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卦
孔空带来的是个新的消息。
短腿的机械仙鹤抖了抖绒毛,那些绒毛同样是金属制成,纤细而轻薄,乍一看和真实的雏鸟绒羽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在摸上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冰凉。
从促促织那头传来翻动什么的声音,孔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小师弟,明师叔在你身边吗?”
“在的师兄,怎么了吗?”何洛书问道。
“没事,那就不用再说第二次了。总之,这个新的寄灵是旧的……”机械仙鹤崽伸出短腿,越过翅膀,挠了挠脑袋,“我要怎么说……它更早,比我们所有的寄灵都更早,虽然从制作手法来看如出一辙,但是是更稚嫩、更早期的作品。”
何洛书耐心听着,等他厘清思绪。
果然,孔空甩出了一个大发现:“而且这个寄灵在材料的处理和选择上有疏漏,我做了些分析和对比,再加上之前对那‘张三’追查的结果……”
“小师弟,苍生楼的据点应该在北部八州之中,而且很可能,就在北塔川和巴塔乌其中之一。”
“好,多谢师兄。”何洛书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浮烟波也总算应召前来,他翻身上亭,又伸手接了明月流一把,然后才道,“不过师兄我这里也有点线索——师父,你顺便帮我把把关。”
他眼前又浮现出千里镜湖秘境中的那片蓝天,平平如镜,忠实地映出人间的千百般姿态。
“孔空师兄,你如果有办法的话,找人查一查那些爱情的话本和幻戏背后有没有人推动或者阻碍——”
“我吗?”孔空打断了他,机械仙鹤崽不可置信地摔了个倒仰,用自己短短的翅膀指着自己短短的喙,“你让我去查和打听?”
明月流伸出一根手指,将仰躺在空中的仙鹤球推得打了个滚,发出声短促的笑:“好了,不为难你了,我去和邢常说——这事他擅长。”
孔空忙不迭挂断了促促织,速度快到像有鬼在找他说话,机械仙鹤崽也随着促促织的结束“砰”的一下消失,只留下一团飘散的灵气。
明月流撩开那些飘逸的纱帘,在榻上坐下:“在和邢常说话以前,何洛书,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这次的秘境里我才发现,比例不对。”何洛书挠了挠头。
之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件事,就是关于寰垠界的文娱产业问题。一方面是修士沉迷修炼,另一方面也是惯性思维。他日常见的爱恨情仇实在太多,因此从来没有考虑过为什么寰垠界所有幻剧、说书都以爱情为主题。
要知道在前世,这种小说、电视剧的主题可谓百花齐放,就算都离不开爱情,但爱情是其中一味,总有无关爱情的主线。
尤其寰垠是个修真界,随处可见御风而行、逍遥自在的修士,为什么会没有大家都爱的龙傲天升级流,这一点就非常奇怪。
“……而且就算是点星幻门,”何洛书最后总结道,“点星幻门也在着重写感情纠葛。他们本身是修士,最终的目标是大道飞升,那塑造的‘角色’如果是一个升级流的龙傲天,最终得道飞升,那对他们自身的修为不是更有利吗?”
明月流听了垂眸思索片刻,向邢常打了促促织。
片刻后,一头灵气凝成的小鹿跳了出来,鹿本来就只有一只手大,它的角上还抱了个樱桃大小的小熊猫玩偶。
小鹿跃上茶几,四蹄轻快地蹬蹬桌面,发出了邢常的声音:“明师弟,你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这次又有什么事?”
明月流将何洛书拉到怀里,离促促织近了些:“何洛书有些发现……你说还是我替你?”
拂在耳廓上的气息吹得何洛书半张脸通红,酥麻的感受顺着耳蜗一路传入骨髓,他一颤,紧张道:“我来说吧,师父。”
岁岁春欢
他大致将刚才说给明月流的内容再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关于前世的那些说明介绍——虽然邢常也知道他不是此世的人,但是从促促织那头似乎传来了些杂音,证明他不是一个人待着。
小鹿一跺左前蹄:“正好我与几位掌门待在一起,其中就有点星幻门的,我去与她商议商议。”
它雪白的尾巴一抖,整头鹿站得笔直,像个小雕像似的僵在了原地。
何洛书知道,这是促促织暂时被挂断的信号。他忍了又忍,还是伸手戳了戳那支鹿角和其上的小熊猫玩偶:“师父,这个小熊猫是可可师姐的促促织吗?”
“对。”明月流也伸手一戳,只不过他的动作比何洛书直接粗暴多了,直接一指头将鹿戳得侧翻,“他原先的促促织只是这头鹿,后面收养了邢可可,等她有了促促织,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这小熊猫加了上去。”
大猫讲着讲着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种行为很瞧不上眼:“邢常每次遇到邢可可的事就开始大张旗鼓,邢可可自己也不乐意。”
何洛书突发奇想:“那师父,如果让你的促促织加个小不点白松鼠挂坠呢?”
明月流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白虎与白松鼠,恐怕看不清楚吧?可能……”
眼见着师父真的开始考虑起可行性,何洛书慌忙制止,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
就在他汗流浃背之际,小鹿促促织一蹬腿,身旁还多出一只燕子。
邢常一边操纵促促织起身一边叽里咕噜抱怨,不用寻找证据就认定了是明月流干的。而燕子颇文雅的一行礼,发出了熟悉的女声:“明道友,何小友。”
“尉迟燕前辈?!”何洛书一惊,“您怎么在……”
“因为我就是点星幻门的掌门呀。”小燕子抖抖翅膀,它的羽毛呈现出一层绸缎似的光泽,像极了尉迟燕本人那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我没说过吗?”
何洛书摇摇头。
明月流支着脸,也跟着晃晃头:“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在计划暗杀掌门。”
“呃、嗯咳,事先声明,上一任掌门还活着。”尉迟燕很尴尬地清清嗓子,勉强拾起红遍全寰垠女主角的底气,“我们点星幻门的掌门一向是能者居之,谁最火就谁来当,所以我忝居此列。”
明月流毫不留情地拆台,“大道断绝后,其他道法流派都有走小道强行飞升的例子,唯独红尘道没有。他们自暴自弃了。”
“明月流,”尉迟燕气笑了,“我可听说了,我和你现在都是元婴期,我们碰一碰下场未必可知。”
“那你来。”明月流不为所动,冷漠地垂下眼。何洛书甚至感觉到身后靠着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那是句无声的冷笑。
那促促织的燕子开始到处扑棱翅膀,气得上飞下跳:“那你信不信我打你师弟!”
“哦?”明月流抬起眼,这次的笑容非常真情实感,“欢迎,请自便。”
小鹿哒哒哒地走到燕子身边,用蹄子敲敲它的翅膀。估计促促织那头,邢常也拍拍尉迟燕的肩膀在安慰:“没事的,我可以和你一起揍他。”
“两个加起来也——”明月流继续不屑冷笑,被何洛书一把捂住。
那双银眸扫过来,全是不解。
何洛书抿着嘴唇,很无辜地眨眨眼睛。
师父啊,你是不是一时忘了你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徒弟。
明月流没有忘记。但他这一捂,让两个被气到理智离家出走的修士想起他了。
邢常清清嗓子:“对了阿卦,说起这个。眼下我们几个掌门聚在一起正是为了这件事,你先通过促促织看看?看完有把握也乐意的话,可以过来一趟,我正好也在中部。”
何洛书转头看了眼明月流,想征求他的意见。大猫指指他捂嘴的手,一歪头。
意义很明确——
你都敢这样捂你师父了,你师父还怎么敢替你做主?
何洛书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手撒开了,赶紧亡羊补牢:“师父你嘴还冷不冷,我刚才帮你捂了……”
从促促织中传出尉迟燕幽幽的声音:“你怎么不用嘴帮他捂呢?”
何洛书,当场爆炸!
……
总之,在一番既不和平也不友好的交涉过后,换做明月流与何洛书放出促促织去看邢常那边的情况,何洛书顺便让浮烟波先不着急靠岸,在镜湖中再漂上一会儿,以防偷听。
小白虎变得稍稍大了一些,驮着白松鼠一跃而出,像是背上堆了团洁白的雪。而邢常不亏与明月流是师兄弟,两人的脑回路异常相似。
在见到两人的促促织时,邢常脱口而出:“这颜色也太像了,得找个办法区分。”
何洛书把蓬松的尾巴从眼前挪开,露出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跳到小白虎身侧。
小白虎尾巴一甩,将松鼠抱进怀里。它粉鼻子下的猫猫嘴张开,吐出的是明月流不耐烦的声音:“这事以后再考虑,你叫我徒弟来干什么?”
邢常不知从哪里翻了个竹篮子出来,示意这一虎一松鼠跳进篮子里:“前因有些复杂,总之是我说服了几个掌门彻查门派,然后发现了一批不对劲的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是刚入门未入道,或者是练气阶段,修为最高也就到筑基,他们在入门时明明是为了追求大道,但是不知怎的,最近行为……诡谲。”
邢常说到最后时,噎了一下。
很显然,这位文明的老好人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总算想了个稍微贴切些的词出来。然而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诡谲”这个词显得太柔和了。
“什么‘诡谲’?我看是癫狂才对。”明月流操纵着促促织,将徒弟往肚皮下再藏了藏。
何洛书没有反抗,因为他震惊到完全忘记了反抗。
第112章
自从来到寰垠,何洛书就很少看见疯子。
修士坚强的心灵状态自不用说,就算心魔也大多是由于过分执着某事,与一般概念里的疯子区别很大。
而凡人,生理病变导致的精神疾病有灵丹妙药可以治愈,就连心理的也可以通过屏蔽、淡化记忆来疗愈,而这些操作对于修士来说又不甚困难,因此寰垠界的凡人们同样拥有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除非亲近之人恶意不带去治疗。
总而言之,何洛书见惯了各类阳光爬行的修士和凡人,已经许久没见到这种……恍若精神病院的场景了。
白松鼠不自觉地往小白虎的胸口毛毛里埋。
一个大房间内,或蹲或坐或走,全都是自言自语的人。倒没有人在大声尖叫或者嘶吼,从他们脸上的青紫来看,估计是被人合力制裁了。
看到邢常推开房门,最近的几个就扑了上来:“前辈!放我们出去吧!!”
“是啊!不放他们放我出去也行啊!我道侣还在等我!”
“呸你个臭不要脸的,那哪里是你道侣?是我道侣!”
“我道侣!”
两人打作一团,顺带牵连了不少其他人。有人意图趁乱逃跑,邢常画笔一挥,无数墨痕如素练飞起,将所有人都扯回了原地,像植树问题一般合理密植。
白松鼠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黑眼珠转了转。
这些人手腕、脚踝处原本已经都有一道墨痕,只是先前沉寂着,像个装饰。
邢常看得好笑,伸手想摸摸师侄的脑袋:“这些人已经被我封了灵气,不用怕——明月流!”
他的手伸到一半,被明月流毫不留情地拍开。
邢常已经被迫习惯了,他捂着泛红的手背,继续说:“这些都是各宗门自查出来行为异常的弟子,你也可以看出来,他们的行为比之前的更缺乏逻辑……”
“咚——!”
原本为伪化神威压所震慑一片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沉闷的响声。
小白虎警觉地抬起脑袋,白松鼠耳尖转向声源的方向,邢常看起来倒是习以为常。
只见与门口最远的角落里,一个男修士突然起身,开始用头哐哐撞墙,一边撞一边碎碎念些什么。由于修士强悍的体质,和这栋建筑合格的装修,他的脑袋和墙面都毫发无损,因此他得以体面地流下两行懊悔的清泪。
“……总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邢常再次一挥笔,一道墨痕弹上那男修脖子,强行将人按回地上坐好。
他把篮子提高了些,好让自己可以和一虎一松鼠对视:“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小白虎扫了一眼四周,选择把下巴搁在自家徒弟头顶。
何洛书挺直腰杆,一边努力当一个稳定的下巴支架,一边唤起了算卦系统——这玩意儿隔着促促织似乎不能自动打开,要不然他估计系统应该早就弹出来了,这么多人里面,肯定至少有一个寄灵的宿主……
白松鼠再一次顿住了,像是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加载。
邢常一开始以为是促促织的连接有问题,但是他很快发现不对,因为从白虎促促织里,传来了明月流呼唤何洛书的声音。
这让他有些焦急起来,将这一屋子人托付给尉迟燕,自己带着篮子闪身而出。
“洛书?阿卦?”邢常低声呼唤着。
就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白松鼠骤然活了过来,它毛茸茸的前爪捂着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刚才差点被闪瞎了……”
“什么?”明月流扳着他的肩膀,眉头紧锁。他又密又直的长睫毛颤着,一双银眸里几乎盛不下担忧。
何洛书揉揉眼睛,凑到明月流怀里蹭蹭以安慰焦虑的大猫:“没事的啦师父,就是刚才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想不到这屋子里的寄灵竟然如此之多,一时间受到了些精神冲击。”
“真的吗?”明月流扳起何洛书的脸,凑近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栗色的虹膜依旧清澈,眼白也干净没有血丝,只有深黑的瞳仁因为兴奋和紧张不断放大缩小着。
正巧月华明明,流波澹澹,浪涛轻柔地拍打浮烟波的边缘,掀起柔和的涛声。明月流索性在他脸上亲了亲,依次吻过两边眼皮。
促促织的小白虎随着他的动作,自发地给白松鼠舔起毛来。
邢常不想知道他俩到底在干什么,但看的懂何洛书无事的信号。他提着篮子等了半盏茶,随后忍无可忍,拎着篮子飞快地上下左右前后360度飞甩起来。
白松鼠吱哇乱叫起来,等到飞天大摆篮停下,它原本柔顺蓬松的毛毛已经全在向心力和地心引力的合作下凌乱了。它颤巍巍地想从篮子里爬出来,爬到一半险些脚一滑,还是被小白虎即使叼住。
何洛书操纵着促促织举起两只前爪,合十,向邢常拜了拜:“掌门师伯,我刚才的发现差点被你甩忘掉……”
“怪你师父,”邢常流利甩锅,“师伯年纪大了,见不得有道侣的人在师伯面前晃荡。”
松鼠听完嘎巴一下死了,小白虎倒是挺精神。它一边将徒弟护进怀里,一边张开血盆小口,发出声露出四颗虎牙的“哈!”,像是条迷你大蟒蛇。
简单一轮你损我我损你后,何洛书抖抖尾巴,开始说正事:“师伯,那房间里的寄灵宿主可不少。”
“是,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半——”
“不。”何洛书打断了邢常的乐观推测,“是十成十。”
“十成十?!”邢常骤然提高了嗓音,他总是很淡定温柔的表情裂开了,震惊的样子和邢可可一模一样,“怎么会——你是不是看错了?”
何洛书摇摇头。
他回忆起刚才催动算卦系统时看到的景象,一片白茫茫的光海,那是层叠的光球与系统的箭头指示。
这寄灵似乎比起之前所得又有所区别,像是新一代产物。它们更小,光芒却不是很弱,并且在同一个宿主的身上,除了原先就有的脑袋,在丹田、心口处往往还会有一颗寄灵,因此在一个宿主身上平均有两到三颗。
这些光点密密麻麻,何洛书就是没有密集恐惧症也险些给看出密集恐惧来。白松鼠从耳朵尖到尾巴尖一抖,它搓搓脸颊:“师伯,不仅仅是十成十,每个人身上还不止一颗寄灵……”
“不止一个?!”邢常的手这下是真的在发抖了,他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做了个深呼吸。
“不止一颗?”明月流也皱起眉毛,大猫的狩猎直觉永远敏锐,“这是新风格的寄灵?”
“大概率是的,”何洛书点点头,但没做出百分百的保证,“如果让我亲眼看到,我应该可以得出确切的结论。”
“那正好,我们现在也在中十三州,”邢常唤了个脑子正常的协助的修士过来,“你们走六龙台到瑞湖州、南台坡,小林,麻烦你去接下他们。”
那被唤作“小林”的修士长了张可亲的圆脸,笑眯眯地将头一点,出门去了。
而何洛书与明月流也是挂断了促促织,操纵着原本悠闲飘荡的浮烟波凌空而起。它青绿的垂幔和金银珠链串起的群鸟在月色下翩飞,如同拔地而起的仙山。
如果有未眠的人恰巧在镜湖上泛舟,又恰巧抬起头,可以看见在这仙气飘飘的八角亭中,端坐着两位神仙般的人物。
……
到了六龙台附近时,何洛书便收起了代步法器。
镜湖旁的六龙台同样富有镜湖特色,交错摆放、镶嵌的水镜上泛着永无休止的涟漪,将整座六龙台都笼罩在一片波光里。即使夜色已深,六龙台依旧人流如织,有趁着夜色离乡的凡人,更多的是无需睡眠,想走就走的修士。
只是今日的六龙台不知怎的,运行不如往日顺畅,往往迈入数个修士才能启动一次。负责维护此处六龙台秩序,平时不见人影的修士们此刻全冒出来了,肩上蹲着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促促织,满头大汗地修阵法。
没什么用,六龙台依旧运转不畅,总是一卡一卡的。
修士们挠头挠得更加厉害了,有些路过的器修、阵修看不下去,纷纷加入他们的队伍。
……然后也开始一起挠头。
“不对啊,”一名路过阵修叼着金笔,随手在空中用灵气写下好几排算式,盯着结果直挠头,“按照结果来看,这个传送阵法里应当有什么灵气特别充足、特别凝实的东西……”
“高修为的修士吗?”器修试图控制变量。
“不可能,虽然现在很少见到化神修士,但所有六龙台在设计的时候都是考虑过化神通行的可能的。”另一名阵修反驳道,“是不是你算错了?”
他也从芥子里掏出纸笔,开始验算。一开始那名阵修在一旁看着他的公式,看着看着表情更加奇怪了。她拿着金笔,点在一个数上:“你确定这里是这个值吗?”
“现场测算的,你要是怀疑这个那就是怀疑我的道统了。”那个阵修继续奋笔疾书。
“不对,”拿着金笔的阵修抬头,她的表情迷茫又惶恐,“我刚才测算出的不是这个数值,比这个要更小。这意味着……”
“那个灵气密度特别高的东西又增加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引起了修士们的警觉,他们用神识和眼睛交替扫描观察,但六龙台的阵法实在过于庞大,且入口颇多,同时有许多人正在走入,凡人、修士、修士、修士,凡人……
一名背着小花布包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挪进阵法,她是个实打实的凡人,老得快死掉的那种,身上一点灵气也无,在她进入阵法的一瞬间,那个象征灵气浓度的数值却再往上跳了一跳。
“就是她——!”
然而,为时已晚。
轰——!!
第113章 第113卦
一时间,地动山摇。
那老太太身处爆炸中心,完全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双眼,紧接着,血肉化作焦炭又化作飞灰,只留下她耳垂上的金耳环,融化作一滴液体,滴落在地。
怎么回事?她只是听那些人的,往六龙台带个东西就可以拿一大笔钱,给她的心肝宝贝孙娶个十房八房老婆——
她的懊悔无人倾听,因为无数人已由于她的贪婪和自私陷入火海。
由灵气为燃料的火焰迸发了出来,不燃尽一切不肯罢休,整座六龙台很快被火舌舔舐殆尽。
那些暗红的火苗顺着建筑一路盘旋而上,由于充足的灵气一路变成白色,最后变作鲜艳而致命的蓝色,就算是修士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四周的一切都在垮塌、崩溃,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惊讶的呼喊,有的人下意识护住身边的人,有的人把亲朋往身前推当作盾牌。如果活着,最近应该会有一大批情人分手、兄弟反目。
……如果活着。
明月流一手将何洛书死死塞进怀里,另一手快速掐诀,灵气在他指尖汇聚,凝成面巨大的伞似的护罩,银白的光辉流转且不断扩张,将一大批凡人和修士护进伞下。
但那些亮蓝的火焰正随着六龙台烧损时溅出的残片,从空中流星一般落下,砸到灵气护罩时,发出冷水泼热碳的恐怖响声。
明月流虽然面无表情,但额角却悄悄沁出些汗珠。
又有更多的避难者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躲避,有的修士已经被烧去了一根胳膊——他算幸运的,如果同等状况放到凡人身上,已经化作一缕青烟,连灰都剩不下。
四下里都是哭喊和求救,绝望的人群被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渴望从六龙台逃出去,但在这高大的建筑和其下的阵法被烧完以前,谁都只能困在这暂时的保护伞之下。
空气里连一丝血的味道都没有,超高温的火焰之下,凡是接触到的东西,都化为焦炭,钻进鼻腔里的气味像是在夏日挤挤攘攘的煤炉旁——只是真正的煤炉里没有这么多眼泪的味道。
有人嗓音沙哑地哭喊道:“走吧!趁现在还没彻底烧塌——”
很快就传来另一个方向的哭叫:“不,我的宝宝、宝宝还在里面——!”
人群开始无意识地推搡、晃动,原本就处在危险的边缘的人险些被挤进火海里。有更多的修士撑起防护罩,大大小小的各色光晕贴在巨大的银色光罩上,像是无数补丁。但这丝毫不能增加凡人们的安全感,甚至有的修士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护罩撑多久。
下一刻,又有无数灵气护罩被流火击中,如同朝露一般消失无迹。只有明月流撑起的巨大护罩依旧稳固。
明月流微微抿唇,脸色有些隐隐的发白。他那一手仍然紧紧揽着何洛书,只是开始用神念在芥子中翻找起来。
有人被他的动作提醒,急急忙忙从芥子里掏出个防护法器,激活后向上一扔。
“等等——”
从人群中传出声清晰的喝止,然而为时已晚。
那泛着灵光的法器越过防护罩,甫一接触那蓝色的火焰,立刻变作一团火球,甚至燃烧地更旺了,反向下方砸来!
底下的人群发出尖叫,涌动着躲开,还好那团火焰被银白的护罩拦住,代价是明月流脸色明显一白。
不知哪个理论知识极度扎实且偏门的器修大声叫起来:“都别往外拿法器,或者任何带着灵气波动的东西都不行——我想起来了,这是渊灵劫火,只要含灵气的东西它都能烧,除非遇见最纯粹的灵气护罩。”
渊灵劫火,这玩意儿所有人都熟,从修士到凡人都耳熟能详啊!最近七十多年特别流行拿它当最终反派的武器,只在故事的最后出场,而且一般落得个反派全军覆没,正派只有主角幸存的结局。
只是没有人想过,会在真的现实里见到它。
一时间,看向明月流的眼睛更多了,它们盈满泪光,绝望而恐惧。
无数双手伸出来,像溺水之人攀上未沉的船舷:“仙长……”
“仙长!”
“仙长——!你要救我!”
“你要救我!!”
何洛书咬着舌头,强行将自己的意识扯回现实,只是当下他的眼睛仍是花的,眼前是重叠的卦象残影。
从爆炸的气浪掀开的那一刻,他的算卦系统就自动打开了。
由星光组成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在他眼前无休无止地闪动、旋转,他被迫拉入命运的卜签,无休止地掷着卦象,每一卦的结果都相同。
——我能救他们吗?
——上乾下艮,天山遁。
——有办法能救他们吗?
——上乾下艮,天山遁。
——怎么让最少的人受伤,最多的人活下来?
——上乾下艮,天山遁。上九:肥遯,无不利。[1]
卦象转得像是万华镜,每一面映出的却都是人们的哭喊。深重的绝望直直灌进何洛书脑子里,重压之下,竟硬生生给他压出了逆反心理。
逃逃逃逃,就知道逃!还用你说吗?我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亏我还怀疑你这个系统是天道馈赠,哪里有好人家的天道只想着叫人逃跑的?!
——这可是渊灵劫火,含灵气的物体在它面前都是柴薪。
——给我闭嘴!
何洛书咬着牙睁开眼。
肯定有什么办法……有什么……
促促织是肯定用不了的,灵气被这渊灵劫火搅得一团乱,还能操纵灵气的都是金丹及以上的佼佼者,有些修士的灵气罩甚至不是被火烧穿的,他们稍一心态不稳,那灵气罩就自行溃散掉了。
要是没有明月流,眼下能活着的人数估计只有十分之一,凡人更是尸骨无存。明月流能坚持这么久,一是因为他是法修,还是顶尖的法修,对灵气操纵极为细腻;二是因为他是元婴巅峰的伪化神,还是从化神境界跌落下来的,他本身对于天地之道和灵气的理解就远超普通元婴。
何洛书急得满头大汗,只恨自己只是筑基巅峰,派不上半点用场。等下,筑基巅峰……?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只是这办法的危险实在太大,万一一着不慎,很可能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还是先押后,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有援军了。虽然六龙台在城外比较偏远,而且现在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反过来想,深夜城外的动静才更加明显,应当很快就有修士注意到情况,前来查看了。
只是眼下不知为何,援军迟迟未来。
何洛书犹豫着看了一眼明月流,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另一只垂下的掌心却突然一凉。
明月流收回手,状似无意拂过,却将他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拢上。
何洛书掌心多出一个又硬又硌的东西,他用神识一扫。
……是一盏裂空灯。
这东西同样在现实里不常见,在话本或者幻剧里常见,作用只有一个,护住主人,然后带着主人逃跑。由于它只能携带一个人的特性,经常作为舍生取爱的高能片段出现。
何洛书心里顿时和这灯盏一样凉。
是,这裂空灯确实有在幻剧里担当过对抗渊灵劫火的最终武器,但那是幻剧啊!
明月流究竟是怎么从芥子里翻到这东西的,又是怀着什么想法把这救命的灯塞给自己的,他不敢想。
他只抬起头,看向那双平静无波的银色眼睛。
众人重若千钧的求生执念沉沉压在他身上,明月流依旧不动声色,如同明月高悬于天。若非他隐隐发白的唇色和额角的细汗,几乎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
何洛书上前一步,将脸完全埋进明月流怀里,深吸一口气。在烟气和绝望之中,那熟悉的山林气息依旧泛着冷香,和过去六年里,在那远离凡尘俗世的竹海峰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好吧,看来坚持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就算是明月流也已经没有办法了。眼下只能希望,他看过的那些幻剧和他的猜测没有错了。
何洛书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他唤醒了算卦系统,星光组成的云图缓缓流动着。
——我这个办法,能够成功吗?
——上坤下震,地雷复。[2]
“九死一生”……?也行,起码比之前只会叫自己逃跑的要好。
何洛书最后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轻声道:“师父,我要突破了。”
“什么?!”明月流猛地低下头,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了何洛书要做什么,“这太过冒险——”
“冒险总好过我们都死在这里,”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将头一甩,好让明月流完全没办法捂住他的嘴,他大声道,“我要突破了!突破到金丹,会有雷劫!”
“雷劫……?”“雷劫!”
“是啊这似乎确实可行,渊灵劫火乃不净之物,虽然六净水也无法浇灭,但劫雷可是能净化一切污秽。只是道友你……”
没等这些修士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何洛书就提气轻身,调动灵气,竟然半个字也不多说,就悍然引动天雷!
一时间,风云涌动,狂风吹得那劫火不受控制地向空中卷起。只见原本圆月稀星的夜空骤然被浓云笼罩,紧接着——
“劈——嗙!!”
雷声轰然,而那电光灵蛇般探身而下,带动的灵气引得渊灵劫火向上窜动,一时间,形成了直通天际的火龙卷,照得四下明灭,明月流脸上的表情也明灭。
他咬着牙,那绝不是什么温和的担忧,是何洛书雷劫后还有一劫的警告。
但何洛书只来得及将师父推开些。
——因为那劫雷已经搅碎了大片渊灵劫火,将灵气护罩视若无物,眼看着就要砸到何洛书头顶!
第114章 第114卦
“邢道友,你怎么了?”尉迟燕见邢常迟迟不说话,转头一看。
只见邢常眉头紧皱,面色无端发白,喉结频繁滚动着,看起来一副紧张到快吐了的样子。
尉迟燕大为震惊:“不是吧朋友?你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当众发言了,这次发言让你这么紧张吗?”
邢常吞下一口唾沫,左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表情越发虚弱和难受:“……我感觉很不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尉迟燕警觉。
修士的预感往小了说是见微知著,往大了说是天人感应,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忽视这种预感。
邢常长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回忆:“约莫是小林出去以后……不行。”
他霍然起身。
从刚才开始,周围其他门派掌门就因为他和尉迟燕一直在交头接耳,频频投来不满的眼神。再加上他这一站,更是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房间的最前,那知名的大宗门掌门正说到一半,更是投来不满的目光。
按照邢常以往的性格,他会当即想出一番周全的说辞,安抚所有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之后再出门。但他现在很难受。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邢常,就像有一把刀倒悬在他的头顶,刀柄被一根细丝系着,有一只老鼠在啃那根线。他看不到,不知道那刀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那丝线什么时候会断开,只有连绵不断的啮咬声响着,像是响在他的神经上。
重压之下人会变态,邢常突然觉得,做个像他师弟那样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也挺好。于是他把门一摔:“失陪!”
动作快到房间内剩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对着那闭合的木门面面相觑,活像那门摔到了他们脸上。
尉迟燕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也起身:“那我也先走一步!”
废话,这次各位掌门聚集就是为了讨论门内弟子的异常。很明显,在场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邢常一个人知道的多,她和邢常又有交情,不趁这时候去雪中送炭,还留在这里粉饰太平吗?
她飘逸的黑发和衣角闪出门外,木门再一次被摔上,门内的修士们继续面面相觑。
——如果说刚才邢常那门是摔到他们左脸上,那尉迟燕这一下是把右脸也摔了个对称。
在一派静默中,不知是谁小声道:“……其实我从刚才心口也怦怦跳。”
“我也是。”
“我亦有同感。”
……
尉迟燕一把从门缝里扯出险些被夹住的袍角,动了身法才追上邢常:“所以邢道友,你的预感到底应验在哪里,你知道吗?”
“分不清。”邢常胡乱晃晃脑袋,步履匆匆往外走,“我心里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眼见着总算走出连廊,来到露天的庭院,邢常甚至罔顾城内不允许御空飞行的禁令,直接踏空而起。
正是薄暮时分,西方昏黄,而东方升起了半轮圆月,天空的颜色过渡自然,如同一段精心晕染过的彩练。
紧随其后的尉迟燕四下望望,一派宁静祥和。她舒了口气:“看来是道友多虑了?趁城管来前,咱们赶快下去,别被抓——”
她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六龙台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点光。
“什么……?”
下一刻,无数灵气化作流光,无数修士不顾禁令御空而起,各色各形促促织疯了一样的飞,像扑火的虫群,忠实地转述着人们的绝望和惊恐。
【六龙台遇袭】
【瑞湖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贡云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寰垠所有六龙台都陷入渊灵劫火,死伤甚众】
邢常硬生生捏碎了一只前来报信的促促织,灵气化作的流光从他掌心溢出。他半个字没说,径直从芥子中取出画卷,御器往最近的六龙台,也就是瑞湖州南台坡的直奔而去。
尉迟燕从芥子中取出一朵铜莲,翻身而上,紧跟在邢常身后,她努力开解道:“没事的,六龙台的阵法做过预案,即使传送中途被破坏了也不会出事——”
邢常沉默良久,才道:“如果我没让他们过来,他们不会偏偏在这时候进六龙台。”
临到六龙台三里开外,已经可以看见冲天的火光,整座六龙台被包裹在亮蓝色的火焰里,隐约可见建筑焦黑的轮廓,这也在一节、一节倒下去。
这里已经没有哭喊了。
只有艳丽的、夺目的蓝色火焰,自顾自的以最致命的姿态舞蹈着。
试图往火海里冲的修士和凡人全被拦下了,无他,带灵气的东西进去只会成为劫火的燃料,不带灵气的东西又扛不住这可怖的高温。只有泼水的尝试是被允许的。
星沉露、无垢真水、万载青泉、寒玉灵水……无数平时千金一滴的灵水灵泉,此刻不要钱似的往里倒,但效果都异常有限,只有那寒玉灵水倒进去时,将火焰压回红色片刻。
众人纷纷激动起来,却有人道:“真能有用吗?那可是渊灵劫火!”
这话像蒸发的水汽一般,带走了人们心头的希望,而那可怖的火卷也很快恢复了美丽却致命的亮蓝。
“这人……”尉迟燕眯起眼睛,似乎品出些什么不对,但就在她细细思索之时,却余光瞥见邢常冲上前去,她急忙一把扯住对方的手臂,“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知道这天一真水来之不易,需要取万河灵源在九极之巅,捉到阴阳交汇之时才能炼成,且非极度娴熟的炼器大师不能做到,我们预备着解烈凤火毒用的,”邢常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他挣扎着从芥子中掏出一支成人半个胳膊长的玉瓶,“但这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唯一能解渊灵劫火的办法,尉迟燕,你不要拦我!”
尉迟燕一时手上拉扯的劲都下意识松了,但红尘道让她捕捉到了周围人的心声,本能接着演道:“那之前我们花了二十年收集和准备算什么?那些付给器修堆成山的金银灵石算什么?那古籍放在流芳书阁的最顶层,压根没什么人能看到,你为什么非要逞英雄拿出来?”
流芳书阁,是整个寰垠最大的藏书楼,古往今来各门各派的典籍都存在其中,其中最高层又非学富五车者不可上。尉迟燕下意识选择将这最权威的存在拿出来背书,她的目光与邢常对上。
邢常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隐约的微笑。
有些人总算从震惊中回神,认出了尉迟燕,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那可是《飞仙白月光》的女主角,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捕捉到这些声响,邢常当机立断,将玉瓶打开,整瓶水都泼进火里,下一刻,那嚣张的劫火竟然真的硬生生被浇灭了!
人群顿时化作洋流,一股脑冲向六龙台。尉迟燕险些被卷进去,还是邢常一把将她提出来。
“那真是什么天一真水?”尉迟燕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压低声音,“我怎么从没听过?”
“但你接上了。”邢常长舒一口气,但他的手仍然按在心口,“这只是普通的雪水,顶多是从梅花上扫下来的。可可想要试着用不同的水研墨会不会有区别,她找我来帮的忙。”
尉迟燕大吃一惊:“什么…?!那、怎么会这么有效……”
“我师侄与我说的一个……‘理论’有关。”邢常抿起嘴唇,搭在心口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是这么说的。总之与红尘道有些相似——众生念即为真。”
……
【众生念即为真。】
那道雪亮的雷电自空中探下,倒映在何洛书浅栗色的虹膜里,像是棵倒悬的树。在这一刻,他也同样想起了这句话。
他与师父、邢常师伯说的文雅,实际上是为了避免查重率过高。
这句话更直白的版本只有两个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前世的世界是个纯唯物的,但寰垠显然不是。寰垠的修士修行,离不开心境与神念。但很少有人考虑过,凡人呢?
寰垠的修士与凡人之间血脉紧紧联系,他们本质并没有区别。那么,修士的神念可以帮助他们操纵灵气,最终移山填海、飞天遁地,那凡人的神念呢?
众生的“相信”将事物推向他们所下意识信任的方向,这一点,在尉迟燕答复何洛书,点星幻门并非有意将剧情围绕情爱写,反而是剧情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发展后,得到了验证。
苍生楼用这本质,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布下一盘大棋,只是棋局与破局在今日暂且不论。
雷光逼近,在生死关头,仿佛开了慢动作。
人群艰难地退开一小段距离,目光惶恐中又充斥着一层信任。
——在危机关头,临阵突破的都是主角,主角都会安然无恙的。
他们这么想。
这也正合何洛书的意,他本来还打算喊几句什么“三十年河东”“我命由我”之类的典型龙傲天台词再加强印象的,只可惜来不及。
“——!”
那雷劫终于落到何洛书身上,四周的一切都化作寂寂无声,在一瞬间的空白后,下一瞬涌上来的是能把人逼疯的疼痛和酥麻。
何洛书本能地张开嘴,却连叫喊都没有力气,疼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完了,不会翻车了吧?
但好在周围的火势小了下去……
那雷电顺着何洛书骤然跪倒在地的身形往地下淌去,闪烁的电光划过阵法的空隙,兔起鹘落间,仿佛激发了什么,空间扭曲起来。
“——是备用的传送阵法!”不知哪一个修士高兴地喊了一声。
下一瞬,在空间的激烈动荡中,所有人都被随机抛了出去。
何洛书又痛又虚弱,这一下差点被颠到吐出来,他勉强稳住了身形,下一刻,脚下一软,栽进片无边的雪原。
远方的山脉呈现出一种沉默的深黑,如同盘伏的巨龙脊骨,无休无止的冷风穿过那些山峦,卷着沙似的雪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正是——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第115章 第115卦
何洛书因为突兀启动的传送阵法的颠簸,踉跄着跌进雪地里。冰凉的雪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偏偏刚才那道天雷的痛劲还没缓过来,他四肢都缺乏力气。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维持这个倒在雪地里的姿势迎来下一道天雷时,肩膀和膝弯处传来阵力道,有人快速而谨慎地将自己扶了起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替他一拂面颊,扫去眼睫上的冻雪。
何洛书睁开眼,对上双再熟悉不过的银眸。
明月流的眉毛沉沉压着,脸色异常恐怖,简直和此时昏黑的天空没有任何区别,都彰显着一场大风雪的到来。他伸手在芥子里一掏,鉴于他恐怖的脸色,何洛书一度以为他会掏些戒尺或者高数题之类的东西出来。
但谢天谢地,明月流忍住了,他乒铃乓啷地一顿扔,无数灵光闪烁的防御法宝很快在何洛书脚下堆了一地,扔完还不算结束,又一把掐住何洛书的脸颊,强行往他嘴里灌了瓶什么下去。
那液体入喉甘甜清冽,带着柔和的灵气浸润四肢百骸,不但拂去痛苦,还让何洛书的躯体得到了修复。
“师……”
何洛书的话刚出口就被明月流截断了,那双银色的眼睛狠狠瞪他:“劫云还没赶过来——记住,你脚下这些东西都是我不要了扔掉的,你捡起来了,明白了吗?”
何洛书飞快点头,示意自己死死刻进脑子里了。
于是明月流快速退开,他退开的属实及时,几乎就在他刚撤走的下一秒,原本昏黑的天空就又暗下几度,隐约可见有片闪着紫雷的劫云滚滚而来,赶路赶得颇狼狈。
何洛书急忙将那些法器捡起来。明月流考虑得颇周到,都是不用操控的,一触发就能自动运行。他一边抹去飞扑到脸上的雪沫,一边艰难地分辨。
他呼出一口白雾,突然之间,风雪仿佛小了。
……等下,好像真的小了?
何洛书一边激活手头那把赤虹伞,一边抬头看。
天地冥冥,渐小的雪和风仍然铺天盖地。劫雷在他头顶仍然酝酿着,不知道是赶路赶累了,还是念在他救了一整个六龙台的人份上,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喘息的空间。
明月流那身浅蓝的衣袍也不免被蹭到的劫火、劫雷,和仓促启动的阵法带起的乱流刮得破烂,但那抹身影依然醒目。
——无他,有亮色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着,撑起一个屏障。何洛书这才注意到明月流退到的是上风处,那屏障挡下了不少风雪。
但很快,那灵气不稳地闪烁几下,隐约有溃散的趋势。
还没等何洛书一颗心提起来,就见明月流从芥子里取出那柄乌木杆的拂尘,左手将它甩出道圆弧。
新的屏障展开了,这一次比先前的更大,所有的风和雪都被挡开,何洛书周围骤然只剩下微弱的风,而那些大雪流动着组成了一堵高墙,立在他十米开外,不得接近。
何洛书立在这为他创造出的无风带间,有细小的战栗爬过他的脊背。
于是又得到明月流一瞪,并一道传音。
“专心!”
何洛书识相地收敛心神。那劫雷也总算酝酿完毕,气势汹汹地涌了下来。
“劈——!”
只一击,就将赤虹伞电了个破烂,漂亮的虹光涌动的伞面顿时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被电的焦黑的骨架。
何洛书倒是没什么大碍,那点余下的电流酥酥麻麻,在他周身一窜,将他那头自然卷烫得更卷了些。
于是他赶紧激活第二个法宝,这是盏金钟罩,度雷劫时最常用的。这金钟罩还做了点升级,设计颇像个法拉第笼——虽然寰垠界没有法拉第,但保不准是哪个穿越的前辈留下的手笔。
这金钟罩成为大家都爱用也是有道理的,它替何洛书又撑过两道雷劫,这才下场。
眼看着已经挺过四道雷劫,何洛书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捡了件法宝激活,罩在头顶。寰垠界渡劫一向是这个风格,除非是有强淬体需求的剑修或者体修,其他修士基本靠法宝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用头去接。
就像之前的何洛书一样,只能用纯粹的莽和赌来形容。
好在他赢下了这一局,“临阵突破”这种主角才做的事,和他年轻貌美的面庞——可能还有明月流这个神秘又强大的同伴的功劳——叠加之下,再加上人们本能的求生欲,重重愿景叠加在何洛书身上,所有人都“相信”并且“希望”他是那个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主角。
所以第一道天雷没有直接劈死他这个脆皮卦修,更是看似机缘巧合地激发了阵法,将所有人从冒着火的六龙台抛了出去。
何洛书用手背擦过唇角,虽然防御法器为他挡下了大部分伤害,但劫雷总是会有余波劈到渡劫者身上的,他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碍,可身体多少有点受损,嘴里也泛起血腥味。
好在这里不是不能动用丝毫灵气的劫火包围圈内,何洛书从芥子中找出瓶灵丹,安安稳稳吃下,感到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说起来这些丹药还是当初一清师姐给他的。
何洛书空瓶子,倒了倒,确认过里面没有东西了,才将瓶子收回芥子里。
下山以后这几年,浮一清也有陆续给他寄来一些药品,只是数目不大,因为丹药这东西虽然理论上没有保质期,可何洛书前世残留的观念总觉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保存不了多久,因此他与浮一清说过几次,对方也就降低了寄的频率。
只是摸到这瓶子,何洛书无端心里有些发慌。
是因为又一道劫雷将要降下来了吗?
他下意识往明月流那边看了一眼。
巨大而明亮的屏障在明月流身后展开,如同一轮庞大的、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月亮。
背着月亮的大猫低下头,接了只不知道是谁的促促织——在其主人选择匿名的方式时,促促织会统一模糊成一个类似信鸽的光团。
他皱着眉说了什么,然后把那促促织像个垃圾一样扔掉了。
咦,不是,还能这么干的吗?
何洛书眨眨眼,再次对自家师父的任性妄为有了认识。
他回过头,重新聚焦在雷劫上。
金丹九道雷劫,不知是何洛书的错觉,亦或是这劫云背后的天道认为何洛书救人有功,后面几道一道比一道敷衍,第九道更是险些连最后的霓裳法衣都没击碎——何洛书绝对看见那雷都快断了,又临时往下加了点力道,才把那法衣劈碎,连带着给何洛书来了个爆炸头。
他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都因为天雷痒痒的,尤其是丹田,酥麻的感受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逐渐团成颗金丹的形状。
这估计就是渡劫成功,要正式晋入金丹的象征了吧!
何洛书强压下激动的情绪,远处的明月流也收起了那巨大的屏障,随着风雪一起飞掠而来。
何洛书本已经在暗暗蓄力,计划第一时间扑到师父怀里,怎么撒个惊天巨娇迷得他师父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却不料明月流突然停下脚步,面露惊恐。
怎么……?
头顶传来熟悉的天道威压,那原本已经要散的劫云居然猝不及防地碰撞、凝聚起来,硬是再挤出了第十道雷,冲着何洛书当头劈下!
明月流突兀的反应就是发现了这道雷,生怕自己被划入范围,导致何洛书的雷劫加强。
顾不及思考太多,何洛书从地上摸起法器,有一件是一件全都激活了往上扔。
感谢孔空师兄,他们衡一山院就没缺过法器用。
然而这雷却一反之前的敷衍,毫不费力地将那些法器全都化作飞灰,仿佛前面错过的都要补在这一击上似的。
何洛书在心底狂骂贼老天贼老天贼老天!说好的晋升金丹九道雷劫,这第十道哪里来的?难道是给他放水被发现了,被领导勒令补回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坏了呢?!
你劫雷可是大道化身、天道意识的代行者、规则的维护者,难道不应该第一个抵制加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