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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24975 字 14天前

第91章 绣架(加更)

“这是什么?”

“你们快看,是任家从食店的点心。”

“那家可不便宜啊!”

“从前哪里舍得吃,也就是来绣坊做工以后,月月发了工钱会买。”

“咱们东家不是最喜这家的蜂糖糕了么?”

女子哥儿们哪有不爱吃点心的,任家从食又是县城里响当当的老字号。

常霄特意买这家的点心来招待,谁吃了不记个好。

况且买的份量还多,一人拿一块居然最后还有的剩,足见大方。

恰逢郭蕊也朝这边走来,见常霄还站在门外,不由道:“郎君怎不进去?”

常霄这才跟着进了。

一时屋里的人纷纷问东家好,又谢了常霄。

这会儿恰是每个时辰后休息的间隙,撂下手里的活计吃茶吃点心也没什么,因而见郭蕊前来大家并不紧张。

邢秋要给她拿点心,郭蕊只说让她们自吃。

另一边,常霄已走到曾如意所在的绣架前,弯腰去看上面的图样,与常霄预想中的花鸟鱼虫不一样,眼前居然是一副猛虎下山图。

因为才刚开工,目前只绣出了大半个虎头,曾如意在上面指点,告诉他哪些部分是自己刚刚绣上去的,但见针脚细密精致,浑然天成。

“这东西好。”

这还是常霄头一回近距离观察正经的绣架,上下观察一番,发现可以调节高度和倾斜角度,见曾如意也颇为喜欢的样子,忍不住道:“要不咱们买一个放到家里去?是不是要去木作行买?”

随即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你说石木匠会做么?”

他不知道的是曾如意还真想过买绣架,那时的盘算是绣大一点的图案好换钱。

现在他手里已是攒了一笔钱,差不多有三贯了,是两回卖绣样,加之先前做绣活的收入。

这笔钱不曾和家里的存银混在一处,是单独放在曾如意手里的。

要是回到一个月前,他大概会动心,可现在想到将来或许有机会跟着常霄出门走商,曾如意就又犹豫了起来,担心买回家后也只是闲置在那里落灰。

他小声提醒常霄,摇头道:“用,不到。”

“怎么用不到,买了总有用到的时候,再说咱们自家用的,又不是为了做工,你闲时想起来去绣两针,绣个一年半载才成也没什么,但想用的时候总不能没有。”

方才曾如意拉他过来,让他看自己绣出的惟妙惟肖的老虎眼睛时,目光分明是雀跃高兴的。

而这种放大的细节,只能存在于比较大尺幅的绣品之中,若是简单绣个虎头鞋,不免大大受限。

郭蕊在旁听到,转身笑言:“你们想买绣架?这倒是巧了,正好有闲置的绣架子,坏是绝对没有坏的,只是现下没那么多绣工,因而也用不上,我还担心长久堆在库房里不见光,木头都要糟烂了,白白损了东西,你们若看得上,我给你们个便宜价。”

要么人家是做东家的,很是懂得见缝插针的道理。

“如若合适那再好不过了,正好今日赶了车来,能直接拿走。”

郭蕊便解了腰间的一把钥匙,让阿茗领着常霄和曾如意去库房。

“那边共是有三台,当中两台也是前年年末才置办的,满打满算也就用了一年多。”

常霄看向曾如意,小哥儿虽还没反应过来,心说怎么这就真的要买了,但还是点点头,意思是值得去瞧瞧。

从前院转去后院,开了库房门后,果然在角落里见着三台并排而立的绣架。

阿茗向前,不知从何处抽出个鸡毛掸子,快速掸了几下道:“只落了层灰,擦擦就和新的一样了。”

要说落灰,其实灰尘也不算大,库房里还堆着不少布料和线材,故而很少开窗,还会时不时点一下防虫蛀的熏香。

曾如意上前全都试了一回,从比较新的两架里挑出其中一架。

问价钱时,阿茗直言道:“不瞒二位,这绣架若出去买新的,怎么也要五贯钱,都是用的好木头,能使一二十年的,如今既是用过的,少不得要折些价,二位又与咱们绣坊常来常往的,按我们掌柜说的,只给个两贯钱拿走就是。”

两贯钱属实不贵,绣架摆在屋里用,只用了一年,说个九成新也不为过。

曾如意自己卖两回绣样的钱就足够了,待把绣架带回家,随便绣个什么,这笔钱也能轻易赚回来。

最终绣架被搬出了库房,放上驴车后,差不多整个车板都被占满了。

邢秋和邢冬把他们送到门口,一个劲挥手,曾如意也笑着用言语回应道:“回见!”

“说话,真好。”

车行出一段距离,曾如意倚靠在常霄身边感慨。

说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绣架,买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高兴,如今心思却已然飞远了,满脑子都是要用它绣点什么。

“用这个绣东西,总不能再用麻布了,是不是该去扯块好料子做底?”

曾如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便转道去锦绣布行,又支持了一回黄齐的生意,扯了十尺白绢,这种颜色的绢布最为万用,十尺绢布,正好能绣一对枕屏。

乡下人睡土床,没这个讲究,但城里人睡架子床,不少会在床头放枕屏为饰。

价钱上,绢比绸还要便宜些许,普通绸子要两贯一匹,五十文一尺,绢布只需四十文。

黄齐又给他们让了些,算作三十七文一尺,十尺共花了三百七十个钱。

绢布轻薄,纵是十尺布,叠在一起后也没有多少厚度。

曾如意仔细放进常霄的货担,这才有空问常霄下午发生了什么,草编鸟笼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常霄便把自己与甘小泉的谋算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将那乐竹等三人说的词原样说来,惹得曾如意乐个不停,很是后悔自己没能在现场领略这番精彩。

“所以,卖,多少?”

“那小郎君端的是财大气粗,直接将几块碎银子甩给我,我找了个钱庄一称,想着现下银价还算高,换了八贯多钱出来。”

曾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好多。”

他道:“一回,也值。”

意思是既然此物独一无二,做一锤子买卖,能卖到这等高价也值了。

常霄却摇头道:“你且看,不会只有一回的。”

新鲜玩意谁不想要,今日又教那贺家小郎君出尽风头,城中富户多有互相攀比的时候,主打一个你有的东西我也要有,还要比你的更好。

不过于眼前而言,暂且都是后话。

再紧赶慢赶,县城离寨子村着实不近,到家的时候还是有点晚,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起油灯。

幸而常霄包了两样菜回来,这天气还冷着,放货担中几个时辰不损风味。

热几个炊饼,打了个简单的鸡蛋汤,只淋了几滴香油就很香,再配上羊肚肉和辣羊脚子,怎么不算一顿好饭。

饭后进屋算账,曾如意拿出自己攒的两贯钱,放进家中的存银里,补上了绣架的支出。

常霄看在眼里,也没有和他争。

转而拿出今日自己所得摊到桌上,两人又是一番点算。

“草编鸟笼不好量产,我和程三商量的是做一个便三七分账,算下来该给他两千六百文。”

碎银一共兑了八千八百个钱,减去给甘小泉和给程三的,留给常霄的是五贯有余。

另外卖虫儿笼、滚地灯等也还有一笔不错的进账。

因绣架的钱是曾如意所出,暂且不算,只算买绢布、买点心等零碎花销,全部扣除后结余是六贯多一点。

看着家里粗布缝制的钱袋,常霄发现该是时候去找石木匠,好让他打一口正经的钱箱了。

——

“这回的绣样真好看,瞧着形状,该是做抹额的?”

“你看这又是龟纹,又是寿桃,料子也是择的沉香色,多半是专卖给上了年岁的人的。”

新的绣活分下去,人人都拿着纸样和绣材议论起来。

唯有康誉第一个反应过来,拿着绣样问曾如意道:“意哥儿,我怎觉得这像是你先前自绘的绣样?”

当初曾如意做好新绣样的花片子后,还曾拆改过,不过期间给康誉看过两眼,还问他的意见。

康誉当初只说自己提不出什么意见,觉得怎样都好,现今来看,可不正是当初那宝相花攒就的龟纹。

实则曾如意也没想到,自己绘的绣样这么快就被郭蕊寻着了愿意用的主顾,白日里得知时还很是惊喜。

他颔首承认,康誉展颜道:“当真是漂亮,我见配色也不曾改动,这就对了,你挑的几样线是最不俗的,换了反倒减色。”

旁的人一听,什么绣样,什么自绘?

曾如意在刺绣的能耐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高些,不是没有人刹那间也动了卖绣样的心思,但转念一想,自己哪有那本事,光是把绣样绘出来就要了命了,这辈子哪里拿过笔呢!

如此便也作罢。

此次的五十条抹额听着数量少,实则是满绣,费工费时,一条就能给到二百文的价钱。

一条抽成四十文,交工后可进账两贯。

由于数量不多,并非每个过来的都领到了活计,不过由于先前都多少靠着做绣活攒了钱,再不是过去只能赊料的时候。

从年前开始就陆续有人找常霄买绣线,打算自制些简单的帕子、荷包。

常霄也答应他们,做好了可以帮忙寻销路,自己只收个跑腿辛苦钱,不过卖出去后才可结账,自己不会先行垫付。

由于他做买卖以来在村子间口碑都很好,人人都信他,因此今日不单是往外派了绣活,还收了二十张帕子、十五个荷包上来。

毕竟都是附近村子里精挑细选出的好绣工,即便制这些小玩意也不逊色,常霄记着翟夫郎的绒线铺便会搭售这些小东西,时常有随船下来暂住在马桥的船客进去挑选。

于是他一概收好,打算改日去铺子里问问。

第92章 涨水

正月末,一场春雨落下来,惊蛰随之而至。

有道是“惊蛰启春耕”,与猫冬时节不同,仿佛只是过了一夜,清早的田间地头就多了许多埋首忙碌的农户。

但常霄却被飘忽不定的春雨绊住了步子,村路泥泞,驴车走不得多远轮子就已经沉了两斤。

他偷了个闲,这日白天在家学着编草鞋。

去年天热时穿破了好几双草鞋,教他觉出草鞋的好处,确实是越穿越软,即便是沾了水,很快也能晾干。

只是他走路多,磨损也厉害,不知哪天突然就发现鞋底破了个洞,或是鞋带子断了,为此不得不多买两双备着。

思及今后出远门的话,路上还指不定会遇见什么状况,鞋子坏了可是大事,于是他决定至少把这门手艺学会了,然后一通百通,说不定连其它简单的草编玩意也会做了,将来留着哄孩子。

而屋子内不远处,支开的绣架前,是曾如意在全神贯注地做绣活。

他打算绣一对石榴花鸟图,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和他先前卖绣样多择招财、祝寿的纹样一样,这种虽多见,却好卖。

头回不免要试试水,若是能很快出手,今后就能放开手脚做了。

两人手头做的都是要沉下心的事,一时间无人说话,耳边唯有蒲草与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门外雨停了。

又过半晌,远处传来敲门声。

“常兄弟,在家吗?我是吕风。”

不想这天气还有人上门,常霄拦住了曾如意要出门的打算,自己抛下快要完成的草鞋底子去了院子里。

开门后见了吕风,后者道:“今天一睁眼就落雨,我就猜你在家。”

他笑道:“我家大黄昨天夜里生了,你不是早就想挑只狗崽子,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这就生了?”

常霄惊讶道:“我怎觉得年前才刚怀上。”

他去年秋收的时候就跟吕风定下狗崽子了,后来听他说家里大黄狗和别的狗配上,好似不过昨天的事一样。

“狗又不是人,怀两个月就下崽了,这回一窝抱了七只,四公三母,你不是想要只公的,许你第一个挑。”

常霄以前没养过狗,还真不知道狗生崽这么快,当即高兴道:“那我进屋喊如意一起。”

曾如意得知是吕家的小狗出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绣花,当即把绣花针随手别住,扯过芦花袄披上,跟着常霄出了门。

村路上被人丢了些碎石头,积水的地方可以踩着石头过,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是到了吕家门前。

“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吕风的娘亲出来招呼一句,喊他们进门吃茶。

常霄却道:“婶子不必忙,我们是来看小狗的,看完就回了。”

“何必那么急,今日天不好,你也不出门卖杂货,我们也下不得地,干脆进屋上炕吃口热茶,说谈说谈。”

常霄辞不过,点头应了,不过还是先去看狗。

吕家挺宝贝家里大狗的,因着母狗生产,专门给它在堂屋里围了窝,周围是草席,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说原本夏天睡院子里,冬天睡柴房,但这些日子倒春寒,害怕冻着狗崽子,干脆挪到屋里来了。

吕风带着常霄和曾如意凑近看,提醒道:“你们别伸手就行,我们家也只有我能碰,不然刚生的母狗护崽子,要咬人。”

常霄点点头,他也知道刚出生的狗崽子不能随便碰,沾上母狗不喜的味道可能就不愿意喂了。

“好多。”

曾如意伸头看向草窝内,见大狗身旁围着七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像一个个肉团子,花色也是什么都有,有黄有黑,不知为何还有只白的。

“这都算少的,一窝生十几个的都有。”

吕风道:“不过那样也不算啥好事,母狗喂不过来,总得有几只要人帮着喂,到断奶的时候,母狗也瘦得皮包骨了,生个七八只倒是正好,大黄身子壮,平日里吃得也不差,奶水足呢,所以抱我家狗崽子,你们只管放心都成,绝对不容易长病。”

他进门之前洗了手,这会儿挨个拿了公的狗崽子给常霄和曾如意看。

大黄看起来累得要命,睁眼看了一眼就又倒回去睡了,剩下的狗崽子则在它的身上乱爬。

曾如意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小白狗,不过近看会发现也不是纯白,后背和尾巴尖飘着一层淡黄色。

吕风道:“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黄色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那也不碍事,眼缘到了,怎么都行。”

常霄和曾如意都点了头,如此便定下了,商量好等断奶以后再来接走。

不过狗崽子不能白抱走,虽说没有聘猫那么讲究,接的那天还是要象征性地给点东西,只要是家里用得上的就好。

过后他们没再多打扰大黄,转到另一边坐下吃茶。

吕老爹和吕风都在,又把吕涛也叫了来,外加家里的媳妇和夫郎作陪。

聊着聊着,就不免要说到天时和田地上。

“也不知东边如何了,你瞧着近来天又回暖了,河水哗哗地涨。”

“不管怎么说,春雨如油,这阵子落了雨总是好事,你看地里的麦子多喜人,过了这两日,保准都绿了。”

“绿归绿了,可先前受了冻,穗子怕是长不齐。”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待把余下好生料理着。”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又有客在,平白说些不吉利的。”

吕老爹发了话,两兄弟也闭嘴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解农事,只能在旁听个大概意思。

不过常霄道:“等我再去草市集或县城的时候打听一二,真要是哪里发了水起了乱,传过来也不需太久,那些个走商的消息是最灵便的。”

其实看水道安不安稳,端看码头何时通船就成了。

要是朝廷判定有凌汛的可能,必定会继续封住运河。

——

过后的几日,照旧如常。

曾如意总是惦记吕家的狗崽,有时去耿家寻卫氏和康誉他们说话,回来时路过吕家,要是人家肯招呼,他就总会忍不住拐进去看一眼,再在晚上时把所见所闻说给到家的常霄听。

还说他们挑中的那只狗崽子愈发活泼了,才豆丁一般大,就会压在同窝的兄弟身上欺负人家。

狗崽子活泼是好事,吕风也说活泼的总是聪明些,这让他们两个觉得自己眼光属实不错。

期间常霄去了趟马桥,各处打听,没听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码头仍还没有船过路,粮价又略涨了一文钱。

武清新做好的三十个草编匣子交了货,程三也又紧赶慢赶做好了四十个虫儿笼和五个滚地灯,常霄把东西收好,一心等着下月初一再去城里叫卖。

整个莘县都风平浪静,并不知迅疾的河水奔腾而下,冲击着破碎的冰凌,在某个暗夜无声漫过了远方的堤岸。

京东府和河东府搭界,距离莘县不过二三百里路程。

当京东府下辖的棣县、蒲县、津县几处遭了水灾的消息由东向西传过来时,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县城的街头就能见着逃难来的灾民了。

又有不少人家收容了一路西行的亲戚,还有一些个没人可投靠的,只得入住衙门临时搭的草棚,一些老弱妇孺则进了云光寺以及临近的庵庙。

水路受阻,往东运赈灾粮只能走陆路,不仅花费的时间更长,本钱也更高,加上不少灾民涌入,莘县的粮价果然开始上涨。

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囤粮充足的前提下,没涨到可怖的程度,暂且勒紧裤腰带还吃得起。

这等情形下,县城也见萧索。

主要是街头外来人多,好些人便有心避着不敢出门,更是几乎不见小孩子了。

就连常霄也不敢带着曾如意进城,而是自己独自赶车去郭家绣坊送了趟绣活。

绣坊大门紧闭,他敲了半晌才敲开,一问才知原来是连着几日都有面生的汉子在绣坊附近转悠,八成是知晓这里面都是些女子和哥儿,想要趁乱借机生事。

郭蕊便下令停工几日,连大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这厢常霄交了工,按理说该结十贯钱,他也不太敢取,担心半路生变,便给郭蕊写了个条子,将这笔钱暂存在绣坊,过了风头再说。

至于该给村里绣工结的钱,大可从家里的存银里支出,还勉强覆盖得住。

从县城走前,常霄路过个粮铺,见着外面挂了个木牌,写着麦子二十五文一升,比马桥还贵两个钱,比起常霄囤粮时的价钱更是直接翻倍了。

即便如此,门前还是排着长队,生怕这会儿不买,过几日又要涨。

反过来粮铺也怕一遭粮食都被人抢完了,过几日价可更高了却没得卖,遂也控着一日售卖的数量,常霄去时,正赶上粮铺伙计出来喊今日打烊,又有两个伙计开始赶人,给大门安上门板。

要说这粮铺行事的确霸道,竟是把已经挤进去的人也给赶出来了。

一个妇人被推搡着跌出门槛,气得指着那几个伙计破口大骂。

心里有怨的当然不止她一个,有人带头,剩下的也都纷纷帮腔,导致聚在门前的人本是拖着长队,全往前凑后则是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把路都堵死了。

常霄的驴车更是过不了,只得在原地等待,想来继续闹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官差跑来平息事端。

要么说城中坊郭户最是容易吃粮价上涨的苦,常霄安抚了几下有些焦躁,一个劲原地踏步的驴子,担心它尥蹶子的同时,第三次看向那个带头和粮铺伙计对骂的妇人,忽然发现她很是眼熟。

再凝神看了半晌,冷不丁发觉此人好像是曾如意的那个大伯娘。

原主成亲前后还是见过她的,因而在常霄的记忆中留下了印象。

只是如今的模样却和印象里的有些出入,穿着简素,头面也简薄,原主见她时可是穿锦着缎,恨不得把假髻都插满了。

常霄不免奇怪,先前曾如意听邢秋说起,道是他大伯家的茂哥儿寻了个找续弦的绣坊东家,家资很是可观,以曾大伯家的做派,岂能不狠狠沾一沾未来儿婿的光。

兴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常霄无从细究。

等了不及一盏茶,有巡街的官差闻讯而来,立刻把道路疏通,他便顺势赶车离开。

第93章 春菜(加更)

“伯娘?”

曾如意把一盘子共六个拳头大的荠菜团子递给常霄,常霄接过后点头道:“在粮铺前遇见的,起先还没认出来。”

他简短讲了经过,一手端盘子,另一只手又端了碗粥。

曾如意同样是一手盘子一手碗,从灶屋出去,穿过院子回卧房那头吃饭。

荠菜永远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嫩,已经吃了几个月萝卜菘菜和菜干子的人们在雨停的第二天,就已经迫不及待拎着小锄头去地里挖野菜。

曾如意今日也跟着村里交好的妇人夫郎们出去了,采了满满一篮子回来,除了荠菜还有白蒿。

这不回来后就把荠菜混麦面和豆面制成了菜团子,白蒿则焯水凉拌。

家里饭桌上如今不缺荤腥,一个冬日过去,最馋的反而是一口绿叶菜。

故而晚食简简单单,只熬了锅粟米粥,吃菜团子拌白蒿,还捣了几瓣蒜做了蒜泥出来,用菜团子蘸着吃。

坐在饭桌旁,曾如意先低头捧起碗喝了口粥。

粥熬好一阵子了,晾到刚刚好入口的温度后上面结了层米皮,沾到了他的嘴唇上,舔了两下才变干净。

常霄笑着看他两眼,夹了一个菜团子放到对面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人吃饭的同时,继续说起方才的事。

“听说,提亲了。”

曾如意没头没尾地冒出几个字,常霄却一下子听懂了。

“你是说那个于东家已经跟茂哥儿提亲了?”

曾如意点点头。

“提过,没说。”

他顿了下,又补了两个字,“跟你。”

大约是上次见邢秋的时候,邢秋提到过,毕竟城里几家绣坊是有生意往来的,邢秋在绣坊受郭蕊信任,地位差不多仅次于郭蕊的陪嫁女使阿茗,从郭蕊口中听到些什么也不奇怪。

而因为是随口一提,曾如意上回不曾告诉常霄,今日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

“那就更有意思了,找了个不说腰缠万贯,起码也家资千贯的儿婿,怎还亲自去粮铺买粮食。”

要紧是还没买到,被人赶出来了。

那于东家名下连庄子都有,怎能不给未来岳家送几石粮?

话又说回来,听见关系不好的亲戚过得不算太好,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说罢,很快就专心对付起桌上的菜色。

白蒿下锅前还是一盆,过了水就不剩多少了,但还是吃得爽快。

“荠菜,还有。”

曾如意浅笑道:“包馄饨。”

今天常霄回来时割了条猪前腿肉,最适合剁馅。

因为晚上做菜没用上,已是给吊到井里去了,井里的温度远比外面更低,鲜肉也放得住。

“这顿还没吃完,已是馋起下一顿了。”

常霄感叹道:“幸好提前买了粮食,还将白面和杂面各磨了五斤出来,不然按着如今的粮价,怕是也不舍得这么吃。”

曾如意想到邢家姐妹,好在是住在绣坊的,有郭蕊在,她们就不怕缺粮食。

“遭灾,就,乱。”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看向常霄,“县城,少去。”

常霄应下道:“是了,绣坊歇业,这回也没领新的活计回来,如今这模样,草编生意也得停一停了,真要去了也不知卖给谁。”

这么一想,亏得先前卖出个草编鸟笼一下子赚了几贯钱。

“世事难料,正是这个道理了,早前还在长契里补了一长段话,才多久就应了。”

为避风险,县城暂时去不了,接下来常霄只得回到最初,隔几日去马桥进货,再去村间和附近庄子上叫卖。

不想这日去董家庄,有个意外之喜,才刚见着黄来,对方甚至没顾上接走常霄给他带来的一葫芦酒,便着急问道:“我问你,是不是先前在城里卖过一个草编鸟笼子,里面的鸟还会吃虫子?”

纵使是常霄,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都传到了黄来耳朵里,这中间可以说隔着十万八千里。

“黄爷怎么知道的?”

黄来一听,就知果然是常霄,喜得他直拍大腿道:“好小子!我就猜是你!我想着能把那等精巧带机括的草编带到城里去卖,还晓得如何卖出高价的,也就只你一个了。”

眼看他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常霄心下推测一番,试着问道:“莫不是庄子里有人想要这鸟笼?”

“正是如此,你小子要发达了!”

黄来拉着常霄进门,让他也别急着卖那一担子杂货了,正事要紧。

关上门后,他方跟常霄讲了来龙去脉。

常霄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那买走草编鸟笼的小郎君还真如甘小泉所言,是出身盐商贺家的。

而董家虽远在庄子里,并不居县城,但好歹族中有人入仕,也不都是芝麻小官,两家有个拐着弯的姻亲,逢年过节会来往一二。

几日前正是贺家老爷子的寿辰,董家这边也收到了帖子去赴宴。

“我就是赶车的,实际没那个福气亲眼得见,总归听三夫人的意思,开席前一群人在贺家花园里游院子,恰看着那贺家小郎把草编鸟笼拿出来给众人看,见了的人都夸赞,问他在何处买的,他又不肯说了。”

“东西入了三夫人的眼,她有心打听是何处匠人所制,想定上几个搁在她名下的茶坊售卖,你是不知,那茶坊里摆着许多我们夫人费尽心思搜罗来的奇巧玩意儿,城里人有钱没处花,那些个贵人闲来无事,就爱去茶坊吃茶,再摆弄几下那些个小东西,看上了就买下。”

常霄本来只是默默听着,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原主的记忆里确有这么个去处。

“您说的莫不是城里那家叫‘画堂春’的茶坊?是个小二层楼的。”

黄来讶然道:“原来你也知道?”

“怎能不知,那地方在县城里是鼎鼎有名的。”

尤其是这画堂春茶坊一楼接待男客,二楼则专门接待女子和哥儿,且还有个专门的楼梯能直上二楼。

因这个特色,城里不少大户人家不常抛头露面的贵女和贵君也会出入其中,越是如此,越惹得一些自诩风度翩翩的书生郎常勒紧裤腰带进去吃茶碰运气,又是题诗又是抚琴,指望能得红颜青睐,一亲芳泽。

原主以前的同窗中不乏这类人物,而原主也不是没做过此等白日梦,曾经靠着抄书攒的钱去过一回,后来着实囊中羞涩,才不得不收了心。

不过面对黄来,常霄不曾提“自己”去过的事。

黄来也未深究,继续道:“我那日也是侍奉一旁,听夫人跟身边的女使说谈此事,越听越觉得像你,便提了一嘴,说是隐约听说过乡下有这么一号人,这不,夫人就把此事托给我,教我寻你嘞。”

怪不得早前这么心急,显然要是黄来将此事办好了,主家那头给他的赏不会少。

他口中的“三夫人”又素来大方,让人如何不眼热。

说来黄来的用词够聪明,答得含糊,不提常霄这个货郎,事后也好描摹。

“那黄爷您还真是找对人了,这草编鸟笼正是与我签了长契的一个草编师傅所制,除我之外,别无分号。”

黄来不是个傻的,听常霄刻意强调“长契”二字,便知常霄是在防备他们越过自己直接去找那草编师傅。

而他呢,很是明白自己脑子不如常霄活泛,再加上如今自己儿子正与常霄交好,难得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更倾向于站在常霄这头,想法子让主家多从指头缝里漏点好处。

“你与那草编师傅如何说,我是不管,只要能把草编鸟笼卖给我们夫人,你就只管回家躺着数钱。”

他细问常霄上一个卖了多少钱,常霄比了个数。

要么说给大户人家做事的,各个见多识广,听闻一个草编玩物卖了足足几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是做生意的,晓得该如何谈价,我就不多言了,总之路已给你引好。”

常霄很是知趣道:“此番托赖黄爷的提点,你我见者有份。”

既是要谈生意,总要见正主。

不过庄子规矩严,常霄这等外男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内宅的,最多只能走到二门外,由人陪着,靠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走动传话。

他还是头一次谈这么费劲的生意,好在买家是不差钱的主顾,女使来回几趟,最终说定五日后由常霄送个新制的草编鸟笼来,以便看看他手里是不是有真东西。

若到时能入得了夫人的眼,后面的生意就好谈。

女使伶牙俐齿,不忘敲打常霄道:“我们夫人的茶坊可不是一般去处,你万不可随便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常霄顺从道:“小人省得。”

说罢他又向前一步,从袖里倒出一吊钱暗自递上。

“一点子心意,请娘子吃茶。”

女使飞快看了看左右,将钱裹进袖里,随即清清嗓,语气已是缓和了不少。

“可别记错了日子,到时早些来,可别让夫人等你。”

听得眼前人又应一回,她方才进了门子里去回话。

而常霄不曾忘记自己来此的原本目的,按照磊子四下问了一圈得出的单子,卖出三百多个钱的杂货,随后作别黄来,赶车去白树村。

董家夫人催得急,他得尽快把今日的好消息告诉程三,再让他在五日内赶制出个新的鸟笼来。

第94章 灯下

程三上回靠着草编鸟笼一下子分到两贯多钱,本以为这样的好事就算有下一回,那也得靠着撞大运,说不准要等到很久之后了。

因此当常霄上门说明来意,他立刻道:“能做,莫说五日了,三日也能做,大不了晚上不睡了。”

“那倒不至于,正所谓‘慢工出细活’,咱们慢慢地做,才更能显出这东西的不凡来。”

常霄说罢,正好程三夫郎正好端了茶水上来,他问道:“听这意思,这回是先要个样子,难不成后头能一口气要好几个?好几贯钱一个的东西,竟是舍得!”

因中间还有黄来做中人,常霄没有直接提起董家庄,只是道:“也是因缘巧合,被城里一东家看上了,碰巧那东家的身边人又与我有旧。”

“怪不得,还是城里有人好办事。”

程三夫郎放下手里东西,不再多坐,跟常霄道:“你们兄弟两个说话,今天早晨我采了好些苦菜回来,都收拾好了,别提多鲜嫩,给你装些拿回家去吃。”

不等常霄拒绝,他接着道:“你家有没有豆面?没有我也给你装两把,拿回去做苦菜渣豆腐吃,你们两个要是不会做,就问问村里别的媳妇夫郎。”

常霄还真没听说过这道菜,不禁问道:“这道菜是用豆面,不是用豆腐?”

程三夫郎笑着看向程三。

“瞧瞧,看来是真没吃过。”

说罢将做法说了一遍,“想加老豆腐的话也能加,实际做法也不止一个,有人家炖,有人家蒸,有人家则是炒,你挑一个回去尝尝,逢了野菜的时节,咱乡下家家都吃呢,做湿渣豆腐就是汤菜,做干渣豆腐呢,就卷煎饼吃。”

几句话还真把常霄给说馋了。

即便他有些打怵苦菜的苦,听到这里也很是想尝一尝。

过后常霄又和程三商量一番新的鸟笼要做什么式样,依常霄的意思,草虫子就不必改了,单把鸟的形态换一换,比如尾巴做长一些,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品种了。

而鸟笼本身也可以变,原先是圆形鸟笼,如今改做方的,或是长一些,或是扁一些,余地很大。

听着常霄所言,程三连连点头。

他本来打算照旧和上次一样,做好以后送去寨子村,常霄却说不必。

“到时我正巧也该来你们村卖杂货,顺道拿走就是。”

程三则以为常霄需把新鸟笼送去县城,给那城里的贵人,不由道:“听说现在城里乱着,好些逃荒的人在街上转,你可得悠着点,这等时候,莫说你赶着牛车,就是穿戴好一些,都难保不被人盯上。”

能进城或是常去草市集的人不止常霄,眼下消息已是传开。

相较而言,乡下倒是更为太平,灾民大抵还是奔着县城去的,河东府政事尚算清明,相邻近的城池都开始张罗着赈灾,只要能进城,起码能有口饭吃。

而村户人皆守着一亩三分地走不远,女子哥儿们嫁到外村的都不算太多,更少有外县的亲戚,除了忧心田地和收成,不太担心旁的。

“放心,就算是去了不往人堆里凑。”

他捡着城里的见闻跟程三讲了些,听闻城里的粮价已是涨到二十几文了,程三咋舌。

“现下怕是不止了,前日有个人说去草市集卖了粮,卖价就有十八文一升,从前哪见过这个价?粮商拿去,不得卖三十个钱往上。照这么看,过一阵八成就有粮商到村里来收粮。”

常霄拧起眉头道:“越是这会儿,越是不能卖粮,粮食比银钱金贵,给的价再高也不成。”

“咱们能想明白,可总有人眼皮子浅,算着家里囤粮多,恨不得赶紧趁价高时卖了换点现钱。”

程三摇头道:“各人有各命,就说你嫂夫郎娘家亲戚里,也有这么号人物,去马桥前还来问我们卖不卖,我说不卖,又劝他两句,人家还不乐意听嘞。”

说来说去,日子到底不如从前平静。

遭了灾的地方得苦熬过这一道坎,周遭的地界也不免人人自危。

说定鸟笼的式样,常霄得了程三夫郎给了一捆苦菜回家去。

曾如意见他拿的菜,弯了弯眸,慢慢说道:

“哪来的?”

“去了趟程家,嫂夫郎给的。”

他兴致勃勃道:“你知不知道有道菜叫做苦菜渣豆腐?嫂夫郎给我时,让我回家做这个吃,还特地教了我做法。”

曾如意笑笑道:“知道。”

“好吃么?”

“还行。”

曾如意看出常霄的顾虑,比划道:“一点点。”

“一点点苦?”

看来还是苦,不过就当是清热败火了。

虽说天还凉着,不见有什么火气需要败。

由于听过了做法,感觉并不算难,常霄今日又回来得早,有心露一手,曾如意便把灶台让给了他。

常霄仔仔细细地把苦菜焯水、过凉水,捞出后攥干剁碎。

豆面下锅不断搅动,没过多久就成了一锅豆浆。

常霄恍觉:豆面不就是豆浆粉吗?

原来这样就可以让豆面变成豆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曾如意看他一眼,也不知这是在乐什么,却也跟着笑起来。

最后再一次将捏碎的老豆腐和苦菜放入,炖上一会儿就差不多好了。

调味更是简单,只需加上一点盐,这道菜吃的本就是苦菜独特的清香和豆腐的醇香。

但清淡也是真的清淡,吃了一碗后见还有不少,常霄果断去灶屋又捞了几根酱胡瓜出来下饭。

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野菜,随之一起吃了不少蒜,野菜惯常的吃法有限,要么用菜团子或是面蒸的菜叶子蘸蒜泥,要么凉拌时同样得多加点蒜才提味道,

吃完后晚上得刷两遍牙,多用牙粉方能把那股蒜味刷掉。

饶是如此,两人也有几日没在熄灯后钻被窝亲个嘴子,干点别的了。

……

夜还未有多深,曾如意尚守着灯盏做针线。

今天常霄到了家才发现,裤子侧面有个地方给勾破了一个洞,不知是哪里的树枝子刮的。

裤子明日还要穿,晚上就得赶紧补起来,不过这点小毛病费不得多少精力,更不必打补丁,只用麻线就够了。

他做的同时,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桌子另一头飘。

那里放了个碗,是专门用来泡羊肠套的。

家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这东西也不必掩人耳目,只不过小哥儿面皮薄了些,每每看见就要红一红耳朵。

但你要说是害羞吗,八成也不是,做了那么些回,什么滋味都尝过了,哪里还会和初经人事时那般半推半就。

实际如何,他也分辨不清楚,总归不讨厌,还有点盼望。

铁针穿过布料,密实的针脚在同一处反复叠加,原本的破洞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多了一朵麻线攒成的小花。

没用多久,曾如意就停了手,铁针别到线团上放回针线筐。

“这就补好了?”

常霄接过去,对着光细看,慨叹道:“手艺真好,一点看不出是破了个洞,我要不认识这条裤子,说不准以为这里本就有个绣花的。”

曾如意抿唇浅笑。

和常霄过日子,永远不怕听不到好听的话。

如若一个汉子只会说好听的话,那八成是不堪托付的,任是问谁,都更乐意找个即便笨嘴拙舌,却能踏实做事的汉子。

然则常霄两样都能占上。

不说千里挑一,百里挑一是绝对数得上。

再说常霄,把裤子放下后便低头去看水碗,瞅了两眼得出个结论道:“能用了。”

曾如意干咳一嗓,默不作声地起身,去了炕边解衣裳。

常霄含笑跟过去,从后面把人轻轻抱住。

衣衫只是半解,吻却已经如细雨般降下。

曾如意有些腿软,后背不经意间全然靠进了常霄怀中。

一双手探进贴身的小衣,指尖每滑一寸,曾如意的呼吸便停滞一拍。

等到他几乎要半跪到床炕上时,身后方才传来水声。

意外的是,这次常霄没有让他帮忙,曾如意忽然生出一丝不太妙的预感,连带心跳都加快。

……

在土炕上做什么都不会有声响,换个地方就并非如此。

桌角的“吱呀”不断,几乎要将小哥儿原本就十分克制的反应压过。

有谁的十指用力扣在木桌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最要命的是,油灯始终不曾熄灭。

伴随着桌子的摇晃,灯火也在摇晃,有光的地方便有影子。

曾如意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一侧的墙面上映出他们两人此刻的模样。

这让他不敢睁眼,却又甘愿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更出于本能生出几分想要逃开的心思,可又如何逃得出身后的怀抱。

桌旁一次,炕上一次。

两个羊肠套物尽其用,被丢回原处时直接在水碗中沉了底。

曾如意伏在常霄的胸前,好半晌没缓过神,甚至于两条腿仍在发抖。

事后回忆,舒服是真的舒服,累也是真的累。

且无数次事实证明,在有些时候会说话也不顶用,他越是说,有些人就越来劲。

紧随着羊肠套,被丢到一旁的是几块用过的帕子。

揉了揉有些泛酸的小肚子,曾如意忽然道:“快,出孝,了。”

时下已经是二月,去年他们到村子里时差不多是七月,那会儿实则已经快出百天的热孝。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距离一年的孝期终了亦不过百日。

常霄知晓曾如意的意思,但在他看来,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咱们还年轻,想要孩子何时都能有,不妨还是在那之前多攒些家底出来,也好让孩子一睁眼就过上好日子。”

尤其是他早就做好打算,绝不让曾如意在村里生孩子,最近的郎中都隔着那般远的路程,也没个像样的的稳婆在,想想都教人生惧。

曾如意并不意外常霄如此说,对方从不是把传宗接代等事挂在嘴边的人,他们两个上面也没什么会因此说嘴催促的长辈。

既如此,晚些就晚些。

一旦家里多了孩子,少不得要为此费心,再长大些便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且趁如今多享受些独属于二人的清静,倒也不错。

第95章 收粮

在城中和马桥之外,渐次开始有粮商到乡下收粮,而且不止一家。

多是赶着牛车来,一趟少说能收走几大石粮,麦子、粟米、豆子都要,不挑陈粮还是新粮,不过陈粮要更便宜。

再加上是赶车到家门口收粮的,不用扛着走远路,许多人一听价钱比从前高就乐意卖。

毕竟不是人人都知道现下草市集和城里的粮铺,对外卖的粮价是多少的。

要常霄说,黑心些的粮铺想坑的也正是这批人。

不过寨子村地方偏些,所以暂时还没在村里见着什么外来人,即使如此,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盘算手头有多少粮食能拿出来卖。

“如今一升怎么也有个十几文,一石就是一贯多钱呐!俺家有两石能拿出来卖,这遭少说也能得三贯钱,石头娶亲的彩礼不就有了,还有得多嘞。”

乡下结亲,彩礼大多是给两贯钱,哥儿的话,有时比女子便宜些,一贯之外多给个六百文、八百文就成,可不是卖两石粮,媳妇夫郎就能有了吗。

村户人来钱的路子少,粮食又能卖上高价,许多人不觉得不能卖,反倒觉得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好事。

别村常霄不清楚,自家村子里的耿里正还是拎得清的,趁早先召集了村人到自家院子里,说讲了一番道理。

“我知晓大家伙儿都想趁此机会卖些粮食,好换了银钱攥在手里,毕竟过日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嘞。”

“但大家伙儿也要想想,去年秋收囤下的粮食,算算都吃了小半年了,还能剩下多少,离着收成还有百来天,谁又知道到时如何!要是遇着旱年了呢?要是赶上烂场雨了呢?这会儿把手中多余的粮食卖了换钱,到时家里粮食不够吃,不还得掏钱卖,无非是银钱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粮铺手里了。”

因着家家都要出一个人,时间又定在晚食前,这会儿人最全,因此常霄也去了。

他边听边看左右,发觉里正说话确实有用处,很多人听了进去,开始动摇,却也有人一个劲摇头,并不太服气。

还有人小声道:“里正家粮食多得吃不完,且就是不卖粮也不缺银钱花用,哪里知晓咱们这些人家过日子的苦处。”

不过对于里正而言,把话说在前面就算是负责,往后各家如何选择,也赖不到他身上。

另有人在里正叫了散场以后,追上常霄跟他打听道:“常货郎,你这两日出村子遇没遇见收粮的车?哪日能到咱们村?”

常霄一看,来人居然是邻居鲁家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总是得了空就搬个杌子坐在自家门前,时不时往常家的方向瞟,好几次让他和曾如意撞了个正着。

因此他们两个都不太喜欢和她打交道,好在家里儿媳妇性子还成,可堪相与,这才不至于打照面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常霄揣测这婆子多半也不怎么瞧得上自己,今日却是为了卖粮食,追上来问。

但问常霄,常霄又怎会清楚,他只得道:“具体时日我也不知,咱又不是粮铺里做事的,若是说错了,害得大娘你白等,多是不好。”

奈何鲁家老太太却疑心是他知道却不想告诉自己,缺了牙的嘴动了动,不晓得说了什么,转身就走,倒是紧随其后的鲁家媳妇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粮食多运去东边了,本地的粮食短缺,粮铺下乡下得勤快。

没等两日就如了她的愿,收粮车真的来了。

这天恰是常霄去白树村取了程三新制好的草编鸟笼,转道送去董家庄的日子。

那头黄来接走了东西,通过二门子转递给夫人跟前的女使,等事情妥当,确定东西等到正主手里,常霄便放心走了。

原本黄来还要拉着他吃酒,他也不曾留下。

“等生意做成,我请黄爷吃好酒。”

这话说得黄来心里舒坦,哼着小曲把他送到门口。

最近城里乱糟糟的,庄子上的人也极少外出,他个做车夫的乐得清闲。

如此重新把驴车赶回到村路上,常霄看了看车上余下的货,思忖着是去马桥进货还是直接回家。

“前头的车让一让!挡在路中间作甚!”

远处一嗓子传来,常霄开始都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他的车可是刚从通往董家庄的田间小路拐回正道上,怎么看都不算是停在路中间。

但左右也无其它车子在,再加上喊话的人语气不算好,常霄皱着眉看去,心说哪来的霸道人物。

村路本就不比官道人来车往,近来逢多事之秋,更见冷清,哪里还至于赶车时还要争个前后。

他架着驴子在原地不动,最开始还没怎么看清,等对方离得更近,才发觉前面一辆车上赶车的那人,原来是有日子没见过的王来福。

显然他是刚认出对方,对方却不是刚认出他。

载着杂货的驴车仅常霄一家有,自打年后开春,他还为了迎春应景,想法子在车板一侧用木杆立了个招子,上面捆了几个草编风筝,有燕子有蝴蝶,有人想买就摘下来,没人要的话就捆在上面当装饰,风一吹好看得紧,于是更多几分显眼。

“好狗不挡道,识相的就赶紧让开的!”

王来福挥着鞭子,神气地不行。

常霄竟不知这人又是何时成了粮铺伙计,只知对方自打卖草编吃了瘪,后面进城两回都生意惨淡,兼之本就是个没耐心脾气差的,草编生意早就做不下去,已是罢手许久。

听程三讲,王来福把没卖完的虫儿笼全都还给了黄有田,还骂骂咧咧说人家手艺稀松卖不出去,借着这个说法,已经卖掉的那些也没结账。

按理说做草编不需什么本钱,最多费点时间,黄有田即便没从王来福手里挣到钱,最起码不会亏。

奈何这人那阵子变着法讨好王来福,还以为自己抱上个金大腿,和程三一般得了个能稳定进账的好营生,为此没少给王家送东西,前前后后搭进去足足几百个钱。

他本就是赘婿,为此任家人和他闹了一场,冤有头债有主,在家受的气总要有地方撒出去,如今俨然已经和王来福结了仇了。

问题是眼下他只顾赶着牛车往前奔,却忽略了他后车板载着好些粮食,压沉了车身,常霄车板上则只有些轻省杂货,跑起来注定比他快。

因此还没等王来福看清常霄的神情,抖的威风不曾收到什么想要的结果,便眼睁睁瞧着常霄一抖缰绳,赶着驴车抢先一步,货真价实地拦在了他的正前方!

要说只是跑在前面也就罢了,偏生常霄现今赶车的技术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恰好卡在一个王来福状似抽两下驴屁股能赶上,试过以后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距离。

可谓最是惹人生恼。

要做到这点,他的青壮驴子还是收了力的,而王来福赶的那头拉车老驴则要拼尽全力。

再者他后面另还有辆牛车,早被他甩出一段距离。

若都是粮铺的车,他这般做已经算是不妥了。

可要说常霄原先还会疑虑,现在全然不会,因他已然知晓王来福就是这么个没脑子的人。

既知晓王来福要去寨子村,常霄自然不能去马桥了。

家里只有曾如意在,他还要担心这厮会不会打听着寻去家门口找茬生事。

一时间村道上三辆车以奇怪的方式连缀成成一列,最前面的驴车看起来悠哉悠哉,徐徐前进,当中的一架驴车上赶车的汉子始终骂骂咧咧,不住地让驴走快些,

这等奇景在打头的驴车进入寨子村后便告一段落,因为村头日日都有人等着粮车来,见人到了立刻就迎了上去把车拦下,王来福只得目送常霄扬长而去。

和他同行的粮铺伙计姓谭,叫谭善,年纪比王来福要小一些,好不容易停了车,迫不及待地道:“王哥,你先前非要追前头那辆驴车作甚!咱车板上好些粮食,万一车跑快了翻了去,如何跟掌柜的交代。”

“我都赶多少年车了,哪里还会没点数,走快些咱们今日不就能早些收工?”

王来福不当回事,同时也没忘了提一嘴跟常霄的恩怨。

“先前不是同你们说说,有个村户小子接连两次抢我生意,正是方才那个!狗娘养的玩意儿!”

谭善听罢不知说点什么好,他实则很不喜和王来福共事,但是下乡之后却要仰赖对方带路,且对方还自带了一辆驴车,驴子是老了些,不过也仍能用。

近来铺子生意火热,掌柜正愁牲口车不够使,还觉得王来福心思实诚,加之看他生得像是个有力气的模样,就雇了他做伙计。

谭善和他打了一阵子交道,反倒觉得这人办事粗粗拉拉,总是把些个骂娘的脏字挂嘴边,看起来火气很是旺,还喜吃酒,常带着酒气来铺里不说,吃了酒又爱吹牛,夸耀自己多有本事,识得这个人、那个人的。

他在心中暗哂,要真有本事,岂会被个乡下货郎几次三番抢生意?

再者说,真有本事的人为何要来粮铺做伙计,和自己成日一道进进出出的。

可掌柜的不发话,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那咱们就趁早把这村的粮食收了好回去。”

寨子村离马桥远得很,载着粮食走不快,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铺子里晚上的那顿大锅饭。

“你们是哪家粮铺的,如今粮价几个钱呐?”

收粮的生意好做,两人才刚找了颗树拴好驴子和牛,周围已是围了一圈人问东问西。

谭善刚想张口,王来福已经抢话道:“一斗粮食一百五十个钱,一石粮食一千五百个钱,想卖的赶紧了!”

第96章 揭穿(补更)

王来福说罢,村人们议论纷纷。

“十五个钱一升?是不是有些低了?”

“这还低,从前哪回卖粮不是只得六七个钱,撑死八个钱。”

“这年景不同,岂能一起比,不都说外头粮价涨飞了……”

谭善蹲在地上摆弄粮秤,他们用的是大杆儿秤,光秤砣就带了好几个,摆弄的同时听村里人议论,不禁有些心虚。

实际不说县城,他们开在马桥的粮铺,粮价都已是三十个钱了,听闻别家铺子有出十八个钱收的,实际也很是有得赚。

自家掌柜原本也说按着十八个钱来,王来福却放下大话,说乡下他熟,十五个钱就能收到。

那些个有别的粮铺去过的村子都嫌他们价低,着实收不上来,他们只好松口说陈粮也要,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如此总算有些人愿意拿陈粮出来卖,能卖八个钱,是以前新粮才有的价,瞧着也都知足。

来寨子村之前王来福就说这村子偏僻些,估计不曾有粮铺来过,喊个十五文的价出来,保管有的是人肯卖。

谭善脸皮薄,以前都是守在铺子里做事的,因为口才不多好,多半是做些苦累活,比如抢着去扛沉甸甸的粮食大包。

故而今天出来的一整天皆提心吊胆。

每当这种时候,他又庆幸一道出来的人是王来福了,起码人家脸皮厚,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乡亲们,这价可是真不低了,粮食一时一价,难道只许有涨的,不许有跌的。”

他睁眼说瞎话道:“如今眼看半月过去,粮价再涨衙门可不许嘞!现下已是开始渐往下落,现在不卖,过阵子绝没有这么好价了!”

这番话最是戳准了犹豫不决的农户们的心思,他们手里捏着粮,卖了怕赔,不卖也怕赔。

你说都在涨的时候,大家兴许还要观望,一说要跌了,便恨不得争相出手。

“粮价要跌了?真的假的?”

王来福一路上没少靠这说法糊弄人,当即大言不惭道:“真的,怎不是真的!如今运河已是有好长一段能走船了,咱本地粮食再是缺,从外面往这运不是轻轻松松,且等外面来的粮食一到,俺们粮铺哪里还需要到乡下收散粮,粮食一旦是不缺了,自然价就落了。”

他这番话要是细究其实到处都是问题,但听他说话的人已是信了大半,纷纷互相问道:“你家卖不卖?”

“卖吧卖吧,反正家里粮食够吃,实是缺银钱呐。”

“我家少卖些,就卖个一石吧,多留些防着万一。”

王来福听了人群中的对话,好生得意,同谭善道:“你跟我出来,放心就成,如何会收不够数,回去掌柜的还得奖咱。”

谭善不敢多言,一味点头。

村里开始有人往外卖粮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耿里正的耳朵里,他连声叹气道:“这些人就是不听劝!”

曲大娘子泰然道:“你既把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总不能把家家都拦住不让卖粮食,再者说,肯定还是有人家比起缺粮,更是缺银钱,粮食还能指望冬麦收成,银钱又从哪里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耿里正身为一村之长,哪里坐得住。

他想来想去还是道:“不成,我还是出门转一圈,替他们掌掌眼,外头那些人精明着呢。”

他下炕踩了鞋,披上衣服出门。

没走两步就打听到了今日来村里的粮车收粮的价钱,说是十五个钱。

耿里正听罢觉得不太对劲,早前就听四郎媳妇誉哥儿说起过,道是外村有人去收粮,给到十八个钱一升,是从常家夫郎那处听来的,怎的过了些日子还降了。

那粮铺伙计说外头粮价已经回落,衙门出手控粮价的事他是不信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把粮价控住,灾年也不必人心惶惶。

以他活了几十年的见识,这遭且还有得乱。

思前想后,他还是选择去常家一趟。

常霄已到家有一会儿了,正在和曾如意一起侍弄家里的那一小块菜地。

开春以后撒了一批新菜种进去,再等个几十天,就有地里长出来的绿叶菜吃了,不必再吃野菜。

听得叩门声,开门见是耿里正,常霄还以为是村里出了什么大事。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王来福收粮食收出了什么乱子?

里正登门,按理说定要请进屋好生招待。

不过耿里正是干实在事的,不讲究那些虚礼,只让常霄和曾如意不要忙活。

常霄听完他的话,意思是让自己跟着去看看那收粮的粮铺伙计是不是认得的,是否靠得住。

常霄想了想道:“本也不欲在背后说人什么,但既里正您问了,晚辈也不瞒着,今朝来村里收粮的伙计,来历实则咱村里人都知晓。”

耿里正不由奇道:“难道是谁家的亲戚不成?要是这般,那总不能坑自家人。”

常霄摇头道:“据我所知,不曾和咱们村哪户人家沾亲带故,那两个伙计当中的一个,乃是在我之前走村的王老货郎家亲孙子,叫做王来福的。”

王来福与常霄别苗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期间曾如意难免会说给康誉和卫氏他们听,故而耿里正也有所耳闻,当下听说来的人是王来福,连说“坏事”。

“那小子做事,能憋什么好屁!”

又问常霄一千五百个钱一石的粮价是高还是低,意料之中得到了个不仅是低,还低了不少的答案。

他当即气道:“走,你跟我去一趟,把那劳什子粮铺的人赶出村去!来这么一出,到底是欺负寨子村没人了,还是当咱村里人都是傻子?要是村里人真想卖粮,大不了我让老大赶着车帮忙去马桥送一趟,也不能被这些个黑心人在家门口给坑骗了去。”

一升粮食差几个钱,看着不多,换算成一石粮食可就差出几百钱了,这可不是小钱。

里正发了话,常霄不好不听从,再者说他也正想给王来福个教训,如今借了里正的东风,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遂跟曾如意说了声,让他闭好门户,随即便跟着里正朝村里去。

期间路过耿家,耿里正又把几个儿子都叫上了,在村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声势大,但凡三五个壮丁站在一起,轻易没人敢招惹。

本还不清楚要去何处寻粮车,一问才知两辆粮车始终停在村口,谁家要是想卖粮就运过去上秤。

王来福将粮价将要降的消息一番渲染,又说什么在他们之后再不会有别的粮铺在村里收粮,惹得村里人都紧赶慢赶扛着粮食去村口,根本不需他赶着车挨家挨户问询。

常霄跟着耿里正到地方时,就见有一家人刚刚到,递上了三大口袋的粮食,大概有一石的数。

耿里正办事谨慎,还怕是道听途说误会了人,先打发老四往前走两步,装模作样地问价钱。

聚在那处的村人以为是里正家也要卖粮,还嘀咕说先前不是劝人不要卖,如今自己也来了,莫不是外头风声真的变了?

耿四郎顾不上解释,得了消息就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意思是消息不错,可以上前了。

王来福本来还当耿四郎是招呼人上前送粮,不想来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丈,穿着打扮倒是妥帖,放在村户里算得上个富农人家,后面还跟着几个青壮汉子,当中居然又有常霄那个小白脸!

看清这一点后,他好险被气厥过去,此刻却听旁边的村人连声道:“是里正!”

“里正来了!”

这一家子是寨子村里正?

王来福见他们两手空空,不会真蠢到以为他们是来卖粮的,尤其常霄也混在其中,八成不会有好事。

正想质问常霄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耿里正已然上前指着王来福的鼻子骂道:“王来福,我且问你,你现下是哪家粮铺的伙计?从前你爹做货郎多年,好歹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照过他生意,你小子却是一遭忘了本,伙同外人来一道坑骗乡亲!”

耿里正一番话说的是中气十足,直接把在场数人都给震住了。

方才排在最前面,满心等着拿钱的汉子迅速反应过来,用手拢住粮食口袋,紧张道:“里正,这是出什么事了?莫非这两人是骗子?”

可刚刚有不少人都拿了钱回家,总不能给的铜钱是假的吧!

还有里正说什么老货郎,他倒是记得在常霄之前,走村卖杂货的老货郎确实姓王,原来这粮铺伙计是他孙子?

王老货郎的“口碑”人人皆知,话说到这里,汉子也升起警惕心。

再说王来福,他被人点名道姓地骂到了脸上就罢,关键是这里正还一下子戳穿了自己费心编排的说辞,点明他们是低价收粮的,这生意还如何再做!

凡是和常霄有牵连的地方实在都晦气得很!

再看谭善那小子,出了事早就缩头缩脑地躲去了牛车后,在那装着很忙似的查验粮食口袋,属实靠不住。

自打先前草编生意半路黄了,他挣的钱也全都换成酒吃下肚,留不下半分,家里的家底子也为着给他爷看病,日渐薄了。

这人一旦成了下不得床的药罐子,药钱便是水一样的花销,伸手抓都抓不住。

他有时都盼着他爷早点闭眼下去算了,对一家人都好。

他爹原先任他做什么也不说嘴,正月里却是为着银钱的事吵了好几回,直说让王来福出门找营生做,家里养不得那么多张闲嘴。

王来福哪里是甘愿矮人一头,给人做工的性子?

在马桥晃荡了好久都没定下个出路,反倒还成日在草市集上吃喝。

为何最后肯低头去粮铺做伙计?属实是他真的没钱了,兜里抠不出两个子儿,回去伸手问媳妇要,媳妇自然是没有,他爹他娘也不肯给,倒给他激出几分血性,嚷嚷着非要找个好差事让全家人都见识见识。

他以前也去过草市集卖粮,那时就觉得粮铺伙计颇是威风,丰年粮食不值钱,这帮伙计敢对着卖粮的农户吆五喝六,灾年粮价飞涨,他们就更是硬气。

冲着这点,王来福直奔草市集的粮铺去,还牵出自家的驴车当投名状,不想还真的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