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法器化作飞灰,那道雷逐渐蜕变为泛着蓝的白色,直直击向何洛书眉心——
何洛书闭上眼,咬紧牙关,只希望自己别叫得太惨。
“——。”
出乎意料的安静。
什么反应都没有,身体不疼、不痒。
难道错怪天道和劫雷了,人家只是来给自己打个光的?
何洛书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感知不到“眼睛”的存在。
——不,不只是眼睛。难怪他身体不痛,因为他现在压根感知不到身体了啊!
何洛书惊恐一“晃”,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他周身与外界的感知一下子打通了。
他“看”见自己处在一片无垠的星海里,或者说,他就是星海本身,与其并无边界。
星海之中,大部分的星子离他很近,与他处在一个“平面”上,它们泛着各异的色泽。
而在更“高”的地方,有零星的星点,它们更亮,也更璀璨,且它们自由地来去着,一会儿扎入一片星海,又轻松从其中跳出来。
那些星海与星海间也不只有这点交流,是不是有普通的星子,像是被踹了一脚似的,从一片飞弹到另一片。
这是哪里?这是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何洛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鉴于他没有身体,以上的状态都只在他的想象里。
我应该没有二次穿越,那这是……天道给想我看的吗?
喂,天道?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开门啊!
何洛书很用力地想。
星海的表面微微波动起来,他这才注意到,每片星海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之上包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纱似的物体,正有呼吸般波动着。
这……不会就是天道吧!?
像是回应他的想法似的,笼在他眼前的纱动了动,凹出个很明显的“〇”。
第116章 第116卦
何洛书又努力提了些别的问题,只是天道似乎懒得理他,亦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呼吸着,好像刚才那个表示正确的圈全是何洛书的错觉似的。
不是,你最起码告诉我怎么回去啊!我的肉身还在雪原上,我师父还在等我啊啊!!
天道不语,只是提示他往周围看看。
看?
没有眼睛的何洛书向四周一“转身”,才发现四周的星海里,有一颗泛着幽蓝的银星与他贴的特别近,那颜色让他想起明月流的眼睛。他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他的“身体”不知怎么的,往前一“撞”,他与那颗星挨了个脸对脸。
……好吧,可能要忽略掉他现在压根没有脸的事实。
总之,何洛书倒进了片白茫茫的雪原。
乍一看到的是自己的脸,那个“何洛书”双目紧闭,睫毛已经覆上一层霜。风雪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雪片贴到露出的面颊和脖颈上,化作一点湿冷的水迹。
如果是何洛书自己,那早就把这难受的感觉处理掉了,但他现在所旁观的视角的主人却无暇顾及这些微小的不适。
惊与怒交织的情绪在心中燃烧着,牵动着何洛书的情绪也烧了起来。
他眼见着“自己”又被主人颤着手,往怀里托了托。那视角的主人磕磕绊绊地弯下腰,将脸凑在“何洛书”脸前细细感受呼吸和体温。有同样打颤的字句从自己的口中溢出:“……何洛书?”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何洛书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正感受的,恐怕正是明月流的视角。
天道你坏事做尽啊!突然就把我拉过来,看把我师父急成什么样子了?!
那层薄膜无动于衷,而明月流的情绪在何洛书的心中回荡着。
明月流的表现一直是淡淡的,万事都不甚上心的样子,但是又和通常认知里的“冰山”有所区别。何洛书一直以为师父是那种得道高人,已经达到了超然于世的境界,于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但事实证明,他是错误的。
明月流此刻内心的情感几乎要将何洛书淹没,他的愤怒和慌张简直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只有水是冷的,像是他勉强维持的理智。
何洛书感受到明月流向浮一清发去了促促织,没有回应。
……应该是炼药在紧要关头。
明月流的心声模模糊糊地回荡在空气里,几乎要被情绪海啸淹没。
手指又掐动促促织,向所有认识的医修或者与医术有关的修士发去通讯,用最简洁的字词说明情况,只要对面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挂断。
不是,师父,你在结仇吗?
何洛书想要劝阻,但是无济于事,明月流只是接受不了任何一点噩耗。
在又一次唤出小白虎后,明月流的动作猛地一顿。
就在何洛书以为他总算想通了,打算等一等——或者至少带着自己换个地方时,明月流突兀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颜色溅在缥色的衣袖上,还带着点金丹以后修士都有的碎金色,像是谁滚落的一笔朱砂。
明月流无动于衷,随手擦了擦唇角,仍然要继续尝试。在这一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停下手上对何洛书的灵气输送。
何洛书却急得恨不得自己操控明月流,让他吃点灵药下去。
该死,他怎么没想起来。刚才在六龙台的时候,长时间撑着那么大规模的屏障就绝非易事,再加上后面师父又给自己撑了这么久的风雪——其实在他改用拂尘的时候,何洛书就应该看出不对来!
法修最擅长的是徒手施法,明月流那拂尘是储存了一定数量的法术在里面,但已经完全是备用了。
眼看着筋脉都隐隐传来痛感,何洛书是真急了。他操纵着自己与隔壁代表明月流的星星分离开来,随后一阵拳打脚踢,试图通过痛击天道达到将自己送回寰垠界的目的。
然而天道毫发未损,他这一通“踢”,倒是把算卦系统给踢出来了。
灿烂的星辉垂下,围绕着他旋转起来,活像个在母鸡面前试图吸引妈妈注意的小鸡。
何洛书呲牙咧嘴——如果他此刻有牙和嘴的话。
你这外来的偷渡的东西,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居然还在天道面前乱窜!
算了,虽然你又笨又不智能,好歹是个陪我走到今天的金手指——
何洛书张罗着试图将这算卦系统的星幕收回来,它倒是听从指挥,像一层网纱似的收拢,贴回何洛书身上,与他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这下就好了,只……等下。
“融为一体”?
那第十道天雷像是在此刻终于钻进了何洛书脑子里,劈得他大彻大悟,茅塞顿开。
这算卦系统,不,现在不应该叫它系统了,其实本来就和他是一体的?
从不远处传来声轻笑,一颗绿色的、仿佛长满青苔的星子从不远处飞旋而来,落在何洛书身边。
春去也欠揍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呀呀,何卦同学,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售后了。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第十道天雷吗?”
ber,这里有人开挂,为什么他就能说话?!
而何洛书,至今没找到自己这个形态的嘴在哪里。
“别想那么用力,吵死了。这已经不是你能够理解的维度了——最起码,在你正式飞升然后被三山五海揪去打工以前,你都理解不了。现在的场景是天道和你的大脑美化过后的,否则去掉这层认知滤网,你应该刚感知到就昏过去了。”
春去也叭叭着,那颗星子也随着他的话语一亮一暗。
“不过,你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吗?你明明和本土的神算子们也碰过面了,应该有产生强者之间的感应吧。”
何洛书想起那次和玄机子玄时井碰面时,如同钓鱼佬争锋之间的尴尬氛围。
你管这叫强者感应?
绿绿的星子一下子暗了下去,好像一个人惊呆了。过了好半天,春去也才回神:“好好好,你这么说行吧?怪不得你发现不了呢。”
“——这算卦系统,就是你的卦骨啊。你这孩子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凭借的就是这一根卦骨。”
何洛书又想起之前明月流得知自己来历非凡,因此不是纯靠天赋和努力碾压别人时的愤懑。
他理解了。
对不起师父,你当时不是top癌强度党,因为我也这么觉得了……
好生气!
废话少说!我还得回去让我师父吃药呢,知道怎么解决就放我回去!
“不是我不放你,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那颗绿色的星子晃悠了两圈,非常多动,“你不接受你天生卦骨,不接受你其实不是一个平凡人,不接受你将成为主角的命运,但卦骨又已经完全因为雷劫激活。而这,就是你被卡在维度间隙,我匆匆来帮你的原因。”
“何卦同学,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再回忆回忆。”
春去也清了清嗓子。
“直接从上辈子开始吧,卦骨这东西命里有,只是在麻瓜世界不明显。”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比如:看人很准;只要逃了的课,老师必不点名;犹豫着没充钱的会员卡都暴雷了。”
准是准的,但是这也太接地气了一点吧。
何洛书忽然很遗憾自己没有嘴,不能大声抗议。
“好,我们把它变得高大上一点,那不就是你会相面,能够预感事情的发生,能够避开灾祸吗?”
——!
完了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像不得不相信了……
何洛书心念一动,那层闪烁的星幕又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在他眼前旋转,一会儿变成熟悉的青云、桃花和八卦的形状,一会儿变成深浅的混沌。
所以,这其实不是“系统”,不是天降的礼物,或者藏着陷阱的糖衣炮弹,也不是什么被选中之人的象征,纯粹是……我的、骨头?
“也不全是骨头吧,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天赋。”
何洛书“凝视”着这片星子。虽然被劈完九道雷后又被第十道劈来这什么“维度间隙”,但他确实已经是个金丹修士了。金丹修士对世界的感知更敏锐,对自己的观察也更洞悉。
他确实能够感觉到,从这系统身上,传来一阵别样的熟悉和亲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用右手从背后摸自己左脚踝的感觉。
“那你柔韧性很好了。”春去也客观评价,“再努力感受一下,亲切一点,你好回去安慰你师父,我这个单身狗好下班,可以吗?”
……不大行呢。
主要是,修士的记性太好了。他想起来自己以前发誓等修为高了,要把这破系统拆出来揍(第24章),实在是有些黑历史的感觉。那他现在怎么办?把这根反骨拆下来炖骨头汤吗?
何洛书和星幕大眼瞪小眼,虽然他们两个之中没有一个有眼睛的。
星幕骤然传来一阵波动,它映出了个未来的景象。
只见铺天盖地的、纸钱似的大雪里,明月流垂着头,眼眶泛红,霜雪将他乌黑的鬓角都染白了。
“哇哦~”春去也纯恶意调侃,“你师父哭了诶~”
何洛书突然就超级无敌接受这系统是自己的卦骨了。这肯定是我啊!思路和那什么,咳咳,xp都一模一样来着……
没关系,不就是我打我自己吗?谁没在做些肢体协调挑战的时候狂殴自己过!
似乎像是没考虑到他接受现实这么快,天道愣了下,卦骨也愣了下,春去也这个绿球像个弹珠似的被弹出去了,何洛书才姗姗被弹回现实。
有温热的触感拂过他的眼皮,何洛书缓缓睁开眼。
他正躺在明月流膝上,明月流垂着头,如同星幕展示的那样,眼眶泛红。
何洛书鼻子一酸:“师父……”
第117章 第117卦
明月流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蝴蝶翁动翅膀。紧接着,鸦羽似的眼睫抬了起来,露出其下月色的虹膜,被雪光映得分外剔透。
他眼眶仍是红着的,看得何洛书整颗心揪作一团。
他赶忙从芥子里翻出颗浮一清预备给他金丹用的灵丹,递到明月流嘴边:“师父,这是一清师姐给的金丹用的,你是不是没丹药了,暂且先顶一顶……”
指尖传来一瞬温热的触感,明月流低头衔走了那颗灵丹,又从自己的芥子中另翻出一颗,咽了下去:“多谢提醒。”
“哈哈师父咱俩谁和谁啊……”何洛书打了个哈哈,后背已经本能地绷紧了。小动物的直觉告诉他,明月流的语气很不对劲,他得小心应对。
然后周身一晃,他就被抱了起来。何洛书本能地环住明月流的脖颈,明月流任由他,只用单手将他托着,却异常稳当,简直和托着只仓鼠毫无区别。
明月流空出的另一只手掐诀,四周景物飞掠,他带着何洛书踏雪而过,身后的雪地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两人很快到了一个小山洞里,这似乎是明月流刚才探查好的地点,他转向的毫不犹豫。这洞不是很狭窄,约莫一间卧室大,洞内还有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比如石头的凳子、桌子和一个荒废的火塘。
明月流往火塘里扔了朵灵火,又反手封上洞口,才抱着何洛书在石凳上坐下。
灵火熊熊燃烧起来,很快就将整个洞穴内烘得温暖干燥,再加上屏障过滤了大部分的风雪,只剩下隐约的风声,显得舒适且温馨。
跳跃的火光溅着橙红的火星,是再适合谈心不过的环境。何洛书在明月流肩上蹭蹭,大吸一口熟悉的山林冷香,满意地抬起头,打算就师父担忧落泪的情况再发表几句心里话。
他与明月流对上了眼神。
何洛书大感不妙。
明月流的眼眶仍然泛着隐约的红,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只是那红和眼泪之类柔软的情绪毫无关联,硬要说的话,更像表示危险的警戒线。
“师、师父……”何洛书僵住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不着痕迹地逃跑。
这下事情更糟了。明月流原本只是双手松松圈着他的后腰,这下左手变作按实在腰背上,右手则顺着脊椎一路游了上来,钳住了他的下巴,强制将他的脸扳起来、固定住。
何洛书预感到大事不妙,意图逃跑,然而他此时才发现明月流选的位置的优越性。
这条石凳极其接近洞穴的石壁,正着坐尚没有感觉,明月流刚才带着他转了半个圈。此刻,何洛书完全被困在他与石壁之间。
而且就算何洛书能够他腿上逃开来,他想要逃到洞外去,先要面对被火塘挤占了一半的道路,而空出的范围全都在明月流可以一手捞回来的程度,再加上刚刚立起的屏障……
你师父还是你师父。
何洛书眨眨眼睛,低眉顺眼的,连一头小卷毛都耷拉了下去,可怜巴巴道:“师父……”
明月流将他往自己身上又压了压,两人肢体距离近得鼻息可闻,发丝、衣带和袖袍全都交叠、纠缠在一起。那双银色的眸子直直看过来:“你可知道错了?”
何洛书刚要回答,原本钳着他下巴的手就上移,将他的嘴巴捂了个结实。
何洛书:“唔……!”
何洛书:“?!”
不是吧师父!你倒是给我一个认错的机会啊!我都想好了……
“算了,认错我不想听,你肯定都想好了,无非就是那些一套一套的词。”明月流低下头,用额头撞了一下何洛书的额头。
他说这话显然不是消气的前兆,因为怒火仍然在他的眼中烧灼着,将他一双眼眸烧得如同滚沸的水银,越发妖异危险。
换做前世,何洛书的单主发来这种场面,一般是想接下来大吃一口angry sex,但这显然不是明月流会做出的举动。
“又在走神装乖……”明月流幽幽道。
何洛书后背一凉。他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下一刻,就整个人被明月流翻了过来,趴在他腿上。
不会吧——嗷!
“师父我错了嗷!呜好痛师父……”何洛书痛哭流涕,哭爹喊娘,然而为时已晚。
明月流以毫不暧昧的方式怒揍他屁股,直揍得何洛书泪如雨下,到后来连假哭撒娇都不敢了,委委屈屈地咬了片嘴边的布料。
见他没声了,明月流长出一口气,将人扳起来,用指尖撬开齿列,扯出自己的腰带,还塞了颗丹药进去。
流转的灵气很快抚平了伤痛,只是还有多余的药力在何洛书体内乱转,像是在问“就这?”
何洛书用灵气压着,不让多余的药力从口腔里溢出来,因此说话含含糊糊的:“师父,太浪费了吧……”
“不会。”明月流替他擦掉泪痕,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台阶,也顺着台阶下去了,刚才那一茬算是揭过了。
明月流抬起眼睛,看向何洛书时眼神复杂:“你不埋怨我独断专行?”
“有什么好怨的,我理解师父的意思啊。”何洛书反过来顺了顺明月流的头发,“我逞英雄赌命一时快意,可如果失败了,会连累不少人……”
原本大猫突然被自家崽舔了毛还懵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回神了:“不对。”
何洛书眨眨眼睛。
“连累倒也无所谓,反正若支援不来,大家迟早都是一个死字,我也不例外。”明月流反驳道,只是说着说着,他视线飘开了,“我只是受不了……你在我面前出意外,若劫雷未成,我说什么也要去干预的。”
说到劫雷,何洛书与明月流同时想到了那第十道意料之外的雷,还直接将何洛书劈入昏迷。明月流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何洛书想起来还有这事需要解释,连忙又顺了顺明月流的头发:“师父,说起来那第十道劫雷,其实也是我自找的……”
“天道无眼。”明月流冷冷批判。
“别别别,师父您还是口下留情,晋升化神和飞升还各有一顿劈等着你呢……”何洛书讪讪道,他象征性地捂了一下明月流的嘴,也不知道在捂什么,“还是说那道劫雷,师父,其实在那道劫雷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算卦的本事也来自一个系统。”
“系统是何物?”明月流在记忆里仔细翻找了一会儿,“类似于寄灵?”
“是,”何洛书挠挠脸颊,“那道劫雷是特地来点醒我的,那不是什么外来物,只是我的卦骨。”
明月流眉头蹙起:“这事你同别人说过吗?”
“没有呢,压根来不及说呀。”何洛书迷茫。
“今后也不要说。”明月流一路按压过他的脊骨,最后停在腰椎附近的位置,正好是腰最细处,“寰垠不少人有特殊的骨头,都在这个地方。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吗?”
何洛书忍下浑身的战栗,还有触电似的麻痒,点了点头:“大概可以猜到。”
明月流又按了按,这次力道有些重:“但有些人为了万无一失,不会用最省力的方法,只将这根骨头剖去了事,他们会将全身的骨头都剔出来带走。总之无论如何,被挖走了卦骨、剑骨或者其他骨头的修士,全都活不下来。”
何洛书又顺了顺他的头发,像在安抚炸毛的大猫咪:“师父,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今后我就当自己是算卦天赋卓绝,什么卦骨?没听说过。”
明月流沉默着任他动作,过了一会儿才道:“眼下你能算出来我们在哪里吗?”
何洛书抬起头,隔着石壁看向天空。
这次星幕的降下比以往都容易些,像是破开了那层隔阂,不再是隔着手套触摸和操纵,而是摘下手套,直接用自己的手去感受,与星幕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还挺巧的师父,我们现在就在北塔川州。”何洛书又把头低了回来,“当初孔空师兄他根据原材料推断出的两个可能地点之一。”
明月流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地方我没来过,不知此处的六龙台在哪里……我先与邢常说一声,让他派的人不必在那边的六龙台等我们,我们还得寻路。”
他边说边掐出了促促织的灵诀,这对于寰垠本地人和待得很久的外界人来说,都像前世地球人拿起手机解锁那么自然。
“……嗯?”
明月流眉稍一挑。
“怎么了吗?”何洛书凑过去,很自然地贴贴。
“邢常没接。”明月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他不是整天都在偷玩灵网,只有被邢可可盯着那几个时辰没玩吗?”
何洛书:“……?”
何洛书:“有没有可能,是掌门在开会,不方便打扰,所以暂时隔绝了之类的?”
“不可能,”明月流果断否定,“他就算在禁闭里也要给屏障挖个洞偷上灵网。”
喂,掌门师伯,你原来是这样的网瘾中年吗?!
何洛书无语,但他灵光一现:“那不如我打给可可师姐,再让师姐转给掌门师伯吧!按照师伯的性子,他就算度雷劫都不会不接可可师姐的促促织的。”
明月流表示赞同。
但很快,当邢可可的促促织也无法接通时,何洛书也陷入了迷茫。
师徒两个在火光中面面相觑,散发着相似的困惑。
“那有没有可能,”何洛书绞尽脑汁,“是师姐正在和师伯打促促织呢?”
他又掐诀,挨个打给衡一山院内门的弟子。
全都无人接听。
最糟糕的是,捏向浮一清的灵诀失效了。
第118章 第118卦
促促织虽然与前世的手机极其相似,但它到底是有不同。
不接手机电话的理由有很多,静音没听见、免打扰飞行模式、没信号、没电了、不想接、没插电话卡、停机欠费了……
没有打通电话,或者提示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往往代表不了什么,顶多是一场杀猪盘或者网恋失败的悲惨前兆。
但促促织归根结底是灵气的造物,它会随着灵气一起流动,只要灵气存在且不隔绝的地方,促促织就能到达。因此促促织无法接听的理由非常有限,要么在秘境、闭关场所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否则就是主人故意不接,或者没空接听。
曾经有被暗恋对象嫌烦拒接的符修,发明了绝对不能拒接的促促织符箓,最后被各位师尊广泛用于催徒弟课业上,此符惨遭封杀——值得一提的是,那段时间寰垠的师徒恋比例都小了很多。
但指向某人的促促织失效,可不是无法接通这么轻松的事情。促促织通过修士们在天道中留下的记录,指向一个人的道统本身,失效代表这个人要么毁道重修,要么……身死道陨。
浮一清显然不是无情道,也没和什么人谈恋爱,完全没有毁道重修的必要,那么——
何洛书的心脏一下子被什么揪紧了,血直冲上他的脑袋,他耳边一刹那只剩下嗡鸣声。
浮一清给他塞的那些丹药尚未用完,躺在他的芥子里,装药的玉瓶玲珑剔透,瓶口处有一圈细细的水波纹——那是浮一清找孔空特别定制的,她就喜欢这个包装,一直拿来当商标用。
一清师姐话总不是很多,但又总是语出惊人,是因为她并非人类的关系吗?
说到这个,还没问清师姐为什么是白毛绿眼,到底是什么种族。
那有没有可能,一清师姐只是受了重伤,由于种族特性暂时沉睡修复,类似于冬眠,气息几近于无,所以促促织找不到……
何洛书甩甩头,好像想将那个最坏最坏的念头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似的。他抬起手,想掐诀辅助,却发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勉强合拢的五指怎么也弯不起来。
他只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唤出星幕。
无论是天道也好,命运也好,给我一个答案吧,给我一个关于我师姐的想要的答案吧……
求求你了,千万是我想要的……
星辰骤然变幻,交织成一副清晰的场景。
五目重瞳、三爪七趾的黑龙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发出可怖的龙啸,脊背上微卷的鬃毛都无风自动,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冽光泽。
它金色的竖瞳转动着,亵渎的双角交织出杂乱的分叉,恍若荆棘织就得冠冕,它又一次张开尖长的吻部,从森森白牙间吐出浑浊的黑气。一些穿着黑衣,表情麻木而狂热的修士冲入这黑气的范围里,很快面色黑紫,瘫倒在地,融化为一滩浑浊的液体。
一只小小的促促织藏在龙的耳鳍后,周身的红色皮毛完美融入这黑龙身上发出的红光,若非星幕给了个特写镜头,何洛书几乎找不到这属于邢可可的促促织。
搞错了,不是这个师姐。是那个白毛的,话很少的,疯狂的医修的那个——
何洛书在心底呐喊。
然而星幕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很显然,命骨有它自己的想法,它放了下去。
邢可可的下一句话将何洛书所有的侥幸都打碎了。
即使是在小熊猫毛茸茸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焦虑。邢可可那边的背景音很杂乱,她也刻意压着声音:“秦师兄,可以了。一清师姐刚才传来消息,山院普通弟子都已经撤离完毕。”
什么撤离?发生什么了?
何洛书的脸色越发惨白,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失去了支撑,地面也在向他靠近——
一条稳定的臂膀一把将何洛书捞住,他就这样半躺在明月流怀里,继续往下看。
那形貌可怖的黑龙长吻微微启开,喷出一阵吐息,这让他对面新出现的黑衣人们纷纷后退数十丈。
然而他只是在悄悄传音:“撤到哪里了?维持这正常的形态我已经竭尽全力,估计变不回人形,到时候还能围在据点外面给你们当个盾挡一挡。”
小熊猫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下爪子,又飞快松开,快到黑龙压根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动作。
秦无天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他一边又喷出一口极致的浊恶之气,一边继续传音:“趁还有神智,我再和你说点吧,可能你已经想到了。”
“无论如何,这群人突然来袭击我们山院,还挑了掌门与明师叔都不在的日子,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他们在我们之中有内应,要么是他们蓄谋已久。”
“但我们一个小破宗门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呢?弟子都是捡的别人不要的,不可能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天才……嘶,何阿卦似乎算一个,但他是家养的,可以排除。”
“总之,师兄我啊,刚才杀人的时候一直在想,因为杀得太快刚才才发现,这些人与我们当时追查那‘张三’追到最后出来的那些打手‘李四’极度相似。”
“估计是掌门在外活动,让苍生楼终于注意到我们了。我们手上又有对付寄灵的法器,又有能找出寄灵的小师弟,还有一个对寄灵有所研究,差点指挥着伪化神摸到他们老家的器修师弟。他们忍到现在才对付我们,已经是天道眷顾,再加上这群人超乎想象的迟钝了。”
“只是可可,你千万记得不能和不知情的弟子们说是我们主动探求招致的祸患,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可以。世人皆有求稳之心,尤其他们之中许多人还是未满五十的年轻孩子,心智不坚定,实言相告易生怨怼。”
龙直起身体,卷起尾巴,扫出一阵带毒的浊恶罡风,扫平了那片“李四”们藏身的树林。他疲惫地阖了阖眼睛:“……可可,你就与他们说,这群人是觊觎我们山院的灵泉吧。”
“秦师兄……”小熊猫的双爪又攥紧了,它的圆耳朵平平压到脑后。邢可可只唤了一句,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难为你还要顾及我的心情。只是到底在德福双泉底下被关押过一段时间,我对浮一清的气息还算熟悉,”黑龙缓缓地将自己盘起来,分布不规律的五目合上了,整条龙都没了动静,只有嘴角的龙须还在随着话语飘动,“她修为最高负责殿后,然而我这里遭遇的袭击者比预计的弱,是去你们那边了吧?”
“……是。一清师姐在掩护弟子撤离的时候,殉身了。”小熊猫抱住了自己的尾巴,两行清泪从它的眼珠里溢出来,促促织那头的邢可可早已泣不成声。
何洛书跟着落下眼泪来,他一时间只觉得浑浑噩噩。
那些山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子恍如昨日,他总是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到衡一山院,师兄师姐们都会在。所有人每三个月在德福双泉下,找个石头与亲近的同门呆在一起,边拌嘴边晒一整晚的灵泉,无所事事又悠然自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宗门没了,亲近的师兄师姐也少了。
小熊猫的眼泪滴到黑龙的鳞甲上,化作一片灵气逸散走。
秦无天从喉管的深处吐出一口叹息,用爪子的尖尖轻轻摸了摸小熊猫的头顶,像过去故意揉乱师弟师妹的头发一样:“你辛苦了。掌门和明师叔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别怕。”
邢可可嗓音艰涩:“……不,苍生楼袭击了所有中州、北州和南十四的六龙台,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你怎么办呢?只有你一个人了。”黑龙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尾巴上,梦呓似的说道,“孔空这厮虽然遇事还算扛得起来,但改不了胆小的本性。”
“孔空师兄他一直在开炉炼防护法器。”
星幕适时切出孔空那边的画面,炉火熊熊,而且是四尊炼器炉同时燃烧。火星从炉膛里喷溅出来,高温扭曲了空气,让炼器炉附近的景物都晃动起来。
孔空端坐在四尊两人高的大炉中间,遮眼的绫布匆匆抬到额头上,当作吸汗的额带。汗水从他的发间滚滚而下,他目光专注,只有泛红的眼眶能证明他心中的悲恸。
“他也就会这些了,让他当个心理安慰吧。”黑龙的声音越来越轻,“那第一礼正呢?这小子心里肯定乱……”
“我、我打了他一巴掌……”小熊猫低下脑袋,“因为礼正师兄说要去和那些人拼了。”
“然后他才冷静下来,是不是?”秦无天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微弱的笑意,“剑修都是这样的愣头青。”
星幕又分出一角给第一礼正,他此刻正与孔空的机械造物们一同穿梭在人群里,重复清点弟子人数,并且为他们分配任务。
“不要害怕,可可,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小师弟呢。”黑龙的形体越发朦胧了,原本清晰的龙角、龙爪和龙尾都弥散作一团隐约的黑雾,但他声音里的笑意却越发明显,“何阿卦他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和我们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天纵奇才。他肯定能算到,也能看到的。”
“是,”想到小师弟,小熊猫总算支棱起尾巴,邢可可也终于止了泪,露出个笑来,“洛书师弟他那么聪明,又那么洞悉天道,他肯定能知道的。洛书师弟知道了,明师叔也就知道了。”
“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请你行行好,把我盘一盘收起来吧。”秦无天将自己的身躯松开了,声音含糊,“别让孔空真把我扔炉子里炼了……”
黑龙不再动作,彻底化作团黑雾。
第119章 第119卦
何洛书僵在原地。
僵硬的唇齿间溢出微弱的气流,他连自己说出声了都不知道:“……这就是现状吗?那为什么,礼正师兄和可可师姐也不接促促织?”
星幕光影流转,投出的画面并没有向何洛书再捅一刀。
那团秦无天化作的黑雾像座山似的堆在临时营地的角落,衡一山院众人正在一个绿荫遍地的避风山谷内落脚。邢可可和第一礼正像蜜蜂似的来回穿梭,叫“师姐”“师兄”的声音此起彼伏,尤其他俩都负责了一部分的宗门内务,对于大部分弟子来说,都很亲切熟悉。
而那些担任教职的长老们修为普遍在金丹和元婴前期,虽然教这些资质有限、终其一生也可能就止步金丹的弟子来说已经够用了,但是他们在这类袭击面前表现普遍不如内门弟子顶用。此刻他们也担当起了师者的职责,尽力帮助有需要的弟子们。
只是大部分弟子还是更认第一礼正和邢可可两名师兄师姐,一个个都如同落水的小雏鸡一般,一边啾啾叫个不停一边找妈妈,各个又很狼狈脆弱,让人不忍心拒绝。
看到第一礼正与邢可可只是纯粹忙到没空接促促织,何洛书的心绪总算稍稍平复,他关掉星幕,吸吸鼻子,擦了把眼泪。
明月流眉头蹙起,担忧地看他:“怎么这么难过?情况很糟糕吗?”
“一清师姐为了保护其他弟子死了,秦师兄也变成了一团雾,好像醒不过来了。”只是何洛书的情绪还是很低落,但总算没了刚才那种极度的悲观,“其他师兄师姐都没事,只是太忙了……还有,有几个来授课的长老跑了。”
明月流摸了摸他的头发,替他施了个除尘诀,擦掉那些泪痕:“浮一清根脚特殊,未必没有转机;秦无天也不会醒不过来,他是浊恶塑身而成的魔龙,如果真这么一睡不醒了,那他也不会被蓬莱楼镇压那么久了。至于那些长老,本身也没指望他们做什么,只是邢常那家伙习惯性结个善缘,走了便走了。”
何洛书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他的泪水止住了:“真的吗?一清师姐和秦师兄真的还会活过来吗?”
“秦无天肯定能醒,只要这世上还有恶念存在,他就死不了。至于浮一清,你应该知道她是德福双泉的水灵?”明月流说话很严谨,“灵泉水生生不息,迟早有一天还能重新凝聚生灵。浮一清是个医修,行善积德不少,虽然有时候强行逼着人吃药有损天和,但相加起来应当仍旧是功大于过,天道很可能让她重新聚灵回来。”
何洛书的心情一下子转悲为喜,干劲都提了上来。他将袖子一挽,双手搭在明月流胳膊上,眼巴巴地看他:“那太好了师父!我们现在做什么?行善积德促进一清师姐回归,还是作奸犯科恭迎秦师兄龙王归来?”
他一双栗色的虹膜被火光映成透亮的琥珀色,自下而上看人时清澈又美丽,再加上哭过的水汽未散,衬得他双眸水汪汪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饶是明月流也没忍住再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心情轻松些许:“事已至此,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直接去苍生楼,抄了他们的老底。至于门内那些弟子的事,邢常会自己想办法的。”
何洛书一愣:“可,这苍生楼的地方信息太少,算不出来……”
“现在可以了。”明月流森森一笑,他银眸凌冽,是被怒火和仇恨煅烧出的刀,“他们这群蠢货,最蠢的地方就是以为袭击了山院能威胁到我们……灭门之血仇,还不够在我们与他们间建立起联系吗?哦,对了,那几个跑掉的长老也给我一份名单。”
师父,磨刀霍霍的呢。
但他说的很对,卦师起卦最怕的就是无从寻起。虽然弟子大多无恙,有恙的也能救回来,但山门驻地被毁,这绝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事情。无需诡辩,此事就算从天道中看也是扎扎实实的“灭门之仇”。
何洛书抬起手,为了感受的更清楚,他向外走了几步,迈入咆哮的风雪之中。
明月流设下的屏障没对他的进出有任何阻拦,只是跨过了这层银光流转的薄膜,北地的风雪就扑面而来。
片片雪花大如手掌,而北风似刀,卷起何洛书的头发。
因着前世习惯,为了打理方便又融入寰垠界大环境,他头发留的不长,刚刚过肩。此刻这栗色的卷发被风吹起,像是面坚定而明亮的小旗。
何洛书向风雪中直直伸出手,他五指摊开,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的趋势。吹着吹着,他闭上了眼,雪片很快就染白了他的睫毛、眉毛,他的发稍结上一层薄冰,又很快被风吹碎。
明月流站在他身后,正犹豫着是否要掐诀,为他挡走些许风雪的那一刻——
风雪骤停。
明月流的双眼猝不及防地睁大了。
整片雪原一瞬间被巨大的寂静所充斥,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降临在了这里。
何洛书双目仍然紧闭着,他的神情一丝也未动,只翻转手掌,掌心向上,之后,用力攥起。
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也散开了,露出璀璨的漫天星光。
北地第一次在雪季迎来天晴。
……
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玉岩州,玄机观的所在地。
原本玄机观的弟子们正陷入一场苦战。
他们的掌门和长老都出门开会去了,只留下了当代玄机子坐镇,管理门中一应年轻弟子。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卦修不能打,但很有用,一得罪就是上天入地挖你祖宗和后代十八辈,所以一般没人会进犯山门——顶多掳一两个弟子去给他们算命,但很快就会因为学艺不精被打一顿放回来,这还能促进年轻弟子发愤图强,多划算啊!
再加上北部八州最近正值雪季,星光微弱,雪云厚积,所有北州人都知道这个时间算命很难,又容易不准,因此玄机观正值一年一度的业务淡季。
弟子们很嚣张,弄了铜锅碳炉来吃烫锅子还不算,正计划着开一个边打雪仗边涮锅的大会。每人先算出各自能安稳吃完锅子的点,先到先得占位,然后开始锅碗瓢盆、铲勺板桶齐上的打雪仗,打到锅开为止,看谁锅里没有雪水。
玄机子玄时井看这提案没什么危险,他本人也有点想玩,于是大手一挥,通过了,并且提议将所有锅底都换成牛油辣椒的。一是他喜欢吃,二是方便看出到底有没有水藏在里面。
他们把碳炉各自点上,打雪仗的家伙事刚拿好,玄机观的防护大阵突然被激活了。
卦修们面面相觑,雪白的覆眼绫和其下的抱朴珠摇曳,交头接耳间撞出清脆的声响。
玄时井突然破口大骂:“我说为什么没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白白浪费我的防护符!玄机观的弟子们,仗着阵法把他们揍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呼百应,有喊“为了我牺牲的防护符”的,也有喊“为了我道侣的炼丹炉/炼器炉”的,抄着玄铁做的大铁锹、大铁铲,还有木头的大粪勺就上了。
玄飞光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怎么都玩赖啊?”
“师兄,你还是别说这话了。”玄转跳跃从他背后路过,扛着手掌深的大汤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利于宗门团结友爱?”
“不是。因为你这都没算出来,显得你学艺不精,”玄转跳跃犀利道,“而且很呆。”
玄飞光的铁锹当即先往同门的脑袋上招呼了。
只是这群卦修打的是很热闹,一看伤害少得可怜,倒先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了。
大部分弟子仗着山门的防护阵法与来袭的黑衣人纠缠着,下意识动用算卦技巧,挖对方黑历史出来曝光加讽刺,但对面人却像是脑神经和面部神经一起锈住了,一动不动,也没有反应。
这激得卦修们更上头了,变本加厉地边打边骂,精神伤害已经到了路过一条狗都会因为羞愧自杀的程度。
但对方毫发无损——或者只损了毫发。
玄时井的眉头拧起,表情很不明朗。
玄飞光带着头上有个包的玄转跳跃过来,同样忧心忡忡:“师兄,情况很不乐观,宗门的防护阵法终究是有限度的,方才已经有几个地方出现溃败前兆了。”
“是。”玄时井下意识将抱朴珠攥在手里,他带的还是那串裂了一半的珠子,一半被血沁成朱砂色,“我试过向外发信求救,通讯也被他们截断了。再加上星光隐晦,恐怕……”我们撑不到师尊和长老他们回来。
他将后半句苦涩的话语吞入腹中。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地。
“师兄,你将衣服和抱朴珠给我吧。”玄转跳跃突然道,“反正我也活够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仿佛说的真的只是换件衣服这种小事。但玄时井和玄飞光都知道,他的意思是让玄时井先逃。
“不,倘若遇到危难就弃宗门于不顾,我这个玄机子还当的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抹脖子,下辈子去卖红薯算了。”玄时井断然拒绝,“再说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忽然住了嘴。
或者说,所有玄机观的卦修都住了嘴。
一阵无形的伟力驱散了飘雪的层云,露出其后大盛的星光来。
卦修们骤然得到加强,打出去的拳头从软弱无力的小拳拳,一下子变成了带着天地道韵的真伤拳,打得黑衣人们猝不及防。
玄时井快速掐过几个手诀,十指如莲花开落,随后竟失心疯似的大笑起来:“天命在何!果然是天命在何啊哈哈哈!我是天才,那位何道友更是啊!”
第120章 第120卦
何洛书并不知道他无意之中还救下了一群玄机观的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北塔川州的风雪也为他静默,在这长久的空白中,他密而翘的睫毛忽然一动。
其上的霜雪扑簌而下,恍若一场从枝头落下的小雪。
何洛书睁开了眼睛,星光从天上落到他掌心里。他手腕一翻,那些星辉凝结为一条细细的线,明显被什么绷紧了,另一端穿过覆雪的群山,没入空气里。
“这是……?”明月流迟疑着走到他旁边。那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落在何洛书掌心后,末梢便自然缠上他的小指,还打了个结。
于是明月流抬手抚上何洛书的手腕,指尖顺着经络一路往下滑,将将碰到小指指根前又停住。
何洛书被他这煽情的摸法摸得浑身发麻,肌肉不自觉绷紧,手指却下意识往人手底下送:“……师父你可以直接摸摸看的啦,这严格来说只是段星光凝成的丝线,是高端些的布坊里都会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因为在我手里,所以它又与天道链接,能够指出苍生楼的位置。”
明月流听完斜看他一眼,在他指根调情似的一捏,又专心低头研究那丝线去了。他用指尖勾了勾,那线被勾出些许形变,但两头指向的方向都未变,像是把被拉开的弓。
于是他又反向拨了拨,将丝线拨出声嗡鸣轻响。
何洛书看着他,无端想起了猫咪弹古筝古琴的视频,没忍住漏出一声笑——眼见着事情大有转机,眼下又即将大仇得报,他心头松快了不少。
明月流莫名其妙,但看他笑得实在可爱,就扳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这下轮到何洛书宕机了。
明月流仿佛自己什么事都没做过一般,催促何洛书:“将浮烟波取出来,我们好循着丝线赶路。”
“……啊?哦!”何洛书放出八角亭,造型优美的亭台如同一抹春天落进冰天雪地里。
坐上了浮烟波,操控着它在空中飞了一会儿,何洛书总算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吹得头脑稍稍清醒,他拍拍脸颊,将丝线的指向导入浮烟波的操控系统。
寰垠界向来不少这类寻踪的法器,距离目的地的距离尚未可知,方向倒是知道,这类直来直往的法器不适合六龙台,因此大多需要修士自己端着寻找。这时候,就可以将它与飞行法器结合起来。
只是倘若一直笔直的飞容易出现意外,比如路过什么禁飞的城池、撞上山崖等等,因此高级些的御空法器一般都会配备寻路功能。
孔空当然也给何洛书配了,只要将固定的追踪物品或法器导入操控台,浮烟波就会自动追寻目标,并且绕开不宜飞行的区域。
浮烟波加快了速度。高空的劲风穿过被珠链串着的飞鸟,它们竟然开始鸣叫起来,声调高高低低,但颇清脆和谐。
明月流看了一会儿,笑笑:“孔空在这些地方总是很仔细。”
“是呀,我之前还从未听过它们的叫声,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呢!”何洛书倒进软榻里,高空的气温虽然偏低,但对金丹修士来说尚未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他还是用毛毯将自己裹上了,“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嗯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明月流伸手摸了一把他从毛毯缝隙里露出来的卷毛,顺手帮他把毯子塞得更紧实了些:“反正也闲来无事,问吧。”
“就是刚才我就想知道了,秦师兄被镇压是怎么回事?与你和掌门师伯离开蓬莱楼有关吗?”何洛书在毛毯卷里蠕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打了个补丁,“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明月流:“?”
他眉头一挑,表情有些困惑:“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何洛书摇头:“没有哦,掌门师伯也没说,我问过师兄师姐,他们也都说从未听过,大家就都以为是你们的伤心事,当时一清师姐主动提出要去问秦师兄还被拦下来了——”
提到浮一清和秦无天,他忽然收了声,又有些低落起来:“师父,一清师姐她真的能够回来吗?”
“应当是可以的。害怕的话,你努努力,去做个救世的功德出来,回来的保准是浮一清不是浮二白。”明月流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后背,主动转移开话题,“还是说蓬莱楼的事吧。”
明月流对于谈话和安慰人的技巧不大熟练,但他相当熟悉怎么惊掉别人下巴,上来就是王炸:“其实蓬莱楼就是为了镇压秦无天建的。”
“什么……?”何洛书大为震撼,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明月流语气和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淡的:“当时我和邢常发现了这事,和秦无天几番接触后发现他其实是个无辜无知的灵体,就带他离开了。”
师父你可以不要用“今早下雨了就拿了把伞”这样平淡的语气,把需要一整个仙道宗门去镇压的东西拐走了这件事说出来好嘛?!
而且究竟是怎样强大的质疑精神、执行能力和探究能力,才让你和掌门师伯质疑一个仙道大宗,还冒险去发现并且接触这个镇压的怪物,最终还真的发现这个镇压的“怪物”有问题的啊?
关键是,这样的人还有两个!
何洛书目瞪口呆,他半个鼠都从毯子卷里流了出来:“那师父,当时蓬莱楼没派人追杀你们吗?”
“他们自顾不暇。”明月流继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还不忘把何洛鼠夹心塞回毯子卷里,“我父母是凡人,眼界有限。生在蓬莱仙岛上,就天然认为蓬莱楼是最了不起的大门派,便跋山涉水送我拜入蓬莱楼门下,然而蓬莱楼党争频发、德不配位,徒有虚名。”
“师父你听起来好讨厌他们哦哈哈,”何洛书干笑,“他们应该是自己召来了报应吧?应该不是你和掌门师伯干的吧哈哈……”
明月流的唇角轻轻翘了翘,大猫露出一个得意的邪恶微笑:“是我。”
“蓬莱楼尾大不掉,烂摊子铺的越大,便越好下手。心怀不满之人绝非少数,其中有不少年轻气盛、敢想敢做的。整个蓬莱楼就像是个亟待点燃的火=药桶,只需稍加一点火星子——”
明月流五指紧握成拳又张开:“砰。”
“最后蓬莱楼覆灭,我与邢常带着秦无天全身而退。那些肆意妄为的长老得了报应,为虎作伥的弟子得了教训,普通的弟子大多天分不低,没了独霸所有资源的蓬莱楼,在疯长的诸多小型门派里也都能得到器重。”
何洛书默默往毛毯里缩了缩,惹得明月流一笑:“怕什么?”
大猫低下头,恶意将那双银色的眼睛凑近了些。他显然知道何洛书对他这色泽奇异的虹膜颇为着迷,此刻又盈了一点笑,简直比月亮还要让人发狂。
何洛书想退开,但再三斗争之下还是往前一窜,在明月流唇角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怕,只是有点热血沸腾。所以师父,你和掌门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我还以为会触及到你们的伤心事。”
明月流非常记仇地咬了一口回去,才直起身,思索片刻:“因为邢常那厮还在记仇吧?他每次新弟子的入门大典上都会往地下泼一杯酒,那杯的意思就是蓬莱楼的人都死了。”
何洛书:“……?”
什么东西?
他当初就站在很近的位置,所以邢常掌门脸上的深沉与悲悯让他大为震撼,甚至深深为修仙界的历史相传所感动。
现在才知道,那悲悯居然是“看在你们都下地狱了的份上,我就好心把你们的棺材板踩踩严实”吗?!
“至于我……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提的,反正在衡一山院成立前,我都说自己是散修,之后便说自己是衡一山院的。蓬莱楼在我这里已经是块碑了。”
没带脏字,但是骂得好狠啊师父。
何洛书汗颜。
说着说着明月流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些叛逃的长老呢?名单给我一份。”
“我可能认不大全……”何洛书讪讪,他过去在山上基本都是小班课和明月流特训,上其他长老的课实在不多,“可可师姐应该知道,这会儿她说不定忙完了?”
明月流点头认可,于是何洛书打了个促促织过去。
这会儿邢可可倒是很快接起来了,只见她衣袖高高挽起,头发都有些蓬乱,神情是纯粹的疲惫:“洛书师弟,抱歉方才有些忙,门里出了些变故——你在外面还好吗?”
“师姐,山院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何洛书欲言又止,最后决定报喜不报忧,“我这边也出了点小意外。但我因祸得福,晋升金丹了。师父想要那些叛门的长老的名单,所以才来打扰师姐。”
“是么?那太好了。”邢可可的双眸因为这好消息亮了起来,她打起精神,“名单我和礼正师兄已经统计出来了,稍后再核对一遍,就发给明师叔。”
明月流突然入镜,神情肃穆:“邢常怎么说?”
“我在这里。”邢常也突然冒了出来,只是面色比平时难看不少。
邢可可解释道:“六龙台被毁,但我与师父身上有个可以相互传送的一次性法器,方才师父与我联系过后马上传送来了,但法器终究不如大型阵法稳定,师父消耗了大量的灵气……”
明月流点点头:“辛苦你了。至于邢常,好好歇着,本来就够弱的了,别再给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
这话疗效果堪比神药,掌门一下子气血上涌,整张脸通红——被气的。
在邢常的骂声和邢可可的劝架声里,明月流淡然宣布了他与何洛书的去向:“你们安心休养生息,寻仇就交给我与何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