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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21138 字 14天前

第81章 清货

常霄要赶在年前几天在村里碾场摆摊清货的消息,只花了半日就传遍寨子村。

“啥?清货?清啥货?”

耳背的老汉没听懂,扯着嗓子一个劲问儿子。

“就是东西便宜卖!”

儿子同样大嗓门地答。

“哦!便宜!”

听懂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字,老汉满意地点点头。

“去问你小爹要钱去,看看有啥好的,多买些!”

老汉不掌家里的钱,开口倒是大方得很。

做儿子的无奈摇摇头,心道他都多大岁数了,给家里添置东西哪里还需要伸手朝小爹要钱。

当日,寨子村碾场。

一般人难免会想,既是便宜卖的,又有什么好货,多半是和常霄便宜卖的旧布一样,是些积尘带瑕的。

等周围聚的人渐多起来,看着常霄和曾如意展开草席一样样往外摆的时候,也有人这么问了。

常霄道:“我才卖杂货多久,哪里去找积灰的陈货!大家伙儿只评评理,哪回不是货卖完了再去进些新的。”

又道:“若是那样,还不如去淘换些合用的旧货,学那旧货行,给乡亲们行个方便。”

问的人是随口一问,常霄也是随口一答,不想还真有人接茬。

“要真那样,我们也乐意买嘞!旧货行的东西便宜,挑挑拣拣总有能用的。”

“我听说城里旧货行的东西才好,铺子也大,不像马桥草市集上的旧货摊子,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便是咱们村户人也瞧不上呐!”

“好东西都给人挑走运去城里赚银钱了,哪还有能剩给咱的!”

乡下人几乎没几个进过城,见有人提起县城,不禁追着常霄问:“常货郎,城里的旧货行当真很大?”

“城里老爷夫人也买旧货?人家吃茶的盏子都是银子做的吧!”

“你咋不说金子做的!怪是没见识!”

“金子做的,那得是皇宫里的官家圣人!我看是你没见识!”

常霄手上收拾着东西,顺道旁听了半晌,见话题眼看就要拐到宫里娘娘是不是用金锄头锄地上去,不禁笑道:“城里也不都是老爷夫人,都是些寻常过日子的老百姓罢了,莫忘了,比起咱村里,城里人还没田地嘞,吃喝都要花钱买,谁还不精打细算!”

要说农户哪里能胜过坊郭户,无疑是田地了,一说起这个,各个腰杆便挺直,觉得城里人日子过得也没多好。

常霄见还有人竖着耳朵等听,遂又说了几嘴城里旧货行长什么模样。

“确是什么都能买到,大件有架子床、博古架、各色高矮柜儿,小件从衣裳穿戴到日用文房。”

他顿了顿,问了一嘴道:“若是在村里卖旧货,你们都想要些什么?”

这一问可不得了,登时七嘴八舌,答案都各个角落蹦进耳朵。

“自是少不得最常见的日用,锅碗瓢盆那些个。”

“农具是最紧要的嘞,样样都是铁疙瘩,新的贵得很。”

“衣裳鞋帽那些,只要是瞧着差不多齐全,价钱合适也是能挑一挑,只要不是破衣烂衫就成,大不了买一身干活穿。”

常霄心下有了些计较。

没过多久,关于旧货的这茬话头差不多说尽了,人也听罢了热闹,继续催常霄赶紧开始卖货。

比起旁的,眼下没什么比买点便宜年货,回去忙年更要紧的。

杂货薄利,既回馈乡里,又需多赚点的常霄,熟练搬出屡试不爽的满赠策略。

只是村里人的花销和城里、庄子上比不得,就算是过年,也没有大手大脚一下子花几百个钱的,难道年后的日子不过了不成。

所以过去那买够三百文、二百文才送东西的档,都往下调成了小数目,送的东西也更合村里人心意。

比如你若送牙粉,好些人都会觉得没啥用,平日里本也不是人人都用。

“咱们今日买够三十文送铁针一根,买够五十文,送顶针一枚或是灯油一两,买够一百文送蜡烛一根!”

唯独不变的是油盐酱醋等调料不在此列,不过买糖可以。

这几样不能满赠的,常霄干脆也没带来,问就是卖完了,没进货。

外又把酒坛子也搬到了板车上直接拉过来,今日沽酒,虽不并入满赠,但十五个钱能打两角,平日是八文钱一角。

好些人来了以后,看着酒又拧了脚尖回去拿酒葫芦。

年节下亲戚互相串门子,岂有不吃酒的,这东西又放不坏,趁现在多打一些,到时可不就把钱省下了,还省了再出一趟门呢!

于是夫夫两个分工明确,常霄负责卖货,曾如意则守着酒坛子负责收钱,偶尔沽酒。

人多又挤,有些着急的,钱没数对就递上来。

两角酒按理是十五个钱,结果手里是十六个,曾如意拿出一个给人递回去,一字一顿道:“多,了。”

接钱的妇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说话,左看右看一圈,最后发现是曾如意在张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意,意哥儿,你会说话了?”

话出口又意识到这话讲得有些冒犯,她赶紧给自己往回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哎呦!这是好事呐!”

曾如意抿嘴笑了笑,示意她把钱接过,又低头揭开酒坛,用漏斗往酒葫芦里注酒。

等再抬头时,就发现好多双眼睛都在往自己脸上瞧,仿佛他脸上突然多了张嘴似的。

常霄本在口干舌燥地给人推销杂货,羊皮帽卖完了,他手里还有几个兔皮小帽,是给小娃娃戴的,里面还有个抽绳,不拘年岁,大大小小地调整一番,能戴个几年,有人看准了,又因为价贵,一个劲讲价。

还没把对方应付过去,常霄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提起曾如意。

“方才有人听见常家夫郎开口说话了!”

“真的假的?听错了吧?”

而两步开外的地方,曾如意刚刚稳稳地交出两只酒葫芦,见那沽酒的妇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好似还没看够自己一般。

于不知内情的外人而言,哑巴开口远胜瞎子点灯,实属奇事,议论两句也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堵人家的嘴。

早晚要有这日,常霄干脆直接把话题挑破,说是去县城找了个名医,终于对了症,因此在慢慢转好。

“不愧是县城的名医,这药钱不便宜吧?”

跟人解释是心病属实费口舌,也没什么必要,还指不定会衍出更多的闲话,常霄遂一概点头道:“还成,重点是对症,倒也没什么金贵药材。”

听过的人连连点头,“是嘞,好郎中可难找!”

又有人近前恭喜,“我看你家是否极泰来,逢着转大运了!”

常霄拿过对方要的一副打火石递上,笑道:“我俩倒觉得是咱村里风水好,从前在城里好些年,也不曾打听到那名医,浑似灯下黑,如今搬回老家来,竟是事事顺利。”

夸自家村里风水好的话谁不爱听,一时好多人煞有介事地附和,又扯来各样事情佐证,仿佛寨子村还真成了什么风水宝地。

……

来摊子上光顾的人走一群又来一群,草席上摆出来的东西也在慢慢变少。

二十斤一坛的酒见了底,最后甚至不够一角的,曾如意给人倒进酒葫芦里,就要了四个钱。

最后剩下的东西基本都是些对于过日子而言锦上添花的东西,像是胭脂水粉,或是小孩子耍的玩意儿,常霄把它们挨个装回货担子里,再和曾如意一人一头,将草席卷起,用麻绳系了,就此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数钱记账。

对着出门前盘点出的存货数量算出卖了多少,减去本钱后核算出个总数。

今天摆的两个时辰杂货摊子,挣了大概三百五十个钱,其中五十个钱是靠卖酒得的,三百个钱是卖杂货的利。

毕竟只有一个村子的人,年前赚的最后一笔能有这么个数,想想也很是不错了,买一斤年猪肉不过三十个钱,两人用这几吊钱做一桌好菜后还能有富裕。

正好第二日刘大家宰年猪,常霄早跟刘大说好要多买上几斤肉,到了刘大事先知会过的屠子上门的时辰,常霄和曾如意提早去了,因着常霄还要帮忙抓猪。

他特地穿了一身旧衣服去,但因为他的旧衣服也不算太旧,进了刘家门,颜春翠看两眼,又给找了个满是补丁的罩衣出来。

“你把这个套上,这是你大哥做豆腐穿的,不然教猪蹬你两下,回去不下水都洗不掉猪屎味儿。”

常霄听罢默然,乖乖穿上了,有些事还是听过来人的话更好,毕竟他在这之前也没抓过猪不是。

甚至在穿越过来之前,连活猪都没见过两次。

而曾如意跟着颜春翠去灶屋帮忙生火烧热水,再把家里闲着的几个瓦盆都刷出来备着,一会儿好装肉。

晚些时候,又来了两门刘家的亲戚,都是来帮忙的,肥猪百斤,光靠两个汉子可压不住。

偏巧这两家来的媳妇都在曾如意手里领过绣活,待他多是客气。

刘家的猪是吃混了豆渣的猪食长大的,年年都要被屠子说是附近村里数一数二肥膘厚的好猪,去了骨头能多拆出二三十斤好肉。

一年到头养大了两头,一头几日前就宰了,让屠子拉去草市集卖,这一头是留到年根上宰,除去自家吃和送礼的,剩下的卖给村里人,年年如此。

曾如意不得不佩服刘家人的勤快,打豆腐已经够起早贪黑了,家里的牲口却也养得好,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孩子再多,也不愁不兴旺。

猪的惨叫声响起,常霄出手按着猪的后腿,上面的麻绳捆了好几圈才勉强把这头大肥猪制住。

横放在门板上后,屠子已经举起雪亮的刀,白的进红的出,一刀结果了猪命。

颜春翠早在旁边等着,见状赶紧把盆放在猪脖子下面,对着放血的口子接猪血。

按理说猪血都是给屠子的,但今天这屠子说不要猪血,要一对猪蹄子,好给家里媳妇下奶,刘大也应了。

别家想买肉的村里人也都听着这边的猪嚎,算着猪多久前没了动静,料想猪肉也该切分完了,才拿着钱挎着篮子过来挑肉,顺便买几方豆腐回去,吃不完的放在窗户外头冻成冻豆腐,炖个菘菜也香得很呢。

常霄和曾如意更是没少买,他们两个人实则吃不得多少,主要是为着多买些冻起来,好拜年的时候上门做节礼。

因而挑了一块板油、两斤五花、十斤肥瘦相间的前腿肉、一整副杂碎,共是花了快四百多个钱,最后在刘家吃了顿杀猪菜方回。

第82章 祭拜

年三十是个晴天,家里人少,比起别家为着忙年要早起,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俩可就悠闲多了,直睡到日上三竿,屋里都给晒得亮亮的,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夜睡得沉,时候也长,仿佛骨头都给睡得疏松了。

但实在不能继续赖床,再是闲散,过节的日子仍是有一堆活计等着人干。

今天起得晚,家里的鸡都饿极了,见人端着鸡食走近,纷纷从窝里奔出来叫,看起来恨不得从地上飞到盆子里。

常霄赶紧把鸡食撒上,趁母鸡离了窝,把手伸进干草堆里摸了摸,意外摸着一个蛋。

天气冷,几天见着一个已是不错了。

他们不靠这个赚银钱,因而也不愿搭上太多精力。

听说康誉娘家有专门给母鸡修的火墙暖屋,一个冬日里要烧成山的柴火,为的就是让母鸡依旧如天暖时一样日日下蛋,再不济也要隔日下一回,三个月下来能挣大几贯钱,正因如此,康家才富裕,康誉在婆家也腰杆子硬。

刚出窝的蛋转头就下锅变熟,进了两人的肚。

早食吃得简略,为的是空出肚子吃晚上的好菜。

过了午,两人去了大门外,给门两侧挂上桃符,贴上门神画,就正式去灶屋里忙活了。

只有两个人的年夜饭不需太复杂,但常霄还是想讨个口彩,跟曾如意商量凑出六个菜,取个六六大顺的意思。

六个菜也不难,大不了少做些,不怕吃不完。

或是拿卤菜、拌菜凑上一凑。

再者常霄说除夕夜想吃白面角子,这不又多一个菜。

从前在家过年也好,后来去大伯家也好,过年都是吃馎饦更多。

听闻常霄说要吃角子,曾如意还有些奇怪,河东府这边不曾有这般风俗,而常家人又是本地人。

但既想吃,那就吃,无论馎饦、馄饨、饺子、馒头……任是吃什么,只要是白面制的,就都是好东西。

习俗什么的也不做准,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说法,各家也能有各家的习惯。

曾如意想,若是自家年年过年都吃角子,日后他和常霄生了孩子,也把这习惯传下去,岂不就是他家自有的习俗了,想想却也不错。

说起来角子比馎饦好些,做多做少的,不怕在面汤里泡胀。

煮的好吃,蒸的好吃,油煎的也好吃,如此想想,是个好物。

只是常霄说得热闹,实则并不会包。

全靠曾如意从和面到擀皮调馅,摆出来后教常霄怎么做。

冬日里能吃的菜不多,新鲜的叶子菜只有菘菜,他决定包菘菜猪肉馅的角子。

如今的角子和后世常霄吃过的饺子形状不太一样,后世的像半边月亮,而现下无论是街市上卖的,还是曾如意手里正包着的,都更像元宝。

常霄照瓢画葫芦,一步步跟着学,在包出好几个软趴趴不成样的角子后,终于逐渐有了模样,起码看起来不会下锅就散变成面片汤。

学会以后,他还趁曾如意不注意,往其中几个里包了去了核的枣子、桂圆干和核桃。

铜钱属实太脏了,不好刷洗,一不小心还容易硌着牙。

包好后,他仔细捏紧面皮边缘的褶子,把几个明显鼓得不太对劲的角子混入盖帘中。

殊不知这几个角子长得实在太扎眼,早就被曾如意看在眼里,下锅前还特意拿起来检查一番,确定应当能囫囵个出锅,方才浅笑着放回去,等着看常霄究竟藏了什么心思在里头。

傍晚时分,菜上了桌。

六个菜里,炒了一碗肉、烧了一条鱼、炖了半只鸡,这是三个荤菜硬菜。

外加一盘豆腐,一盘卤的盐水杂碎,一盘角子,一壶烫好的秋露酒。

即使天还微凉,屋里却暗。

又是过节,常霄也奢侈一回,没用灯盏,而是点了根蜡烛。

烛光下,一桌菜都照得清晰,他举起酒碗,碰了碰小哥儿手中的甜饮子。

两人各自举起陶碗抿了一口,曾如意举筷给常霄夹了鱼肚子上最厚的一块肉。

“吃。”

比起一般人说话时语调的随意,曾如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听起来格外认真。

常霄也正经道:“多谢夫郎。”

转而也给他夹了块肉,小哥儿顿时笑得更深。

到这个时辰两人都饿了,这会儿你一筷我一筷,桌上的菜不多时就缺了角。

加了“料”的角子也被挨个吃了出来,常霄见着曾如意屡屡瞪圆的眼睛乐个不停,跟他说这几样干果子各有寓意。

核桃是和和美美,桂圆是团团圆圆,至于枣子……

两人各吃了一个,皆在不言中。

但不得不说,平日就罢了,今日过年屋里只有两个人动筷的声音,好像确实冷清了些。

如果在城里,邻里之间就隔着一道墙,一条窄窄的巷道,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听见。

换做在乡下,寨子村属于地多人少,家家都把宅院圈得很大,常家更是独占一角。

加之这年头能点火的炮仗还太贵,更别提呲花的烟火,都是平头百姓买不到也买不起的,侧耳听去,更是安静,只有零星几声狗叫。

好在这份冷清是常霄与曾如意都熟悉的,过去许多年里,他们要么孤身一人,像度过普通的一天那样度过年节,要么对着并不诚心待自己的亲戚,听着对方一家子的欢声笑语,独自吃几口尝不出滋味的饭菜。

怎么看都是现在更好。

想到这里,常霄精神一振。

见曾如意还在对付碗里的鸡肉,但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遂道:“吃不完就先使菜罩子罩下,晚上饿了再吃。”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咱们去把松盆燃上,再把纸钱烧了吧。”

是了,今夜要守岁,还要拜祭故人。

曾如意寄人篱下多年,大伯家岂会允他在家供牌位,再加上名义上曾如安还未身故,曾如意若做了便不太合规矩。

他有时觉得,自己固守这规矩,多半也是打心底不愿承认大哥真的不在了的事实。

然而都这么多年了,任是什么期盼,都不过是天真的妄想罢了。

既没有牌位不能上香供饭,烧几包纸钱下去也算尽了心意。

香烛纸钱元宝这一类在年前好卖,有些人家年三十或是初一十五烧纸,还有些人家会赶着初一去上坟。

常霄进了不少,单独留出自家要用的。

穿好厚衣,从屋里挪到院中。

所谓点松盆,取的是驱邪除晦的意思,说是有个盆,实际村里多是直接在地上堆个火堆。

火堆是松枝和柏枝混杂在一起,可能还要添些麻杆,除了麻杆外,另外两个都是耐烧的,点燃后还会飘出一股独特的气味。

这么一个火堆要燃到子夜,守岁结束方可熄灭。

院里有了光亮,时而能听到“毕剥、毕剥”的响动,仿佛一下子多了点“年味”。

常霄搓了搓手,继续搬出瓦盆。

作为双亲健在的现代人,常霄对这类事情很是陌生,而曾如意就熟练许多。

他本就是在香烛店长大的哥儿,从小耳濡目染。

没有牌位,也可供奉。

一张条凳充当供桌,摆上一只特地为此采买的小香炉,里面插上三根清香,三碟冷菜作贡品。

两人各执一个酒碗,曾如意对着那一点萦绕而上的青烟默然出神,听到常霄道:“我好歹是新儿婿,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当初曾如意出嫁,是曾家大伯和伯娘充当高堂,受了小两口的拜,如若相信故人泉下有知,这还是常霄第一次拜祭未曾谋面的岳家。

曾如意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常霄低头看了眼酒碗,改成两只手恭敬端放的姿势,向前一步对着虚空道:“爹,小爹,你们在天有灵,该是知晓我是谁,料想这么久以来,也没给如意托梦,对我这儿婿当是还算满意。”

曾如意没想到常霄开口是这么一席话,倒把他的伤怀打散了不少,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又因为听到常霄改口,一时感慨愈深。

常霄仍在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我与如意初时秉长辈之命,遵媒妁之言,确有疏忽薄待之处,还望二老谅解。如今我二人心意相通,我常霄在此立誓,必定此生不负如意,相携一生,白首同归。”

说罢他直接以酒酹地,而后掀袍下跪,恭敬地对着香炉位置磕了三个头。

这是顶格的大礼,曾如意眼眶泛热,原本心里有许多话想对爹爹们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便也祭了碗中酒,跪在常霄身边,端正地行了大礼,起身时吸了两下鼻子,一方帕子已递到眼前。

曾如意接过,胡乱擦了两下眼睛,被常霄搀扶着起身。

“爹和小爹看见你哭了,说不准会疑心是我欺负了你,今晚就要托梦了。”

常霄看帕子被攥成一团,他轻轻接过,重新展平叠起,给小哥儿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

“不擦干净,吹了风要皴的。”

【爹和小爹才没那么不讲理】

曾如意被他几次打岔,也看出常霄是故意逗自己笑。

他牵过常霄的手,在他的手心写道。

“我得给他们多送点银钱下去,教他们大人有大量。”

跟着曾如意一起,先画圈,再撒“买路钱”给路过的孤魂,最后将余下的一点点投入火盆。

“爹。”

“小爹。”

在失去双亲之后的若干年后,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吐出这三个字。

其后未尽的话语咽进心里,两人相互依偎,见着薄纸燃尽,烟灰被风托起,在盆子上方打起了旋儿。

火星明灭,如同真的有人来过,温柔地投下两道目光。

第83章 前辈

大年初一到初五,常霄和曾如意挨着去村里交好的几家拜了年。

他俩家里没有长辈,本身又是小辈,所以大都只有登别人门的份。

除了耿里正家和刘家,还有吕家、陶家等,都略坐了坐便走,不是亲戚的,拜年不会久留,露个面放下东西就算是全了礼数。

如此走动一圈,差不多人人都知晓曾如意在治哑疾,已经能说些简单字词的事。

“哑巴”的名头不好听,就算当面没人敢这么叫,背地里肯定没少说。

既有了好转,没什么不能讲的。

真关心你的,只会如曲大娘子那般直呼天菩萨保佑。

因康誉和曾如意交好,时常能见到曾如意的星哥儿和旺小子,也第一次从这个年轻又温和的婶伯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孩子年纪小,不懂那么多,只觉得惊喜,还特地下炕去拿了棍儿糖给曾如意吃。

“乖。”

曾如意笑着摸摸两个的小脑袋,又把手里的棍儿糖分成两份,让他们去抱着啃了。

棍儿糖和糖瓜一样粘牙,小娃娃吃一吃就罢了,大人在人前吃起来多有不雅。

走时两人手里多了巴掌大一小罐的蜂蜜,说是曲大娘子娘家大哥送来的,她家附近的山上有蜂农,年年娘家人都会去寻蜂农买蜜,赶着年节时送来。

曲大娘子特地分了一点出来,让他们带去。

“蜜水润嗓,意哥儿多喝些。”

蜂蜜远比蔗浆贵重,这不多的一点,拿出去卖也至少能卖两吊钱,今日他们带上门的礼也不过这个数了。

其余各家,也都塞了东西让他们拿走。

程三、武清、年节回了庄子上的黄齐,也都带礼上了次门,这几人都是仰仗过常霄关照生意的,自然要有些表示。

这么一来一回的,到头来家里东西没少,反而还多了些,好一阵子不愁吃用了。

——

过了十五,草市集重新开市。

常霄备了两份年礼给绒线铺翟夫郎和脚店白掌柜送去,东西都是一样的规格,乃是新磨出的细面和好粟米各一斗,一口袋精挑过的几色菜干子,外加一包自家蒸晒的黄精和一篮子鲜鸡蛋。

给人送东西,总是要送人家缺的,虽说自家也没有田地,但在乡下收些农产更方便,这些恰是入口之物都要花钱买的草市商户最乐意收。

今朝他和曾如意是一起来的,如今有了驴车,载人载物都方便,从村里一口气赶到马桥,似乎也没费多少时辰。

先去了脚店,得了白掌柜回赠的一坛子好酒,继而到绒线铺时,就见着铺子里坐了个生面孔的人。

对方见了人来,以为是上门的客,起来招呼道:“各色麻线丝线都全,进来细瞧瞧。”

常霄观对方年岁,推测道:“可是尤掌柜?”

这么一来,对方愈发疑惑了。

“你认得我?对不住,我出门多时,有些事记不太清,多有怠慢。”

常霄笑了笑,知晓这汉子该是翟夫郎的夫君了,正要解释,就见柜台旁的布帘掀开,翟夫郎穿着一袭簇新衣裳从里面出来,打眼认出常霄和曾如意,展颜道:“竟是你们来了!”

又见屋里原有的三人面面相觑,忙介绍道:“老尤,这是我跟你提过的货郎常霄,这是他夫郎如意。”

又跟常霄与曾如意笑言:“这是我家那个,本想着年前能见着,哪知路上又耽搁一番,赶在二十九那日才到家嘞。”

这么一说,两厢皆了然。

翟夫郎的夫君姓尤名驰,也早知常霄名姓,彼此互相寒暄几句,很快便相携坐了。

“小弟久仰尤掌柜大名,早就想有机会一见,今日总算是如了愿。”

尤驰闻言,爽朗一笑道:“我来家这些时日,听阿容说起咱们两家来往的生意,也着实起了好奇,我们那表姐端的是个人物,不想你能从她手里寻了这门好营生,也教我们沾了光,月月都能卖出一大宗线材去,真是不知该如何相谢。”

常霄道:“尤掌柜言重了,商贾之道本就是互惠互利方得长远,且如今因着这门生意,咱们有幸结交,这正是缘分了。”

“你这人说话我爱听,要么阿容总念叨,说咱们定要坐下吃回酒的!”

尤驰看看天色,想了想道:“今日虽是开市了,实则也没生意,无非是一早过来开门讨个彩头。”

他看向翟夫郎道:“咱们不妨回房子那边去,简单治几个菜色,趁午间吃顿便饭,铺子这头,暂关上也没什么。”

绒线铺不大,也没雇伙计,日常都是翟夫郎一人守着,人走了只能落锁。

草市集这边的铺子多是如此,因铺面都不大,没什么雇伙计的必要。

但有没有生意这事谁又说得准,保不齐门刚关上,就有客来了。

翟夫郎不舍得关门,道:“何需走动,我见着草市集上茶肆、脚店都开了,咱们干脆叫了酒菜,在店里吃了就是。”

“这倒也成。”

翟夫郎便去取了钱袋子揣进袖里,叫上曾如意一起,含笑道:“咱们两个出去转转,挑两样爱吃的好菜,留他们看家就是。”

待两个哥儿出了门,尤驰又给常霄面前的盏子里添满了茶。

他与常霄初见,哪怕有夫郎提前说过,也惊讶于常霄的年轻。

虽说他自己在常霄的岁数,也经营起一摊子买卖了,但到底有家里帮衬着。

不似这个常姓小郎,往前数一年还是个读圣贤书备考秋闱的书生,能用几个月的时间手握几门子稳定进账的营生,凡是有来往的,提起他都能夸句好,可谓是十分不易,又天赋异禀了。

他为商多年,从不看轻任何一个人,因人脉于商贾而言是最重要的。

而他夫郎也是个心眼明亮的人物,能得他特意提及,让自己去结交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孬人。

反过来,常霄也想从尤驰口中听一些外出走商的故事,好对这个虽说已来了半年,但因困于一地,出了莘县就两眼一抹黑的时代多些了解。

两人怀抱着各自的心思交谈,实是越聊越火热,称得上一句“相见恨晚”。

既要说路上见闻,当然就不免提起一些个遇险时刻,说之前尤驰还特地往门外张望一番,见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方才坐回原处,同常霄道:“做我这行的,一年到头没几个月在家,即便能寄信回来,也常有人都回了,信还没到的时候,人在外,音信便断了,为免家里人挂心,总是报喜不报忧,因而有些事,你嫂夫郎也从来不知。”

就说这次他归家的日子为何延了又延,对着夫郎他是同行的人里害了病,不得不停下等,实际却是前路上的水匪劫船时闹出了人命,吓得他们宁肯不要提前给船东的定钱,也执意改了启航返程的日子。

“你是不知,这有水的地方就有水匪,就似哪个城里没有偷儿一样。这些个人,便是朝廷派人过去也杀不灭,为何?河道纵横,水网密麻,能做水匪的哪个没有好水性,单拎出来都是浪里白条,官兵杀到,他们掉头就跑进深处,还能反过来给官船下绊子,属实恼人。”

他叹口气道:“我们这些个讨生意的小商贾,没有法子,要么躲,要么不幸遇着的时候,主动花钱消灾。可别以为钱财上能打个商量,那帮人可是各个身上背着人命,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要我说,钱和命两样,自然是选后一个,钱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又待如何!”

常霄听罢,深以为然,嘴上也改口道:“大哥走商多年,想来这类事遇着不少,换了旁人,兴许因着惜命早就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不敢再外出行远路,要小弟说,大哥的魄力和胆识属实是一等一的。”

尤驰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不敢当,不敢当,这天下商道之多,各个道上又有万千人为着生计奔忙,不过和那打铁的、贩酒的一般,都是各做各的事罢了,谁让咱也不擅别的,只会做这个。”

他喝口茶道:“而且不瞒你说,路走多了,在家也呆不住,刚回来时觉得家里惬意舒坦,日子久了,就和屁股上长刺儿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你嫂夫郎说我是劳碌命,我也认了,只想趁着还能走动,多赚些家底,到时好把这铺面扩一扩。”

常霄状若无意地问道:“到时大哥可是要把铺子迁到城里去?”

尤驰连连摇头。

“不去不去,我俩要是想在县城开铺,早就开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别看草市集这边都是些土房草庐,成日里码头上人来人往,好似乱糟糟的,实则比县城好赚许多,不说别的,县城光是铺面赁金,一个月就是多少?”

常霄又提及草市集可能要改做草市镇的消息,尤驰也说自己听说过。

“我从外面回来,确实见着好多从前还是草市集的地方,如今成了镇子,通过去的官道都重新修整了,也更见热闹,因而料想着消息该不是作假,无非早晚。”

常霄算是得了今日最想听见的一席话。

他心下定了定,心道如今只差攒钱一桩事了,只要手里有了积攒,哪里还愁寻不到合适的,能助自家在马桥谋得一席之地的门路。

第84章 赶车

翟夫郎同曾如意去而复返,道是定好了酒菜,一会儿出锅了那头伙计就给送来。

“如意说你喜欢吃鱼,正巧你大哥从南边买了些鱼脯回来,最是下酒的,我特地回家去,拎了一条送去茶肆,让他们一道蒸了,你俩也尝尝。”

常霄忙谢道:“劳烦嫂夫郎走一趟,不想今日还有这口福。”

“顺路的事罢了,也没得几步路。”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桌上便布好了菜,热菜凉菜都有,酒也是烫好的,冬日里无人吃冷酒。

当中鱼脯已给拆开了,拿了个碟子给单独装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味道,说是鱼腥,也没那么腥。

尤驰邀请常霄和曾如意吃尝道:“这东西各处都有做的,但南边的鱼和咱们这边不同,倒别有一番鲜味,还带着点甜,我回回过去,都要买不少回来送礼,大都吃得惯。”

古时保鲜不易,鱼脯、鱼酢是常见的吃食,为的就是能将鲜鱼贮存。

鱼酢更偏向于生鱼发酵,常霄在县城见着有专门的铺子卖,但他和曾如意都对此不感兴趣,因而没有买过。

属实是站在门口闻里面飘出来的味道,也觉得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有那胃口,还是吃两口鲜鱼更好。

转到今日尝了一口这鱼脯,只觉得吃起来应当比鱼酢要强得多,是咸甜口的,给晒得水分尽失,鱼肉筋道十分耐嚼,越嚼越有滋味。

料想若不是还上锅蒸过,怕是会干得咬不动,确实适合佐酒。

曾如意似也爱吃,把各个菜都尝了一轮后,就专心拿着一条鱼脯在吃,时而又应几句翟夫郎说的话,两人小声交谈,至于实际说的什么,常霄坐在他们对面反而听不太清。

一顿饭的工夫,多还是尤驰在说话,他是个大嗓门子,喝了酒更是声如洪钟,不过不得不说,他讲的见闻属实是有意思。

在这个交通不便,行路艰难的时代,行商大约是见识最广的一批人。

常霄边听边问,还都能问到点子上,一看就是个内行人,尤驰与他交谈,丝毫没有对牛弹琴的意思,反倒觉得这小兄弟看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崇拜,于是更加沉浸其中。

需知他成亲前就开始走商路了,迄今已有八年,要细说,岂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完的。

说到兴头上,尤驰端着酒碗同常霄道:“我有一票可靠的弟兄,都是走商路上结识的同乡,人品皆信得过,几条路也早给我们走熟,路过何处拿什么货,方能到下个地头有得赚,全都门儿清!你若哪日有志于此,也想出去闯一闯,尽管来找哥哥我!我们带你走一遭!”

眼看他豪情乍起,话音落下,桌子底下的脚却被他夫郎踩了一下。

尤驰不明所以道:“欸,你这人……”

翟夫郎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尤驰酒劲上头,根本没看懂,继续转头跟常霄说:“到时也不需走多远,只需……”

翟夫郎见管不住,只好强行把话头扯开。

“差不多行了,光扯着人家吃酒,到头来菜都没夹几筷子。”

他说罢起身给常霄与曾如意各盛了一碗汤,这汤是后送来的,至今还热着,因是他特地嘱咐多加了醋做的酸汤,用于解酒的,直接放到常霄面前。

“别理你大哥,他是个量浅的,别看舌头好似还利索,实际已是昏了头了!你且多吃几口菜再吃酒,不然这一桌子岂不浪费,我和如意能吃多少。”

常霄双手接过饮了,果然觉得胃口多开几分。

尤驰虽不知为何夫郎一直用眼神剜自己,但还是乖乖闭了嘴,没再扯要带常霄出门走商的事。

期间翟夫郎多看了曾如意几眼,见小哥儿始终安静吃喝,略放下心。

自家这个莽汉,属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走商是赚钱不假,可也是漂泊在外险象环生的事,哪能当着人家夫郎的面生把人往外勾!

若真是出去了,因什么意外陷在了外头,今后真要结成仇家了。

未时过半,一桌酒菜慢腾腾地吃尽了,常霄和曾如意起身告辞。

临走前,翟夫郎给曾如意拿了一罐泛着花香的面脂,一把绣花绢扇子,道也是尤驰带回来的货。

曾如意把玩着那扇子,见上面绣了只狸奴扑蝴蝶,喜欢得紧,开口道了谢。

把夫夫两个送走,桌上也都收拾干净后,见着铺子前没人,翟夫郎才得了空,回身找见自家男人,上去拧了把他的胳膊,拧得人“哎呦”直叫。

“我又干什么了!”

“你说你干什么!好好的吃顿酒,说什么要常霄跟你出去走商的话,你让我一个人守活寡还不够,还得多害一双人不成!人家才成亲多久,因着守孝,孩子也不曾有!”

尤驰一听夫郎提这个,就知坏事,赶忙道:“我这也不是话赶话,瞧着常霄年轻又是这块料,想来也是有抱负的……”

翟夫郎愤愤坐下,拢了拢衣摆道:“人家若真有那意思,自会自己寻门路,到时问到你头上,你再说应不应。如若是你先开口,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人家要不要找你要说法?如意还不及我,我好歹还有娘家能倚仗,你是不知他家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瞪了一眼尤驰道:“你可知如意本有个亲兄长,早年里说要出去走商,结果一去不回,到现在已过了七年了。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说,这人还能有个好不成?”

他唏嘘道:“这哥儿双亲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没了,被他大伯和伯娘嫁了个落魄秀才家,正是常霄的亲爹,如今常霄走不得科举路,当个货郎养家糊口,就算挣得不多,好歹吃喝不愁了,你偏又再提什么出去走商,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驰一听这个,只觉得瞬间醒酒了。

“原是如此,那确是不该提!”

但随即他又忍不住问:“这人去而不返,就没找过?想来也不会是单枪匹马出去的,总有同行人在,假如人没了,按理该扶棺回乡,假如人丢了,也总该说是在何处丢的,怎还能这么稀里糊涂地了结了。”

翟夫郎直摇头。

这些事情,倒不是常霄跟他讲的,而是当初他那表姐预备和人做生意,特地打发人去打听的。

都在县城里,那常家又出过秀才,一问就能得好些消息,因而不难。

“人没了的时候,意哥儿不过十一二光景,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大伯一家不作为,他个孩子又能做什么,怕是连他兄长是与哪些人同行的都不晓得,拖到今日,更是没得踪迹。”

“这一家子,端是不做人,好歹也是亲侄儿。”

尤驰紧皱眉头,片刻后道:“下回见了常霄,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他要乐意讲,等我再出门时,就帮着打听打听,要真能打听出三两消息,全人家一个念想,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翟夫郎迟疑道:“你也别胡乱揽事到身上,就似你说的,连人是往哪处走的,在哪处丢的都不知,如何打听。”

“嗐,人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能因着我没打听到什么,就因此生怨不成。”

他安慰夫郎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远处,常霄和曾如意已经走上了回家的路。

由于常霄吃了不少酒,曾如意怕他赶车不稳,主动接过缰绳,说由他来赶。

自打哑疾有了好转,能开口说些简单字词后,他就跟着常霄把赶车学了起来。

原先不成,是因买来的驴子都是提前训好的,只听固定的指令,单独甩鞭子赶不动。

正月里在家,除却十五当日去了趟县城上元庙会卖草编,趁年节出手了满满一架子的滚地灯和不同式样的草编灯笼外,其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常霄差不多每日都会套上车,带曾如意去村里空旷处转几圈试试,过后也在村路上跑过,主要是练习转弯。

多日下来,即便还不曾出村走过大道,也把起步、停步、调向等基础的把式练得烂熟。

因而今日说要换人来赶车,常霄是信曾如意赶车的本事的,当下利索地把鞭子交出。

“天底下有几个汉子得我这般好福气,能不需出力,坐上夫郎赶的车。”

他把位置挪给曾如意,自己则挨着人在旁边坐了,悠哉悠哉道。

曾如意的回应是甩动缰绳,喊了声“驾”,驴就拉着车“咣当咣当”地一下子窜了出去,把车上两个人都给闪了一下。

常霄一手扶车板,一手扶曾如意,坐稳后才道:“……就是这起步猛了些。”

“好吗?”

小哥儿言简意赅地问他。

“好极了。”常霄竖起拇指。

又发现大抵因是新手上路,曾如意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压根不敢看两旁,又把竖起来的拇指挪到小哥儿眼前晃了晃。

曾如意噙着笑,唇角许久都不曾落下。

过了半程,由于前面顺利,他总算渐渐松散下来,腰杆不再挺那么直。

常霄替人捏了捏肩道:“要么换我继续。”

他是赶惯了车的,知晓赶车看似是坐着,比走路时轻快不少,但实际时间久了也腰酸背痛。

曾如意摇摇头,他觉得赶车挺有意思。

再者常霄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昨晚上没睡好,一路上都打了几回哈欠了,显然是倦的,何必再多受累。

驴子“哒哒”前进,冬日里的土路也没什么可看,时间久了,头脑一时放空。

曾如意想到刚刚吃饭时尤驰说的话,提起外出走商时,常霄明显是感兴趣的。

虽说后面话头很快被翟夫郎扯开,但他知道,如果常霄不曾成亲的话,有这么个机会,定是会去。

理智告诉他不该绊住对方的腿脚,可有兄长的前车之鉴,他本能地不愿常霄去走那离家千里的险路。

两股思绪就这么在脑子里打架,他轻轻动了两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85章 春寒(补更)

自打上次从马桥回来,常霄便重新启了杂货生意。

年味散尽,无论哪个行当的人,尽都收整起一身安闲,开始了各自新一年的劳碌。

“这贼天气咋还又冷起来了!分明都快开春了。”

白树村里,常霄的驴车旁有几人正排队等着买东西。

因见常霄正给人打灯油,总得耗些时候,故而三两凑在一处聊起来。

“要么说倒春寒嘞,年年不都得冷这么一下子。”

说话的人把手往袖子里揣紧了些,又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原地跺跺脚。

“往年也没这么冷!你看这天阴的,云彩快掉人头上了,俺那老公公说指不定要下雪嘞。”

“我也瞧着像,你公爹看天向来是准的。”

前者直叹气,“倒盼着别这么准。”

前头说话的人道:“都这般了,就是不下雪,光是冷也够受的,人受得住,地里的麦子也受不住。”

冬麦赶着开春返青,要是连着几日害了冻,一亩地要少打三成粮食。

一时间几人的长吁短叹合在一处,等轮到他们买东西时,讲价钱讲得更起劲了。

眼看今年说不准不是个好年景,又是刚过完年,花销不少,可不得勒紧裤腰带。

常霄为着那一两个铜钱的拉扯说干了嘴,总算做完了这几单生意,收了三十几个铜板进兜。

“卖杂货嘞——”

“皮帽火兜儿手捂子——便宜卖!”

“新启的豆酱——又香又咸——”

当中的皮帽、火兜儿和手捂子,本都是年前销净的货,当初想的是过完年冷不得多久,不再进货。

未曾想不单没有回暖,反倒更冷下来,遂又各自拿了几样。

由于拿货的地方能给出来的,也大都是些年前挑剩的余货,正巧得了好价,按着原来的价即便再让几文钱也有得赚。

拨浪鼓叮当叮当地响着,富有节奏的声音杂在鸡鸣犬吠之中,散落在村户之间。

虽然自打常霄开始赶车叫卖后,驴车的声音远比拨浪鼓要大,时常是拨浪鼓还没拿出来,人家就知他来了。

现下还晃这东西,完全是出于习惯了。

期间路过程三家的地头,正巧也看见程三在地里转悠,已经快走到麦子地深处。

常霄赶忙停下车喊了几嗓,等程三听见,眼瞧着人很快转身跑回到田埂边上,几步爬了上来。

“想着你得晚些来,一会儿我回家等去,不想在这遇上了。”

因跑动了几步,他气喘吁吁道。

常霄示意他上车,车上虽堆放了不少杂货,不过赶车人坐的这一头还能容下一个人。

程三也没推脱,早点到家也是为着省下常霄的时间。

车往前行,常霄续上前话。

“各家都趁着年前把东西置办齐了,如今少有缺什么的,一个村能有五六家把我叫住就是不错,这么一来可不就快了。”

不过程三这时辰下地,也是少见。

他想起刚刚听人说起过的,担心地里麦子受冻的话,又见程三脸上也挂着愁容,不由道:“这几日不知为何又冷了,方才一路上听不少人忧心今年的收成。”

程三点头道:“正是也在为此犯愁。”

他语气有些无奈道:“我长这么大,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年遇上了,比起收成,还得担心过阵子真开春回暖了,河水冰化开以后会不会发水。”

这事常霄懂得几分,天寒后河水封冻,倒春寒要是足够冷,水面的冰还会再冻一层。

如此一到开春化冻,上游的冰层全都给顺水冲到下游去,然则往往下游的冰还没来得及化开,两边撞到一起,难免要把水位抬高,易大水漫滩。

河东府毗邻的河道本就偏窄,年年多在腊月前的冬月里,河上就跑不了船。

今年停航的时日晚了些,年前也没冷到哪里去,村里老人都说是暖冬,哪成想转眼间倒春寒就来了。

要么前面冷,要么后面冷,这么一比,不如说宁可前面冷了,起码不会将地里的麦子打个措手不及。

“不过咱莘县不在河道最窄的地方,约是还好。”

自然,这也是安慰人的话。

一州一府之内,可谓牵一发动全身,就算这灾数不应在莘县,应在周遭其它地方,想想都不好过。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人岂能和天去争个高下。

程三只得叹气道:“好在如今左右不单靠田地吃饭了,总能度日。”

不说远的,就说正月里,自己也靠着给常霄供货,借上元的时机挣到了几吊钱。

想到这里,他又提醒常霄,最好拿些现钱出来,提早把银钱换成粮。

“你们家没有田地,不比我们总还有点秋收的余粮,粮价要是想涨,那是一天一个价。”

到了程家,常霄把驴子拴在程家门口的树下,跟着程三进了门。

今日过来不是为取货,而是按着契书约定,程三该每月出一样新样式的草编。

上回来还算是年没过完的时候,常霄不曾急催着,只说过了十五再来,毕竟慢工才能出细活。

今朝面对常霄期盼的眼神,程三反而有些拘谨道:“我是想了又想,做废了好些个,最后琢磨出的这东西,也说不上多新鲜,你且随便看看,要是不成,我再重新想。”

常霄见他如此,不禁道:“大哥在草编上头的才情是旁人不能及的,只要你满意,拿出来必定能让人惊叹。至于小弟我,无非是想想如何为它寻个更好的买主罢了。”

程三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什么话还是由你说来最中听,我又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厉害。”

他招呼常霄进了自己囤放一应草编工具和成品的小屋,从有些乱的桌上小心拿起一物,递给常霄,示意他提着最上方的木质挂钩。

“就是这个。”

常霄接过,打眼一看,发现是个站在草编鸟笼中的鸟儿,而笼子中又有一横杆,鸟儿恰站在横杆上。

仅仅如此的话,称不上新鲜,但他没有急着开口,果然程三很快上手为他演示起来。

原来笼子里的横杆和鸟儿都可以拆卸,不用鸟笼的话,也可单独保留横杆,将草编鸟儿悬挂在一处。

此外凡是出自程三手中的草编,肯定还是要有点机括设计在的。

常霄本以为这回还是鸟儿的翅膀会扇动,结果拉动草绳的时候,动的却不是鸟儿的翅膀,而是嘴巴。

但见鸟儿的尖嘴开合,从里面伸出一节短小的草杆,上面还粘了个更小巧的东西,常霄不由眯眼细看,恍然道:“这莫非是个虫子?”

说罢他又扯了两下绳子,看出来程三是想做成一个鸟吃虫的设计。

随着绳子拉扯,鸟嘴开合,虫子进进出出,像是被鸟儿捕获吞入,很是灵动。

说新鲜,倒也称得上,只是还差点意思。

常霄陷入思索,在程三看来,就是常霄忽而沉默,他顿时紧张。

“你瞧着哪里不成?是不是还是糙了些?我觉得那虫儿做得不太真。”

常霄摇头道:“问题不在这里。”

但他暂且也没想出还能做什么更好的改动。

考虑的同时,他举起手中鸟笼往门口附近走了走,好让光照更亮堂些。

鸟笼当中的小门可以动,横杆和鸟也可以动,非要说的话,再往里增添些细节,以让鸟笼显得更真实也并不难,却都不是那个“重点”。

他边看边对程三说道:“虫儿不真不是问题,一共就这么大的东西,又能做得多真?若是再真些,也不是这个价钱了。”

而他方才正是在想,比起虫儿笼和滚地灯,这东西单拆出来还好多零件在,就算是和摊子上最贵的滚地灯放在一起于街上叫卖,好似都有些可惜了。

若是如此的话……

他再次沉默下来,不知程三正在一旁暗惊。

他就是个草市集上卖草编的,东西能卖到县城去已是了不得,在这之上,还能卖去哪里?

实在是一点不敢想了。

然而常霄不说话,他也不好追问打扰,便安静等在一旁,连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孩子都被摆手打发走了,让他们去别处耍。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常霄方才放下手中的东西,问程三道:“我如今有个想法,需要在这基础上再做增改,做出来的东西,不保证能很快出手,但一旦出手,分给你的那部分只多不少。”

在他原本的筹算里,每个月由程三拿出来的新样式草编,该是类似虫儿笼那样的小东西居多,最复杂的不过是滚地灯那般,适合量产。

鸟笼不是不能量产,只是从复杂程度上而言,卖便宜了不单常霄觉得亏,还会衬得摊子上现有的东西定价不甚合理。

卖贵了的话,它却无法给人带去足够的,眼前一亮的惊艳感,好惹人心甘情愿为此掏腰包付钱。

现下他生出的主意,好让鸟笼在现在的形态之上更多些创意,顺利的话,说不准一个就能卖到一贯钱,甚至更多。

因他这回瞄准的客群,不再是大街上闲逛的普通百姓,而是县城里深宅大户中的那些个喜好新鲜玩意儿的小公子和小娘子们。

程三对常霄是一百个信任,当即道:“只要是我能做得出,没什么不能改的。”

常霄便将鸟笼放回桌上,一一同程三细讲,程三听罢,头一回觉得要求有些棘手,却仍然道:“给我三……不,五日成不成?我再试上一试,若是成了,我直接送去寨子村你家去,不让你再跑一回。”

第86章 草戒

从外面回来,常霄见曾如意的第一眼就让他伸手。

“我给你个小玩意儿瞧瞧。”

曾如意起先是掌心朝上,却被常霄握着翻了个面,随即无名指一紧,指根多了个蒲草编就的草戒子。

不单是一个圆环,正中的位置还拧了个小花。

曾如意笑着凑近看了看,又伸直手指,好一番打量。

“程家的?”

他以为常霄是从程三手里买的,常霄却摇摇头,指指自己道:“我做的,手艺如何?”

快从程三家走的时候,他见程三的两个孩子在编草戒子玩儿,顿时起了兴。

心道和自己腰一样高的小娃娃都能学会,没道理自己学不会,当即就问程三讨了几根草,就地学起来。

一共编了两个,他挑着比较周全的一个留下了。

曾如意惊讶地睁圆眼睛,小心地把草戒子摘下来,搁在手里研究,随即对着常霄点点头。

“厉害。”

常霄不禁失笑,他信手轻刮了下小哥儿的鼻尖。

“你同我说话,我总觉得你和哄孩子似的。”

曾如意含笑抿唇,重新把草戒子戴回原处。

“不,喜欢?”

“喜欢得很。”

常霄时常觉得现下的曾如意,大概更接近去曾家大伯家前的性子吧?

惯常的稳重与细谨之外,又多几分跳脱乃至狡黠。

也只有心性足够坚定的人,才能在经受几遭打击,多年磋磨后不改本质。

曾如意见身边汉子一时不做声,以为他是累了,不由抬手摸了摸常霄的脸,早上出门时剃干净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吃丸子。”

“晚上吃丸子?”常霄已经能熟练地帮小哥儿补全他想说的话。

就似原先靠笔谈交流时,也是能少写一个字就少写一个的。

曾如意的唇间却又蹦出一个字。

“汤。”

原来是吃丸子汤。

有时曾如意说得慢,常霄又有些心急。

他立刻道:“这个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