身边人一起挣钱,那就是有善心。
他拿常霄做例子教育念书的大孙子,无论这条科举路能走到哪里,都要不忘本,不移志。
且说自打上回确定要与曾兴运对簿公堂后,成华便花费几日理了个好几张纸出来,上面写的都是需要他们搜集提供的证据,有人,有物,其上所写种种越是全,状子就能写得更是完善,递上去后衙门乐意立案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多半要往曾如意从前随父母长居的邻县走一趟,于是事情被延至了端午后。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事到临头反而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多赚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
这日常霄卖杂货卖到白树村,听人说程家买牛了,正好买了些东西捎带过来,遂预备进门站一站,说几句话。
他进门前搅了两根饴糖,还没进门就给了程家两个孩子。
“常叔好!”
“谢谢常叔!!”
两个孩子从常霄手里接过两根饴糖,喜笑颜开。
“慢点吃,吃的时候不能跑,听见没?”
“听见啦!”
饴糖连着小木棍子,跑快跌倒了容易出事。
常霄笑着看孩子跑开,转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程三夫郎。
“今天去草市集进货,见着有好盐和新茶,想着自家吃,不想买多了些,正好拿来。”
乡下和城里不一样,城里走动送点心送酒水显得体面,到了村户里,没有比一包好盐更实在。
以及清明过了,现在市面上多是新茶,贵的便宜的都有,常霄挑了个中等的,喝着清香不涩,一斤的茶够一家人喝许久了。
“你看看,你总是这般客气!”
程三夫郎接过东西,心知常霄所说不过托辞,哪里会是不小心买多了,分明是有意多买的。
“平日里嫂夫郎也没少给我塞东西。”
常霄笑道:“也不多,不过够吃喝一阵子的。”
听程三夫郎说程三去地里了,夏收将近,手里这十个灯笼会是近来最后一批。
程家劳力不够,程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草编舍去田地不管,这是农家安身立命所在。
程三不在,他也没进门,驴车停在门口,就地做起了生意。
“爹回来啦!爹回来啦!”
程家孩子突突跑出院门,常霄听见身后响起程三的大嗓门。
“说了吃糖不能跑!”
一路喊着进门,程三对常霄无奈道:“回回来都让你破费。”
“给孩子甜个嘴,没什么。”
说罢常霄得了程三眼色,忍笑虎起脸道:“不过若是下回再瞧着拿着糖乱跑的,就不给了。”
程三立刻配合道:“你们常叔说的听见没!”
“听——见——啦——”
这次的回应很是有气无力,说完以后两个人很快乖乖找地方坐下,对着饴糖舔个不停。
三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笑了,转而一起去看牛。
黄牛正值青壮,眸子明亮,皮毛光顺,闲着的时候嘴巴一直动,嚼个不停。
程三高兴道:“你瞧着怎么样?那天我们一家子一起去挑的,找了你提过的那个牙人,一眼就看中了这头!”
“好得很。”
常霄实话实说道:“这么一头牛,怕是比一般的要贵些?”
“这不是你嫂夫郎说,一头牛用好些年呢,干脆买头好的,壮牛力气大,还不容易生病,长久看都是好处,现下家里也不缺那两三贯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感慨,自己也真是赚了钱了,连这等不差钱的大话也能好意思说出口。
“何止是不缺,这批十个灯笼的货款结了,一头牛的钱就回来了。”
十个灯笼四十五贯,光是程三就能分到十三贯多。
不过常霄上回来给定钱的时候,就跟程三提前打了招呼,道是这样的好生意下回不一定还有。
对此程三一概都能接受,好事本就和天上掉炊饼一样,掉一回碰巧砸中自己就算了,哪里还能天天掉。
常霄只是顺路过来看个牛,看完就要走,今天还有两个村子等他去。
程三却喊他等等,进屋拿出了一串的草编灯笼,有蟾蜍、蜈蚣、长虫,这是应景的五毒,还有舞龙灯,十来个小的粽子灯。
“今年不得空做新的,这是往年做了没卖完,你嫂夫郎仔细收着,我又提前把不好的地方补了补,看着和新的也没差,你看乐不乐意要。”
常霄当然要。
他本来就打算端午去城里赶庙会,正愁东西不够卖的。
为了这个,他还又去找武清定了一批草编匣子,还让对方做了不少小巧精致些的蒲扇,在上面用异色的蒲草编了字,多是些吉祥话,像是“吉”“福”等。
武清以前没怎么做过这样的精细活,险些给愁秃了一把头发,
数了数,中等大小的灯笼一共八只,常霄给一个三十文,小号粽子灯十五个,一个十文。
这些城里卖的人多,只能走量,最后总共三百九十文,常霄干脆凑了个整,给四百文。
程三不想占他便宜,让他去仓房挑一样东西拿走。
常霄看来看去,选中一个小鱼篓,等哪天无事,他也带着曾如意到河边钓鱼玩儿去。
第126章 银钗
五色线编织的长命缕圈在窄细的腕子上,末端长长的穗子垂下来,在空中轻晃。
曾如意的手指搭在常霄的肩头,时而随着动作突然收紧,留下淡淡的指印。
屋里还弥漫着驱蚊香饼的味道,独属于艾叶的气味丝丝散开,隐约盖过了情事生成的yin糜。
田野间蛙鸣阵阵,屋内却只闻惹人遐思的水.声。
“太,快了……”
曾如意本来说话就慢吞吞的,如今更是被常霄“撞”得支离破碎。
“什么快了?”
常霄低头亲了两下他的眼睛,唇瓣被小哥儿颤颤巍巍的睫毛扫得细痒,眼角坠的泪珠儿,细品下是几分濡湿的咸。
曾如意觉得脑子里装了一碗散了的热腾腾豆腐花,汗意蒸腾,他很快就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常霄今晚像是吃饱喝足的健壮骏马,可以不知疲倦的在他的身上驰骋,起因在于睡前他们支起浴桶,撒了些菖蒲和艾叶,一同洗了个驱晦的香汤。
曾如意对于浴桶的最后记忆只有自己酸软的腿,浴桶的尺寸其实不怎么能容得下两个人共浴,因而只能是他坐在常霄的身上,想也知道洗的不是什么正经澡。
洗完擦干,被抱到床上,衣裳解开又是热腾腾软乎乎的夫郎。
曾如意恍惚间再次被常霄抱起来,两人胸膛相贴,近乎忘情地拥吻,再往下……
是那样蓬勃、温润,密不可分。
起伏的小船被波涛托起又落下,曾如意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贯穿了,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即使从未感受过热流的奔涌,他依旧仿佛被烫到了一样抖了抖。
……
端午的清晨仍是凉爽的,团子作为全家第一个睡醒的,正专注地坐在卧房门前等人开门,身后的尾巴时不时甩一甩,耳朵竖得高高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它的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