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终章16 “这对我不
把她之前收集到的东西交出去, 这是她能够为凯尔、为琉恩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被催眠失去一切记忆的话,那么她就会忘记他。
自己终究要做琉恩人的叛徒了。
……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庄园。
贝芙丽站在庄园里面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如果我真的想对他做什么的话, 即便你亲眼看着他出去, 我也还是有机会在路上下手。”
贝芙丽回过头来, 下意识以为伊莱亚斯是在威胁她。
她眉头一皱, 正要说话时, 脑海中闪过什么。
——她忽然明白, 这并不是威胁,似乎是他在表达不满,更准确的说, 是在……吃醋。
伊莱亚斯很多时候并不直接表达内心的真实情感。
剖开看似攻击和威胁的带刺话语, 下面藏着的是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不安。尽管她也许并不应该这样狂妄地去揣测实力强大的大魔导师, 但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是事实。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她无奈地说, “毕竟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了,站在这里送送他也不可以么?”
伊莱亚斯没说话。
贝芙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权杖上, 自从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就特别喜欢用权杖。
她发现,这根装饰性的权杖现在似乎在伊莱亚斯这里充当盲杖的角色。
这个发现令她感到不安。
“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么?”她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
“没什么好看的。”伊莱亚斯撇开了脸。
自从看不见了以后,伊莱亚斯很厌烦别人提起他的眼睛, 不喜欢别人看他的眼睛。
贝芙丽看到伊莱亚斯的抵触, 心道,早知道就不说直接看了。
但是她不够高,如果想要仔细看看的话,必须得垫脚。凑得太近,他会发现的。
贝芙丽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到一边坐下,伊莱亚斯轻轻地挣了一下, 被贝芙丽握得更紧了,于是没再挣开她。
伊莱亚斯的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见以后,听觉和嗅觉似乎比之前更加灵敏,他感觉到风吹拂在自己脸颊上,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蔷薇花香以及……距离他咫尺之遥的淡淡馨香。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
他第一次全然地相信这只牵着他的手,很小很纤瘦,但很有力量,很坚定地握紧了他的大手。
接着,他感觉到了一股暖融融的魔法从他的眼睛前面流淌而过,像温水一样。
“这是什么?”
“光明系的治愈魔法。”
“你……”
“嘘,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贝芙丽制止了他要问出口的话。
伊莱亚斯果然没再继续问下去。
浅金色的魔法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手掌心冒出来,抚过青年的眼睛。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
但过了很久,那双碧绿的眼睛仍然是无神的,空洞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贝芙丽难掩失望:“没有效果么……”
她找了很多书研究,但还是于事无补。
伊莱亚斯抬手摸到她悬空放在自己眼前的手,握紧了这只手,“没关系,很舒服。”
“这就够了。”
……
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
轻柔的风像流水一样轻轻拂过他们的肩头,滋润躁动不安的心田。
夜色笼罩着大地,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连带着青年的发丝一起被照得银白发亮。
满天都是繁星,璀璨得像点缀在夜空中的宝石。
在他们的面前,有许多亮晶晶的萤火虫在花丛间飞舞。
一只萤火虫飞到了贝芙丽的手指尖,她欣喜地扭头看伊莱亚斯:“好多萤火虫,好漂亮。”
伊莱亚斯听出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嘴唇也微微勾起来了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贝芙丽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你还记得么?卡尔多瓦也有很多萤火虫。”
“记得。”
伊莱亚斯仍然记得那一天贝芙丽坐在马车里看到那些萤火虫时脸上又惊又喜的笑容,很灿烂。
“但是那里的萤火虫和这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萤火虫是从琉恩人的尸体上生长出来的。”贝芙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一次也有萤火虫停在了我的指尖,我看到了两百年前发生的血腥场景。”
贝芙丽陷入了感伤。
伊莱亚斯则是回忆起了当时他们在卡尔多瓦发生的不愉快,贝芙丽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疏远我的?”
贝芙丽正在揪台阶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苔,闻言,动作一顿,“不全是。”
伊莱亚斯想起了被推下巨坑里的黑发人,“对,还有那几个被推下去的黑发奴隶的原因吧。”
贝芙丽半晌才应道:“是。”
“你把他们的死怪在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贝芙丽立刻反驳。
“但你至少因为他们的死牵连到了我,认为我是有罪过的。”
贝芙丽一怔,咬着嘴唇颤抖了一下,“难道不是么?”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伊莱亚斯说。
“可不是别人,就是你。”贝芙丽坚持道。
“那些都是从死牢里带出来的人,即便我不去卡尔多瓦,即便他们那一天不被推下去,他们也活不下来。”
“贝芙,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琉恩人,两百年前的事情更和我没有关系,你不能把这些罪责都算在我的头上,这对我不公平。”伊莱亚斯紧紧地抓着她的两只手说。
贝芙丽瞳孔闪烁着隐隐的水光。
“如果真的要按照你的说法,那么这世界上每一个享受琉恩人鲜血带来的安稳的人都是有罪的。”
“所有瓦洛兰人、神圣帝国人、包括这两百年间的琉恩人,也包括你,我们大家都在享受着族人鲜血所带来的安宁。每一个人都有罪。”
贝芙丽颤了一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惶惑。
她的确被伊莱亚斯的观点说动了。
“贝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算清楚的。”
“如果不是当初阻止圣庭把黑发人变成奴隶的提案和他们闹得不太愉快,那么我不会为了缓和关系,答应给他们帮这个忙。”
贝芙丽僵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你只看见了我成为送那几个黑发奴隶去死的推手,但你忘记了我也曾经为黑发人做过事,对吗?”
“这对我不公平,贝芙。”
伊莱亚斯低头吻她柔软的嘴唇,狠狠碾磨她的嘴唇,像是在泄愤。
“我有时候真的很生气,你对我太残忍了。”
“对不起。”她说。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在比别人更重要的位置。”伊莱亚斯终于坦诚了一次,难得露出一丝面具下真实的崩溃和歇斯底里。
贝芙丽看到他额角蹦起的青筋,看到他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眼睛里也不自觉泛起热潮。
“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为什么你总是要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我们之间?他们本不应该成为我们的隔阂。”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伊莱亚斯认为,那些人压根不配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但贝芙偏偏就是把别人看得很重要,甚至会让他觉得,那些人在她心里比他占据更重要的分量。
贝芙丽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再说这些话题了。
伊莱亚斯之前还对催眠这件事多有顾虑。
但是一想到,贝芙丽很容易共情其他琉恩人的不幸的经历和遭遇,将其他人的未来视为自己即将走向的未来,那么他认为催眠忘却一切对贝芙丽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他不干预的话,他相信,贝芙丽跟着那群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琉恩人,很快就会没命。
抛却伊莱亚斯自身的立场不提,只从他们琉恩人的现实角度考虑。
圣庭在瓦洛兰扎根两百多年,而剩下的那些琉恩后裔有什么,他们人数稀少,这些年东躲西藏,连一支军队都凑不出来,拿什么跟圣庭斗?又拿什么面对所有会与他们为敌的瓦洛兰人?
难道就靠像贝芙这样痴痴傻傻、一腔热血的青年拿命往里填吗?
就算她做到了又怎么样呢?
她救下的是别人,不是冲在前面的她。
不值得。
他不会看着她犯傻的。
他要贝芙丽待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和他一起。
其他人是死是活,一点儿也不重要。
贝芙丽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催眠?”
“随时都可以。”
“那就现在吧?”
“这么着急?”
“我怕过了今晚我会后悔。”贝芙丽不禁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的嘲讽。
伊莱亚斯精神一凛,立刻吩咐旁边的仆人去叫帕特里克了。
帕特里克这几天在替伊莱亚斯试验治疗眼睛的新药,就住在伊莱亚斯的庄园里面,很快就被仆人领过来了。
他带上了一大箱工具。
贝芙丽看见他一样一样把工具摆出来都惊呆了,“这么多。”
他在旁边摆上一支白色的蜡烛,点燃蜡烛以后,却散发着蓝色的火焰。
贝芙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还有梦境花的香气,伴随着火焰燃烧在空气中弥漫。
帕特里克又拿出一个造型精美古朴的八音盒,八音盒的中心是一条坐在贝壳上仰着头的美人鱼,帕特里克拿出魔杖挥了挥,美人鱼开始发出空灵的歌声。
他拿出一个装着蓝色细沙的沙漏倒放在桌子上,蓝色的细沙一点点往下漏,串成了一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蓝线。
“梦境烛、人鱼的歌声、时间沙漏、水晶镜……”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一个精致的方形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静静躺在红丝绒上的水晶镜。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蓝色的药剂,“还有这个!”
蓝色的药剂被递到贝芙丽面前——
“喝了它。”大魔药师对她说。
贝芙丽接了过来,拧开药剂之前最后看了帕特里克一眼,向他最后确认了一次:“催眠以后,我就会忘记一切吗?”
“当然了,”金发青年叉着腰笃定地说,“我试验的几十个对象里面无一例外。”
贝芙丽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的伊莱亚斯,“那明天见了。”
伊莱亚斯的脸上闪过一瞬间挣扎,但很快就坚定下来。
忘记是最好的,催眠势在必行。
贝芙丽仰头干脆地喝了药剂。
味道有些苦涩,但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带着一些梦境花的馥郁香味在嘴巴里面回甘。
“看这里。”帕特里克说。
贝芙丽一低头,就看到了一面水晶镜在她面前垂落下来。
水晶镜在她面前摇摇晃晃,照出了她的影子,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她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浅棕色的瞳孔里折射出蓝色的烛火。
随着帕特里克的悠长而古老的吟唱,她的瞳孔一点点涣散,意识逐渐走远,但蓝色的火焰仍然在她的眼睛里面跳跃。
“忘却一切痛苦,忘却背负的罪恶与荣光,这是神的旨意,这是神的恩赐,睡吧,等待着明天的重新开始……”
沙漏滴尽时,贝芙丽彻底闭上了眼睛,身体一软朝后倒去。
伊莱亚斯立刻稳稳接住了她。
帕特里克啪嗒一声合上水晶镜的盖子,“好了,做好准备迎接明天的新开始吧。”
伊莱亚斯抱着睡过去的贝芙丽朝屋子里走去,即便看背影也能够感受到他对怀里少女的珍惜。
而帕特里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们远去。
从理智上讲,他仍然不支持他们的感情,但从情感上来说,希望自己这个看似什么都不缺实则从来孤寂痛苦的好友能够快乐。
无论将来怎么样,至少这一刻,这个黑发女孩带给他的幸福是远大于痛苦的。
愿神祝福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终章17 恨不得拿根
伊莱亚斯结束早晨的工作回到庄园, 一推开门,却发现卧室里面并没有人时,心里一惊。
“人呢?”
以往这个时候贝芙应该还在卧室睡觉的。伊莱亚斯的心高高提起。
门外经过的女仆被吓得差点打翻了手上的托盘, 银质的茶壶和杯盏碰撞在一起, 壶里的茶水倾洒出来了一些。
“夫人去散步了。”感受到伊莱亚斯滋滋往外冒的寒气, 女仆战战兢兢地回答说。
伊莱亚斯扭头就往外走, “去哪儿散步了?”
女仆急匆匆跟上去, “去后面的松树林里散步了, 夫人说想去闻雨后松针的清香。”
……
天气雾蒙蒙的,没有太阳,但现在时间还早, 今天也许会出太阳, 也许不会。
远处的山峦间萦绕着层层云雾, 山峦表面覆盖的植被在云雾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像是披上了一层烟灰色的轻纱。
贝芙丽走在平整的道路上,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美人松, 一棵棵高大的松树直插云霄,她仰头往上看去,根本看不到顶端。
昨夜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极了。
一眼望去, 满眼都是被洗得翠绿的松针叶。
棕色毛发的松鼠在树枝间轻盈地跳跃, 啄木鸟尖长的喙在松树的躯干上笃笃笃啄个不停,黑色的甲壳虫扑腾翅膀落在了一朵红色的蘑菇上。
穿着白色蕾丝花边长裙的少女拄着一柄黑色的雨伞在林间的大路上行走。
伊莱亚斯的眼前模糊看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他极力想要去看清,但是眼睛传来一阵刺耳的疼痛,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是的。
他的眼睛开始恢复了,在某一天的清晨醒过来以后, 他就看到了光,一点外界透进来照亮他视野的光。
帕特里克认为是他研制的药起了作用,但伊莱亚斯倾向于是贝芙丽那天晚上给他用的魔法发挥了作用。
不过碍于贝芙说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伊莱亚斯不好向帕特里克言明,于是帕特里克这只傻狗还乐呵呵地以为自己的医书大有进展,已经超过他老师当年的水平。
但伊莱亚斯心里很清楚,他的光明是谁重新带给他的。
他听女仆说贝芙丽前段时间一直泡在他的书房里,还请温德尔给她找了很多极其冷门近乎失传的医术,他不在庄园的时候,她就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研究。
贝芙丽对他的愧疚比他想得要深。
他想,他也许可以最后再相信贝芙丽说的话一次,她可能……大概……是真心爱着他的。
不过后续情况尚不明朗,这双眼睛将来会恢复还是一直持续现在的状态不再好转,都很难说。所以他没有早早地告诉贝芙丽这件事,害怕她跟着白高兴一场。
而且自从贝芙丽失去从前的记忆以后,就更没有必要告诉她了。过往的事情都翻篇了,他们现在只是同米拉多尔其他幸福的家庭一样,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贝芙丽远远地就听到了马蹄声,转过身来,看到了容貌昳丽的青年骑着高大的白马闯进了她的视野中。
马蹄声在清晨的树林间嗒嗒作响。
白色的马穿透清晨的云雾,踏着优雅的步伐朝她而来。
骑在马上的青年银色的发丝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容貌是一种极具凌厉和攻击性的美,神情却很柔和。
如果不是她画艺不精,那么她肯定想要画下来自己看到的这幅景象。
现在她已经能以一种别扭但还算平和的心态,面对自己这位突然多出来的伴侣了。
她醒过来的那一天才叫做兵荒马乱。
一群侍女在庄园里面窜上窜下地追她,她还打掉了客厅里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闹得动静大到几乎要把整栋楼翻过来,最后还从二楼跳了下去,不料正好掉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陌生男人接住了她,告诉她说,他是她的丈夫。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并且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的家境很差,家里很穷,她怎么可能找得到这么有钱的结婚对象。
她大骂对方是个骗子,但对方丝毫不恼,反而总是用一种包容、强势、又黏黏糊糊的态度圈着她。
贝芙丽几次想要逃跑,但都失败以后,不得不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好像无论她怎么折腾,他都不会生气一样。
她渐渐开始放下心防,相信了对方说的话。
也许自己真的撞大运得到光明神的眷顾,嫁给了一位有钱的丈夫?
她甚至还仔细地思考过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对方是个瞎子,所以才让她这个穷鬼捡了大漏。
况且对方都这么有钱了,也没有必要做这么大的局,好脾气地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对方看起来和她非常熟稔,对于她日常生活中的生活习惯摸得门清,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一清二楚。
并且,不止他对她熟悉,庄园里面的仆人也都对她很熟悉,每次遇到,都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
尤其是贴身伺候她的女仆,简直比贝芙丽自己都要了解她自己。
这下,贝芙丽不得不彻底相信,他们确实是已经生活很久的夫妻了。
伊莱亚斯说她摔了一跤,所以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没有记忆也不要紧,他会让她重新爱上他。
她说他太自信,他们俩之间看起来差好几岁,也许她会爱上别的更年轻的同龄绅士。
伊莱亚斯捂住了她的嘴,说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这张讨厌的嘴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贝芙丽乐得哈哈大笑。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们的相处渐渐没有最开始那么尴尬和尖锐了,但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令她感觉到不自在。
当然她起坏心眼的时候,却没有一点不自在,就比如现在——
她故意站在路边不出声,看看她的瞎子丈夫会不会傻傻的错过她,跑到前面去。
但那匹白马精准无误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一只素白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的大手朝她伸过来。
“上来。”
贝芙丽惊愕抬眼,没有急着把手搭上去,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魔法。”
他说着,贝芙丽就看到了——
以伊莱亚斯为中心,一圈圈推开的像波纹一样的浅金色魔法。
颜色非常淡,距离他眼前非常近的还能够勉强看清楚,稍远一点的,肉眼完全看不到。距离她很近的魔法也很快推远,扩大成大圈,没入了清晨的白雾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芙丽把手搭上伊莱亚斯的手心,笑了下,“你也太会想办法了,我本来还想故意为难你一下。”
伊莱亚斯说:“我知道。”
“你知道?”贝芙丽不由得笑了。
伊莱亚斯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坏心眼的小家伙,故意不出声。”
贝芙丽嗅了嗅,皱着鼻子说:“你手上有缰绳的味道。”
“忘了。”伊莱亚斯笑了一下说。
贝芙丽气呼呼:“我看你是故意的!”
伊莱亚斯的方向并不是回去的方向,贝芙丽扭头看向身后,“我们不回去吗?”
“你不是想去散步?”伊莱亚斯把她半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那么单薄那么瘦削,一只胳膊就能够完全地搂住她,将她牢牢地扣在自己的怀抱里。
还是太瘦了。伊莱亚斯暗叹。
贝芙丽不知道伊莱亚斯心里对她的关怀和担忧,她在担心着另一件事,“瞎子骑马不会撞到树上吧?”
伊莱亚斯:“……”
……
贝芙丽牵着伊莱亚斯赶在大雨来临之前,从后面的树林里面跑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撞到了一个金色的头发的青年。
青年身形高挑,贝芙丽刚跑到他面前,就闻到了一股阴沉沉的魔药气味。
贝芙丽新奇地看着他,以为他又是来拜访伊莱亚斯的客人,跟伊莱亚斯说:“有客人来找你。”
伊莱亚斯虽然还看不清楚,但是帕特里克身上的魔药气味重得几码开外都能闻得到,他早就知道是谁来了。
给贝芙丽做完催眠以后,帕特里克就离开过米拉多尔一段时间,似乎是为了研究他那治疗贵族们不孕不育的项目,在某城的实验室研究出了新的药物。
“霍尔小姐,好久不见啊。”帕特里克两只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一样,热情地同贝芙丽打招呼。
贝芙丽指着自己,很惊讶:“你认识我?”
“那当然了,我们可是老朋友了。”金发青年爽朗地说。
贝芙丽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就被伊莱亚斯拉着往里面走。
帕特里克正要控诉伊莱亚斯的没良心,他走之前还给他帮了忙,离开米拉多尔这么久刚回来,伊莱亚斯就对自己这么冷淡,竟然完全不理会他,还拉着贝芙丽走了。
好兄弟也太没有人性了。
他不能仗着自己给的钱多,就完全不考虑兄弟的感受啊。
刚想要张口控诉的帕特里克就听到前面的贝芙丽拉着伊莱亚斯小声嘀咕:“我不是结婚了吗,他为什么还叫我‘小姐’?他还说是老朋友,我们结婚他竟然不知道吗?”
帕特里克脸色一变,紧紧闭上了嘴巴。
哦豁——
闯祸了。
刚回来就拆穿了伊莱亚斯的谎言,不愧是他啊。
帕特里克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要完蛋,趁机想溜,但是刚转身就被笑吟吟的温德尔管家拦住了,“帕特里克少爷,您吃过早餐再回去吧。”
帕特里克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自己回去吃就行了,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没关系,不打扰,这也是主人的意思。”温德尔管家笑着说。
帕特里克心凉了半截。
他就知道躲不过。
……
帕特里克回来的第一时间没回自己家,而是来了伊莱亚斯这里,打的就是蹭早餐的主意。
没想到,这一顿饭哪是在吃饭啊,分明是在吃狗粮。
放在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那傲慢高冷、极度刻薄的兄弟兼上司,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模样,竟然还会贴心地给人剥虾。
看着满桌子过于丰盛的早餐,一大盘一大盘摆上来的肉菜,汤汁浓厚、香气浓郁,不像早餐,倒像是丰盛的晚宴。
帕特里克觉得真是暖心得让人哇哇叫,“知道我今天回来,日理万机中,还吩咐厨房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欢迎我,你果然还是想着我的。”
坐在他对面的贝芙丽眨了眨眼睛,看到对面金发青年感动的模样,没有忍心告诉他,其实他们家最近的早餐一直做得这么丰盛来着。
下一秒,伊莱亚斯就无情地戳破了真相,“你想多了,这是给贝芙补身体的,她太瘦了。”
帕特里克:“……”
好好好,他就知道真心错付。
亏他在外奔波还一直想着他们,给他们带了外面的特产回来。
吃过早餐以后,伊莱亚斯叫的新裁缝上门来给贝芙丽量体做新裙子,贝芙丽于是率先上楼去了。
帕特里克靠在沙发上打了个饱嗝,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可惜很快就被伊莱亚斯叫去了书房。
金发青年有点心虚。
希望伊莱亚斯不会找他算账刚刚喊错贝芙丽称呼、害得谎言差点穿帮的事情。他刚回来哪里知道伊莱亚斯竟然一步到位,直接骗贝芙丽说他们已经是结了婚的夫妻。
帕特里克摸了摸鼻子,小声为自己申辩理由:“这不能怪我,我刚回来,又没有人告诉我……我走之前,你也没跟我说你打算骗她说你们结过婚了……”
接着,就听到伊莱亚斯说:“不是骗,是真的。”
帕特里克:“嗯?”
下一刻,写着二人名字的结婚契书就被伊莱亚斯推到了他的面前。
至于见证人那一栏,则写的是金袍圣祷官玛尔钦。
帕特里克惊得张开嘴巴,好半晌说不出来话。
好一会儿后,他才喃喃道:“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要推一个黑发人做大公夫人,帕特里克都不敢想,到时候要面对多么巨大的阻力,米拉多尔一定会再次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
贝芙丽本来以为,自己这么年轻就怀孕已经很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了,没想到,更离谱的在后面。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伊莱亚斯突然跟她说:“你今天得去圣德劳埃拿你的毕业证书。”
贝芙丽惊呆了:“你的意思是我还没毕业?”
伊莱亚斯点头。
贝芙丽:“……”
她真是疯了。
在失忆之前,自己竟然玩得这么狂野吗?还没毕业就结婚怀孕,这太离谱了。
伊莱亚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我记得你已经满二十了。”
“对啊。”贝芙丽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伊莱亚斯额头青筋直蹦:“我的意思是你成年很久了,你不能总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来看。”
他觉得失去过往的一切记忆,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贝芙只模糊地拥有一点点小时候的记忆,因此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孩子气了。这真的让伊莱亚斯有一种无法忍受的犯罪感。
而且她似乎连最基本的生理常识都丢失了。
每到夜晚,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贝芙丽借着莹莹的烛光趴在床上,伸出手好奇地抚过他的胸膛,问他的肌肉一直都这么硬吗?还去按他的喉结,问他男人的喉结为什么这么凸出?
伊莱亚斯喉结滚动时,还会吓得她猛地缩回手。
如果不是她的语气确实很单纯无辜,并且她真的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就要怀疑这小东西是在故意招惹他、作弄他了。
这么一番撩拨下来,即便他本来不想做什么,现在也想要做点儿什么了。
可他偏偏又不能做什么。毕竟她怀孕了。
气得伊莱亚斯恨不得拿根绳子绑着她睡。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得去洗冷水澡。
出来的时候,撩拨他的女孩已经睡着了,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他每晚都备受煎熬。
为了更好地照顾贝芙丽,伊莱亚斯这段时间也看了很多医书,后来从医书上看到,怀孕期间也并不是一直都不能做什么,如果胎相不错的话,前三个月过去以后,就可以做点儿别的事情。
为了威慑贝芙,他把这一条读给她听过。
结果,她好奇地问他:“所以你要对我做什么?”
语气一派天真又无辜,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好好好,伊莱亚斯气笑了。
他承认,自己被这个小混蛋打败了。
……
吃过早餐以后,
贝芙丽看到换好衣服的伊莱亚斯有些奇怪,“你要送我去圣德劳埃吗?”
“我会和你一起去。”伊莱亚斯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不用了吧,你不是很忙吗?不用送我过去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听到贝芙丽纯洁无辜的话语,伊莱亚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我也得去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参加毕业典礼。”
贝芙丽大惊失色:“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毕业吗?”
伊莱亚斯:“……”
“我是那个学院的导师。”
贝芙丽点点头,“喔喔,原来是这样啊。”
她刚要上马车,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吓得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你说你是我那个魔法学院的导师?”
“是的。”伊莱亚斯说。
贝芙丽眼皮直跳,忽然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了:“你不会还是我的老师吧?”
伊莱亚斯沉默了。
贝芙丽眼前一黑。
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胆子这么大的吗?
她怎么能目无法纪到干出这种事情,她想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她气得去掐伊莱亚斯腰间的肉,“你太不当人了。”
……
圣德劳埃城,霍克黑文小镇,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洒落在小镇的最高建筑上,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黑沉的暮色一点点往下压。
马车辘辘行驶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忽然陷进了一个泥坑里面,猛地刹住车,贝芙丽一头就朝前倾去,幸好旁边的女仆拉住了她。
侍女探头去问:“怎么回事?”
“马车坏了,有一根横轴断了。”马车夫从车子下面钻出来说。
贝芙丽只能和女仆下车去等。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是教堂后面的那条路,这条路处于小镇外围,很少有人经过,而且现在是晚上,从这儿经过的人就更少了。
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一个黑影飞快地消失在围墙尽头,快得就像一阵风,谁也没有发现。
贝芙丽眸光暗了一瞬。
她转头,对一直跟着她的侍女说:“你能去对面的面包店帮我买个面包回来吗?我有点饿了。”
说着,她揉了揉肚子。
侍女有点不放心,“您要不然和我一起过去?”
贝芙丽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朝侍女摆摆手,“我懒得走,就坐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好吧,那您等我回来。”侍女小跑着去对面那条街上的面包店了。
伊莱亚斯抵达圣德劳埃时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贝芙丽因为毕业相关事宜必须今晚赶回学校,所以他们才会在圣德劳埃城分开。
在伊莱亚斯离开前,特地嘱咐过侍女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贝芙丽,因此这个侍女格外谨慎,离开时都一步三回头。
等到侍女提着焦香甜蜜的奶油面包和一大瓶热牛奶回来的时候,教堂的围墙后面却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侍女吓得脸色一阵发白。
她惊惶地四处张望:“夫人!您在哪里?夫人!”
她正要回去找人,就听到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里!”
侍女转过头来。
贝芙丽站在围墙的尽头朝她招手,不经意间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侍女松了口气,像看到救星一样看着贝芙丽,抬脚跑过来:“您没事就好。”
“坐得太久有点腿麻,我站起来走了走。”贝芙丽笑着说,嗅了嗅空气中的甜香,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你买了什么?好香啊。”
“是您喜欢的奶油面包。”侍女将奶油面包递给贝芙丽。
贝芙丽将这个比她脸还要大的奶油面包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侍女。
侍女连连摆手:“不,我不能要……”
“拿着吧,反正我也吃不完。”贝芙丽不容拒绝地把香喷喷的奶油面包塞进她的手里。
侍女感动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没过多久,马车夫赶着另一辆马车过来了。
原本那辆马车找人来修了,但还需要些时间。为了及时把贝芙丽送到学校里,所以马车夫租赁了另一辆马车。
……
贝芙丽回到魔法学院就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
老师说他们可以根据这几个月的毕业实践来写自己的论文,贝芙丽在下面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毕业实践?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几个月似乎一直在和伊莱亚斯厮混,那么她的论文该怎么办?真是让人头大。
她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有个很好的朋友叫露西,她们俩是A班唯二的黑发人。
她试图找自己的好朋友借鉴一下,但是打听了半天,发现露西竟然并没有返校。
A班的学徒绝大部分都回来了,只有三个人没有回来,和她同为黑发人的露西,以及听说和露西关系匪浅的塞雷诺家双生子。
眼看毕业的期限一日近过一日,露西还是没有回来,贝芙丽觉得有些不安。
此外,令她总是隐隐感到担忧的,则来源于她的瞎子丈夫。
不知道是不是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伊莱亚斯最近似乎有些焦虑。
尽管他努力表现得和以前一般无二,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他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要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
甚至包括和圣庭交涉的时候,他都会把她带在身边,并不会让她离得很近,但会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的位置。
就算他跟着圣庭的人一起下地牢的时候,她也会在附近。
好像非得自己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才安心一样。
这是一座关满了黑发异教徒的大牢。
听说大部分黑发异教徒都被关在了这里。
被抓起来的黑发人数目庞大,距离门口很远的位置就能够听到里面传出来哀嚎和呻/吟,尸体腐烂的气味和粪便的臭味交汇在一起,形成猛烈的气味攻击,从地牢通风口逸散出来。
伊莱亚斯本来不想让她进来,但贝芙丽好奇,便跟着进去看看,结果她刚走进去,就被地牢里面伸出来的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她吓得不轻。
一低头,看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贝芙丽僵住了。
趴在地上的女囚犯声音沙哑,喉咙里咕哝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在嘈杂的地牢里面完全听不清。
她刚想要弯腰去听女囚在说什么。
旁边一位其貌不扬的圣祷官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走过来,神情和蔼地问她:“这个人您认识吗?夫人?”
“不认识。”贝芙丽冷漠地挣开对方鲜血淋漓的手,快步离开了。
询问她的那位圣祷官渐渐变了模样,颀长的身影变得佝偻,然后融化在了黑暗中。
……
吸血鬼古堡,
女仆端着水果正要上楼,遇到一脸狼狈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的骑士。
骑士气喘吁吁地告诫女仆说:“地牢里发生了暴动,看好夫人,别让她出去。”
楼上的贝芙丽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由捏紧了窗框。
她扭头,看到了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
女仆点点头,端着盛满丰盛水果的果盘,顺着楼梯往上走。
她推开房门,但房间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一本书遗落在窗台上。
窗户大开着,外面的风吹动了书页,哗啦作响。
女仆发出尖叫声。
她疯了一样从楼上跑下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夫人!夫人不见了!”
……
贝芙丽赶到时,远远看到高丘上,身形渺小的黑发少女振臂高呼:“被关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赌上一把!”
“让我们为生命而战!为自由而战!”
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传来雷鸣般的呼应声,有力压山河的气势。
“为生命而战!为自由而战!”
黑发少女从圣庭卫兵手中夺过利剑,带领所有黑发人往外冲。
尽管相隔非常遥远,但贝芙丽还是辨认出了,那是她的朋友,露西。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黑发人源源不断地从地牢里冲出来,和镇压他们的圣庭卫兵凶残地肉搏,想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无数黑发人倒下,无数黑发人前赴后继,求生的意志如钢铁般坚定不移。
即便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人群的呼和声惨叫声融化成一片,血腥气被风裹挟着吹了很远,灌进贝芙丽的鼻腔。
土壤和砂石疯狂跳跃,地面忽然开始晃动,裂开纵横的沟壑,许多人被裂缝吞噬。
狂暴的风卷起万丈沙尘。
风中的沙尘迷了她的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就看到——
一支利箭从远处破空而来。
“不……”贝芙丽瞳孔一缩,下意识拿出自己的法杖想要帮忙。
但已经晚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利箭穿透了露西的后背。
露西从高丘上跌落。
落进了地面的裂缝里。
法杖尖端的魔法渐渐熄灭,贝芙丽的身形下一刻就出现在高丘之下。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跟随露西一起跳进了裂缝里。
裂缝深处是一片黑暗,微弱的光线从上方透进来,土壤散发着腥臭和潮湿的气息。
露西倒在血泊里,出气多进气少,鼻腔嘴巴眼睛都在流血,刺目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后脑勺下面往外流。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她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
动作牵动,血流得更多了。
贝芙丽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她旁边,手心冒出浅金色的光芒,想要挽救她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可是魔法进入她的体内,就像泥牛入海,没有一丁点效果。
露西颤颤巍巍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按住贝芙丽的手,“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她喘着气,艰难地说:“别浪费时间,听我说……”
露西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指甲扣进她的皮肤:“你们一定要成功!”
贝芙丽瞳孔一缩。
“你……”
露西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张张合合,“只有琉恩人站起来了,黑发人才能够站起来。否则,所有的黑发人就永远都低人一等。”
她愣愣地看着她:“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
露西白了她一眼,曾经俏皮的表情现在看起来却有点狰狞,因为她白色的眼球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装不下的鲜血从眼眶里溢出来。
贝芙丽心痛得不忍再看她可怖的眼睛。
露西的嘴巴不停地往外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脸蛋,她眼睛里倒映出贝芙丽的影子,可黑色的瞳孔却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贝芙丽的眼泪滴落到露西的脸颊上,混着鲜血一起往下流。
将死的女孩嘴唇微微翕动,好一会儿才勉强发出最后的声音,很微弱。
贝芙丽俯身趴在她的脸颊边仔细地听,近到她的鲜血沾到了她的耳朵上,她才勉强听清楚她说的话。
露西说:“如果你能活下来,求你、求你帮我照看我的母亲,还、还有……”
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在血泊里的姑娘彻底没了动静。
“还有什么?”贝芙丽慌了神。
她早已经泪流满面,崩溃地大喊:“你说啊,还有什么!”
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她了。
滚烫的眼泪从贝芙丽的眼角流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泪,拔腿朝黑暗的深处跑去。
……
圣德劳埃城里,
埃文。塞雷诺顶着一身血,脚步踉跄地从书房里面走出来。
鲜血顺着裤腿一直滴落到羊毛地毯上,在地毯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他的弟弟埃德温。塞雷诺一直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刚刚书房里面传来的斥骂声,至今令他深感不安。
见到埃文出来,埃德温立刻迎了上去。
看到哥哥身上狼狈的鞭痕,埃德温倒吸一口冷气。
他很生气。
气祖父和爸爸对埃文下死手,简直要活活打死埃文;气埃文头脑不清楚,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黑发女人背叛自己的家族;更气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狂奔……
总之,令他愤怒的事情太多了。
燎原的怒火灼烧着他的胸腔,炙烤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愤怒地质问:“你这样值得么?你不是说她就是一个别有用心的捞女么,你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一切?”
虽然他和埃文偶尔会吵架拌嘴,但在埃德温心里,埃文一直都是最优秀的榜样,最无可替代的继承人。
他不明白,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最为清醒和理智、最会权衡利弊的哥哥,这一次,为什么糊涂到做出这种选择。
——竟然为了捞一个毫无价值的黑发女人,不顾塞雷诺家族的脸面和利益,甚至不惜为此得罪如日中天的圣庭。
埃文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只是伸出青筋暴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哑声说:“以后继承人的位置就交到你的手上了,好好干,不要像我一样辜负祖父和父亲的期望。”
话音刚落,埃文就朝外走去。
“埃文!”埃德温在他身后大喊,见他一点要停下的意思也没有,急忙说,“你至少先上药、换身衣服再去啊!”
“我先去找她。”埃文平静而坚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埃德温立刻追出去。
但等到他追出去的时候,发现埃文就停在大门口还没走。
他走近了才看到,埃文的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空洞得像一座枯井。
埃德温很奇怪:“你刚刚不是很着急吗,怎么突然不走了?”
“不用去了。”埃文木木地说。
埃德温大喜:“你回心转意了?”
埃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地牢发生暴动。”
“她死了。”
埃德温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失去了。
毕竟他从前和露西也是有不少床上情分的,现在听到那个女人就这么死了,尽管是早已经预料到的结局,埃德温还是有些难过。
虽然他睡过的女人不少,但露西与他而言,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即便他不太想承认这一点。
但她死了的话,那埃文是不是就不用被赶出家族了……
正当埃德温走神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他的哥哥呕出一大口鲜血,一头栽倒下去。
埃德温惊恐地扑上前去。
“埃文!”
“埃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终章18 光明神殿决
所有人都以为光明神殿在国都米拉多尔, 几乎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光明神殿不在米拉多尔,而在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后山的地下。
就在那一扇被粗壮锁链锁住的巨大石门后面。
墙壁上镶嵌的蜡烛照亮辉煌的殿堂,鲜红的血液顺着墙壁上的白色大理石流下来。
身穿白色斗篷的黑发人们像牛羊一样被圣庭的卫兵驱赶进来, 在巨大的祭坛边被押着跪成一排, 然后被推下去。
祭坛里翻腾着如鲜血一般赤红的岩浆, 眨眼间就将人吞没了, 连一声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圣祷官们围着祭坛吟唱, 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断地在祭坛暗红的外壁上绘着古老的符文。
在祭坛的前方, 是一颗巨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投射的是无尽深渊的景象。
长着獠牙通体漆黑的恶魔伸出尖利的爪子从深渊里冒出头来,扒在石壁的边缘, 用爪子疯狂去撕扯抵挡着它们的金色屏障, 好像下一刻就要冲破屏障从深渊里爬出来。
金色的屏障裂开缝隙, 但随着一个接一个的黑发人被推进祭坛, 脆弱的金色屏障得到修补,缝隙愈合, 但很快又被恶魔撞开……循环往复。
祭坛边缘的魔法符文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但很快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了下去,碎裂的魔法符文得到修补,渐渐重新稳定下来。
伦道夫收回了手, 脸色有些阴沉。
他实在是很厌恶做这些事情, 如果不是无尽深渊边境的情况实在顶不住,他才不会帮着圣庭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做事。
“奥古斯丁呢?”伦道夫没好气地问,“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这老东西也不露面吗?”
旁边一位金袍圣祷官的面皮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大神官阁下稍后就到。”
圣庭主导修补光明神殿,这么重要的场合王室也必须出席。
大公近些年的身体越发不好,受不住长途奔波, 作为王室代表出席的,自然是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浅金色魔法在神殿内部层层荡开,他忽然抬手用权杖指着光明神像后面的位置,“那个地方在做什么?”
所有穿着圣洁白色斗篷的黑发人都是从神像后面被驱赶出来的。
金袍圣祷官弓着身说:“在净化这些肮脏罪恶的黑发人。”
“不,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分成两类?这些黑发人有什么不同吗?”
金袍圣祷官脸上的假笑僵滞了一下,“这……大神官阁下说,要将血脉纯度更高的一批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是么。”伊莱亚斯轻声应道,不知道信了没信圣祷官的说辞。
……
贝芙丽在赶去光明神殿的路上,被人半路截下了。
一道阴冷苍老又带着轻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到你了,小家伙。”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令人垂涎的食物。
下一秒,她双脚离地,被人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在一片昏暗的地底通道里,她借着法杖传来的微弱光芒勉强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这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覆盖着一张黑色的面具,黑色的金属面具把他的相貌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
贝芙丽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具上,用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句话:“是你……皇家魔法师团的首席魔法师……”
男人没有做声,只是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贝芙丽被他掐得脸色发紫,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干痛的喉咙里吸收不到一丁点儿新鲜的空气,两条腿悬空无力地蹬着。
她刺入对方胸膛的法杖猛地用力,汇聚的黑色魔法刺破鲜红的血肉,想要刺穿对方的心脏。
她一愣。
他的胸腔里是空的,他没有心脏……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脏?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的法杖弹开了,鲜血淋漓的法杖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地面一层沙土。
暗红的血顺着她白皙的胳膊一直往下流,像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胳膊在爬。
一只像怪物一样的爪子从黑色的斗篷下面伸出来,朝贝芙丽的胸口而去。
贝芙丽瞳孔一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忽然,一只白色的魔法箭矢刺破黑暗,射在了这怪物的手上。
贝芙丽趁机把手心悄悄汇聚的黑暗魔法拍向了对方的面门。
男人痛呼一声,扔掉了贝芙丽。
贝芙丽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法杖就朝神殿跑去。
谁能想到呢?
瓦洛兰地位最权威的皇家魔法师团首席魔法师,竟然是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她拼命地往前跑。
不能停、不能回头……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在前面。
……
光明神殿里,
伦道夫越来越感觉到不安。
他看着沸腾的鲜红液体,早已分不清那是岩浆还是人血。
鲜红的液体顺着祭坛外沿的符文沟壑流淌,映照得整座祭坛都散发着不祥的赤色光芒。圣庭的圣祷官们还在吟唱,披着白色斗篷的黑发琉恩人一个接一个被推下祭坛献祭血肉。
“奥古斯丁还来不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到底死哪里去了?”伦道夫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负责安抚伦道夫的金袍圣祷官脸色阴沉一霎,背过人,低骂了一句:“老东西,神官大人迟早要弄死你!”
在伦道夫的叱骂之下,金袍圣祷官不得不站出来稳定伦道夫的情绪:“格林格拉斯阁下请稍后,神官大人很快就会来。”
金袍圣祷官的话音还未落,站在一旁的伊莱亚斯忽然出手,金色的魔法锁链从他的手掌心冒出来,从光明神像后面拖出来了一个身穿金袍的圣祷官。
一直以来安抚伦道夫的金袍圣祷官显然是大神官的亲信。
他见到伊莱亚斯贸然出手,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伊莱亚斯,眼中有些未曾来得及遮掩的狠意。
“这是什么?”伊莱亚斯问。
现场最年迈的金袍圣祷官玛尔钦站在一旁像是立成了一座雕塑。
他苍老的眼皮半耷拉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金袍圣祷官,又看了看横眉怒对伊莱亚斯的另外一位金袍圣祷官,始终不发一言,丝毫没有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大神官的亲信袍子下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脸上浮现出天衣无缝的谄媚笑容:“殿下,这是一位圣祷官啊……”
伊莱亚斯轻嗤一声,“那这又是什么?”
一颗水晶球从圣祷官的怀里咕噜咕噜滚出来,砰一声水晶球摔成了碎片,从里面蹦出来几颗鲜红如血的珠子。
一眨眼,小巧的珠子变了模样,静静地躺在地上,那竟然是一颗颗活人的心脏。
这颗水晶球大概拥有保鲜的功能,地上躺着的几颗暗红的心脏仍然在跳动,像是刚刚从活人胸腔里面挖出来的。
伦道夫脸色一变,手中的魔杖指向大神官的亲信,语气陡然变得冷峻:“你们想干什么?”
恰在此时,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了,身穿圣洁白色长袍的大神官走进来。
他的身材干瘪枯瘦,脸上的皮肤像是枯老的椿树皮,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他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底部沾了很多黑色的污泥,半长的白色卷发打了结,看起来有点狼狈,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似的。
伦道夫的视线从奥古斯丁神官袍上的污渍扫过,有一瞬间的沉思。
他发觉奥古斯丁在看他,于是看了回去,眼神透着些冷漠的讥讽。
奥古斯丁并不恼,和蔼地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现在正式开始吧。”
“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东西?”伦道夫指着地上的心脏说。
“噢,这正是我要说的,这是我准备的压轴武器,你们待会就知道了。”大神官说。
“你打算怎么用?”伊莱亚斯问。
大神官的亲信立刻站出来,神情异常严肃地说:“殿下,能理解您尽职尽责的监察,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恶魔随时都有可能突破无尽深渊的魔法屏障入侵瓦洛兰公国,我们必须得尽快修补和加固光明神殿。”
他说话的时候,摆在祭坛前面的巨大水晶球里,正好投射出无尽深渊的画面。
恶魔探出黑色的利爪撕破了金色的屏障,屏障裂开了宽大的缝隙,很快又因为琉恩人的献祭而愈合,但恶魔攻击的速度和力量都远大于琉恩人血肉对于魔法屏障的修补速度,屏障被撕开更大的裂缝。
就在恶魔即将爬出来的时候,守卫无尽深渊边界的巡逻士兵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情况,及时用利刃砍断了恶魔的爪子。
恶魔缩了回去,张开血盆大口朝士兵发出凶猛的吼声。
一连数个琉恩人被推了下去,裂缝终于被补好了。
但很快又有恶魔扑了上来,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伊莱亚斯冷淡地说:“不缺这一时片刻。”
大神官脸上的神色一僵。
“既然您执意想要知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您知道血脉更纯净的琉恩人对修补和加固神殿内运转的魔法阵具有更好的效果,琉恩人的力量核心就在于他们的心脏,我打算用他们的心脏作为加固魔法阵的最后一道工序。”
伊莱亚斯忽然伸手,权杖尖端冒出数条粗壮的金色魔法锁链,把神像后面藏着的几个金袍圣祷官都拖了出来。
虽然他的眼睛瞎了,但是他比从前能看到的时候好像更加敏锐了。金色的魔法变成像蛛丝一样纤细的丝线,把几个金袍圣祷官藏在身上的水晶球都掏了出来。
大神官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莱亚斯的动作,“殿下这是做什么?”
“既然是最后一道工序,那么就先交由我保管吧。”伊莱亚斯说。
伊莱亚斯一向霸道,做事情从不向任何人解释缘由。即便面对圣庭的最高权威,令无数人顶礼膜拜、奉若神明的大神官,他依然如此。
大神官还没有说什么,但他旁边的金袍圣祷官已经沉不住气了,语气有些冲地说:“神官大人兢兢业业为了大公和瓦洛兰人民奉献终身,殿下,您这样做,是不信任神官大人?还是想要借此抢夺神官大人的功劳?”
伊莱亚斯抬手,权杖尖端猛地迸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如利箭一般激射而出,将金袍圣祷官一路后推,钉在了对面的石壁上。
刚刚还神采奕奕、语气发冲的金袍圣祷官吐出一口鲜血,半死不活地顺着灰白的石壁滑落下来,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管好你的狗,下次再出来乱吠,他的命我就收下了。”伊莱亚斯冷冷道。
大神官脸色有些阴沉。
伊莱亚斯进步神速,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他想。
奥古斯丁遮住眼中的阴鸷,挤出了一句有些阴沉沉的声音:“开始吧。”
几个金袍圣祷官各自占据祭坛的一角,伦道夫和伊莱亚斯站在祭坛对立的两侧,而大神官则站在祭坛的正前方。
几人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祭坛。
鲜红的血液像煮沸的开水在祭坛中咕嘟咕嘟翻涌着。
水晶球中,无尽深渊裂开缝隙的金色屏障边缘生长出新的金色屏障,裂缝一点点愈合……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轰隆轰隆——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靠近。
地面震动得更加厉害了,祭坛旁边的几个黑发人站不稳都一屁股跌在地上。
就连伦道夫也踉跄了一下。
隐隐约约传来光明神殿之外的兵戈相撞之声。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被撞开。
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出现在了门口,巨大的石门之下只站着身形清瘦的他,石壁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的身后,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手持骨刀,与圣庭的卫兵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莫尔能够突破圣庭卫兵的重重防守走到这里,要多亏了骷髅大军们开道。
被圣庭卫兵打散的骷髅架子稀稀落落掉在地上,但很快又在魔法的作用下拼凑成型,摇摇晃晃朝圣庭的卫兵冲了过去。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下一秒就闪现在大神官的面前,青年挥出的魔法与大神官权杖上迸射出的魔法碰撞在一起,制造出激烈的火花。
白色的魔法渐渐被金色的魔法消融,但金色的魔法也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体,就像是被烤糊或者烧焦了一样。
魔法碰撞造成的气流冲开了青年白色斗篷的帽子,他的脸展露出来,不是骷髅架子,而是从前曾出现在贝芙丽面前的模样,是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莫尔在大巫的帮助下启用了琉恩的禁制魔法,能够短时间内恢复一定的力量,连带着生出了虚假的血肉,连年轻时候的容貌都复原了。
大神官眼底的阴鸷浓稠得化不开,目光阴沉沉地好像恨不得当场把莫尔挫骨扬灰。
与此同时,另一道死死盯着这里的目光来自于伦道夫。
干瘪苍老的老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莫尔:“你!你还活着!”
伦道夫的眼神顿时变得狂热起来,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一僵,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莫尔没有注意到另一边伦道夫的情况,在他眼中,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青年乌黑的眼睛只盯着全场最危险的人物——他面前咄咄逼人、虎视眈眈的大神官。
“好久不见了,萨利,”莫尔素白的脸色露出一个满是讥讽的笑容,“我想我现在也许该称呼你大神官奥古斯丁阁下,还是皇家魔法师团首席大魔导师康拉德?”
一旁的伦道夫看傻眼了,周围几个金袍圣祷官也纷纷露出惊愕不解的神色。
大神官是皇家魔法师团首席大魔导师康拉德?这怎么可能呢?而且这个人口中的萨利又是谁?为什么对面的这个来势汹汹、出手不凡的黑发年轻人要叫大神官萨利?
众人心中都是一片迷雾重重。
而大神官对于这个年轻男人的称呼更是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克洛伦德,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阴魂不散,死了两百多年了竟然又不人不鬼地出现了。”大神官冷笑道。
“我也没想到,你能无耻地苟活到今天。”莫尔的表情冷得像冰。
光明神殿内的圣祷官和圣庭卫兵们已经遏制不住地产生恐慌。
神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祭坛中鲜血煮沸的声音,大神官的话刚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大神官把这个年轻男人叫什么?
克洛伦德?
克洛伦德不早就死了两百多年了么?而且瓦洛兰的大英雄克洛伦德是个血统纯正的金发人啊!怎么会是一个卑贱的黑发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
大神官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嗅到了什么,苍老的面庞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浑浊的双眼闪动着精光,贪婪地说:“我闻到了力量的味道,你回来的正好,祭坛正需要你这样耐烧持久的人烛。”
“一万个血脉驳杂的废物也赶不上你一个人,我亲爱的朋友。”
看到这张老得吓人的脸上浮现出那种贪婪虚伪的表情,莫尔真是要吐了。
“你不会得逞的,我会先把你千刀万剐。”
两道白色的身影在空荡的神殿里交锋。白色的魔法和金色的魔法互相碰撞,弹得到处都是,击垮石柱,击穿石壁,呛鼻的粉尘四起。
他们从地面打到高台上,从隆起的高台上打到二楼的天桥上,又从二楼的天桥上打到悬空的平台上……
二人的影子快得像一阵风,站在下面只能看到一白、一金两团颜色不一样的魔法互相碰撞,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渐渐地,金色的魔法褪去了伪装的外壳,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黑色的雾气越来越多,萦绕在他周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和腥臭气味。
气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就连在场的几位金袍圣祷官都被这味道熏得忍不住干呕。
太臭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就好像是一块放了几百年、长满蛆虫的腐肉散发出的那种恶臭气味。
两人先后落了下来。
大神官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他脸上那种和蔼的表情早就烟消云散,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层层脱落,露出皮肤下面被黑色雾气包裹的骨头。显得这个怪物格外的狰狞。
莫尔的情况也不太好,后退了一步。
他被打断了一只胳膊,虽然不会流血,但也不能再像做骷髅的时候自由地拼接回来。
大神官喉咙里发出了像恶魔一样的低吼声,半张脸维持着人的模样,另外半张脸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森森白骨,腐臭气息越发的浓郁。
“怪物,怪物啊……”一旁有人看到了大神官的模样,忍不住吓尿了。
伊莱亚斯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但他能够闻到空气中的恶臭气味,能够听到打斗的声音,听到大神官喉咙里发出的那古怪吼声。
他皱起了眉头。
伦道夫目睹着面前的景象,脸色隐隐发白。
“丧心病狂到融合恶魔的力量,真是个疯子……”
大神官伸出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几个金袍圣祷官,一眨眼就吸干了他们的力量。
外界狂热追捧、推崇备至的金袍圣祷官,在大神官的手里脆得像一张纸,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干尸。
大神官周身的黑色雾气更加浓郁了。
也许是吸收了恶魔的力量,他竟然能够奇异地把别人身上的力量转化成自己的力量。不过每转化一次,他也就更加像一个怪物了。
重伤断了一只胳膊的莫尔渐渐落了下风。
黑发青年手中森白的人骨材质的法杖被击飞,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把大理石板地面砸了个大坑。
阴沉湿冷的黑色魔法裹挟着带着腐臭气味的黑雾朝莫尔的脑袋射去,却在即将刺破莫尔脑门的时候,被另一道魔法横截了。
大神官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伦道夫,你想做什么?”
伦道夫被气浪冲击得后退一步,铁青着一张脸说:“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一场比试。”
莫尔一脸疑惑,不明白这老头在说什么。
实际上,他根本不认识对方。他以为这个好心老头在找借口想要从大神官的手里救下他。
伦道夫看到莫尔那一脸陌生的模样更生气了。
这令人讨厌的黑发人!
莫尔被伦道夫拉起来,向伦道夫道谢。
“你不记得我了吗?”伦道夫脸色发青地说。
莫尔更加疑惑了,“我认识您吗?”
伦道夫气得要吐血。
世界上最令人愤怒的事情,莫过于——
你苦苦追赶了一辈子的可恶对手,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但你却发现,对方竟然完全认不出你了。
甚至说,他也许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
这个人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够格的对手。伦道夫想。
而且他不明白,两百多年过去了,自己这个半树人都老得几乎只剩下一张皮了,这个叫莫尔的黑发人怎么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两百多年前他出现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擂台上时,长得一模一样。
明明应该是同龄人,但伦道夫郁闷地发现,在可恶的黑发人莫尔面前,他现在已经是个老得要入土的老家伙了。
伦道夫横插一脚无疑激怒了大神官,大神官的魔法来势汹汹奔着要取他们两个人性命来的。
伦道夫和莫尔加起来都敌不过他,黑色的魔法如闪电一般刺到他们面前,眼看就要穿破他们二人的胸口,但有一道魔法比它更快。
凭空伸出的金色锁链提起二人,把他们拽飞出去,一老一少的身体像单薄的纸片,越过鲜血沸腾的祭坛,落在了大殿的另一边。
——是伊莱亚斯出手了。
大神官脸上的黑雾重重,脸颊溃烂,早已辨认不清脸上的表情,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怪物一样的低吼声。
他浑浊的双眼里直直盯着伊莱亚斯:“殿下,你难道要对所有瓦洛兰人民的生命都置之不理吗?拿下这个黑发人,我们就可以更快地修补好光明神殿。”
“你这样的怪物不配跟我合作。”伊莱亚斯厌恶地说。
大神官脸上的皮肤寸寸龟裂开,连最后一点完整的人皮都脱落了,脸上堆积着暗红的肉瘤疙瘩,随着他的愤怒,这些湿漉漉的疙瘩互相挤压,抽搐颤动着。
整座神殿开始颤动。
大神官的神袍之下伸出一只黑色的爪子,猛地朝伊莱亚斯伸去。
他瞄准的就是伊莱亚斯之前拿过去的那些被藏在水晶球里面的心脏。
他感受到鲜血的芬芳,感觉到一颗颗心脏的悦动,耳边有一道声音在说:吃了它们,吃了它们你就能够缓解异化,暂时压制住身体的异化,能够延续岌岌可危的寿命……
吃了它们,吃了琉恩人的心脏,他就能够重新长出心脏,重新长出血肉……
大神官狰狞可怖的脸庞露出诡异的神采,他的魔力势不可当,伊莱亚斯且战且退,一步步被凶残的黑色雾气逼到了墙角。
黑色的魔法拟化成毒蛇的模样咬破了伊莱亚斯的胳膊,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的四肢都被蛇头咬住,禁锢在石壁上。
刺目的鲜血顺着灰白的石壁往下流,黑色的蛇不停地扭动身躯,疯狂攻击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用来抵抗大神官的权杖都被黑蛇咬碎了,咔吧一声断成两截,掉在了地面上。
他牙关紧咬,痛得脸色发白,徒手扯开了扒在他身上吸血的黑蛇。
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伊莱亚斯身上的琉恩人心脏,大神官的力量也有些支撑不住,只能另寻他法。
噗嗤——
一根黑色的触手破开一个圣祷官的胸膛,捧出了一颗鲜红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奉献到大神官的面前。
圣祷官双目圆睁,盯着自己一直忠心耿耿侍奉的上司,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的心脏,软趴趴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胸腔中的血流了一地。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圣祷官体内都长出了黑色的触手,光明神殿内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一向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的圣祷官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全部都要变成大神官的养分。
玛尔钦赶在体内的黑色触须破开自己的胸膛之前,对自己下了狠手,一把从胸膛中掏出来了那根血淋淋的触手。
他用力一捏,触感粘稠的触手变成了黑色的瘴气,消散了。
玛尔钦大汗淋漓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相当狼狈,雪白的头发上都沾染了鲜红的血迹。
老圣祷官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黑色雾气再次朝自己冲过来,他拿起魔杖击散了它,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坍塌的石柱后面。
玛尔钦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遭到了奥古斯丁的暗算,他为什么完全不知道?他明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怎么还是会中他的暗算。
他惶恐地想,自己绝不是奥古斯丁这老怪物的对手。光明神在上,但愿殿下和这个古怪的黑发青年还有伦道夫那个老家伙,他们三个能够联手弄死这怪物。
一个身影闪过,像流星一样砸向了大神官,试图阻止大神官的壮大,可惜被大神官周身竖起的屏障抵挡住了。
莫尔被已经彻底变成怪物的大神官压着打。
大神官的脚已经化成了锋利的爪子,就像恶魔的爪子。
他一脚踩在了莫尔的胸膛上,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从胸膛处传来,莫尔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一旁试图救他出来的伦道夫刚用出来的偷袭符文被打散,他本人更是被大神官一爪子拍飞,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头顶的天穹之上。
头发胡子全白了的二百多岁老人把穹顶砸了个洞,刺目的天光从穹顶处落下来。
剩下半口气的伦道夫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下来,碎石块扑簌簌跟着往下掉。
对面的伊莱亚斯忍着剧痛从密密麻麻黑蛇的包围之中推出一道金色的魔法垫了伦道夫一把,否则这老家伙这一下非得砸死不可。
躲在石柱后面的另一个老家伙玛尔钦绝望地想,完了,他们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了。
他还没有当上大神官,就要去侍奉至高无上的神明了吗?
圣庭的卫兵们被大神官可怖的模样吓了一跳,不再驱赶黑发人跳进祭坛,一个个都夹着尾巴缩了起来。
披着白色斗篷的黑发人们瑟瑟发抖地缩在神殿的角落,一方面庆幸暂时不会被推下祭坛,一方面又害怕被面前的怪物弄死。
所有人都在尽可能地往后躲。
只有一道纤瘦而小巧的身影,披着圣洁的白色斗篷,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向战斗最残酷的地方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终章19 丧钟为谁而
大神官下意识想要伸出爪子去掏莫尔的心脏, 捅破他的胸口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 你现在是个死人, 没有活人的心脏。”
“现在维持你运转的是这双眼睛吧?”大神官阴恻恻地说。
莫尔右侧那颗黑色的眼珠里, 绿色的火焰不停地跳动着。
黑色的爪子朝他的眼睛伸过去, 尖锐的指甲即将刺破他的眼珠, 抓到那一簇燃烧的暗绿色火苗。
莫尔用尽全力想要反击, 但是身上的骨头碎裂的更加严重,他身上披着的白色斗篷被气浪撕成了碎片,像鹅毛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他身上的皮肤寸寸龟裂开, 他没有血, 裂开的皮肉泛出暗红的内里, 像一条条流淌着岩浆的沟壑。
但莫尔仍然没有放弃。
他皮肤上的裂缝越来越多, 裂缝越来越大,像利刀一刀刀刮过一样, 深可见骨。
可惜他仍然处于下风。
几乎完全异化成怪物的大神官实力今非昔比,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圣祷官萨利,也远超他之前所展露出来的实力。
在剧烈的魔法冲击之下,莫尔仅存的那只胳膊也断开了。
他的脸色惨白,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
绝望的气息像阴云一样在莫尔的心头弥漫开来。
难道就这样了吗?难道这场浩劫真的没有结束的那一天了吗?难道他们琉恩人注定要成为这个禽兽的养料了吗……
在莫尔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的时候——
一条绿色的藤蔓穿透重重的黑雾, 猛地抽了这怪物一鞭子,把他抽得脸歪嘴斜,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藤蔓从怪物的魔爪之下救出了莫尔,把他抛向了另一边,即伊莱亚斯站的位置。
与此同时,藤蔓快速地勾走了黑发青年身上藏着的一颗小小的水晶球。
莫尔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扭过头来,用嘶哑的嗓音恐慌地大喊了一声:“不!贝芙,不要……”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那道身影加快了速度,用尽全力往前冲去。
巨大的透明魔法书载着那道纤薄的身影飞快地从祭坛上方掠过,快得像一道流光。
伊莱亚斯破开毒蛇织就的牢笼的那一刻,听到了莫尔的喊声。
场面太混乱了,声音极其嘈杂,刚刚的那道声音混在杂音里面被淹没,仿佛是他的错觉。
伊莱亚斯心里一慌,立刻抬头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像箭矢一般迅速,却又轻巧矫健地从怪物和莫尔旁边掠过的那个身影。
虽然他的视野朦胧不清,顶着强烈的刺痛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心中突如其来的恐慌和不祥预感让他隐隐猜到了,坐在魔法书上的那个人是谁。
是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再看见的人。
但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之下看到她。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吩咐其他人看好她吗?他们为什么没有看好她……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直镇定自若的伊莱亚斯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迎面的狂风吹开了白色的斗篷帽子,贝芙丽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神色冷峻,目光坚定,充满了毅然决然,以及绝不回头的勇气与决绝。
“竟然是个黑发女人!”有圣庭的卫兵惊叹道。
缩在角落的黑发人们纷纷抬起头来,朝坐在魔法书上飞快往前飞的女人看去。
“天啊,她胆子好大,她不想活了吗……”
“她好勇敢……”
玛尔钦、还剩一口气的伦道夫、莫尔还有伊莱亚斯……光明神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
惊叹于她怎么敢“虎口夺食”,以及好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很快,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必死无疑,要惨死在怪物的手下了……
在贝芙丽的身后涌起滔天的黑色雾气,长满了利齿的触手从黑雾中朝贝芙丽袭去,像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怪物从黑雾中闪现,猛然出现在贝芙丽的背后。
怪物狞笑着说:“我闻到了力量的气息,和克洛伦德一样纯净的血脉,小东西,快快献上你甜美的心脏……”
黑色的利爪朝她后背抓去,尖长的指甲仿佛利刃一般,寒光森然。
贝芙丽的余光瞥见了逼近她的利爪,心头一跳。
魔法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飞了。她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得不舍弃像飞毯一样载着她飞快滑行的魔法书了。
她狠下心一咬牙,瞄准正前方,用尽全力往前扑去。
翻开的魔法书透明的书页哗啦哗啦翻动着,就像发出愤怒的吼声,立起来朝大神官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来的两道魔法,一道金色的魔法和一道白色的魔法,携着不可抵挡的巨大威力撞向了大神官彻底异化的身体。
大神官从高空中砰一声砸在了地上,那本透明的魔法书一直压着他,如同一颗陨石坠落一般,把大理石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霎时,灰尘四起。
而飞扑出去的贝芙丽并没有从高空中摔下去,而是抓在了铺满圣洁金色光芒的天桥边缘,悬空挂在那里。
她的双臂紧抓着天桥的边缘,然后慢慢爬了上去。
她顺着天桥往前跑去。
魔法在洒满圣洁金色光芒的天桥上被限制了,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奔跑,用尽全力狂奔。
她扔掉了碍事的白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衣裙,这是今天早晨伊莱亚斯亲手为她选的那条裙子。
狂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黑色的长发也被吹出了风的形状,无论是向后的裙角还是落在后面的黑色长发,它们都留不住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格外清晰的念头,谁都不能来破坏,她要完成它。
她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快一点,再快一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因此,她拼命地跑啊拼命地跑……
大神官突破伊莱亚斯和莫尔的重重阻碍,闪现在了黑色的雾气中,再次凶猛地朝贝芙丽扑过去。
这一次,他甚至不准备掏出心脏,而是准备活吞了这只滑不留手的小虫子。
贝芙丽的身后,无数条绿色的藤蔓突然冲天而起,然后朝怪物冲了过去。
碧绿的藤蔓上闪动着绿色的汁液,黑色的触手一碰到这些汁液就像是被腐蚀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痛苦地缩了回去。
大神官也被粗壮密集的藤蔓牵制,无法靠近贝芙丽。
贝芙丽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还在往前跑,这一座连接神与人的天桥实在太长了。
而站在神殿里面的仰望她的人们,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个纤弱的黑发女人在做什么。
她在朝光明神像跑去。
伊莱亚斯的心慌得不能自己。
他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内情,也更能猜到贝芙丽真正的目的。正是这个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发冷,感受到心脏狂跳的恐惧。
“贝芙,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伊莱亚斯和莫尔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闪过看对方不爽的厌烦神色,然后二人毫不犹豫地同时出手,想要把贝芙丽拽回来。
伊莱亚斯厌恶莫尔,是因为憎恨对方不断地牵扯贝芙陷入琉恩人自身难保的泥潭,以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让贝芙为他们琉恩人去死。
而原本对伊莱亚斯和颜悦色的莫尔此时厌烦伊莱亚斯,则是因为,他认为伊莱亚斯就不应该带贝芙丽回圣德劳埃。既然带回来了,又为什么不看好贝芙?让她出现在这里,发生现在这种她必死无疑的局面。
可惜两人的魔法同样被疯狂生长成巨无霸的小绿挡住了。
碧绿的藤蔓迅速向外扩张,护在贝芙丽的身后,为她抵挡一切阻止她向前奔跑的力量,无论善意或恶意。
整座神殿开始剧烈地晃动,就像是地震一样。
比莫尔出场时造成的那一次地动山摇更加严重,地面不停颤抖、开始倾斜、然后上升……
金色的光明从彩绘的穹顶上洒落下来。
整座光明神殿开始上升、上升……直到它从地底一直抬升到了地面,可它仍然在往上……
最后,它悬浮在了高空之上,就像一座空中的孤岛。
神殿的大门紧闭。
神殿内还活着的每个人下一秒都有可能死去,他们疲于应对眼前的状况,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这座苍老古朴的建筑突兀地出现在天穹之上,出现在瓦洛兰人的眼前。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座神殿离得那么近,好像一抬脚就能够登上去;一眨眼,又离得那么远,巍峨宏伟凌然不可让人轻易靠近,只是靠近仿佛都是一种亵渎。
所有人都在看着空中的神殿。
他们仰望它,敬畏它、揣测它。
“那是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一座神庙?”
“那是、那是……”有人认出来了,颤抖地说,“那是光明神殿啊!和米拉多尔的光明神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光明神殿不是在米拉多尔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既惊喜又好奇地问。
“别管神殿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神殿悬浮在空中,一定是光明神显灵了,光明神要降下神的旨意……”
“光明神在上……”
人群呼啦啦齐齐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在跪拜这座突兀出现在空中的神殿,献上最忠诚的敬意,献上至高无上的虔诚。
这座真正的光明神殿,藏在地底不见天日两百多年的光明神殿终于重现人间,重新出现在了所有瓦洛兰人的眼前。
……
与此同时,
在外人看着岁月静好、凌然不可侵犯的光明神殿内部,仍然是一片兵荒马乱,打得你死我活。
尸骨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刺目的鲜血也流淌得到处都是。
在脱力摔下去的前一刻,贝芙丽终于抵达了她要去的地方。
她跳到天桥尽头这座巨大的光明神像上,站在神像的顶端,抽出法杖——法杖尖端的赤焰石流光溢彩,闪动着绚丽的光芒——那是赤焰石汇聚所有力量的信号。
少女高高举起法杖用力插向了光明神像的顶端。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她的法杖继续往下,她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得寸进。
少女的脸色发白,但神情坚毅,她的双手都在流血,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全部都在流血。可她仍然紧握着法杖用力往下插去。
她的双手不停颤抖,鲜血源源不断的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法杖维持着向下的趋势却纹丝不动,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用出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一心想要……毁掉神殿内的这座光明神像。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无比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在做什么?
毁坏至高无上之神的塑像,还是当着圣庭以及大神官的面……这个黑发女人疯了吗?
贝芙丽不在意别人在想什么,她一心一意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流血的双手紧握法杖,从莫尔那里拿过来的小水晶球受到某种感召,砰的一声炸开。
一滴恶龙的眼泪、一颗亡灵骑士的绿色眼珠、一支堕落天使的白色羽毛、一根狼人的红色毛发,还有……贝芙丽眼尾的一滴泪,悬浮在神像的头顶缓慢转圈,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凯尔告诉她的并不是全部,还差一样。
她知道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是琉恩族长临死前的一滴泪。
有了“钥匙”以后,两百年前埋下的那个魔法阵很快被唤醒了。
这是大英雄克洛伦德绘制的魔法阵,今天也将会有克洛伦德的后代来终结这一切。
这个魔法阵的用途早就已经背离了克洛伦德的初衷,这罪恶、贪婪、充满血腥的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神像的底部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魔法阵,古老的纹路一寸寸亮起,灰尘被强劲的气流冲击开,金色的魔法阵开始旋转。
伊莱亚斯想把贝芙丽救出来,但被神像周围的金色屏障阻挡。
仪式已经开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即便他疯狂攻击屏障,仍旧于事无补。
男人的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那样痛苦而疯狂的神色,脸上毫无血色,额头青筋蹦起,脸上的表情偏执到显得有些狰狞。
贝芙丽看到了,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目睹一切发生。
她知道他有多么痛苦,因为她也感到了锥心的疼痛,浑身的神经都被牵引着同他一起抽痛。
莫尔也试图阻止贝芙丽,想要换成自己上去,同样被神像周围的金色屏障阻隔了。
莫尔本来打算他来做这个祭品,但贝芙丽知道他成功不了。
祭品必须是活人,莫尔早就死了,死在了两百年前。即便他借助大巫的力量长出血肉,暂时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模样,但他不是活人,他没有流动的血液,不会流血。
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他一定会失败。
只有她,她才是最合适的献祭人。
鲜红的血液顺着黄金的法杖流淌,滴落在灰扑扑的光明神像上,神像泛起淡淡的光晕。
贝芙丽开始吟唱,古老而空灵的歌声传遍光明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至高在上的神啊,
自永恒的王座垂听我的呼告。
砖石筑就的高墙,矿石彩绘的穹顶,凡人手塑的神像……早已成为囚笼。
它曲解神的旨意,以祢之名堆砌罪恶的权柄,屠戮祢的后裔……
琉恩神地六十七代族长于此俯声祷告,献上我软弱的凡躯,献上我虔诚的灵魂,请求您——
让石墙崩裂,梁柱倾颓,祭坛崩坼,虚伪的神殿牢笼就此坍塌,让二百年间死去的琉恩人得到安息……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段诡异到大逆不道的祝祷词,心中早已泛起滔天巨浪。
更令人感到震撼的是,她吟唱的祝祷词成真了。
在他们面前的这座巨大的神像,从头顶开始一寸寸龟裂,裂缝越来越大。
沸腾的祭坛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冒起了黑烟。
整座神殿发生了更剧烈的颤动,坚硬厚实的地板一寸寸裂开,粗壮的石柱垮塌,穹顶砰一声砸了下来,很多人都被砸死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意识到,光明神殿要塌了。
人们都一齐朝出口冲去,想要逃命。
但大神官从小绿的围剿中逃了出来,扑向了伊莱亚斯。
大神官周身被无形的力量抽出许多金色的、细如丝线的魔法,那是信徒们的信仰以及被他偷过来的琉恩人的力量和光明神的力量。
这些力量涌向光明神像,消弭在光明神像越裂越大的裂纹之中,涤荡开神像周围翻涌的黑色雾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快地消失,这个发现令他恐慌不已。
不行,他不能死——
他马上就要永生了,他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了,他怎么能死呢?谁死了他都不能死啊……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在伊莱亚斯身上,只要他拿到那些琉恩人的心脏,然后吃掉它们,就可以拥有逃出这里的力量。
大神官疯狂地攻击着伊莱亚斯。
伦道夫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玛尔钦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躲在石柱子后面装死不敢冒头,而莫尔眼里只有打破神像的魔法屏障救贝芙丽出来,换他来做献祭人……
伊莱亚斯身负重伤,魔力消耗殆尽,又孤立无援,一个人对付着这只狗急跳墙、孤注一掷的怪物,略有些吃力。
光明神殿的中心,
巨大的光明神像变成了碎石和灰尘,轰然垮塌下来。
轰的一声,高大如山的神像变成了一片废墟。
每吟唱一句,贝芙丽身上的伤口就多一道,唱完整个祝祷词以后,她浑身都已经被鲜血浸透,虚弱地倒下,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从高空中坠落。
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
贝芙丽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金色的圣洁魔法从坍塌的神像废墟之上一圈圈荡开,扫清了光明神殿内重重的黑色雾气。金色的光芒落在伊莱亚斯空洞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两颗祖母绿宝石重新焕发出光泽。
伊莱亚斯能够看见了。
可他再次看清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目睹贝芙丽从高空坠入了漩涡之中。
伊莱亚斯瞳孔一震,下意识想要向旋涡扑去,却被从旁边扑过来的怪物狞笑着咬住肩膀,凸起的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伊莱亚斯痛得面目狰狞,一把拍碎了怪物的半边脑袋。
在伊莱亚斯被孤注一掷想要绝地翻盘的怪物纠缠时,莫尔终于冲破了屏障跟着贝芙丽一起跳了下去。
飞扬的黑色发尾在漩涡的边缘留下最后一点尾巴,眨眼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旋涡闭合了。
在神殿彻底倒塌之前,伊莱亚斯杀死了怪物。
张牙舞爪、实力强横的怪物化作一滩黑色的腐肉,滋滋冒着黑气。很快,就被神殿内普照的圣光净化,化作一撮尘土消散了。
伊莱亚斯用断剑支撑着血流如注的身体走到神像的废墟之上,试图找出重新打开漩涡的方法。
他用仅剩的魔法推开碎石,魔法用尽了,就徒手去挖,两只素白的手很快就挖得鲜血直流。
可惜,他这样做只是徒劳。
那个漩涡消失得一干二净,带着被它吞噬的两个人一起从世界上消失了。
冒犯至高无上之神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神不容许他们存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传下来的训诫。
伊莱亚斯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选择离开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留不住她。
世界上最难跨越的,不是地理上的距离,也不是两颗心的距离,而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狠心到可以带着他们都期盼已久的孩子去死。仅仅只是为了一群素昧谋面、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把他留在了一个没有她的世界上,没有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决绝到连一具尸体都不肯留下。
轰——
神殿的地板彻底炸成了碎片,神殿里仅存的活人和密密麻麻的尸体从高空中坠落下去。
光明神殿塌了。
伊莱亚斯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坠落……
眼前暗下来,意识逐渐在消失,只有耳边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钟声。
当——
当——当——
那是教堂报时的钟声,余音悠长,带着低哑的呜咽,像是在报丧。
丧钟为谁而鸣?
为一个死去的年轻灵魂?为一个死而复生却仍然不得不死去的幽灵?
为倒塌的神殿?
为这两百年间的屠戮、血腥、罪恶……
还是为一段注定要落下帷幕的爱情?
……
卡尔多瓦,
黑色的骏马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鲜血浸透了银色的盔甲,力竭的凯尔从马上跌落,很快被蜂拥而上的圣庭卫兵们用剑刺死。
银盔之下,凯尔的脸早就已经被鲜血染红,全身上下仿若抽筋刮骨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能为琉恩人战死是他的荣幸,杀了那么多圣庭卫兵是他的荣耀。
不管琉恩人的未来会怎么样,他总算是如愿以偿地为他深爱的家人报仇了。即便付出的代价是他的生命,但他仍然认为很值得。
他只有一个遗憾,唯一的遗憾。
凯尔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北方,那是他心中挂念之人的方向。
不知道贝芙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有没有去神殿?会不会被伊莱亚斯安全地送离……
和圣庭以及金发人之间有深仇大恨的凯尔,一直以来,最厌恶那些自私自利、苟且偷生的琉恩人。
但这一刻,他竟然会荒谬地希望贝芙能够有些私心,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不再管琉恩人的事情了。
他知道克洛伦德前辈要去做什么,他知道那是一条必死的路。
可他希望她能活下来。
尽管这很不理智,但这是他的私心,唯一的私心。
寒光森冷的铁蹄无情地踩踏凯尔的尸体,他的颅骨被踩碎,漆黑的眼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被土壤埋葬,什么也看不到了。
神残忍到连最后一个望向所爱之人的机会都不肯赐予他。
在琉恩神地的入口,其他被拦住的黑发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千辛万苦突破重重围剿从阿斯塔城来到卡尔多瓦,但由于圣庭绘制的一个连接着光明神殿力量的古老魔法阵,所有的黑发人都被拦截在琉恩神地的入口进不去了。
圣庭联合瓦洛兰大公几乎把整个南方的军队都调集过来围剿他们,正如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围剿一样,即便有大巫、凯尔、休还有其他的一众厉害的魔法师顶着,但对方的数目太多,琉恩人也同样死伤惨重。
大巫燃烧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勉强支撑着一个大型防御魔法阵,护住大部分琉恩人。
支撑着另一边魔法阵的西蒙擦了一把嘴边的血问休:“坚持不住了,我们还要等多久?”
“再等等。”休脸上的汗水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颚一直往下流。
“等到什么时候?”西蒙焦急地问。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休没有回答。
他的心里同样焦急万分,但脸上的神色看起来还算镇定。
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要再等多久,他只能干巴巴地对每一个人说:“再坚持一下,入口马上就要开了……”
大巫要维系防御魔法阵,而休努力地学着老师的模样稳定局面,安抚人心。
噗嗤——
大巫被一个圣祷官的魔法击中,魔法像利刀一样破开她的后背,让她血溅当场。
琉恩人的主心骨大巫倒了下去。
“老师!”
“大巫!”
那些卑劣的圣祷官撕破了大巫的魔法阵,从背后偷袭了大巫。
完了,他们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