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在自己驻守的城市里, 出现陌生魔法少女的魔力波动,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堂而皇之的挑衅。
即使魔法少女没有立即发现,她的契约妖精也在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比起在魔法世界app里用讯息通知, 林盛意觉得这种方式会更快一些。
果然, 五分钟后, 小巷的尽头闪过一丝炫光。
从光芒里走出来的是一名纯白色魔法少女。
她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瞳孔是纯净的冰蓝色,圆圆的眼型显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安静乖巧。
正如同她的名字,雪绒穿着白色与冰蓝相间的软纱衬裙,裙摆蓬起的形状像是芭蕾舞服,柔软得如同云朵,领口与头饰都点缀着冰晶和羽毛。
在那单薄的肩膀上,正趴着一只漆黑色的、毛绒绒的球状妖精。
雪绒先是看到了小巷对面那名鲜红的魔法少女。
华丽、优雅,就像一朵蔷薇花那般凛然,看起来并不像是想要跨界偷猎怪异的盗贼。
她眨眨眼,把视线从那一小撮灰烬中收了回来, 率先开口:“我是驻守在金州市的魔法少女, 请问您有何贵干?”
“没有经过此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私自猎杀怪异, 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还请您快快离开吧。”
“您好,我的代号是初火。”林盛意笑笑, “请相信我,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在路过这座城市的时候, 有些好奇。”
她话音一转:“为什么这里有着如此多的怪异呢?是由于您没有发现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人手不足呢?”
名叫初火的魔法少女单刀直入的提问让雪绒感到了一丝厌烦。
“啊, 原来是这样。”她的语气微冷,“我想,这座城市的情况和您并没有任何关系吧?”
“还请您赶紧离开,否则我将会行驶驱逐的权利。”
魔法少女之间并不是不存在争斗,就像蜜骸与风铃之间会因为一只怪异的归属而大打出手,属地的魔法少女们也被允许在驱逐外来魔法少女时使用武力。
摩卡被这不客气的话语给激得勃然大怒:“喂喂喂,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她可是 ”
“金州市的契约妖精泥丸向您致意,星徽权杖阁下。”
一直趴在雪绒肩膀上的妖精忽然开口了。
与其他有着可爱小动物外型的妖精不同,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毛绒绒的玩偶团子,五官只能看清一双橙色的眼睛。
“雪绒,”泥丸整个身体向侧边偏过,“这位是在晋升考试里新晋升的星徽权杖,初火阁下。”
在听到来人是星徽权杖时,雪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她提起裙摆,向着前方微微屈膝:“金州市的魔法少女雪绒向您致意,星徽权杖阁下。”
星徽权杖的管辖范围是联邦东北21市,王牌发出的命令,只要在不影响城市正常运转的情况下,辖区的魔法少女无权拒绝。
对于为何金州市内出现数量众多的胚胎的原因,雪绒给出一个自然的回答。
“因为我在‘饲养’它们,阁下。”
她垂下眼睛,盯着那一点怪异燃烧过后留下的阴影:“与议会的大人们不同,普通的魔法少女能获取灵魂核心的渠道太少了。”
“我们只有在捕杀影级怪异的时候,才能得到小小的一块,至于胚胎等级的怪异,能留下的灵魂核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是人类用饲料催肥猪羊等家畜一样,”雪绒抬起头,安静地微笑了一下,“我也在用人类的恶意和欲望饲养怪异。”
“等到胚胎们能够生成【门】的时候,就是我收获的时刻。”
她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请您放心,我是不会放任怪异肆意生长的,也不会有任何人受伤。至于影响 我只能说,前任的星徽权杖阁下也默许了这个行为。”
听到雪绒的解释,林盛意陷入了思考。
恢复魔力的方式只有两种:自然恢复与吸收灵魂核心。
像是普通的星徽魔法少女,完全通过自然恢复,达到满魔力的状态大概要耗费五天左右。
这个时间看起来并不长,但魔法少女是一个时刻都有可能遇到危险的职业,与叛逃者、与怪异的战斗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
这个时候,灵魂核心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
魔法少女拥有的灵魂核心越多,她战斗的续航时间就越长,可以说,灵魂核心的数量与战斗力息息相关。
但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
由人类欲望与恶意催生出的怪异会反过来影响人类,将怪异扼杀在萌芽之中是魔法少女的职责。
可如果把所有的怪异都在胚胎阶段讨伐殆尽,那么这名魔法少女几乎不会获得多少灵魂核心,自然而然地,她的等级会落后于其他收获丰厚的魔法少女。
因此,联邦内有不少魔法少女都选择了和雪绒一样的方法——饲养。
她们有意留下处在胚胎等级的怪异,待怪异吸收到足够的恶意,晋升为影级的时候,再出手讨伐。
这是一个取巧的办法,也是资源短缺的无奈之举。
星月议会一直知晓有人这么做,然而从未出言阻止。
灵魂核心难以获取是现实,如果没有更好的方法替代,盲目束缚大家只会把矛盾更加扩大化。
林盛意所在的开东市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她自己用不上多少灵魂核心,大部分讨伐的收获都是封行在使用,两人小队这才能够顺利运转。
江灵秀所在的临原市只有她一个魔法少女,所以稍显宽裕。
至于金州市 辖区面积要比开东和临原都大,即使雪绒在饲养怪异,也不至于达到现在这个惊人的密度
简直像是完全没有魔法少女驻守的都市一样。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林盛意对她笑笑;“抱歉,我才刚刚成为星徽王牌,并不清楚大家的情况,所以才想把辖区内每一个都市都走一遍。”
听到她的解释,雪绒原本疏离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恭喜您成为王牌,”她轻声说,“我也很向往成为星月议会的一员,不过晋升考试的换位战需要准备很多灵魂核心 ”
“像我这样小城市出身的魔法少女,”雪绒无奈地笑了下,“只能以年为基本时间单位来准备了。”
林盛意赞同地点点头。
“希望能在下次晋升考试的能够见到你。”
她摊开手:“金州市的沙滩很美,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想在周边转一转,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雪绒回答,她歪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漾出一丝笑意,“欢迎您常来金州玩,我来给您推荐几家本地好吃的饭店吧。”
放下戒备之后,两个人的谈话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雪绒给林盛意介绍了金州当地的景点,还有不少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馆子。
“不好意思,本来是应该由我邀请您一起去的,”她抱歉地说,“但是我今天还要补课,所以 ”
“没问题,”林盛意连连摆手,“我也只是在金州待一小会而已,还要多谢你帮我介绍了这么多地方。”
“既然这样的话,”雪绒对她点点头,“那我就先离开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您可以传讯给我,初火阁下。”
“再见。”
林盛意同样与她告别,待到雪绒的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影在晴空中消失不见的时候,她才渐渐收回视线。
“没想到金州市的人还挺热情,”摩卡嘟囔着道,“之前真是错怪她们了 ”
“是吗。”
走在前方的红裙少女带上墨镜,淡声说:“我怎么觉得 她好像在撒谎呢。”
“她好像在撒谎。”
一个普通的房间内,一名普通的少女正蜷缩在床上。
“星徽权杖来到这个城市的原因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泥丸。”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会不会是星月议会 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毛绒的球状妖精跳到床边,用橙色的眼睛凝视自己的契约者:“发现你没有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吗,那又不会怎么样。”
“这里是你的城市,你的领域。魔法少女与王牌并不是上下级关系,大可不必把初火想得那么重要。”
“我听说她杀死了幽暗侍从。”
“你害怕了?”
泥丸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况且现在的初火自顾不暇,她有一名魔法使队友在晋升考试中堕落成蚀灾状态,应该正在为此而苦恼吧。”
被子里的少女闻言扭过头,表情惊讶:“居然是魔法使吗 ”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垂下眼帘,不再出声。
“你只是思想上出现了动摇而已。”泥丸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思想而被定罪,你依然是保护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
真的仅仅是思想而已吗?
那些黑色的记忆碎片尖锐地挤进脑海,雪绒蜷缩得更紧了些,猛地捂住了耳朵。
“我只是 ”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不受束缚地涌了出来。
“我只是厌恶他们,深深地厌恶,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让我感到恶心?”
“我是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仅此而已。”
雪绒捏紧手掌,漆黑的双眼就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炭。
“我,不会保护任何有罪之人。”
第102章
“阿雪, 你看,金州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吧?”
带着眼镜的男人在澄澈的天空下回过头,白净的面孔上笑呵呵的。
彼时还十岁的季初雪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滩涂,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爸爸, 这里都是泥巴, 光秃秃的, ”小小的她直言不讳,很不给父亲面子, “一点都不好看。”
“哎呀——果然骗不到我家阿雪啊。”
男人用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别看现在是这个样子,等到五年、不,两年之后,一定会变成电视里的那种郁郁葱葱的模样哦。”
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朝着远方走去,一边示意季初雪跟上。
女孩低下头,看着妈妈给自己新买的芭蕾舞鞋。
雪一般的白色,带着蕾丝花边,鞋尖还有漂亮的钻石。
她抿抿嘴,什么都没说,紧紧跟在男人身后。
辽阔的滩涂就像一面镜子,一直延伸到天际,潮水冲刷出来的潮沟纵横交错,如同大地静谧的血脉。
“泥巴很脏吧?”父亲的脸上带着笑容,对着她挤了挤眼睛, “但这样脏兮兮的泥巴,也是无数小动物生存的家园。”
“你看!”
他忽地朝不远处一指:“那儿有一只螃蟹。”
“哪里哪里,在哪里?”
季初雪连忙踮起脚尖, 把手掌搭乘一个帐篷,尽力把视线延伸到远方。
半个指节那么深的海水里,蓦地有一个小小的黑影闪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瓶盖大的泥坑,还有一连串泥葡萄。
“爸爸,”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没有看到 ”
“来,”父亲笑呵呵地说,“在这儿呢!”
那只摊开的大掌上满是黑皴皴的泥巴,冰凉的淤泥里,赫然出现一只青壳红鳌的小螃蟹。
它太小了,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两只眼睛像火柴棒一样,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季初雪忍不住被它的模样给逗笑了。
“爸爸,你看它的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她咯咯笑着。
父亲也笑了:“阿雪真聪明。”
“那只大的螯,可是招潮蟹的武器和盾牌!而小一点儿的呢,是它进食用的勺子 ”
“爸爸,我可以摸摸它么?”季初雪抬起头,稚嫩的脸蛋上带着期冀。
父亲把手掌放在她的面前,耐心地说:“小螃蟹和其他小动物一样,都是我们的朋友,阿雪一定要轻轻的,不能伤害它们。”
“嗯!”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用一片羽毛落在雪地的力度,轻轻地摸了摸。
螃蟹的眼睛“嗖”地一下子缩了回去,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烧了一半的火柴。
“呀!”
季初雪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发出兴奋的笑声:“真好玩儿,真好玩儿!”
父亲蹲下身,让手陷入到柔软的淤泥中。
招潮蟹镇定自若地用那只大螯刮了刮眼睛,随即横起自己的八只小脚,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家去了。
两个人继续向滩涂深处走去。
季初雪哼着歌儿,身形摇摇摆摆的就像一只企鹅。
父亲的手里永远拎着一个桶,他不时弓下腰,从地面拾起些什么,再扔到桶里。
“爸爸在干什么?”她好奇地问,向着桶里探过头。
“当然是捡垃圾啦。”父亲轻描淡写地说。
桶里有塑料袋、喝剩下的水瓶、麻绳、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子落下的玩具鸭子。
橡皮鸭好像待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看起来蔫蔫的,浑身上下的黄色也很暗淡。
“那阿雪也来帮忙。”
季初雪懵懂地点头,她用双手捧住不远处漂浮的一块塑料泡沫,扔到了小桶里。
然而这里捡完了,还有那里。
如果只有爸爸一个人的话,怎么才能捡得完呢?季初雪想。
然而女孩的注意力只集中了一小会儿,亮晶晶的眼睛就被路过的飞鸟给吸走了。
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了滩涂上,他们已经离岸边很远了。
有着纤长翅膀的鸟儿就像是白色的云,在芦苇与堿蓬组成的海之森林中觅食。
“这是黑腹滨鹬、这是白鹭、这是赤麻鸭 ”
每遇到一种水鸟,爸爸总是兴致勃勃地指给季初雪看。
女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静谧的潮水倒映在瞳孔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阿雪知道我们要去找什么吗?”
“找什么?”
“一种属于你的花。”
“我的花?”
季初雪歪着头,好奇地问:“是爸爸给我买的花吗?阿雪不要花,爸爸还是把花送给妈妈吧,这样妈妈就不会总是生气了。”
“呃 ”
父亲苦恼地抓了把头发,在额头上留下四道泥痕:“ 妈妈不需要花。”
“爸爸想给你看的,是一种和阿雪名字一样的小花。”
他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扭头朝着女儿笑。
季初雪懵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听懂,但还是跟随着父亲一起向着深处走去。
太阳渐渐落了下来,即便是炎热夏日,海滩的微风也带着丝丝凉意。
肮脏的泥水浸湿了鞋子,也逐渐蔓延到了裤袜。
“好冷啊,爸爸。”季初雪忍不住小声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女孩又坚持向前走了几步,潮湿的袜子黏在她的腿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她的小脸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发青。
父亲的前进速度却始终没有变缓,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 爸爸!”季初雪忍不住大叫,以一种孩子的任性瘪起嘴,直接在原地蹲下耍赖,“我不要再看花了!我要回家!”
“阿雪,看。”父亲忽然说。
“你的花。”
彼时彼刻,夕阳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从天空坠入到海洋,将大半个海面都点燃。
在那盛大的火光中,季初雪看到了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有着五片素白的花瓣,薄得就像清晨蛛网上的露珠,仿佛看得目光稍微重了点,就会把它揉碎了去。
它的叶片很矮,紧紧地扒在滩涂的泥水中不放,但偏偏茎非常纤细,托起那一簇玲珑的花朵,越发显得楚楚。
“好漂亮 ”女孩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是雪绒花,”父亲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在整个联邦,不,应该是全球,也只有少数几个地区才有分布。”
“雪绒花是一种珍贵的花,但是它并不娇气,只要在没有污染的滩涂上就能落地生根。它们和堿蓬一同生长,每当花期的时候,白色的花朵和红色的蓬草交织在一起,是金州湾最美丽的景象。”
“这也是爸爸最喜欢的花,就连阿雪的名字,也来自于雪绒花哦!”
“真好看!”季初雪昂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但是爸爸,为什么我今天才看到它呀?”
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变得暗淡了下来,声音仿佛喃喃自语:“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能让雪绒花自由生长的世界了。”
“爸爸,你的工作就是保护雪绒花吗?”
“对!”父亲微笑着点点头,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爸爸的工作就是保护阿雪和雪绒花哦!”
我的爸爸真厉害。
季初雪有些困顿地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视线却仍然放在了越来越远的花朵之上。
她在心里向着滩涂上的一切事物打招呼:拜拜,雪绒花;拜拜,大水鸟;拜拜,小螃蟹;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季初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模模糊糊地看到爸爸蹑手蹑脚地离开,顺便掩上了房间的门。
缝隙中透露的那一缕光线仍然投在了床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脸颊。
她听到了妈妈压低的声音:“你又带女儿去那个地方了?”
爸爸好像说了些什么,妈妈愤怒地回答:“环境中心的工资有多少个月没发,你不知道?”
“整天就倒腾你那个花、泥,不知道有什么用!堂堂一个博士,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你还是个男人吗?我问你,你还是个男人吗?”
季初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被子盖到头上,但是妈妈的哭声还是从缝隙里传了出来。
“这个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全家的担子都压在我的身上! ”
“算我求求你,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去建设中心吧 ”
爸爸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妈妈呜呜的哭声。
透过被子里的缝隙,季初雪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那么明亮,那么璀璨,她忽然想起了滩涂上的鸟儿,如果自己和鸟儿一样拥有了翅膀,就可以到天上和星星作伴了吧?
女孩自己轻轻地哼了一首儿歌:“雪绒花,雪绒花 ”
然而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你很喜欢雪绒花吗?”那个声音说。
窗外,有一团毛绒绒的毛球正在盯着被子里的女孩。
那团毛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玩偶,橙色的双眼好像亮晶晶的宝石,但是却和人一样会说话。
“ 你是谁呀?”季初雪发出稚嫩而大胆的提问,这里是她的家,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是妖精,”毛球的声音很很耐心,“我的名字叫做泥丸。”
“你好,泥丸。”女孩说,“我叫季初雪,爸爸妈妈都叫我阿雪。”
妖精的身体在窗边滑稽地弹跳了一下,将自己的正脸对着季初雪,从善如流地回答:“你好阿雪。”
“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
作者有话说:骗小孩的妖精泥丸堂堂登场
本章的雪绒花为架空植物哦
第103章
十五岁的季初雪站在操场的边缘,低着头,厚重的齐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还是老规矩,原地解散。不准回教室、不准去围墙边买零食, 都知道了吗?”体育老师躲在树荫里, 用一种仿佛排练过千百次、稀疏平常的语气说道。
“明白——”
列队中传来同学们稀稀拉拉的声音。
“解散!”
一声令下,男生们抱着手里的篮球,立马欢呼着奔向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体育器材旁,脸上好似都带着蒙娜丽莎似的、神秘而朦胧的微笑,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季初雪则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部分。
如果说别人的高中生活都是一首欢快的乐章,那么她就是其中一枚突兀的休止符。
少女挺直身体, 脚步略显僵硬地从正在拍手、嬉笑的小群体们中穿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到将那些笑闹声都落在身后,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驾轻就熟地绕开体育老师松散的监视,从教学楼的侧门溜了进去。
现在是自习时间,走廊里静极了,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打下, 甚至可以看到空气里跳跃的灰尘。
教学楼的五层是老师办公室, 除非特别必要, 否则不会有学生想要踏足禁地一步。
但是他们同样不会想到, 只要再向上一层, 就能抵达到一个全新的天地。
被水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留下一道薄薄的鞋印, 这里是被学生、老师、以及校工们都几乎遗忘的地方。
季初雪独自站在六楼的楼梯间。
这里有一道通往天台的小门, 平时被保安大叔锁得很严实。
然而普通的铁门可以阻挡调皮捣蛋的学生, 却无法阻挡魔法少女。
她伸出右手放在锁舌上,几乎是同时,“咔哒”一声,门开了。
风与阳光瞬间从框架中透了过来,季初雪的心情也变得轻快,她微微踮起脚尖,像涉水的小鹿一样跳过门槛。
初春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能给身体镀上一层温和的暖意。
季初雪脱下校服,内里穿着一件普通的玫红色毛衣,只是一瞬,她就换上了属于自己的魔力装扮。
“泥丸,”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偏过头,对着空气说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在那空无一物的背景中,忽然出现了淡淡的波动,一只漆黑的毛绒团子忽然跳了出来,以一种孩子般的声音回答:“出现了怪异的魔力反应,就在金州湾哦。”
金州湾。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点,季初雪的眉毛微蹙。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起了吧,为什么?”
她的脚尖轻点,只一瞬就冲上了天空。
不管是街道、学校,还是那些难以应付的人和事,随着距离的拉开,都变成了幕布上的小小剪影。
妖精泥丸毫不费力地跟上,停到她的肩膀上:“谁知道呢,雪绒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初雪很快就抵达了那片她去过无数次的滩涂。
与小时候不同,如今的金州湾近岸潮线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芦苇,随着海风的方向一会挺直,一会低伏。
偶尔有鸟从密处惊起,留下一连串叫声,一会又逐渐消失了,只留下芦花轻轻地晃。
视野中什么都没有看到,她降低了自己的高度,按照妖精的指引,向着怪异有可能出现的方向前进。
在密集的芦苇丛中,时常有一些狭窄的小路,有些是涉水的动物行走留下来的痕迹,有些则是人类。
空气里传来海泥特有的湿润气息,同时还有的,是死亡的腐朽味道。
季初雪看到了死掉的水鸟。
那是一只白头鹤。这种脖颈纤长,体态优雅的鸟儿有着灰黑色的飞羽,颈部则是纯净的白色,它们常常以小鱼、昆虫为食,有着十分温顺的性情。
这只鹤把喙紧紧地插进滩涂的泥地里,两翼在身侧微敛,看起来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除非发生意外,这种大体型的涉禽不会轻易死亡,而且还是在尸体如此完整的情况下。
季初雪眉头紧皱,白头鹤是联邦一级保护鸟类,目前的全部种群数量也不过七八千只。
每当初春,它们都会从温暖的南方迁徙到金州湾育雏,金州湾是联邦现存的最大的水鸟栖息地,也是更多候鸟长途迁徙路线的落脚点。
越往前走,看到的景象就越令人心惊。
每隔十几米,地面上都会出现几只鸟类的尸体。
里面有大雁、麻鸭、小天鹅、黑嘴鸥、黑腹滨鹬 每一只鸟儿,季初雪都能熟练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这些尸体有些看起来完好无损,有些则羽毛散乱,肢体残缺不全,仿佛就像是被什么野兽食用了一部分。
“ 为什么?”她听到了自己喃喃的声音,“为什么这里会 ”
“因为贪婪啊。”
泥丸的声音理所应当地出现在耳畔,它从肩膀滚落到地面上:“雪绒,来看这里。”
滩涂的芦苇有一部分被踩得很实,就像一个小窝,在窝的中央,不知谁在里面放入了不少金黄的稻谷。
从南方迁徙而来的鸟儿,在落地之后必定又饥又渴,抵御不住食物的诱惑。
然而鸟儿们不会知道,在稻谷的中央,还有大量被拌入致命药物的紫色毒饵。
“呋喃丹,你还记得吧?一种剧毒的毒药。”泥丸橙色水晶般的眼睛盯着一只还未彻底断气的豆雁,“普遍用于农业杀虫,当然,用来干点别的也可以。”
豆雁的翅膀僵硬,眼睛暗淡,看起来马上就要活不成了,见到人类前来,还警惕地尽力挣扎着,想要把自己藏在芦苇里。
季初雪连忙上前几步,去查看鸟儿的状态,豆雁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将小而温热的头颅无力地贴在她的掌心。
在看到喙部反流出来的粉色黏液时,她的心中一沉。
曾经的父亲偶尔会和她讲述自己的工作,但自从妈妈明确表示过对这份工作的厌恶时,父亲便很少在家里提到了。
但季初雪仍然记得,救治抗胆堿类农药中毒动物的解毒方法 以及偷猎者惯用的手段。
即便是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过的场景,在亲眼所见之后,却依旧如此令人心惊。
“ 我需要一针阿托品。”
季初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迅速地飞了起来,在芦苇荡的低空逡巡:“这些药才刚下不久,那个人现在一定还在这里。”
为了能把手里的猎物卖个好价钱,偷猎者都会在手里准备对应的解毒剂。
活着的野味送到饭店里,价格远比死了的更高,更有些大老板不惜豪掷千金去品尝这些美味。
“泥丸!”少女的声音里蕴含着强压的怒气,“告诉我他的位置!”
“收到。”毛团状的妖精像一只金色飞贼,灵巧地掠到前方。
只过了十余分钟,它便在前方远远报告:
“在这儿。”
季初雪一并听到的,还有阵阵虚弱的呼救声:“救命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一个脸色黧黑,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平躺在泥地里,此时正直大潮,潮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膛,将一身棕黄的劳保服浸得湿透。
他拼命挣扎,却好像今早喝了大酒的缘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任凭怎么尝试也起不来。
眼瞅着潮水就要漫过口鼻,中年男人满脸绝望,只能大着舌头,尽力向周围呼救。
季初雪低垂眼眸,看到他身边还有两个印着化肥字样的尼龙编织袋,里面装得鼓囊囊的。
中年男人同样看到了漂浮到天空中的少女,他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眼前的场景实在超乎了他的意识,但随即男人心中就弥漫出一股狂喜。
不管此时来的是人、外星人,还是神天菩萨,只要能有人来帮他一把,怎么样都好!
于是他便高声大喊:“姑娘、姑娘,救救我!我实在起不来了!”
在魔法少女的视野里,他无法翻身的原因并非是某种疾病,季初雪能够清除地看到,中年男人的身体里正在不断冒出蠕虫一样的暗红色藤蔓。
这些藤蔓挥舞着粘稠的触手,一边扎根于宿主体内,另一边则牢牢扎根在滩涂里,并且越绕越紧,不断将男人拉入大地深处。
“真是奇迹啊。”泥丸落到他的身边,轻轻咋舌,“明明是只胚胎等级的怪异,却被丰沛的恶意饲养得如此肥壮。”
“不过它实在是过于贪婪,竟然想要杀死自己的饲主。”妖精以一种探究的神情在周围绕了一圈,接着道,“这个人还有榨取更多恶意的价值,现在有些可惜了。”
季初雪没有理会他的呼救,而是径直打开了那两个编织袋。
十余只虚弱的活麻鸭、活大雁像货物般被堆叠在一起,为了能装得更多,它们的翅膀都被掰折了,紧紧地塞到一块。
而另一个编织袋明显要宽敞许多,里面装的不是动物,而是一团一团带着泥土、连根拔起的植物。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季初雪的瞳孔瞬间缩紧。
──雪绒花。
这些珍贵的、纯白色的小花强行脱离大地,不再有自然中的挺拔身姿。它们的花叶凌乱,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萎缩。
中年男人见到她的沉默,连忙高声呼唤:“姑娘,这些都是我抓来、采来的,不是偷的。公家的东西没有主,你要是喜欢的话,叔都送你、送你!”
季初雪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冰冷而精美的雕塑。
她轻声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中年男人一脸茫然,仿佛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紧接着,他才啊了一声,讨好地道,“姑娘,别看这小小的两麻袋东西,拿出去,可以卖上两三万哩!”
“那些野货,有不少饭店三百块钱一只收;那个花可更不得了,遇到愿意鼓弄花的老板,一颗五六千都有人愿意买!”
“姑娘,”中年男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因为冷而发颤,“算叔求你,帮我一把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等起来之后,叔告诉你一个雪绒花窝子,少说能有七八十株,你肯定能发大财!”
随着他的话语,因此贪婪而滋生的怪异生长得更加蓬勃壮硕,将身体越缠越紧,而中年男子却丝毫无觉。
“喔,”泥丸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转头道,“来吧,我们赶紧完成任务好了。”
季初雪的脸色苍白,神情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等一下?我怎么会帮助一个这样的 ”
“魔法少女的任务,是为了人类与怪异而战。”妖精忽然打断她的话语,“而关于人类的善恶、或是怪异的善恶,我们并不关心,也毫不在乎。”
“ 别忘了,评判他们的罪孽,并不是属于你的职责。”
泥丸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它过于冷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季初雪的内心。
“那么现在,请告诉我。 ”
“ 你,是否想要拯救这个人呢?”
第104章
季初雪陷入了沉默。
魔法少女的眼帘低垂, 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一时间,她的耳边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潮声。
不知是过了很久, 还是仅仅一瞬, 以雪绒为中心, 忽然有阵阵纯粹的寒气向四周弥漫, 就连天空也飘起雪花。
冰凌从脚下一直凝结到中年男子的身体,在他惊骇的目光中,那些冰仿佛正在依附着什么东西不断生长。
而后“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 中年男子的身上一轻,那像大山一样,久久压在身体的沉重压力蓦然消失了。
他也不去管发生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竟然全凭自己站起来了!
神天菩萨!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袭击了中年男人的内心, 他的眼眶里几乎就要滚下喜悦的热泪, 然而视野里却始终有一道人影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对面那个女孩的头发是纯白的,眼睛居然是蓝色,而且从一开始就在对着旁边自言自语 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难道 是鬼?
中年男人在海水里本就泡了许久,他连连后退, 牙关不住地“咯咯”打颤, 眼里满是恐惧:“我告诉你 你可别过来!”
“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 我王洪军这一辈子没做过大恶,你该找谁就找谁 啊!!!”
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掌在他的视野中央逐渐扩大,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中年男人眼睛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季初雪此时的表情依旧平静,她从王洪军的劳保服里翻出一个注射器,而后就像他对待那些水鸟一样,把他像物品一样扔在了地上。
风在耳边划过急速的尖啸,季初雪的飞行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回到最开始发现的偷猎地点。
然而,始终还是来不及了。
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豆雁把头埋在泥水里,浑身僵硬,暗淡的眼睛中还倒映着被微风吹动的芦苇。
它羽毛完好而丰润,但是再也不会有重新飞起来的那一天。
季初雪默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泥丸嘿咻嘿咻地从后面出现,它还带着被遗留在原地的中年男人。
毛绒绒的妖精朝着死去鸟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你的选择是拯救,但你现在的心情依旧愤怒,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它直言道,“为什么?”
“如果感到愤怒的话,只要把这个人类放在那里就好。他的死亡,不正是对这些无辜生命的赎罪方式吗?”
季初雪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声嘶哑的声音:“我 ”
“我是一名魔法少女,我的任务是为了人类而战。”她从耳中听到自己的曾经叙述过千百遍的誓言,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魔法少女使用魔法的对象应该是怪异,而不是人类。
不管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样的恶行,她也没有权力去对他进行审判,这是正义之举。
“真的是这样吗?”妖精好像读出她心中所想似的发问。
泥丸在沉默的魔法少女身边绕了一圈,声音缓慢:“说到底,你还是觉得他罪不至死罢了。”
“不管是多少动物的生命,还是植物的生命,当与人类的利益一起,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时候,你所选择的始终还是人类。”
“不是这样的!”
季初雪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应该生而平等! ”
“那么怪异的生命呢?”
听到这个提问的少女忽然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怪异的生命呢,”泥丸再次耐心地重复,“既然所有的生命生而平等,怪异也与动物、植物一样,有着生存的权力,雪绒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杀死它们的呢?”
“怪异的、生命 ”
季初雪喃喃,眼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怪异是从人类的恶意中滋生而出,应该被剿灭的一种能量体 ”
“所有的生物都有生存的权力。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存在即合理。”妖精歪着头。
“没有欲望,就不会诞生怪异。归根结底,怪异也与人类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
“为什么非要定义一个为善,一个为恶?难道狼吃羊,就代表羊是善的,而狼是恶的吗?”
泥丸的话语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季初雪的内心,有什么习以为常的东西好像逐渐在意识里渐渐崩坍。
季初雪的眉头紧皱,她坚定而缓慢地摇着头,下意识地抗拒思考妖精所说的深层含义。
“小心啊,雪绒。”
泥丸的声音带着某种异样的魔力,好像意有所指:“你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要来了。”
“我很期待,所谓‘人类的’利益与你自己的利益放在一起称量时 你会如何选择呢?”
下午放学,季初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在抓住偷猎者之后,泥丸直接消除了王洪军这段时间的记忆。
她给治安中心打了电话,明确说明金州湾附近有人盗猎鸟类、盗采植物,并且告知具体位置。
如果偷猎者足够幸运,能够第一时间被治安官发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住进医院了。
收敛思绪,季初雪拽着书包的肩带,准备用钥匙开门。
她的手忽然一顿,家里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隐约传来父亲的声音:“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在上面签字!”
好像有陌生人又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更大了,也更加愠怒:“ 想要让我在项目书上签字,除非我死了!”
季初雪犹豫一下,还是打开大门。
狭小的客厅里坐着许多男人,个个穿的西装革履,却都在房间里吞云吐雾,一副不好惹的做派,地面上烟头散落一地。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一份文件,怒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
季初雪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情绪这么激动的样子,甚至比和妈妈离婚时还有过不及。
坐在父亲对面的同样是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型高壮,脖子上带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被剃得薄薄的,只留下一层青碴。
房主的女儿在进入房间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是有人略略扫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视线。
季初雪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飞快越过他们,进到自己的小屋,给房门留下一道小缝。
透过缝隙,客厅里的景象看得十分清晰。
“季主任,”父亲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关于项目书的事情,我还想请您考虑一下 ”
“不用再说了!”父亲红着脸打断他,“建化工厂、搞物流基地?我不可能同意!”
“刘老板,金州湾是多少鸟类的栖息地,你知道吗?”
“足足有一百三十五种!其中有三种联邦一级保护鸟类,联邦二级保护动物更是数不胜数 何况这里还是雪绒花的生长地!刘老板,这个开发项目实在是太胡闹,太儿戏了!”
被称为刘老板的大汉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笑着说:“季主任,你说的这些鸟啊花啊的,能赚多少钱?”
父亲明显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回答:“这种生态多样性保护区的作用,不能用钱来衡量 ”
“噢,那就是没有钱。”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季主任,我是个粗人,你们文化人说的东西我听不懂。但是钱嘛,却是能实实在在看见的。”
“只要这个开发区域建成了,少说能给我们金州带动三、不,是五个亿的GDP!”他竖起一个巴掌,“整整五个亿啊!能带来多少就业,有多少老百姓因为这受益!”
“你想想,与钱和经济相比,您那些花啊鸟啊什么的,都得往后稍稍。咱们这叫什么来着 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嘛!”
“不行,你们这是竭泽而渔。”父亲依旧坚定地摇着头,“如果这一整片滩涂完全消失,对金州生态的打击绝对是毁灭性的 ”
刘老板依旧挥舞着他的巴掌:“五十万!”
父亲依旧以沉默应对。
“真不同意?”刘老板放下手,遗憾地嘬了一下牙花,“那就没办法了。”
“整个环境中心的评估报告,只剩下季主任你一个没有签字。但是呢,只要有五位以上专家同意,这份报告也一样能通过,开发项目的环境风险也就解决了。”
“本来我看季主任是个聪明人,”刘老板站了起来,把手中烟头弹到地上,拍拍腿上的烟灰,“没想到你也是个呆的。”
“刘老板!”父亲焦急地跟在他身后,“您再考虑考虑这个项目吧! ”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道被重重关上的铁门。
嘈杂的房间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父亲颓然跌坐在沙发中央,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季初雪打开房门,捡起茶几上的资料。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金州湾开发建设计划。
她简单地翻过几页,资料的大概内容是金州湾要进行开发项目,准备将大部分湿地填平,打造全新物流基地,同时进行的还有几个大型化工厂的选址。
在正式进行之前,需要出具环境中心的环境评估报告,证明该项目对环境的影响。
“综上所述,金州湾开发项目所带来的区域环境的影响均在可接受范围内,环境质量基本可以维持现状。”
底部罗列着十几个签名,其中有很多人季初雪都认识,他们都是父亲的同事。
“没了 ”父亲红着眼睛,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发出阵阵哭泣般的声音,又像动物负伤的痛嚎。
“全部都没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
三个月后,金州湾。
同样澄澈的天空之下,十五岁的季初雪与父亲一起,站在滩涂上。
远处的施工地已经开始架起围挡,水泥浇筑的标桩就像一根根钉子,深深地钉进了这片土地,带来无数的伤痕。
推土机发出轰鸣,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夷为平地。
许多鸟群被惊起,在上空久久徘徊,几只招潮蟹慌乱地挥舞着爪子,不知道要逃往何处去。
季初雪看到父亲的眼眶红了,但是他没有流泪,也许泪水在之前就早已经流干了。
这里是他守护了大半生的土地。
那些理想,那些期冀,就如同此时的滩涂一般,被履带碾得粉碎。
季初雪忽然明白,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宏大相比,就如同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金州湾的地质形成时间是在五百年前,但毁掉它只需要一年。”父亲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谁。
“你们用一年的时间换五百年,这样真的值得么?”
“走吧,”父亲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想再看了。”
就在他们离开滩涂的时候,奇迹般地,竟然在近岸处看到了一朵雪绒花。
它纤弱和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浮动,父亲沉默地盯了很久。
回到家的路上,季初雪有很多话想和父亲说。
她想说别灰心爸爸,以后那里总有办法恢复的;她想说我可以阻止他,怎么办?你女儿我可是魔法少女,能把那个什么刘老板打得满地找牙
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才回过头,他的视线落在季初雪的脸上,慈爱中带着一丝复杂。
“阿雪,今天你去妈妈家吃晚饭吧,”他说,“爸爸今天想休息一会。”
出于某种少女的矜持,季初雪只是点了点头,目送着父亲踏入楼梯间。
她在楼下站了一段时间,望着自己家的窗台,父亲在窗台养了许多植物,因此家里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
此时的窗户是开着的,纯白的纱质窗帘在不断飘荡。
魔法,她暗自下定决心,唯有魔法才能够解决这件事。
不管是将滩涂恢复原状,还是停止那个该死的建筑项目,季初雪做不到的事情,魔法少女雪绒可以做到。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稍安,准备稍晚的时候向父亲坦白。
她脚步轻快地转过头。
“碰。”
就在季初雪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么沉重,而又那么轻盈,就像一朵洁白的雪花。
第105章
自从林盛意从金州市离开以后,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又接连去了几次。
现在的天气越来越好,白天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金州市内的游客开始逐渐变得多起来。
除了密度略比平均值高一些的怪异以外,这座平静的城市好像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没有调查到具体的线索, 但林盛意还是自动在心中提高了对金州的关注。
现在的时间已经逼近高考,封行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与其他高三生一样,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无休止的模拟考试上了,暂时停止了魔法使的活动。
也许是因为在光耀城堡的败北, 幽暗宫廷最近明显安分许多,联邦各地都没有传来叛逃者或是人造怪异的消息。
这对于林盛意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消息。
现在的她,白天要出去打工,晚上一下班就负责开东市的日常巡逻,周末则要乘坐高铁前往其他城市考察,几乎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真的不能再涨一点工资吗?”
林盛意打开手机上的银行app,朝着摩卡的脸边挥了挥:“老板,我想跳槽。”
每周都要打整整三份工, 每日工作时间长达十二小时。
之前的无聊工作与现在相比,都显得没那么命苦了。
关键除了与梅露露对战的那个月以外,其他月份的收入还没有超过五位数,这个工资水平简直对不起每一个忙前忙后,还冒着生命危险的魔法少女。
摩卡用自己的爪子揉着脸,同样命苦地回答:“拜托,你是星月议会的成员欸,要发挥一点带头作用好不好!”
“魔法少女的基础工资都是差不多的啦,现在你的收入低,完全是因为没有提成,全靠时薪在撑着。”
“所以,要想提高收入的话,”它就像一个谆谆教导的HR ,面对想要提高薪资的员工没有丝毫让步,“那么就努力打怪吧少女!”
林盛意叹了一口气,妖精们看起来好像迷迷糊糊,其实切开后内里都是黑心资本家。
她打开魔法世界app ,像往常一样浏览起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魔法少女在退役后,不是会忘却期间的所有记忆吗?那么她们的工资、还有保险金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直接变成银行卡里冰冷的余额了吧?而且因为连密码都忘记了,根本取不出来。
“很简单。关于这一点,我们早就想过了。”
摩卡耸耸肩,把黑黑的尾巴环到自己的脚上:“魔法少女在进入社会之后总是要找工作的嘛,我们一般会伪装成校招企业,直接走进校园招聘。”
“当然,不管收到多少份简历,最后录取的职员里肯定包括退役的少女们。”
“魔法少女期间的收入会和现在的收入加在一起,按月发放给她们,一直持续到她们从公司离开为止。”
摩卡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得意:“怎么样?都是些高薪又轻松的好工作哦!”
林盛意点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还间接解决了大学生难就业的问题。
不过她的心中忽然感觉有些微妙。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某一天在路上擦肩而过普通公司职员,说不定就是一名前·魔法少女。
“这些企业的福利待遇都很好,”摩卡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绝对做到早八晚五,上五休二,还有整整二十天年假!我感觉比事务中心还 ”
“等下。”林盛意忽然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难道你想去?”妖精被吓了一跳,连忙挥爪,“我说的这些企业可都在大城市,至少开东这里没有。不行不行,你要是跳槽的话,咱们辖区可就没有人负责了!”
“ 我说的是这个。”
林盛意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中魔法世界论坛首页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一条带着感叹号的消息从上面弹了出来。
【协助请求】
地点:金州市
怪异等级:幽级(???)
响应时限:请附近星徽王牌以上的魔法少女立即前往 林盛意与摩卡一起,把视线移到消息的最下方。
在最后一栏的灾害程度那里,只写着四个大字。
“极度危险”。
“这是 ”摩卡蓦地睁大双眼,“这是地方魔法少女向王牌发出的协助请求!”
灾害程度居然是极度危险,妖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摩卡在开东三中时曾经报送过一次协助请求,那次的灾害程度也只不过是“危险”,前来响应的魔法少女还是月徽权杖真理。
“金州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只幽级?之前完全就没有任何预兆啊!”它懊恼地抓着头,“难道是放养的怪异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家伙?”
“我们走吧。”
林盛意驾轻就熟地拉开窗户,瞬间就换上自己的魔力装扮。
“你打算飞过去?”摩卡震惊地跟在她身边,“那可是金州!连坐高铁都要足足两个多小时!”
“每一次的意外情况都发生在周末 我该说我很幸运,还是很不幸呢?”林盛意独自叹气,脚尖一点,便飞上了高空。
“希望她能撑到我赶来的时候吧。”
淡红色的魔力将整个身体包裹,魔法少女骤然加速,身型就像一只翱翔于天地的猎隼。
裙摆如同蔷薇花瓣般拢在她的腿边,在呼啸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星期六上午10:15,星徽权杖初火接受协助请求,独自抵达金州市。
10:17,尝试联系驻守魔法少女雪绒,失败。
10:33,确认怪异出现地点:金州湾。
10:41,救援行动正式开始。
12:00,星月议会尝试与初火建立通讯,失败。
12:30,再次尝试建立通讯,通讯接通。对面十分安静,仅传来不明的哒哒声和人类有规律的痛苦尖叫,通讯持续15秒后,自动挂断。
12:40,星徽权杖初火失联
时钟拨回到上午10点33分,金州湾。
林盛意捏碎了一块灵魂核心,点点流光注入触媒,已经变得略显暗淡的红宝石重新变得充盈起来。
一碧如洗的海面之上,她擦去额头的薄汗,静静地平复呼吸。
“不妙 ”摩卡在一边不住地喃喃道,“这可不太妙啊 ”
人类视角下,这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大海。
但是在魔法少女和妖精的眼中,却倒映出令人作呕的泥泞和污浊。
漆黑的海水像是一锅被煮沸的黏稠泥浆,甚至还不断滚着泡泡;无数生灵的死尸在其中翻腾,灰白的瞳孔中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
可以说,金州的整座近海,都被怪异改造成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