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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24172 字 14天前

第111章 回家

“这回的单子是五十对儿绣花枕头顶,绣的是葡萄石榴纹,只是工期紧些,只给二十日,我们东家便趁机多抬了抬价……”

邢秋说到中途,见曾如意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正转头往绒线铺门外看,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啦!”

曾如意复又转回头看,浅笑道:“听着呢。”

他很快把邢秋方才所说的要点,慢而仔细地复述了一遍。

“一百个,二十日,七千五百,可对?”

数量,工期,总价,还真是一个不落。

翟夫郎等来了大单子,同样是笑吟吟的,拿着绣样给两人比划道:“这回的颜色用的艳嘞,你看这个色,还有这个色,一般的小绒线铺还真不一定配得齐。”

曾如意的目光便也随之落在了那大红大绿的图案上。

枕头顶,顾名思义,就是缝在枕头两侧的花片子,葡萄和石榴都寓意多子,这回的底布择的还是水红色,最亮眼不过。

半晌后,翟夫郎拎来一大包线材,三人坐在一起开始配线。

“没想到你今日起兴,乐意来马桥转转,先前常霄走时我还嘱咐他告诉你,若是在家没趣了,只管来寻我,却是左等右等盼不着你来。”

听了翟夫郎的话,曾如意抿唇笑笑。

“远了些,而且,走不开。”

他解释道:“买杂货的,多。”

“倒也是,常霄一走,你们附近那些个村子,怕不是买包盐都得走来草市集,这乡下没个货郎还真不行。”

要么说常霄机灵,当初回到村里,没几日就肯舍下身段从个小货郎做起,风里雨里走着,不知磨破多少双鞋底,由此稳住了这门足以糊口的营生。

而今哪怕已经能靠着别的生意,更轻松地赚到银钱,也不曾见他把起家的买卖丢掉。

邢秋也道:“这就是赶巧了,正好我今日来。”

她把手里的一把丝线拢在一起,问道:“算算日子,是不是尤掌柜和常大哥他们该回来了?”

“是快了,到明日,走了有三十天了。”

曾如意跟着点头。

日子他不会数错,因为自打常霄走后,每过一天,他就在床头放的彩绳络子上打个结,如今正好满二十九个。

其实这正是他今天突然在家坐不住,想来草市集看一看的原因。

如今也不算是失望,虽然没那么巧,刚好等到从远方回来的人,却恰好碰到了从城里来派绣活的邢秋。

这批绣活分下去,家里又能有几贯钱的进账。

想到又在一点点变满的钱箱,曾如意只觉得手里的一把绣线变得更顺眼了。

有三个人一起,线材很快就被分好。

他是搭耿家的牛车来的,今天耿四郎和康誉一起来草市集卖鸡蛋和老母鸡,说是结束后会来绒线铺门口接他回去,如今不见人,说明还没忙完。

把要带走的包袱放到一旁,重新落座吃茶,很快曾如意的注意力又转向门外,思索半晌,他问翟夫郎道:“好多,运砖瓦的。”

翟夫郎愣了一下子,旋即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还真是,前个儿我打听,好似是草市集西边那头要盖新房子。”

但草市集维持这副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模样已是很久,极少会大兴土木。

再者说,就算是要大兴土木,好似也不该挑在这个关口,运河还会恢复通航,家家的生意都算不得太好。

曾如意却是留了心。

他托辞要去肉市买肉,顺便四下逛逛,邢秋随他一起,两人暂且从绒线铺离开。

邢秋很快发现,曾如意不是奔着肉市去了,而是走向了翟夫郎提到的草市集西边。

曾如意记得这里先前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有人会把牲口车停在这里,几乎没有卖货的会来。

现如今却是时而有人运来沙石砖瓦,杂草大致除干净,地上也用木杆和麻绳圈出了地基。

邢秋不明所以,纯看热闹。

“草市集上盖屋子,应当是要开铺子?看这些砖瓦,倒是比现在那些个沿街铺子用的材料好,我早就想说了,这马桥好歹也是人来人往的大草市,怎的一溜儿屋子都破破烂烂的。”

就说东家的表弟翟夫郎吧,好歹是县城出身的人物,若是去县城做生意,即便贵一点,也绝对能赁一个比如今的铺面宽敞齐整许多的地方,不像现在,从外面看完全是个灰扑扑的土房子。

曾如意则始终记得常霄曾提起过的事,草市集要想变草市镇,头一个要做的就是修整重建。

如今清出荒地,开始热火朝天地盖屋,焉知不是已经有人提前得了风声?

要真是那样,按照常霄原有的打算,他们可得尽快凑够银钱,好在马桥占下一席之地了。

曾如意只说自己是来随便看看,略站了站,勉强记住了现场一个类似管事的汉子模样,就带着邢秋回到了草市集中。

“这里,便宜,你要买吗?”

一踏入肉市的地界,鼻间就浮起淡淡的肉腥味,不过肉只要新鲜,这股味道就算不上多难闻。

他跟邢秋说这里的肉价比县城便宜,邢秋一打听,还真是如此,就拿猪肉来说,一斤腿肉能便宜四五个钱呢!

“来都来了,那我也买一点,晚上打牙祭。”

她抿了抿嘴,都有些馋了。

不过她做饭的手艺十分稀松平常,趁此机会,曾如意干脆带她去药铺买了几味香料,告诉她一次放多少,额外还要加什么。

“卤水,不要丢,越久越香。”

邢秋拿着香料无比感动,“这可是你的秘方,就这么给我了?”

曾如意笑道:“不算秘方。”

说起来他也有日子没做了,家里香料算不得全,索性也补上两样,等常霄回来好卤一锅新的吃,多余的还能在村里卖一圈,前几日还有人来问呢。

——

“这回的枕头顶真好看,我都想要了。”

“反正有绣样子,得了空闲绣一对就是。”

“我妹子不是要成亲了,正好给她当添妆。”

从马桥回来后,隔日曾如意就加紧把来了新绣活的消息传了出去。

工期紧张,人手不够,另一些外村的便托了每日会出村卖豆腐的刘大转告。

于是很快家里就来了人,各自交上抵押钱,随即领走绣材,还有人跟曾如意打听,买这么一套绣材要多少钱。

曾如意给他们算了笔账,随后道:“要的人多,可以帮买。”

“真的?那太好了!”

“我正愁这红布一次扯不了那么多。”

“意哥儿,那能不能买别的?我想绣一对儿鸳鸯枕巾,但配不好颜色,你能不能帮忙去草市集配一套,我直接买了还省事。”

“我想多绣几条帕子,要蝶恋花的……”

正如常霄从前说过的,村里的女子哥儿们因着做绣工的缘故,手里多了能支用的银钱,反过来从他们手里买走的东西也更多。

常霄的货担里一直都有绣线,大多是最常见的几个颜色,除此之外的颜色,除非有人特意提起想要,才会专门进上一两束,下次给送过去。

今日曾如意却是发现,分明还有另一个卖绣线的法子。

“都可以配。”

他很快拿出纸笔,让想要自己帮忙配线的挨个说出准备绣的花样子,再说底布的颜色。

即使是同样的图案,放在不同颜色的底布上,配色难免要做些细微的调整,比如若是在红布上,蝶恋花的花朵可就不能是红花了。

愿意把配线这件事交给曾如意的,不仅都是相熟的绣工,最要紧的是信任曾如意的眼光,纷纷表示曾如意配出来的颜色肯定比他们自己选的好看,让他放手去挑。

曾如意便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份信任,打算下次去马桥时,帮他们把绣材带回来。

“意哥儿,那我们走了,回头绣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领到绣活的绣工们结伴而来,结伴而去,曾如意挨个送到门口。

重新关上大门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到屋里,木门开启的刹那,一个白色毛球从门缝里努力向外挤,还不住发出“嘤嘤”的哼唧声。

“来。”

曾如意弯腰伸手,一下子把小狗抱起来放在怀里。

软软的肉垫踩着他的胳膊,让他满足极了。

刚刚院子里人太多,他怕团子不小心跑出门,或是被人踩到,便把它单独关在屋里,如今人都走了,总算能放出来。

“晚上吃肉。”

他笑眯眯地揉了两下小狗肚子,重新把它放回地上。

团子好像听懂了“吃肉”两个字,兴奋地在原地疯狂起跳。

“汪!汪!”

脚边多了个活物来回转,显得空寂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许多。

到了晚上,他也把给团子准备的草编窝放在土炕旁边,靠近床头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

“睡吧。”

他拍拍小狗脑袋,扯过专门用布头给它缝的小被子盖上。

要是被村里人看去,多半要被笑话了,都是看门狗罢了,谁家还这般当个孩子养。

但曾如意就是喜欢。

钻进被窝,上炕前已经熄了油灯,不过借着月光还是看清一点事物。

曾如意摸索到床头的绳结,又往上添了一个。

“一个月了。”

他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常霄他们走到哪里,何时回来。

越是临近约定好的时间,他就越是紧张。

小狗没心没肺,伴随着屋里光线转暗,很快在窝里睡得香甜,侧耳细听,甚至能听清那细微的呼吸声。

曾如意侧身阖眼,过了许久,方才攥着绳结睡沉了。

……

翌日,天才刚刚擦亮。

睡梦中的团子从小被子里探出头,动了动耳朵。

它好像听见了来自屋外的声响,哪怕还不及人的胳膊长,已然清醒过来,迈着小短腿跳出草窝。

屋门关着,它出不去,身后主人也没有醒。

它竖起尾巴,围着门框嗅了一圈后,最终选择警惕地停在门缝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谁正在朝这边靠近。

下一瞬,门开了。

陌生的气味袭来,团子半点没犹豫,直接用力发出了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汪呜!!”

与此同时,它张嘴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来人的裤脚。

而为了早点回家不惜半夜赶路,想要偷偷进屋给夫郎一个惊喜的常霄,就这么惊讶低头,和自己脚边的小白团子四目相对。

人愣了,狗也愣了。

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屋里多了只狗。

狗也不懂为何这个人任由自己咬着,居然停在原地不动。

很快,从睡梦中惊醒,对着屋门处发愣的人又多了一个。

“……官人?”

谁来告诉他,为何一觉睡醒,好似看见常霄就在眼前。

这会儿才是什么时辰?

曾如意刚睡醒的脑子好像还填满浆糊,尚且还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小狗团子不甘示弱,又发出一连串低低的“怒吼”。

“呜——!”

常霄看向土炕上撑着身子起来的小哥儿,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一脸懵懂,再看脚边的小狗,奶凶奶凶的,实际杀伤力敌不过他的一只脚。

于是他弯腰俯身,一把拎住小狗的后颈皮,继而走向床边,带进一身晨露,含笑道:“我回来了。”

第112章 晚食

炉膛燃起柴火,屋顶飘起炊烟。

常霄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杌子上逗狗,顺便看曾如意和面扯馎饦。

馎饦不用发面太久,和好面团后去切个菜,回来就能做,擅灶的人制起来,用的时间和分开做菜蒸饭差不多。

“上车饺子下车面”,是常霄前世故乡的习俗,哪怕来到这里后“饺子”改作“角子”,面条也不叫面条,而叫“馎饦”,他也无从跟曾如意解释这习俗的来历,但当他说想吃一碗汤面时,小哥儿还是愉快答应。

此刻他正忙着把面团擀成面皮,余光看见常霄在旁安坐,忍不住道:“不去睡觉?”

常霄刚才洗澡,自己帮着擦背的时候就问过,得知对方已经差不多十个时辰没睡了,问他先睡觉还是先吃饭,居然说先吃饭。

馎饦做得再快,也要差不多半个时辰,让他趁此机会去打个盹,人家也不肯去。

“我不困。”

常霄真没说假话,他一路赶车回来,满心都是将要回家的雀跃,简直精神抖擞。

本还以为到家见了人,那股劲儿散了就该犯困了,却好似还有根筋在抻着一样,片刻都不想和曾如意分开。

曾如意想,出门在外肯定比不得在家松闲,无论是赶路还是落宿,难免要挂心银钱货物。

人一旦紧张惯了,确实一时难以回转,等过一会儿热汤面下肚,兴许会好些。

小狗团子围着常霄的鞋子闻,看起来还在研究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人是什么东西。

狗崽太小,耳朵还没立起来,常霄盯着它上下翻动的小耳朵,不由扬起唇角。

看着看着,目光又向一旁转去。

曾如意几次回头,都发现常霄在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他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怀疑是不是脸上蹭到了面粉。

实则袖子干干净净,并没有擦下来什么东西。

“看什么?”

他朝常霄眨眨眼。

后者莞尔道:“看你好看。”

曾如意抿唇笑起来,接着唇间蹦出两个字:“油滑。”

“怎的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常霄信手抛出一根小木棍,任由团子叼走去耍。

他则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后,一把环住了小哥儿的腰。

俯身贴近,正好把下巴搁在怀中人的肩头。

温热的吐息扑来,曾如意往案板上撒面粉的手抖了抖。

“你,别闹。”

曾如意换了个站姿才重新站稳,奈何来自背后的温度是那样明晰,教人无法忽视。

再这么下去,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又或是能吃上,但吃的绝对不是馎饦。

常霄不为所动,好像做定了这块黏住不放的饴糖。

“瘦了些。”

不仅是抱,他还要丈量。

“我不在家,你一天吃几顿饭?”

“两顿。”

曾如意乖乖答道。

只不过因为常霄不在家,无论早食还是晚食都吃得简单,做多了吃不完,他也懒得折腾,大约真是瘦了?

不过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面皮擀平,摊在案板上好大一张。

仔细叠起后用刀切条,仿佛眨眼的工夫,案板上的面皮就变成了一大把面条,抖一抖再抻长,水开了就能下锅。

醒面的时候馎饦的浇头就做好了,常霄外出的这段时间,菜地的青菜已经收了第一茬。

菜苗长成了,狗子也断奶了,常霄再一次认识到,一个月的时间也是很久的。

久到他其实在回家第一眼时,就注意到了小哥儿清减了的模样。

馎饦上桌,无论是浇头还是面条,都足有一盆,足够常霄敞开吃。

曾如意吃了一碗就差不多饱了,转而端着碗喝面汤,原汤化原食。

“还说我,你也瘦了。”

从常霄到家后他就没闲着,这会儿得了空,仔细把人打量了一遍,又上手捏了捏常霄的胳膊。

“多吃点。”

他把桌上一盘单独的炒鸡蛋往常霄那边推了推。

常霄的饿是真的饿,馎饦吃了两大碗,炒鸡蛋也吃完了。

最后剩了小半碗的面条,用汤拌了拌喂给了团子吃。

乡下养狗都是吃剩饭,甚至饥一顿饱一顿,因此常见村里的狗结伴出门打野食。

团子来自家,别的不说,至少绝对饿不着肚子。

饭吃饱,人就困了。

常霄哈欠连天地刷完碗筷,抬手揉了揉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到家的兴奋终于给赶路的疲惫让了路,他现下除了困,还有些隐隐犯头疼。

这下是不歇不行了。

“还是家里好。”

换了衣裳,钻进被窝,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得到了放松。

曾如意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早,照样没睡好,被常霄愣是又扯回炕上。

刚穿上没多久的外衣又给解了去,两人同盖一张被子,恨不得手牵着手,脚挨着脚。

给枕头换位置的时候,常霄从中见到个东西,是条长长的绳结。

“这是……”

话音未落,东西就被曾如意轻轻扯走,转而往自己枕头下面藏。

常霄含笑,故意问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才没有,见不得人。”

只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既不是见不得人,那就给我瞧瞧。”

常霄伸手去枕头底下找,枕头却被小哥儿用力压住。

“快睡。”

曾如意把他往回推了推,“头不疼了?”

“疼。”

常霄一下子就和没力气了似的,把脑袋往两个枕头之间一搭。

曾如意只得把他捞起来,用手指替他揉揉额角,同时小声“警告”。

“再不睡,更疼。”

短短五个字,杀伤力约等于团子咬裤脚。

常霄扬起唇角,眼睛终于是闭上了。

本还以为总还需要些时间入睡,实际仿佛是刹那间的事,上一秒还在听曾如意说话,下一秒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都搞不清是什么时辰。

屋里暗了,但外面的天好似没有黑。

他再次阖眸,想缓一缓神,耳边却响起窸窣窣的声音。

搬来这么久,家里还没有闹过耗子,他和曾如意会放些剩饭菜在后院角落,或是煮几条秦栓子随大鱼一起送来的小杂鱼。

为此有固定几只野狸奴经常来吃饭,且不白吃,会顺路逮走流窜的耗子,有一回还特地留了两根耗子尾巴,把曾如意吓了个够呛。

不是耗子,那就只能是别的活物了。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常霄还有些不清醒,一时又忘记家里多了只狗。

所以当他发现团子正企图叼走自己的鞋子时,鞋子上已经多了一片湿漉漉的口水。

“把鞋还我!”

常霄踩着一只鞋,单只脚在地上蹦了两步才抢回另一只。

多亏是在家里随便穿穿的草鞋,被它咬坏了也不心疼。

团子丝毫不怕常霄,很快扭着屁股从门缝钻了出去。

“这狗崽子。”

常霄笑骂一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一觉好像把身体里的乏力全都睡没了,他现在能绕着家里院子跑三圈。

推门而出,没看见曾如意在哪里,不过循着狗叫声很快就找见了,原来是在后院牲口棚,在给驴子的水槽里倒水。

“睡醒了?”

曾如意等常霄走进,仔细看了他两眼,高兴道:“气色,好多了。”

“睡得昏天黑地,半个梦都没做,真是一个月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常霄顺手接过曾如意拎着的水桶,看向面前埋头喝水的驴子。

“它跟着我这一路也辛苦了。”

“家里,没豆饼了。”

豆饼是驴子喜欢吃的小零嘴,不过之前家里剩下的都让常霄拿走了。

“明天再给它买。”

看完了驴棚,常霄又去视察了一圈家里的鸡和盆子里的乌龟。

不看就罢,一看才发现盆子有些不太对,拿了个棍子翻了翻,他俩才得出个结论:乌龟跑了。

曾如意意外道:“昨天来看,还没有。”

天渐暖了,他也一样担心乌龟有没有顺利过冬,恨不得一天来看三遍。

今天是因为常霄回来,一时半会儿没顾上。

这乌龟倒是给面子,居然赶在今天的好日子睡醒了。

接下来好半天,两人什么也没干,满院子找乌龟。

一开始还能顺着被乌龟带出来的湿泥巴找,到了院子里,泥巴的痕迹混在沙土里,便看不太清。

“团子,去找找乌龟在哪儿,找到了明天给你买大骨头吃。”

常霄翻着院子角落的杂物,低头看见团子也忙着在他和曾如意之间来回跑。

要是换成成年的大狗,且和乌龟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要找到恐怕不难,但团子才刚来,乌龟此前一直在冬眠,常霄的玩笑话说罢,压根没往心里去。

过了半晌,他和曾如意重新汇合,全都摇摇头。

于是只得又找第二轮,毕竟乌龟也不算大,钻进哪个隐蔽处,方才没留意也是有可能的。

哪成想,到头来还真是团子立了功。

“汪汪!汪汪!”

小白狗从远处跑来,对着常霄连叫好几声,接着转头往前跑,跑两步再回头看过来,分明是让常霄跟上。

“不是吧,你还真找到了?”

常霄忙喊上在后院的曾如意,两人被团子一路领到了菜地里。

这会儿菜地里能吃的菜有好几种,一样种了差不多两行。

菠薐、韭菜都已采过一轮,蒜薹到了抽薹的时候,还有赶早种的莴苣,这会儿也长高破土能吃了。

单说莴苣叶,曾如意也摘过不少,统统喂了鸡。

团子领他们去的,正是莴苣地。

到了一棵莴苣前,它停下刨土,常霄弯腰低头一看,好家伙,乌龟居然正在大啃特啃一片贴地的莴苣叶子。

这刁钻的位置,怪不得他和曾如意怎么也找不到,只有短腿团子能看到。

曾如意按着狗脑袋好一顿揉搓,随即团子执着地蹭到常霄面前,站起来用爪子搭他的膝盖,仿佛要讨赏。

“你最乖。”

常霄一本正经夸它道:“明天就去给你买肉吃。”

团子的尾巴摇出残影,还当场躺下来亮出肚皮给他们摸。

乌龟被常霄拎起来,舀水涮了涮,随即放进刷好的石盆。

一把鱼干和虾干撒进去,那吃相仿佛饿虎扑食。

“都给人家饿得吃素了,也不知道该说它聪明还是笨。”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两人皆是忍不住笑。

“乌龟,还吃菜呢。”

曾如意惊讶之余,蹲下伸手摸了摸乌龟壳。

“你也瘦了。”

乌龟大约被他摸到了痒处,快速动了两下屁股,曾如意弯起眼睛,抬头让常霄快点来看。

然而常霄看的却不是乌龟,而是他。

手伸到面前,曾如意借力被拉起身。

乌龟在水里欢快地吃食撒欢,团子看准了一个废弃的笤帚疙瘩做玩具,抱着磨牙。

他听到常霄问:“晚上吃什么?”

小哥儿的目光飘忽,落在不远处的菜地上。

实际有一下子想歪了,但如何会说?

“……蒜薹炒肉?”

菜是好菜,尤其下饭,只是并非常霄最想吃的。

晚食是常霄掌勺,一边把菜下锅,一边默默泡了三个羊肠套。

直到饭后用上时,曾如意才发现这个数量。

“太,太多。”

“宁多勿少。”

常霄当着曾如意的面,三两下脱掉衣裳。

曾如意意识到,出门一回,常霄身上该紧实的地方更加紧实,再往下,裤腰带还没解,有些东西何止是藏不住,简直快要蹦出来了。

他轻咬下唇,默默在炕上膝行向前,手指从碗里捞出一个羊肠套,埋头往它该去的地方放。

兴许是时隔一个月,过程稍微有些困难,曾如意手忙脚乱,常霄也跟着屏息凝神。

……

嘴唇被咬住的时候,曾如意的双腿已然习惯性地弯起。

小哥儿微微仰头,眼眸半阖,细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常霄把他的唇碾到嫣红,如同在细细品尝一枚多汁的甜果儿,方才舍得松开。

小哥儿从不是秾艳的长相,而是淡眉薄唇,清丽秀雅。

一双杏眼偏圆,两头却是勾出了尖儿,浮一层水光,像是挠在谁的心上。

彼此紧紧连着,嵌着……

仍教人觉得不够。

原来喜欢到深处,是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两个人揉作一个人的,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抵得上那份欲罢不能的快活。

第113章 计划

前一日常霄披星戴月的到家,那会儿村里各户都还在睡梦当中,没人知晓他回来了。

从早到晚,除了常霄补觉那会儿,俱是和曾如意黏糊在一起,入夜更是闹腾到丑时方歇。

如此一来,怎能不好生睡个懒觉。

要说曾如意,原先算是觉浅的,但夜里受了累便睡得沉,常霄从前惯常早起,如今乍回了家,心里踏实下来,任是什么习惯也不顶用了。

醒来时只觉闭眼还是上一秒的事,怎还就一下子天亮了。

太阳斜斜射进屋,看得出时辰早不了,常霄在被子里摸了摸,很快收回手。

仗着天气暖和了,但冬被还不曾收起来,两人办完事不穿衣,现下都是光不溜秋的,继续摸下去容易出事。

他睡眼惺忪地伸手在被子上乱转,好歹是摸到了自己的裤腿,一把扯过来,先把下半身给罩住了。

见曾如意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两句什么,却还没睁眼,他便又伸出长胳膊,把小哥儿的衣裳一并拽了过来,在枕头上放好,先行下了炕。

等他再穿好上衣,回头就发现曾如意半梦不醒,却是极为熟练地把自己睡过的枕头给拉进被子里,侧躺着抱住,半张脸都埋进了后面。

常霄不由笑了笑,愈发放轻动作,悄声出了屋。

团子到家多日,昨天破天荒地被发配去柴房睡觉。

天亮后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放它出门,早就急疯了。

常霄听到狗叫声赶去开门,只见门刚打开,一道白影就窜了出去,直奔后院。

常霄把头探进柴房看了一眼,没闻到尿味,也没看到狗粑粑。

心道刚刚那么着急跑,八成是憋坏了。

等常霄慢悠悠地烧上热水,就看见团子原路返回,路过灶屋时还冲着常霄叫了几声,像是在发泄不满,又在常霄作势要追出来的时候一溜烟跑了,开始对着卧房挠门。

常霄担心它吵到曾如意睡觉,只好把它拎走,关进灶屋,搁在自己脚边。

别说,家里多了个活物,尤其还是个不消停的,确实热闹多了。

狗小脑子也小,没多记仇,跟常霄玩了一会儿后就再次坦然接受了常霄的存在,趴在一旁的地上摇尾巴。

常霄煮了几个鸡蛋,自己吃蛋黄,把蛋白给了它。

团子看起来更想吃蛋黄,不住地上前闻常霄的手。

不过常霄记得上辈子听养狗的同事说过,狗吃太多蛋黄会生病,他想着团子这么小,估计也吃不得太多,往前几天兴许曾如意也喂过,自己还是不要喂了的好。

解决了早食,把煮好的粥留在锅里,卧房的方向还没有动静。

常霄把家里该干的活计都干了一圈,喂了鸡、喂了驴、捡了蛋、扫了地……

还把自己从外面穿回来的脏衣服全部泡进盆里准备洗。

刚把搓衣板架上,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团子一狗当先冲了过去,对着门口一顿叫。

“团子,回来!”

常霄心说总算是过上有看门狗的日子了,虽然目前只能起到一个门铃的作用。

“欸?你回来了?怎的不声不响的,何时到家的?”

门外来人是颜春翠,提着油壶来沽油。

“昨晚上油壶让耗子给撞翻了,本还剩个底子,全给我舔干净了!没给我气死!”

进门后她又疑惑道:“意哥儿呢?”

时辰不早,都快到晌午了,她为何没打发孩子过来沽菜油,就是想顺道陪曾如意说说话。

“在屋里歇着,昨天我回来,他忙活了一整日。”

常霄干咳一声道:“嫂子把油壶给我吧。”

都是过来人,谁还猜不到是为了什么还没起。

颜春翠听罢便识趣地不多问,说话声也放轻了。

“你这一趟,走的可是怪久的,京东府那头可还好?前日子村里有人去马桥,说是粮价虽然没降,可也不再涨了。”

“比想象中的好些,不过毕竟是遭了灾,乡下好些房子都给冲垮了,城里也都给泡了一个遍,想来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方能缓过这口气儿。”

常霄捡着自己见闻简单说了说,听得颜春翠直摇头。

接过装满的油壶后,又跟常霄道:“得了空去家里吃饭,你大哥等着和你一道吃酒呢。”

常霄笑着说好,又想着自己在外,颜春翠肯定没少上门关照曾如意,回头合该带点东西登门道谢的。

不过他昨日急着回村,带回来的大宗货横竖家里放不下,一遭都存在城里码头附近的塌房了。

要想凑出像样的礼,还得等进城之后再说。

曾如意醒来时是正儿八经到了晌午,比起是睡醒的,更像是饿醒的。

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张常霄加紧烙的鸡蛋饼,才好像把昨晚上耗去的力气补回来。

团子仿佛一年没见到他一般,高兴地一个劲蹭。

曾如意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往膝盖上盖了块旧布,随即才把团子放到腿上,顺着毛摸。

就是杌子没有靠背,坐久了腰疼。

常霄便挨着他坐,伸出胳膊拦在后面,好让夫郎可以往后靠。

杌子足够矮,地面也是平的,不怕坐不稳仰倒。

“你今天,没进城?”

曾如意睁眼发现常霄的枕头都到了自己怀里,被窝更是凉透,就知道人已经起来很久。

本还以为常霄会去城里办事,不料人还在家里,饭也是现成的。

“不急,等程三把货送来再去也一样。”

月前茶坊的鸟笼单子,约好是两个月做好十四个,现下满了一个月,程三该是做好第一批了。

“这回进的货多,怕是要多往县城跑几趟。”

曾如意昨天已经听常霄说过,他这回光是布料子就拿了几十贯钱的,此外还有在津县进的海产干货,什么鱼鲞、虾子、海菜,要什么有什么,不过基本都是曾如意没怎么吃过的。

“还买了一大包贝壳,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东西卖,里面最好看的我还特地挑出来了,预备留给你的,结果混在了大货里忘了拿。”

常霄说罢,却看小哥儿幽幽瞥了自己一眼。

“那,昨晚上,用的,你倒记得。”

……这说的是常霄在棣县时,于那家花粉铺买的秘方膏脂。

买都买了,可不得试试,不过一开始他也没想起来,到拆第二个羊肠套的时候才去翻衣裳。

因着唯有那一罐是他单独分出来的。

用下来,也的确是好,想来给了甘小泉,对方能卖出个好价钱。

“这不是没放在一起。”

常霄摸着鼻子解释。

曾如意想起炕上的一些事,不觉耳朵有些发烫。

谁家出去走商,还惦记着买这个,属实不正经。

可常霄又说多买了些,要倒卖赚钱的,倒让他又不好说什么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正是最好的春日光景。

再过两个月便要热起来,往前数则是冷得紧。

满打满算,一年里最舒服的无非只有春秋的零星几个月罢了。

曾如意靠在常霄的身上,跟他说起自己在马桥的见闻。

“只是觉得,时机不对。”

县衙忙着应对涌入的灾民,该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这会儿忽然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大兴土木,不又得多费一番心力。

常霄听罢却道:“兴许是要走以工代赈的路数。”

这个词曾如意是第一次听到,有些不解是哪几个字。

常霄便牵过他的手,在掌心里写了出来,指尖拂过,只觉得发痒,曾如意笑着往回轻轻缩了缩。

“好久,没这样了。”

原先他的哑疾还没好时,只能用写字代替说话,一开始常霄还怕痒,后来索性都习惯了。

如今再做这样的动作,反而令人升起几分怀念。

从一开始只能蹦出单个的字,到现在能连着说上小半句。

从一开始咬字不甚清晰,需得慢慢说才能让人听懂,到现在捋顺了舌头,愈发得心应手。

常霄知道曾如意时至今日,每天也没少默默地念书练习,绝非是单纯的运气好,能恢复得如此顺利。

两人的十根指头在一起缠了半晌,好歹说回正事上。

常霄道:“这以工代赈,是我自己的说法,不知衙门用的是不是一般的词,不过意思大致就是,为着那些个没有稳定生计的灾民能安身,专门设工事好让他们去卖力气,借此发粮食、发工钱,一边不至于让他们流落街头,四处生事,一边又让他们能填饱肚子,慢慢借此攒够回乡的盘缠。”

他道京东府内,好些人就被遣去修河堤了。

“莘县这段河道不曾受损,漕运停航先前是为着凌汛期间的安全考虑,估计不多时就要重开了,只不过还能往东边的下游去。这边没的河堤能修,自然就得找别的法子,县城的城墙刚修了不到十年,不必重新大修,估计衙门想来想去,来修镇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曾如意听懂了常霄的意思,想了想道:“那,要赶紧了。”

如今马桥还不见大批工匠涌入,估计所谓的“以工代赈”未曾正式开始。

想要抢得先机,不能拖得太久。

“这趟带回来的货出手,进账几十贯是有的。”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鸟笼未结的货款。

两样加起来,想来足够在马桥活动一番。

哪怕不够买什么的,能得一张年份久一些的赁契也合适。

待到在马桥顺利安顿,生意运转起来,他也能空出时间琢磨琢磨该怎样对付曾家大伯,好从他嘴里榨出曾如安当年的下落。

第114章 海螺

当日画堂春茶坊买走的十四个草编鸟笼,最初七日里已是交了两个,随后一个月内程三做成五个就算是交差了,但他动作快,给常霄带来了七个。

常霄想了想,也便一并拿去马桥客舍,交给了那王管事。

减去定钱,得了二十五贯的货款,撇下该分给程三的,他手里还能剩个十七贯多一点。

与王管事见的这一面,让他得知茶坊早于十日前重新开张,且那两个常霄离家前就制好的鸟笼,已是飞快地卖了出去。

观王管事谈及此事时的神色,常霄就知卖的价钱不会低,定是狠狠赚了。

所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物件,换个地方身价便能水涨船高。

常霄把村汉在草市集售卖的便宜草编推到了县城贵人的眼皮子下,而茶坊这等贵客云集的地方,无疑又为其镶上一层金边。

东西在程三手里,卖不出常霄要的价。

东西在常霄手里,同样卖不出茶坊要的价。

买卖商事无非就是这个道理,人不可太过贪求,只要东西经了自己的手,能揩一笔油水下来便是成功。

正是如此这般,方诞生了商贾这个行当,有了货品在四方的流转,由此催生出无数的财富。

鸟笼出手,银钱进账,常霄在草市集补上了各样杂货,又去脚店抬了二十斤村酒,几坛子正酿。

“有日子没见,白掌柜风采依旧。”

买完酒他也没急着走,而是专门等脚店掌柜忙完,才上去搭话。

白掌柜笑言:“你这番开场,恐怕不单是找我叙旧的吧?”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脑子转得快的人,鼻子也灵光,是想打听西边的事?”

最早给常霄透露草市镇消息的人就是白掌柜,如今显而易见,她也是最早闻得变动的那批人之一。

“是,也不是。”

常霄同白掌柜说出自己的猜测,倒引得后者惊诧半晌,旋即无奈一笑。

“你都给猜得差不离了,我也没什么能对你说的。”

随后又忍不住打量常霄几眼,摇头道:“我倒觉得,你这脑子这般好使,不妨再试试回去考科举?说不准还能让你考出几分名堂来。”

常霄不曾想还能收到来自脚店掌柜的劝学,赶忙道:“掌柜的饶了我吧。”

说罢赶忙将话题扯开,惹得白掌柜又是一番笑。

不过等她听完常霄的后话,闲散的笑意便收拢,换做了眸子里闪过的精光。

“你能出手的海产干货有多少?都是津县本地产的?”

“绝不掺假,是跟着老道行商专门去到津县渔村里收的。”

他说了品类和数目,白掌柜思索半晌道:“这个斤两不多不少,该是好出手。你想的不错,城里那些货行多有自己的货源,没必要从你个小行商手中进货,反倒是那些个酒楼饭庄,正店脚店,不会囤买太多海产食材,同时却也不能没有。”

又因过去这段时日京东府遭水灾,两地商贸难免受阻,像常霄他们敢在这时东行的商队少之又少,有些钱合该胆子大、有魄力的人赚去。

“不过我却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寻我。”

白掌柜指了指自己所处的地方,“我这等破破烂烂的小铺面,轻易入不得人家的眼。”

“掌柜的贩酒水与几样小食,又是在这草市码头周遭,来此的酒客又有几个会在意铺面装潢,如今反倒将经营花销降去了最低,如此利才最厚,要我说,掌柜的才是有大智慧。”

常霄面不改色道:“且掌柜的虽身居马桥,却能进到城中生意最好的正店佳酿,从来不曾缺货,就连数量有限,仅卖到清明的春晖酒都能上到货,据我所知,县城中都有不少脚店压根排不上号。”

脚店并无酿酒权,正店分销的酒水又岂能是无限供应的?

自古至今批发商和分销商的关系都差不多,分销商想要从批发商手中及时拿到足额的新货,绝不会只靠乖乖排队。

他并不知白掌柜底细,只知根据种种迹象,对方定然有些来历。

既有来历,且正巧能为自己所用,那为何不用,况且他也不会让对方白忙活。

如他所料,白掌柜答应得很快,仿佛怕晚一秒这到手的买卖就溜走了似的。

“你给我几日,我给你把这事办妥,到时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把货送去,到时我跟你结账。”

她专门问了常霄心里预设的价钱,随后特意拨弄了两下算盘道:“凭你我的交情,保准不让你吃亏。”

意思便是能保证不低于这个价,兴许还能更高些。

至于她自己的那份,自己也有法子从中抽走,这部分常霄便不管了。

他听出白掌柜是不打算暴露自己的门路,不管是防备还是另有理由,常霄都能理解。

只要到自己手里的那份银钱不会少,中人能赚多少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就如草编生意中,介于茶坊与程三之间自己的身份一样。

“那就有劳白掌柜。”

“多大点事,不过互惠互利。”

白掌柜冲他挑了挑眉毛。

大约是看在常霄给自己送钱来的份上,她在常霄走前,又给人递了个话。

“西边正在修的,听说是将来的镇司衙门,按着既有的规制来,有的讲究,所以修不得太快,怎么也得月余后才能落成了。”

常霄了然。

改市为镇,马桥的辖地便要扩大,肯定得先派几个管事的人过来坐镇,不然就要乱套了。

而等人一来,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更知道该去找谁拜码头。

“想来白掌柜已经挑好地方了?”

大好机遇摆在眼前,常霄可不信到时眼前这位还乐意屈居小棚子。

白掌柜不置可否,含笑道:“端看到时咱们有没有那缘分做个邻居。”

——

此行带回来的几样大宗货里,唯有津县海产是独属于常霄,不需要和其他人分利的。

剩下的布料生意和旧货生意,尽数得等人凑齐才能继续。

而远行归家,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遂约定七日后再聚。

常霄现下把出货一事托付给了白掌柜,就先将余下的货暂且抛到脑后,回归了自己乡间小货郎的身份,赶着驴车四处跑。

不仅是他,就连家养的驴子都好像更喜欢这村路风光一样,跑起来的架势比起在外面官道上赶路时要欢快多了。

常霄念它辛劳,专门又去油坊买了一大兜子豆饼,每天都要挑几个时候喂它吃两个,想着快点把累掉的膘贴回去,驴子还是要壮实点才漂亮。

此后,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把周围十来个村子连带常去的庄子都走了一遍,好让人家知道自己回来了,且赶紧趁机把过去这段日子里手头缺的日用补上。

因此所到之处可谓是收到了空前欢迎,尤其是那些离寨子村太远的村子,每到一处,各家各户涌出来的人快把他给淹了。

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一个月,而是一整年。

上次见着这般“盛况”,还是自己刚刚做货郎,初次背着货担靠一双脚走过来的时候。

比起那会儿,他车上的货自然是更齐全了。

这回还专门去花粉铺拿了两个色的新胭脂,又因是小份装的,价钱反而更便宜,一个色单拿了五个,居然一趟就全卖完了。

连胭脂都如此,寻常日用更是不必提。

于是他分明备的货不少,卖的却也快,三日下来盘点库存,居然不剩什么,得利则有个两贯多一点,称得上十分喜人。

曾如意呢,自然是一笔笔记着账,不敢有半分大意,算盘都要拨拉两遍才落笔。

他时刻记着自家还欠尤驰足足五十贯钱,外加利钱一贯,合计五十一贯。

常霄从东边带回来的货一日不出手,这笔钱就暂且还不上。

不过把村里这头的生意盘顺后,夫夫两个便久违地携手进城去了。

曾如意终于得见常霄此番外出的收获。

足足几百匹的布料、在角落垒成小山的各色旧货,外加几大箱子的干晒海产,堆满了大半个赁来的仓房。

曾如意在货堆里转了一炷香的光景,都还没把当中的稀奇看完。

尤其是那几箱子海产,打开盖子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咸腥味,实话实说,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好吃。

尤其是那海菜,干巴巴的,外面还挂着盐粒子,让人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做成菜。

常霄却拎起从家中带来的草筐子,从中挨个捡了些装走。

“回去尝尝,我做给你吃,滋味都不差,而且多吃海里的东西对身子好。”

虽说来到这里后常霄还没见过得大脖子病的人,但他在路上时曾向尤驰他们打听过,得知确实是有类似的病症。

总之偶尔食补一二没什么错,当中最好料理的大约就是虾皮了,哪怕炒青菜的时候撒上一把也能提鲜。

捡到最后,打开剩下的一口箱子,露出常霄之前就提到过的一兜子海螺和贝壳。

大的布兜子里又有一个小包袱,常霄单独拿出来解开,迫不及待地让曾如意看。

生于内陆的小哥儿哪里见过这个,稀奇得不行。

常霄干脆扯了一张平时放在板车上的草席,直接席地而坐,看曾如意当场把玩这些小玩意儿。

其中最大的海螺尺寸堪比大半个手掌,外壳透光,颜色则是淡淡的粉紫,更添特殊纹路。

常霄把它拿起,示意曾如意放在耳朵旁。

“海螺里有海浪的声音,你听听看。”

曾如意一脸惊奇。

对于常霄的话他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可这句话属实匪夷所思,他半信半不信地接过海螺,把开口的一侧贴近耳朵。

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真的有声音,像风,又好似比风嘈杂。

原来这就是海浪的声音?

常霄见曾如意沉浸其中,对着海螺爱不释手,噙笑看着,不曾打扰。

其实螺壳里又怎么会真的存住海浪的声音,不过是因着那特殊的结构能将周遭的噪声放大,加上联想与人言描绘,神似罢了。

他想总有一日,要带曾如意去真的海边看一看。

踩一踩海水和沙滩,提着小桶挖蛤蜊和螃蟹,吃一口鲜鱼和鲜贝。

如此才不虚此生。

第115章 翻新

曾如意玩够了,小心翼翼把东西收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斜背在身上。

常霄笑他,“放车上不是一样?”

曾如意摇摇头。

“怕丢。”

实际这东西放在津县不值钱,来了莘县也没几个人识货。

可曾如意却视作宝贝。

因为他看得出自己这一小包,与大包里那些贝壳的品相区别,无论是大小还是颜色、花纹,显然都是常霄精挑细选过的。

他可得收好了。

离了存货地,找了家附近的茶肆暂歇,点了茶水和果子,端上来不久,翟度和尤驰就先后到了。

翟度是第一次见曾如意,小哥儿起身行了个礼,他也赶忙回礼,落座后笑道:“常兄弟和弟夫郎端的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很。”

面对不那么熟识的外人,曾如意还是不怎么愿意开口多说话的,担心因紧张而露怯。

加上常霄他们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自己不知全貌,本也插不上嘴,就在一旁专心对付盘中果子,同时侧耳听着。

他出身商户,纵然不吭声,谈话内容却完全能听懂的,且全然不觉得枯燥,听得津津有味。

先说的,乃是三人都经手了的旧货生意。

收来的旧货大抵分为几类:一是铜器铁器,二是木作家什,三是衣冠顶戴,四是书墨纸砚。

另还有些零散东西,不好归类,不过也都是家常日用当中能用上的,出手不难。

然后几人便为着这批货该如何出手,有了意见相左之处。

尤驰主张由翟度牵线,在县城找个旧货行做买主,将书纸以外的部分直接打包卖出,这样省事又省心。

翟度则倾向于留下自己卖,这样还能多赚至少两三成的钱。

尤驰却道:“要是这般,里面有些东西少不得要翻新修整,又得多费时日。”

翟度道:“正经做旧货生意的都绕不开这工序,虽说修整费时,可出手时能多卖上价啊,横竖不亏。”

尤驰不免要问他,既如此那修整的事让谁做,铁器要打磨,衣服要缝补,从何处找这些人手?

交给家里的媳妇夫郎,还是从外面雇人?

若要雇人,还得填进去一部分工钱,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

翟度听罢仍是坚持,认为哪怕再多填本钱进去,赚得也比直接卖给旧货行来的更多。

两人谁也说不过谁,最后不免齐齐看向了常霄,问常霄对此怎么看。

常霄方才虽然没言语,实际一直在心里反复衡量,已得出了结果。

这会儿被问到,他没有犹豫太久,径直答道:“我倾向于翟大哥的意见,但尤大哥说的也有道理。”

尤驰和翟度对视一眼,这……好像说了和没说一样啊?

翟度不由道:“常兄弟,你只管说实话,合伙生意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事。”

意思是常霄不必为着两头不得罪,说些端水的场面话。

常霄笑道:“二位大哥误会了,并非是小弟我想和稀泥,实在是这两边意见本就都有可取之处,既如此,何不来个合二为一。”

话音落下,面前两人又露出不解之色,唯有曾如意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茶盏。

但听常霄继续道:“咱们奔波一趟,运了货回来,肯定是想挣的越多越好,按着翟大哥的思路想,那么为着修整旧货,以便抬一抬品相,多赚点钱便是情理之中,唯一的缺点则是尤大哥所言,要多折进去一部分的人力本钱。那么想个法子把人力本钱控到最低,岂非就是最合适的解法。”

“话是这么说不假……你打算怎么控本钱?”

尤驰观察着常霄的神情,恍然道:“你莫不是想把东西运回马桥?”

比起县城,肯定是草市集的人力更便宜。

翟度听明白了,不得不道:“但东西在那头,会不会卖不上价钱?”

常霄摇头道:“那翟大哥可就想左了,莫要忘了,这些本就是旧货,当中价最高的无非就是铜器了,无论在城里、草市集,就算是去了乡下,差价便是有,又能有多少。”

翟度陷入沉思,一时没有言语。

尤驰又问道:“那咱们回马桥雇人翻新旧货?倒也不是不行。最近马桥怪是热闹,县城这头尚且还剩着几分冷清,草市上人却愈发多了。”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看向翟度,直接道:“翟大哥考不考虑,趁此机会去马桥开一个旧货行?”

“啊?旧货行?我吗?”

翟度猛地抬头,看向常霄,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说卖货,怎么一下子说到开铺子上了。”

“先前大哥不是说今后想做旧货生意?要我说走街串巷,总不如开铺面当个坐贾,马桥近来将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到时会有不少铺面外赁,又因镇子新设,势必有大量人头涌入来此谋个生计,这类人,岂非正是旧货行最喜欢的主顾?”

尤驰听着听着,也是眼前一亮,拊掌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上你倒真能考虑考虑,常霄所言没错。”

常霄没说出口的是,原本他曾有意在马桥做旧货生意的,看准的亦是草市集改镇的这个关口。

到时要是能在县城、草市集和乡下之间倒卖,该是有几分赚头,但此次跟着翟度他们出去过后就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收旧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考验眼力。

有些东西他瞧着还成,尤驰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可到了翟度的手上,很快就能瞧出端倪,指出几处被刻意藏了旧的地方,价钱一下子便可压到底。

原来收旧货的人有心眼,卖旧货的未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