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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仙文里算卦 呈木稍 20786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第51卦

青灯光芒大放,像泼进清水里的颜料,将漫天灯火统统染成介于蓝与绿之间的微妙颜色。

何洛书眼前突兀一黑。

他栗色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像具精致的瓷偶,呆在原地。

见到青灯升空,第一礼正暂停了追打秦无天,到外面来查看情况。

小师弟背对着他,手抬着,不知在看些什么。一团绿油油的、青苔似的东西在他掌心,蠕动了一下。

这么快就有邪祟趁虚而入了?

第一礼正眉头紧锁,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到手中。

却见那团绿色的东西又是一动,轻捷地跳到何洛书肩上,然后发出了明月流的声音:“第一礼正,你来得正好。找他们一起,把他带回房里去躺着休息。”

是明师叔啊……刚才就见过的,怎么没想起来……

第一礼正讪讪收剑,说了声好。

餐厅桌旁,浮一清已经没收了秦无天的芥末,理由是少量摄入有助刺激灵气循环,但是他再加码那就和少量毫无干系了。

第一礼正伸指,戳秦无天后背:“秦师兄,明师叔让你去把洛书师弟带回房内,躺下休息。”

秦无天毫无波动的转过身,人的麻穴显然不是龙的,正常人该被这一指戳得吱哇乱叫,这条龙毫无反应。他金色竖瞳一瞬不瞬,盯了第一礼正半晌,突然一击掌,露出个邪恶的笑容:“行啊,把何阿卦带上去,我们正好在他边上看他的表现,他死出来就第一时间笑他。”

这话一出,除了浮一清,其他人眼睛都亮了,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何洛书运回楼上房间,围在桌边,各自拿出前几次买下的直播间开始看热闹。

明月流隔着促促织看了一会儿,切断了灵气通话。于是虎虎师父自发地在何洛书胸口团成个甜甜圈,再次陷入沉眠。

……

何洛书对自己身体的遭遇浑然不知,眼下,他正面临一个大危机。

在漫天青芒后,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已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但是天上仍亮着蓝色的光芒。

身上原本黑色的衡一山院弟子服,不知何时变作件朴素的麻布衫。怀里的虎虎师父不见了,幸好白玉弯月还在。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有些沉重,久违的像个凡人。

浑身上下的修为一去不复返,还能勉强调动点灵气打开芥子,只是里面的道具也遭到了部分封锁,杀伤力强的全都取不出来。

最后是不幸中的万幸,算卦系统还在。

何洛书解开头上的发带,将高马尾变作平时惯扎的半披丸子头,深一脚地下了山,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指引着他,促使他往蓝光的来源走去。

他原本正身处一片荒山之上,乱石嶙峋,不见草木,若非有在门内锻炼出的身法支撑,他早就不知多少次滑落进石缝里。

翻过怪石丛,成功下了山,何洛书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座无比宏伟的城池,城墙如同山脉一般不可越过,荧蓝色的光芒在其上流淌着,如同精密的电路板。

城门口的守卫带着幅类似护目镜的东西,上面同样蓝光闪烁,有细小的字迹出现在目镜上,忠实地呈现着扫描的结果。

若非守卫们的制服仍看得出寰垠界流行的版型,何洛书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观里了。

但话又说回来,赛博修仙难道是什么好搞的东西吗?这幻境拉错人了啊,得孔空师兄那样的炼器大师才专业对口!

幻境外,孔空“咦”了一声。秦无天把他从机械仙鹤后拎出来:“想到什么了?和大家分享分享。”

孔空像个被蛇抓住的仓鼠那样一直抖一直抖,最后还是邢可可出面将他解救下来。社恐躲回仙鹤背后,如蒙大赦:“这这这、这,这里有点眼熟……”

何洛书也觉得有点眼熟,这精巧的布线和齿轮,有点像孔空的风格。不管怎么样,情报都是第一位,况且他还可以拿孔空出来套近乎。

他整理了一下仪表,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些,随后刻意踉踉跄跄地凑到守卫跟前:“您、您好,这是……”

守卫上下扫了扫他,目镜上几行小字快速闪过,是加密过的数据,不过似乎足够他确认何洛书的无害。守卫看起来有些惊讶:“才十六岁……这么年轻?小兄弟,你根骨非常不错,怎么一个人在外?”

“根骨……”何洛书喃喃,他哭不出来,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竟然、有根骨吗?!”

守卫目前也没什么工作,乐得多说上几句。他同情地拍了拍何洛书的后背:“唉,算啦,都不容易。外面天道断绝,只有城主大人修的环城内存下几分天机,来了环城就好啦。你要是有个一点半点特长,尤其是炼器这方面的,那日子就更好过了。”

背上落下的触感特殊,有些冷硬。何洛书用粗糙的袖口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的眼周一片通红,好像刚哭过那样。

他维持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口吻:“真的吗……可是我不会别的,只会算命,这样也可以吗?”

“算命”二字刚落,不知是由于青羽幻境的特殊,还是由于“天道断绝”的设定,出现在何洛书眼前的星光相当有限,仅仅组成了个角色介绍,浮在守卫头上:

【守卫084号】

【环城的基础守卫之一,明明是寡言的傀儡,却不知道由于什么意外,被赋予了话唠的性格。非常热爱说话,因此每月消耗的能源比别的守卫多上十分之三。】

完全同真人没有区别的傀儡又拍拍何洛书的肩膀,只有在知道它身份的前提下,何洛书才能从它脸上目镜的接缝里窥出几丝异样。

近距离同非人之物接触,差点恐怖谷效应都给何洛书干出来。好在这傀儡没有坏心,只是鼓励他道:“算命窥天?如果你的根骨体现在这方面,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混这么惨了……虽然在外面没什么用,但在环城内起码能有个小摊做做——我们城里还没有算命的摊位呢!”

它抬手,从怀里掏出个印章,抬手就在何洛书手背上一盖:“行了,你进城吧!为城主大人的小摊多样性修复添砖加瓦。”

那印章的字迹不好分辨,不是正经的金石篆文,更类似画押。按理来说谁都认不出来,除了城主大人自己。但何洛书呆住了。

他看看手背上的印章,又看看傀儡。

守卫以为他在担心这章,摆摆手:“别担心,这章是个标记,过一会儿就自己消失了,不会洗不掉或者洗掉,哈哈!”

“哈哈哈!”这会儿的幻境外,也有人在哈,还哈的歇斯底里。秦无天狂拍孔空肩膀,钻到机械仙鹤底下拍,一点私人空间都不给他留:“哈哈哈孔空,你还眼熟什么?你别眼熟了,这就是你造的孽啊!”

孔空捂着脑袋自闭中:“不是,为什么青羽幻境会素材复用啊?而且我当时没造这么大的城……”

“‘你’当时没有,”邢可可指出问题,“不代表留在幻境里的‘你’没有啊。很显然,青羽幻境很喜欢你提供的可能性,在当时的基础上继续推演,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

“问题不是这个……”孔空嘟嘟囔囔,“问题是小师弟回来肯定要抱怨我。”

第一礼正惊讶:“洛书师弟并不是无理取闹的性格,孔空师兄,你怎么会这样想?”

“哈、哈哈……我当时,玩得有点疯。”孔空心虚,过了一会儿,他又理直气壮起来,“话虽如此,咱们在这里的当时谁玩的不疯了?就连第一礼正你这个小乖乖,不都飙剑横冲直撞——”

“然后不幸撞上明师叔的残影,被当场打出幻境。”第一礼正冷静接话,“这就是我发现青羽幻境连同今古翼城的原因。”

孔空看向直播间内:“那小师弟又不是你这种二愣子,他头脑灵活得很,总有办法的吧……”

旁观的内门弟子们谁也没想到,何洛书的办法就是,当场冲向守卫,揪着它的领子,让它带自己去见城主。

守卫084很迷茫,没检测出实质的攻击行为,不需要回击,它只能认为这个小年轻是高兴疯了:“这个……我知道你在外流浪那么久,骤然有了容身之地很高兴也很感谢城主大人。但是呢,城主大人日理万机,恐怕没空接待你。”

“日理万机?怕不是待在炼器室里,炼和你一样的傀儡吧。”何洛书压低声音,“我认识城主,他叫孔空,对不对?让我和他见一面,我身上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何洛书并没把师兄师姐们的警告听进耳朵里。一方面,不会死人的幻境和“玩个尽兴”的目标,都让他心态放松;另一方面,骤然遇上熟人,让他也有些兴奋。

他和真正的孔空师兄熟着呢,区区幻境残像,又不是黑化的傀儡君,那还不简单拿捏?

孔空本人的社恐性格,也麻痹了何洛书,他以为唯一会遇到的问题只有如何把缩头乌龟从洞里拉出来,谁料……

他话音刚落,守卫的目镜骤然转红,它的天灵盖掀开,有浓重的灵气在其中集结:“警告!警告!所有意图窥探城主大人的,全是一级危险分子,全城通缉,立即驱逐!”

何洛书当即向侧边一扑,险险闪过那道白光,灵气打在地上,直接在厚重的青石地砖上凿出一个大洞。

他就势一滚,起身往城内跑——

我的天哪!怎么没人告诉我,孔空师兄年轻的时候,社恐是攻击性这么强的类型啊?!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仗着对师兄的了解,找到他残像本人,然后当·面·解·释了。

第52章 第52卦

何洛书往城内跑,纯粹是出于对孔空的了解。

这位师兄除了社恐之外,还是个极繁主义。经过他手的法器、傀儡大多模样精巧华丽,而且他很喜欢将每一件法器的功能拆的很细。

比如说最基础的夜间防御用的法器,孔空很乐意将它拆成四个:照明、防护、反击和恒温。原因无他,纯炫技。很显然,四个法器总是比一个法器有更多发挥的空间——即使他可以利用一个法器完成。

转换到何洛书现如今的处境上,他赌这个在城门口做守卫的傀儡只有守城门的功能,它的活动范围不会延伸到城内!

好在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化身激光防御塔的傀儡果然在追出一小段距离后,就回到了原地。

何洛书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这显然不是危机完全解除的信号,或者说,要是只靠这点手段就能完全解除警报,那何洛书真要怀疑孔空师兄年轻时是个智障了。

他在城里走了一小段,仗着在幻境里,嘴上一直小声嘟囔,将路过的所有人算了个遍。

这些过路人里,大部分设定上是流亡来此或出生在此的普通居民,有些特定的角色,比如街边的乞丐或是歌楼里的歌姬,是城主掌控下的傀儡。何洛书还摸到了个不认识的人的残影,对方穿的很朴素,像个老农,来自八方药宗。

何洛书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人的名字为什么眼熟,他之前打通关的种田游戏里,此人是最广受好评的一作的主策划。

顺便一提,那一作何洛书也很喜欢,就是有些部分边玩边骂狗策划。

他按下了现在去和狗策划来场真人快打的冲动,毕竟这只是个残影,打了也不解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残影孔空的后手还没出。

好在他惹怒守卫是在得到入城印信之后,因此走在街上也没什么人瞩目他。他找到了家杂货铺,这里的老板有绘制和收集地图的爱好,何洛书没费多少功夫,就得到了环城地图和零碎的世界地图。

至于为什么是零碎的……

老板摆摆手:“外面天道断绝、灵气衰微,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不能用,连浮阿舆马都没有,出行太费劲了。再加上咱们青羽界能人辈出,很多大城池一年换个人作城主——我们环城虽然偏僻,但是城主稳当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稳定更重要……”

何洛书告别了这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稳定老板,带着地图低调离去。

看起来城主的反击还需要一段时间,希望他能够顺利在到来以前,顺利找个落脚地,让自己混进普通居民中间。

何洛书提前从芥子里摸出一些银两,塞在怀里。

“够谨慎啊何阿卦。”秦无天在屏幕外啧啧称奇,“诶对了孔空,你记仇就这么点时间?”

孔空没理他,正扒着第一礼正问残像出现的机制。

第一礼正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不限时间,只要有参加过、留下残像的选手,他们的残像就每一届都有可能出现。比方说一清师姐参加了那届,在之后不管是你我还是可可,都有可能在青羽幻境中见到她,即使我们遇见的并不是同一个幻境。”

“那明师叔……”

“当然有可能出现。没记错的话,师叔参加的比我们都早。”第一礼正很笃定,“没遇到应当是明师叔不感兴趣,像我御剑那次,他不就专程来看了。”

“是的呢,”秦无天从芥子里掏出袋鱼干,大嚼起来,“那次我直播间都没焐热,你就出来了。”

孔空脸色刷白,但还是坚持从秦无天那里蹭了条鱼干来:“我出发前,帮小师弟的浮烟波加了个出雾功能,他给我这次出行算了一卦,说会被往事所累。”

这鱼干实在肉厚籽肥,嚼头十足,炸酥了的骨头里都透着咸香。在场的内门弟子们熟练的各出奇招,分别得到了一条鱼干,并很有师门情谊的往何洛书沉睡的躯体上也放了一根,横在他鼻子下。

所有人边嚼鱼干边盯着嚼鱼干的孔空看,孔空自暴自弃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这一卦就要应在这里了……”

五双眼睛又移回了直播间的屏幕上。

何洛书无端打了个冷战,生出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刚成功让牙行相信了自己来环城已经有些时日,终于下定决心定居,并打算将租的房子换成买的。他出手也足够阔绰,再加上一点算卦的外挂,成功取得了一处地产。

他谨慎地回头,确认并没有人或者傀儡在盯着自己,他买的新家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此刻周围没有任何过往的行人,连鸟雀或野猫都没有路过的,只有层叠的三角梅,正好掩住他的身形,也挡住别人窥视的目光。

那应该是错觉,或者是有人在幻境外面看自己?应该是师兄师姐吧。

何洛书并没有完全放松,他警惕着用钥匙打开院门上的大锁,拉开插销,闪身进了门内。外门完全合拢后,门板上浮现出一些可选用的护宅阵法和傀儡。

何洛书暂时没有动它们。

毕竟孔空师兄虽然很有职业道德,不会偷窥客户隐私,但是鬼知道城主孔空是把城民视作他的客户还是所有物。

就在何洛书检查过内宅,打开地窖时,一股无名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望去。

坏消息,有醒目的血色纹路从外围延伸向城内,压迫感十足,无声中彰显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好消息,那纹路不止一条,虽然进度不一,但是粗一看也有五六条。

繁复而规整的线路在环城的上空浮现,那些血红的纹路最终汇聚成一束,被一个人的半身虚影抓在手里。

那人一头银色长发披散,带着个遮住全脸的黑色面具,面具的花样粗犷,像是上古的壁画描绘而出的……魔龙。他笑起来,笑声很癫狂:“鄙人是环城的城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无天是也!”

何洛书:“噗——!”

青羽幻境外,孔空被秦无天揍出一声惨叫。

城主大人并不知道,他甩锅给同门师兄的事情已经案发且被人洞悉,他语调轻飘又张扬,将秦无天那种肆无忌惮学得惟妙惟肖:“我是个仁慈的人,但是似乎有人并不领我的情谊,有些小虫子自视甚高,刚来就开始为、非、作、歹——”

“我已经颁布悬赏,榜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人,一个愿望。”城主竖起一根手指,环城中心随着他的动作地动山摇起来,他的语调诡谲又森冷,“——我在环城内城,等着你们上门。”

真实的孔空师兄给过何洛书不少小玩意儿,其中包括能观察周围的千里眼。他小心激活这东西,还好他拿到时才练气,孔空很细心地为他做了特别定制,需要的灵气和操作难度都大大降低。

何洛书看见在环城的中心,又升起一圈城墙,将一座之前未见过的高塔圈围在内。他之前以为“环城”是幻城之类的谐音,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环状构造。

一条巨大的绸缎从塔顶放下,有一瞬间让何洛书幻视了莴苣姑娘的长发。但很快,若干有图像在绸缎上放出——这是份嚣张至极的通缉令。

何洛书的脸排在挺底下的位置,还莫名其妙是个鼻孔居中的奇怪视角,若非熟人,基本认不出来。

但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被拍丑照,他看着榜首的人,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幻境外,孔空:“噗——!停手!停手!”

“哟呵,”秦无天停得很干脆,他下意识去摸鱼干,然而装着它的袋子已经空空如也,他也没计较这些,只是使劲按了把孔空的脑袋,“你小子,牛哇!”

邢可可无意识复述:“牛哇!”

第一礼正小声道:“牛哇……”

浮一清为了合群:“牛哇。”

只见通缉令榜首那人同样是被抓拍,墨色长发飘扬,一双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自发丝后斜睨而来,姿态极其潇洒。

“师父……?!”何洛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喃喃道,“孔空师兄,你也太牛了哇……”

又拿出包虾干开始吃的秦无天喷笑出声。

扪心自问,与明月流朝夕相处了六年,所有内门弟子里,何洛书绝对是对他最熟悉的那个。他此刻有些不敢认,主要是因为通缉令里的明月流与现在的样子有所出入,轮廓没那么凌厉,眼睛稍圆一些,身形也更单薄一些。

如果说目前的明月流是正值壮年的大猫完全体,通缉令里的这个,就是尚未成熟的大猫青少年体,还有些乱翘的毛,但爪牙已经足够锋利。

何洛书有些发晕。

但是确实是这个道理哈……

他晕乎乎地想。

寰垠大比虽然明面上限制年龄是200岁以下的修士参加,但实际上,参加的也更受瞩目的,多是少年英才。

所以在这个贯通了古今翼城的青羽幻境里,何洛书遇到年少时期的师父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天呐,天呐!

合理的逻辑说服了理智,说服不了何洛书乱蹦的心,他有种偷看别人隐私的兴奋感和罪恶感。然而在他彻底上头以前,之前放出的千里眼忽然急促地响了一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何洛书就地一滚,藏进地窖里。入口的木板薄薄一层,刚好方便他观察外面的动静。况且没猜错的话,为了公平,所有青羽幻境参与者现在都应当没有修为,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陆续有一批人落地的动静,先响起的是个异常稚嫩的童声:“阿乌、阿源,我就说往这边跑会有好运吧!”

第53章 第53卦

有两个年轻的男声连连附和,使劲夸赞师父师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只是……”其中一个男声犹豫道,“这一路过来,民居全都戒备森严,每一家都开了不止一层防御的,单单这家什么都没开——”

另一个男声笃定道:“那是因为有师父在!寄远师侄,你拜入门下没多久,还不习惯。师父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大气运者,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没有事是不顺心的。”

那孩子咯咯笑起来:“是的!鲤庭、超好运!”

何洛书竖着耳朵听,这个小孩,听起来有可能身负什么好运系统之类的,很值得关注。

而且没记错的话,通缉令上确实有个小孩,看起来三四岁左右,特征很显眼。

两大一小似乎亲热了一会儿,然而突然间“阿乌”冷声喝道:“谁在那里?!”

不是吧,又有人来了?

那早知道还是把门锁上了,门锁上了要面对的是城主大人不一定会有的监=视,门不锁上这等下和打窝一样,人越来越多。

新响起的是个温润的男声:“抱歉,我只是途经此地,并无恶意。不知主人家,是否方便给杯茶水喝?”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来人落到地上。

这人动作轻巧,说明他身法不赖。在大家都没法大规模调动灵气的时候,身法就成了很重要的决胜要素。

带小孩三人组和新来的温润哥客气了几句,听起来双方都挺警惕,而且各怀鬼胎。

就在他们打算进屋时,又传来一道狂傲的男声:“哼,我在此看了半天了,寄居的鼠辈也敢自称屋主?”

又有一道男声劝他:“算了算了,我们也在通缉令上,别太嚣张。”

一时间出场的新人物太多,何洛书记不过来,只能暂且赐名龙傲天和算了哥。

温润哥没说话,三人组里不知道谁开口了:“我看咱们这院里六人,无一不在通缉令上……”

何洛书心说是七个,真正的屋主在地窖里呢。

“咱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防这城主人将咱们一网打尽,咱们不如移步屋内再叙?”何洛书听出来了,这是阿乌。

明明不是自己的地方,却摆出一副主人姿态,怕不是跟着那好运的锦鲤小孩,已经习惯了天上掉馅饼。

何洛书默默开始检查芥子,打算让他知道什么叫馅饼硌牙。

就在他找出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烟花,打算来个大的同归于尽时,地窖外又突兀的响起一阵惊呼和求饶声,有人似乎也打算大喊大叫,但话刚出口,就被闷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何洛书停下了搓火苗的手势。

虽然他已经打算“同归于尽”,那纯粹是因为死不了,而且幻境更大的概率是将他们带到城主面前。比起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洛书有把握也有信物,怎么看都在说服城主孔空这一方面胜券在握。

不过要是能够不和这么多捆物一起送去给城主,那当然是更好的。

地面上的混乱很快平息,很明显,最后一个来的人获得了胜利。虽然来者脚步轻悄、几不可闻,但对手晕倒前的挣扎和惊呼暴露了他的人数和性别。

“不可能!一个人!啊!”

“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作弊,居然可以用灵气唔——!”

就是这样。

看在来者解决了前面几个讨厌鬼的份上,何洛书决定晚点再送这个人去见城主。

他扶着梯子,凑在地窖门板旁仔细听,只听见细微的拖拽声响。那人的动作实在是轻,而且颇为谨慎,让人摸不清动向。

何洛书又往上爬了一节梯子,恨不得将耳朵贴到木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

地窖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不久前只出现在通缉令上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何洛书:“?!”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就要踉跄着向下倒去,不料一道灵气在他腰背处稳稳一托,精准至极也吝啬至极,刚刚好够他回稳重心,抓住梯子。

“看来我们所见略同。”年轻的大猫眉眼微微弯起,“你是捷足先登的人,还是这里的房主?”

何洛书的大脑一片混乱,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呵,”年轻的明月流暂时放下那些晕倒的战利品,伸手撸猫似的挠挠何洛书颔下的软肉,“怎么,你是个哑巴么?”

温热的指尖点在皮肤上,何洛书连说话的动静都放到最轻,只含糊地说:“……不是。”

于是这个明月流年少时的残像又笑起来,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滑动时几乎让人忘了这是要害区域:“那为什么说不出话来?看见我和见鬼似的,你不会是怕我吧?”

天呐,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爱笑,他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怕你,只是、有点……惊讶。”何洛书的耳朵烫得厉害,只能祈祷自己不要脸红的太明显,却全然不知,他眼睛里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更像裹满了蜜的糖炒栗子了。

“不怕我就好。要是怕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原本停在他脖颈处的手缓缓滑到颈后,带着薄茧的指尖按在发丝与皮肤的交接处,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细小的绒毛,年轻的明月流慢慢收敛了笑容,但这只让更多的华光拢进他月亮似的眼睛里:“我还挺喜欢你的。”

何洛书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眼前当即一黑。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景象,是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和明月流骤然凑近的脸。

眼前一黑的还有别人。

虽然随着何洛书失去意识,他的直播间屏幕也跟着物理意义上的一黑,但更黑的是衡一山院各内门弟子的眼前。

孔空抱着脑袋,缩在机械仙鹤底下,叫都叫不出来——他一边在为自己社死,一边在为何洛书社死。共情力太强就是这样,要是社恐就更糟糕了。

第一礼正看上去很冷静地起身,很冷静地走到墙边,很冷静地“邦邦邦”开始撞墙。金丹剑修良好的身体素质,让他三下五除二就给墙壁上开了个洞:“……现在,要怎么办?”

“如果老板不打算给这两间房开个通气孔的话,那应该是赔偿老板。”秦无天舔舔嘴唇,开始在芥子里找东西。

“我是说,明师叔和——”

“闭嘴。”打断他的是浮一清,她已经用两只手捂住了邢可可的眼睛,此刻肋下又多出两只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要带坏可可。”

秦无天从芥子里找出一包鱿鱼丝,整齐摆了三根在何洛书的身体边上,活像上香:“什么叫带坏?我们可能多个小师婶吗?”

“啊啊啊啊!不要说那个——!”

打断他的,是所有人的惨叫。

邢可可循着香气摸索着拿了条鱿鱼丝,塞到嘴里:“一清师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浮一清斟酌半晌,放下四只手,严肃道:“欺骗感情。”

……

何洛书再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客栈,是带着魔龙面具的城主大人。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师父就算年轻不认识他,也对他手下留情了,没把他直接刀出幻境,而是拿他来和城主换好处……

等下,换好处?

何洛书定睛一看,城主大人的肢体语言不大对劲。他双手都紧绷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醒了?”

身后人说话时的热气正拂在他耳朵尖上,何洛书耳朵一抖。他才发觉自己腰侧钳着只手,其他人都被捆成大闸蟹倒在地上,唯有自己受了优待,被人拎猫似的夹着。

这属于明月流的残影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扬起头,向着城主点点下巴:“城主大人,你说一个人一个愿望,我如今可是抓了七个过来,你能满足我什么?”

城主声音紧绷:“……是。”

这百分百是认出明月流了,不过他那双眼睛那么醒目,估计世无其二,有哪个相识的人会认不出来呢?哪怕只是萍水相逢,惊鸿一瞥,就够将这双眼睛记在心里的了。

尤其孔空还是个社恐,眼前随便玩的陌生人突然变成了熟悉的长辈,还是长辈的青少年体……何洛书在心里顿时生出了怜悯之感,并决定取消回去对他的报复行为。

刚下定决心,他就听见明月流含笑的嗓音:“‘是’又是什么意思?今天真是古怪,一个小猫,一个城主大人,都和活见鬼一样。”

“你们认识我吗?”

他垂下头,凑近来看何洛书。浅色的虹膜如同一场暴雪,其中的笑意若隐若现。

何洛书听见城主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想出狡辩,明月流就直起了身子,那张略显青涩却依旧熟悉的脸庞远去了,脸上是何洛书更熟悉的、洞悉一切的笑:“哦,我明白了。我只是个残影,你们认识的是——未来的我。”

何洛书和城主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幻境外,也有一群人在同时倒吸凉气。如果不是房间密闭性不佳,这群内门弟子能把房间抽成真空。

“明、明明明师叔……”城主的牙齿在打战。

似乎在意的事得到了确认,年轻的大猫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他没忘记把何洛书夹带在身边。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城主:“虽然很老套,但是我不叫明明明……这么说,我和邢常的计划成功了?”

他换了个姿势,向座椅深处靠去。

何洛书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件“很不明月流”的衣服。

第54章 第54卦

什么衣服算明月流的风格,一时半会儿很难具体说明;但是什么衣服“不明月流”,何洛书倒是很清楚。

明月流喜欢宽大的袖子,讨厌素色,内衬和外袍、布料和刺绣的颜色都要有搭配,流光溢彩的材质或者纱袍在他这里都是加分项。

眼下少年的残像穿的是套纯白的衣袍,仅有袍角有一圈海浪烟山和楼宇组成的花纹,用的是蓝色的绣线,非常的泯然众人。

明月流和邢常有透露过一点过去。他们俩之所以是师兄弟,因为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天打雷劈”的门派(邢常语)待过。

当时力量尚弱的邢常振臂一呼,吸引了明月流。明月流顿时对这个师兄心悦诚服,最后两人协力,在合适的时机偷渡走了年纪尚幼的秦无天,三人成为散修。在一段时间的游历后,最终建立了衡一山院。

顺便一提,明月流对此表示否定,并指出其中所有形容词都是邢常的妄想。

眼下明月流残像穿的这一身,估计是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的见证。很明显,这是件门派弟子服,并且属于一个临海的门派——否则不会加海浪纹。

眼下,虽然何洛书和城主孔空都很好奇明月流口中的计划是什么,但显然,猫不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没有人能强迫他——大猫也一样。

明月流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看向城主:“你叫我师叔,你是邢常的徒弟?”

“不不不,”城主猛摇头,“虽然还没正式入门,但掌门师伯应当只收邢可可作徒弟。”

“哦,他又在养小孩。”明月流托着腮,指尖在何洛书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他偏头看向何洛书,“那你呢?你是谁,你又叫我什么?”

“我我我、我叫……第一礼正!”何洛书试图耍个心眼。

谁料城主当场戳穿:“不对!礼正师弟现在不长这样,将来也不长这样——咦,你怎么知道他?”

何洛书暂时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因为我叫何洛书,内门行六。”

城主怔愣片刻,他取下面具,露出张半是尴尬半是茫然的脸:“行六?那我、我也是残像?”

理论上何洛书应该为他感到悲伤,实际上他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因为——

“孔空师兄你害怕见人也要有个限度,为什么会在面具底下再戴一条遮眼绫啊?!”

“这个,那个……”城主的黑眼睛很明显地飘忽开了。

有仇当场就报,就是这么快。

何洛书正得意,就感到腰上的手掌紧了紧,有人吹笛花似的按过他腰侧。

下意识一个激灵,何洛书转头,对上年轻大猫的眼睛。这双银眼睛此刻安静地看着他,与现实里的成年大猫完全重合起来。

不过年轻人破功就是快,很快就又戳戳他腰侧:“你故意绕开话题,可我还记得呢——你应当叫我什么?”

何洛书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叫现实里的明月流“师父”完全没问题,两人朝夕相处,明月流也确实亦师亦父,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何洛书。

但是对着这个小师父,总觉得像在玩什么play……只能说还好因为明月流讨厌,对他的称呼不是师尊,那样就更奇怪了。

他舔舔嘴唇,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师父。”

于是年轻残像的眼睛弯起来,有些狡黠意味,年长的大猫赢了棋以后也是这样笑的。

何洛书做了个深呼吸,转向城主:“孔空师兄,虽然你是残像也是我师兄,那这些人能不能由我处理?”

城主愣愣点头,又突然卡住:“可是这些人是,是明师叔带过来的……”

“他是残像也是我师父啊!我师父的就是我的,对吧?”话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何洛书压根没敢回头。

有人用两根指头夹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相对那里滚烫的温度,指尖显得冰凉。

小师父也许是点头了,因为很快,城主也做出反应:“那行,这些修士按理来说是要直接处理掉的,然后我还会以‘你们不是城民’来拒绝兑现你们的愿望……”

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了那个绳球。虽然真正的孔空师兄知道这是拿来抓系统的,可残像不知道。

但是残像认得出来这是自己的手笔,象征性地缩了下脖子,假装自己有被威胁到。

他大手一挥:“好吧,都送给你了!你要拿他们做什么?”

这个时间段孔空的社恐似乎没那么厉害,是后面发生什么加重了吗?

何洛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将注意力集中回当下:“麻烦师兄将他们先控制起来……能保证他们不醒吗?”

城主噎了一下:“师弟,我们衡一山院真没有偷偷改名衡一山寨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洛书嘘了他一下,“我们在干一件拯救天道的大事,站在你面前的是四海八荒第一卦师,这都是计划的一环——所以,能不能做到?”

城主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压迫感,当即立正:“能!”

“那就行……”

何洛书对着地上晕倒的六人挑挑捡捡起来。锦鲤小孩和两个跟班,这三人算是一组,身上玉佩和配饰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门派;一个五官颇为飞扬肆意,可以推测出是龙傲天。

问题是剩下两人,长相都比较柔和,到底哪个是独自一人的温润哥,又哪个是和龙傲天结伴的算了哥?

他下意识看向小师父,虽然他本人躲在地窖里,但是小师父可是亲手把他们揍了的。

年轻残像百无聊赖地窝在椅子里,和他对上视线,心灵相通般点了点那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

何洛书试探着将那人拉起来:“小师父,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和那个一伙儿的?”他指指龙傲天。

年轻的明月流点点头,看起来想打个哈欠又猛然刹住:“你叫我什么?”

何洛书避开不答,他转向城主,一拱手:“师兄,把这几人成组带走,分别关在房间……还是算了,有地牢吗?”

城主打了个响指,顿时有灵巧的傀儡从阴影中浮现。这些傀儡身体纤长,非男非女,臂弯里挂着披帛,比起日常的侍从更适合充当舞者。然而城主用的就是这么毫不怜香惜玉,这些傀儡们两个一组,将俘虏们就要抬下去。

“稍等。”明月流抬起手,点向锦鲤两个跟班中的一个,“这个,解决了。”

傀儡当即把那人往地上一放,在它们裂开唇角以前,何洛书紧急叫停:“等下,我看看我看看……”

他跑到那人身边,这家伙同样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鸷轻浮相,让人总觉得他在算计些什么。

何洛书故意大声说道:“我也会点算命的本事,难得有机会,让我先试试。”

城主一无所知地点头,显然,比起师弟是个算命大师,还是师弟会点算命小技巧比较可信。明月流的眼眸眯起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何洛书对这两位残像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看着星辉流沙一般落下,有点着急。

又一个坏消息,青羽幻境对他的外挂产生了点影响,也许是幻境阻隔信号,也许是幻境里天道断绝的设定,等星辉像平时那样汇聚成三个图案时,已经花去了将近两倍的时间。

何洛书在爱情和事业间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爱情。毕竟那些寄灵系统都是从情情爱爱下手,这条线可能不一定触及真相,但无论如何都会有所关系。

星辉散开,将闪烁的画面展现在何洛书面前。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穿着金红衣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神情天真又纯稚,行动起来蹦蹦跳跳的,袖口和衣摆像锦鲤的纱鳍一般飘动。

从五官来看,很明显是边上那个锦鲤小孩的长大版本。

小锦鲤正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叫:“陆惊乌!你干嘛又送我脚绳?这是该送给师尊的生辰礼吗?”

何洛书明白了,这是那个烦人的阿乌,确实该处理。

画面里的阿乌看起来也年纪大一些,神情彻底变为疯狂阴沉,同时身材也变得像双开门冰箱,他单膝点地,跪在小锦鲤脚边,眼神黏腻地舔过小少年纤细的脚踝:“……阿乌不敢。”

何洛书使劲搓自己的耳朵,在心底放声尖叫以压过油腻的气泡音:“啊啊啊好恶心好辣眼睛!不能退回之前的文字版本吗?!有必要搞得这么声情并茂的吗?!!!”

余下的星辉往两边流了流,那是个近乎摊手的动作,何洛书从中看出了“爱莫能助”的意味。

那能八倍速吗?

何洛书在心底无助地抱紧了老己。

边缘的星辉凝结出个类似猫爪的形状,在画面角落啪嗒一按。

顿时,画面加速起来,原本清晰的声音经过加速也变成了滑稽的尖嗓子,令杀伤力大幅降低,何洛书这才有心思揣摩内容。

简单来说,这个阿乌是锦鲤小孩的二弟子,走的黑化疯狗路线,最终疯狗变败犬,出走外州,自我流放。行动和性格都很……表里如一,没有任何系统干涉的痕迹。

但何洛书对他失败的爱慕没什么同情,他松开被自己搓得通红发烫的耳朵,看向城主,表情冷酷:“师兄,这个马上处理了,处理三次。”

城主:“……三次?”

年轻大猫不知何时走到何洛书身后,他用沾了灵泉水的帕子在何洛书耳朵上一拂,语气笃定:“怕不是听到什么脏东西了。”

何洛书给他冰得差点跳起来。他喘了口气:“小师父、城主,你们……进青羽幻境时,多大?”

城主挠头:“三十来岁吧?记不清了……”

小师父倒是很笃定:“十七。”

第55章 第55卦

何洛书不由得侧目看向年轻大猫。

虽然之前就觉得很年轻,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年轻!

于是他捂住小师父的耳朵,大声和城主说:“地上这人是变态,居然能对年纪小的孩子起心思!把他狠狠处理三次!”

“好,我的傀儡会弄醒他,然后给他一个难忘的幻境体验。就是……”城主看了下何洛书,因为两人间大半个头的身高差,他此刻正踮着脚捂人耳朵,“没记错的话,傀儡反馈给我,你、您应当十六?”

何洛书露出幅哄骗的样子:“实不相瞒,我有奇遇在身。十六岁只是我的骨龄,不是我的真实年龄——我的灵魂比你还大一截。”

城主不知道信没信,但很显然的放弃思考了。他挥挥手,四肢细长的傀儡舞者聘聘婷婷地现身,合力将需要特别处理的变态抬走,剩下昏迷的几个扎蹄……不是,人倒在地上,任人摆布。

以防万一再漏出个变态,何洛书依次盯着几人看了一会儿,看到些诸如《锦鲤师祖三岁半》《我在修真界养龙傲天》《重生之情深如许》之类的标题,没啥特别的倾向。

他还着重关注了小锦鲤的另一个跟班,那是他徒孙。好在徒孙是个好人,人生标题写满了奋斗批的辛酸泪。

何洛书满意地摆摆手,让城主把这些人都关进地牢,要分开一点关,记得保持他们的昏迷状态,叮嘱完后他问城主:“师兄,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大事?”城主挠挠头,并带上了面具帮助思考,“最近有点多,我想想……”

何洛书点点头,期待看他。

就像游戏每个大版本或者dlc更新,必然伴随一个新的大型活动一样,青羽幻境既然是按照全息游戏的思路设计的,那么虽然每次开启都是随机抽一个时空切片,但肯定有条贯穿这一时空的主线大活。

毕竟有主线,才会吸引玩家聚集;人群聚集了,参与者之间才会有竞争,才会有发挥和整活的余地,观看才会精彩。

按理说,参与者应当四处奔波,一路抽丝剥茧,寻找蛛丝马迹。但现在有那么大两个外挂在这类,何洛书不想努力了。

城主思考:“端木家主的寿宴?”

“办完了。”年轻大猫补充。

城主思考:“又夏仙子擂台招亲?”

“逃婚了。”年轻大猫补充。

城主努力思考:“那有没有可能,是机匣仙尊要办赏宝会?”

“被抢了。”年轻大猫一挑眉,“这位……师侄?你的消息有些落后啊。”

城主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就每天待在环城里不出门的,环城又偏远,连游商都很少经过!”

年轻大猫将胳膊搭在何洛书身上,在他耳边笑到:“我倒是想到一个可能。最近,整个环银大陆在疯传一个秘密,传到后来已经人尽皆知。”

“据说在大陆最中心,在前几个月由天外降下华光,有样被人断言能够阻止天道湮灭,甚至能够修复天道的宝贝,降临在了那里。”

“各方城主都蠢蠢欲动,动作快的已经派出了部下,心狠的已经鼓动了城民,有几个野心勃勃的,发现城里新来了批没来头的人,已经将他们哄骗过去了。”

城主挠挠头,声音尴尬:“哈哈、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但是环城剩下这点天道也够用,也没怎么流逝,我就没……没在意。我的消息只听到几个月前天外来宝那里。”

何洛书看看城主,眼神里谴责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你,一方之主,怎么会收集信息的能力连小师父都比不过的?

城主这次连着面具一起转开了,不想说话的意味很明确。

于是小师父又将自己的重量往何洛书身上压了压,他的睫毛几乎扫到何洛书的。

年轻大猫就这样在耳边含笑道:“怎么样,何洛书。我四处游历,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少,同我私奔吗?”

何洛书感觉自己都快烧开了,他下意识捂住年轻大猫的嘴:“师父你你你、你别乱说话!”

嘴是捂住了,可那双亮银色的眼睛还能说话。年轻大猫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挑衅。

何洛书果断伸出另一只手,将小师父的眼睛也捂住了。

不远处,响起城主逃跑的声音。他试图无声无息的把自己挪出去,但这一尝试,很快因为他在面具魔龙角上挂的黑金铃铛失败。

或者说,起了恰恰相反的效果。

何洛书将眼睛挪了过去,被捂了个严实的年轻大猫也将脸转了过去。

城主僵在半路上,迈开的右腿不知道是该还是不该落地。

看到城主鬼鬼祟祟的样子,何洛书突然想起来一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设定——这个青羽幻境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在外界有直播间可以观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倒是无所谓,但是,师兄师姐们肯定从头看到尾了啊!!

他骤然收回捂人的手,烫到似的弹开来,整个人都弹到另一侧的墙上,变成一张通红的鼠饼。

年轻大猫站在原地,不解歪头。

城主问出了幻境外众内门弟子的困惑:“你干嘛呢?避嫌吗?什么事都干完了现在才想起来,未免也太晚了吧?”

“不要讲得我好像干了什么一样啊!”何洛书,进行了暴怒的松鼠投掷!

城主受到过量的真实伤害[1]。

城主倒地。

观战的年轻大猫为何洛鼠点赞。

……

黑,铺天盖地的黑。

好像被埋在了树底下,树根紧紧地缠绕在身上,将四肢都捆得动弹不得。泥土又掩盖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于是自己只能深深的、深深的,同罪恶一起,被掩埋在地底。

鲤庭从噩梦中惊醒,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而眼下的处境同梦里是多么相似,四下里昏黑一片,自己的手脚都被什么捆着,不能动弹。

就算再天才萌宝,鲤庭满打满算也才三岁半。他黑亮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嘘!”

突然,一片暖洋洋的光照了过来,连同光明一起出现的,还有个卷发的少年。他栗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唇前,小声对鲤庭嘘了一下。

有神仙哥哥来救自己了!

鲤庭眼睛一亮,拼命抿着嘴点头,然而泪水还是没忍住,从他皱巴巴的包子脸上流了下来。

神仙哥哥一笑。他唇角弯起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小窝,漂亮的五官被笑意盈满,让人想起春天之类的东西,昏暗的囚室内都好似亮了几分。看得鲤庭一下子连哭都忘记了。

他帮鲤庭解开腿上的绳子,在解手上时,神仙哥哥突然停下动作,用气声问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向我保证,等我替你解开以后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叫?”

“小锦鲤超乖的!”鲤庭同样用气声向神仙哥哥保证。

在手脚松绑以后,鲤庭活动了一下短短的四肢,四下张望起来,在囚室另一角发现昏迷倒地的黑影。他眼睛里一下子又盈满泪水:“阿远——”

神仙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再次强调了一遍:“嘘!”

鲤庭擦干眼泪,点点头,跑到昏迷的江寄远身边,试图自己为他解开。奈何这个年纪的孩子做不了什么精细动作,手指总是有点不听使唤。

他也没发脾气,只是噘着嘴,倔强地抠绳结。

神仙哥哥带着灯过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细颈的玉瓶,打开塞子,在江寄远鼻子底下晃了一圈,原本昏迷的青年眉头皱起,低语着想要醒来。

鲤庭“啪”一下双手捂住他的嘴,得到神仙哥哥一个肯定的摸头。

江寄远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自家师祖骑在自己胸口,像个秤砣似的压得他不能动弹,又伸出双手将他嘴捂得死死的,活像他是“降妖除魔”里的那个“妖魔”。

师祖还正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人,对方眉目俊秀灵动,一看就是好人。

但是师祖,你徒孙也不是什么坏蛋啊……!

江寄远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少年人抿唇压了压太明显的笑意,但梨涡还是很明显。他拍拍鲤庭的头,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等江寄远爬起来,少年人与他们俩简单互通了情况。少年人自称“孔空”,同样是被城主放在了通缉名单上,但是仗着手段逃过一劫,并且听到了些真相。

继续往下说前,“孔空”突然停住,用那双栗子色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他瞳色比较浅,在暖光下显出一种直击人心清透:“你们……是为什么进来的?”

幻境外,秦无天点评道:“何阿卦还演得怪像模像样的,下次把这小子推荐给九方幻宗拍幻剧去!”

孔空:“有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得到秦无天的死亡凝视:“那你自称秦无天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会东窗事发呢?”

第一礼正忙打圆场:“两位师兄都冷静一下,洛书师弟这么做也是明智之举,毕竟他要自掩姓名,我们其他人都出现过或者有可能出现,只有孔空师兄的名字还是空的。”

孔空嘴硬:“那我当时也是,只有秦无天名字是空的!”

两人又打成一团,邢可可笑到鱿鱼丝差点掉了。

幻境内的人对外面的热闹丝毫不知。

江寄远认为这是个筛选伙伴道德水平的问题,好在他俩被通缉的理由并不是很见不得人。简单来说,就是鲤庭路边摇奖,无意间中了店家儿子开玩笑放进去的特等奖,店主不认,陆惊乌与他发生口角,一气之下上生成全武行,然后被卫兵抓了个现行……

咦,陆师叔呢?

何洛书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露出个忧愁的表情:“刚才我出逃时,看到个和你们穿着相似的人,他被卫兵拖到外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剩他的惨叫。”

鲤庭又开始流眼泪:“阿乌……会不会有事?”

江寄远马上把他抱起来,拍拍:“师祖放心,别忘了这是青羽幻境——”

说这话时,他刻意用余光观察着“孔空”的表情。据他们门内的消息,幻境内的人们是听不到这四个字的。

“孔空”扬眉一笑,意气风发:“原来你们也是来青羽幻境的,这样正好。我在逃跑过程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第56章 第56卦

在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城主忧心忡忡、城主虚心、城主试图逃跑!

不见得怎么动作,年轻大猫便一把将他抓了回来,用的还是那不多不少、似乎马上会消散的灵气。

城主:“就算你们严刑拷打我,我也仿不出来那个能够补充或者代替天道的宝贝啊!”

“谁要严刑拷打你了?!不是,”何洛书按住他的手,“师兄,你是谁?你是环城城主,一人成军的炼器大师!你说你知道,你就是知道;你说你有,你就是有。懂了吗?”

城主把嘴抿的像个没牙老太:“嗯……懂了。”

何洛书用期待的眼神看他,满是鼓励:“你懂什么了?”

“我是秦无天。”城主说。

幻境外,孔空又迎来了秦无天的第二轮暴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