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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看到了。”

为什么不相信她?

经过骷髅大军那么一吓唬,贝芙丽早就把自己在宴会厅二楼闯的祸忘干净了。

但伊莱亚斯始终记得。

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她的不是吗?

伊莱亚斯没理会她毫无意义的坚持:“好了,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贝芙丽看到伊莱亚斯冰冷的目光,这才想起来,自己砸晕了莫尔文伯爵,跳窗偷跑的事。

她承认自己不应该言而无信,明明答应了要替伊莱亚斯做卧底,结果刚开始就逃跑,但讲信用也要分个场合。她实在是不能忍受那个老东西趴在自己身上,很像被一头猪压着,真的很臭,而且也很丑,伊莱亚斯自己去感受一下就明白了。

“莫尔文伯爵找你麻烦了吗?我也不是故意要砸晕他……”

“没有。”伊莱亚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没找我麻烦,以后也不会找我的麻烦。”

“但你可能得有点儿麻烦。”

“什么麻烦?”

“会上绞刑架的那种麻烦。”伊莱亚斯微笑说,“哦不,也有可能是火刑或者溺刑,再加游街示众。”

贝芙丽瞪大眼睛,不相信他的话:“你吓我也要符合现实,我只是砸了他一下而已,最多是被打一顿关进地牢里吧,怎么可能罚这么重?”

伊莱亚斯笑吟吟:“是么,可莫尔文死了。”

贝芙丽傻眼了。

“什么?”

伊莱亚斯:“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她挥舞了一下胳膊,模仿当时的动作,“我就只是这么砸了他一下而已,他晕过去了,没死。”

伊莱亚斯平静地说:“可他就是死了。”

贝芙丽爬起来,“我不信,我要回去看看。”

“你现在回去,正好可以让卫兵们抓个正着。”男人在她背后幽幽说。

她停住了脚步。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慌乱和怀疑在这张脸上反复上演,她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贝芙丽转头,定定地看向身后的男人。

她觉得伊莱亚斯的语气和态度,还有脸上的神情都不太对劲。假如他真的相信她杀了莫尔文的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态度。他一定会暴怒、激动、指责……至少会质疑她,而不是像现在这么平静。

“你……”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苍白,并且难以置信:“是你杀了他。”

“对啊。”伊莱亚斯微笑承认了。

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好像在承认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不是谋杀一位贵族这样惊骇世俗的大事。

贝芙丽快步跨回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莱亚斯脸上神色淡然:“你应该感谢我,如果莫尔文醒过来的话,他不会放过你的。”

“可现在卫兵们不会放过我的,执政官和大法官们也不会放过我。”贝芙丽说着说着,想起了男人刚刚说的游街示众以及火刑和溺刑,神色愈加慌乱。

“我会死的……”

她的脸色白得像鬼一样,范妮给她画的精致妆容早就花了,现在她的脸看起来有点可笑,甚至有点吓人,但贝芙丽没有心思管那么多。

“但杀人的明明是你!”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我要举报你。”

伊莱亚斯语气悠闲:“你尽可以试试。”

贝芙丽看到他丝毫不担心的样子,越来越害怕。

即便她指认伊莱亚斯,卫兵们以及审判庭的大法官们也不会相信她。伊莱亚斯是瓦洛兰最年轻的大魔导师,而她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卑贱的平民,甚至还是一个黑发人。

一旦被卫兵们抓到,她必死无疑。而且一定饱受残忍的折磨,屈辱死去。

绝望弥漫上心头。

她脑海中渐渐想通了一些关键,认为自己触及了今晚的真相。

“所以这场舞会故意把我叫来,根本不是为了让我取信于莫尔文,留在他身边做卧底,你知道我根本忍受不了那头老肥猪。”

“更不是想要我被莫尔文震慑,然后出于恐惧跪下向你求饶,心甘情愿做你的情妇。”

“这些对你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你真正想要的,是我砸晕莫尔文,然后你借机杀了他,让我成为你的替罪羊。”

贝芙丽绝望地看着他,不明白人怎么能坏到这种程度?而且这样一个坏种,竟让她遇到了。

弗雷德听到贝芙丽的推理,几乎被说服了,因为怎么听第三个计划都比前两个的收益大。

但他忽然想起伊莱亚斯闯入莫尔文房间时的阴沉表情,觉得这位小姐的推测恐怕并不正确。

伊莱亚斯并没有承认贝芙丽的推理,但他也没有否认。

因为今晚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过程出了一点小差错,但是仍然将走向正确的结果。

他用手上的树枝戳了戳贝芙丽胳膊上划伤的伤口,“痛么?”

贝芙丽铁青着脸,没说话。

他用力戳了一下。

“嘶——”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愤怒地驳斥:“和你没关系。”

伊莱亚斯冷酷又高高在上地说:“当然和我没关系,因为你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这怎么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明明是你……”

“难道你没有发现,你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你渺小的反抗,你所有的麻烦都来源于你无用的挣扎,你越反抗,情况就越是糟糕。”

“就像今晚,假如你愿意乖乖出来求我,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卫兵不会抓你,更不会面临死刑。”

“假如你之前没那么不识好歹,在我愿意施舍你做我的情妇的时候,更听话一些,更虔诚更谦卑一些,你今晚其实根本就不必伺候莫尔文。”

“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个黑暗的地底洞穴里里,假如你愿意老老实实、感激涕零地接下那笔钱,你不必去那间酒馆用推销自己的方式凑学费,更不会走到今天杀人者死的……”

“别说了!”贝芙丽忽然大声喝止他。

男人的话具有非常强的蛊惑性,但她不承认自己错了,也不能相信自己错了。她所做的一切选择,明明都是她当时以为的最应该的那个选择。

她的痛苦明明都是他们造成的,是重重的挫折和恶劣的外界条件施加给她的,怎么能是她自己导致的呢?

少女苍白的脸色已经气到涨红,胸口气的起起伏伏,被低胸礼服裙包裹不住的部分,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伊莱亚斯轻轻瞥了一眼,然后垂下了眼睑。

呼啸的风声穿林而过,猫头鹰飞快掠过,留下一串呜呜的低叫声,暗处树丛里传来夜鹰的轻颤声。

这位大魔导师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林间空地上显得十分空灵,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为她指点迷津。

“命运就是一次一次的交叉路口,你企图以走向最狭隘、崎岖、坎坷的那条路来反抗命运,那么,你越是反抗,你就越是痛苦。”

“所以你还不明白吗?你最应该学会的,是听话。”

贝芙丽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着,企图说点什么来反驳他的话,但是说不出来。

她抵触和仇恨的眼神逐渐变得迷惘,潮湿的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那我要怎么办,我不想被烧死……”

伊莱亚斯幽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极具蛊惑性:“我可以救你。”

贝芙丽泪花朦胧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你要拿什么跟我交换呢?”男人的眼里满是侵略的意味,那种傲慢又居高临下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蛋儿、裸/露的白皙胸脯、被礼服裙紧紧包裹的纤细腰身……

贝芙丽脸色一变。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伊莱亚斯手里的树枝轻轻抵在她胸口,描绘上面她优美的弧度。

以一种宽容柔和的语气,缓缓告诫她说:“不要轻易发怒,你这个没教养的坏姑娘,死亡,还是救赎,你要想清楚。”

就像个值得信赖的长辈。

最后一次么……

贝芙丽双眼怔怔,慢慢垂下了头。

伊莱亚斯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淡漠地垂下了目光,轻声说:“跪下吧,我的孩子,珍视你最后一次获得救赎的机会。”

……

贝芙丽跟随伊莱亚斯回到城里,很快就被卫兵们拦住了。

街道上灯火通明,宴会厅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卫兵们提着水桶来来往往地救火,还有一个水系魔法师在帮忙,但他的魔法不算高超,所以效果甚微。

重重卫兵们围住了这里,在搜查今晚参加舞会的人,下午还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们,现在个个看起来都很狼狈,像一只只脏兮兮抱团取暖的鹌鹑。

贝芙丽后怕,假使她真的被卫兵们抓住,绝对逃不过这一劫。

尽管莫尔文只是一个没有封地的伯爵,但他仍然享有伯爵的荣耀与尊贵,执政官连夜调查莫尔文伯爵的死因,所有参加舞会的人都要被带过去统一管理。

因为房间不够,贝芙丽只能被安排到和伊莱亚斯一个房间里。幸好,分给伊莱亚斯的是最好的房间,不是楼下那种大通铺和狭隘的单间。

但她进来以后才发现,最好的房间竟然也没有洗澡的地方,连喝的水都没有,更别提洗漱用的水了。

她脏得像是在泥地里滚过,礼服裙上也被划开了口子,穿着一双被掰断跟的高跟鞋,看起来滑稽可笑,像个小乞丐。不久前,为了方便逃跑,她不得不忍痛将这双漂亮的缎面高跟鞋的鞋跟掰掉了。

“砰砰砰——”她用力拍门。

卫兵走过来,“什么事?”

“我要水。”

“做什么?”

“洗漱。”

“没有。”

“那我要水喝总行了吧。”

不一会儿,卫兵递给她一只木碗,里面装着半碗水。

贝芙丽:“……”

抠死算了。

没水洗不了澡,那她就只能这样睡了,这可不是她不讲卫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如此想着,她心安理得地躺到了床上。

然后就被伊莱亚斯踢下了床。

“滚去地上睡。”

贝芙丽一屁股坐在地上,扭过头瞪他。

“你对自己的身份没有认知吗?”伊莱亚斯反而问她。

屋子里没有壁炉和任何供暖的东西,冻得她直发抖。地上硬邦邦的,还冷,她身上还有伤,不想躺在地板上睡一晚。

“可你不是要我做你的情妇吗?睡一张床有什么问题?”

贝芙丽本来是不能接受这个新身份的,但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利用一下。

伊莱亚斯真不知道她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我不跟乞丐睡一张床。”

贝芙丽生气。

死洁癖。

她躺在地板上,地板没铺地毯,冻得她直打哆嗦,于是又坐起身来。

“那你把你的衣服借我垫一垫总可以吧?”

一件长款的御寒的披风扔过来盖在贝芙丽脑袋上。

她闻到了一股冷杉和微苦草木的气味,与冰冷的黑夜完美融合,让人更冷了,皮肤上细小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贝芙丽哆嗦着身体抖了抖披风,在旁边烛台幽暗光芒的照射下,忽然发现自己的裙摆上挂着一小截白森森的东西。

她拿起来对着烛光一看。

发现是一截雪白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

“呀!什么东西!”

她惨叫一声,扔了手上的东西。

“又怎么了?”

伊莱亚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衰弱,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情妇的话,也许应该换一个更安静一点的。

贝芙丽表情惊恐大指着掉在地板上,正在反光的小玩意儿,吓得说话都结巴了:“骨、骨头,好像是人的骨头……”

伊莱亚斯揉了揉眉心,趿着鞋子下床来看。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这一截骨头,拿在手里细看。真是人的骨头,看形状应该是一截小拇指的骨头。

“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慌乱的贝芙丽开始回忆这玩意儿是哪来的,很快就想起在森林里被那群骷髅围住的可怕情形,它们还用白森森的手指戳她。

她浑身打着哆嗦,吓得直发抖。

看吧,谁叫它们戳她,手指掉了吧。但是为什么要挂在她的裙子上,真渗人。

“我就说我真的看到好多骷髅了吧,你们还不相信我!”她控诉道,“证据摆在面前了,这次你总没话说了吧。”

贝芙丽的成绩很难不让人怀疑她认不认得出亡灵骑士,伊莱亚斯当然也怀疑,并且提了出来。

“可它们没有眼睛啊,它们的这个地方是两个大洞,”她屈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眶位置,“而且也不会说话,除了会动以外,就和校医院的人体骨架模型没什么区别,这算是亡灵骑士吗?”

贝芙丽自己都疑惑了。

“书上不是说亡灵骑士有红色的眼睛吗?而且亡灵骑士是会说话的呀!再说了,如果真是亡灵骑士,不能这么脆皮吧,还掉骨头。”

伊莱亚斯说:“黑暗森林里以前从没出现过亡灵骑士,可不是亡灵骑士,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贝芙丽大胆揣测:“会不会是埋在地底下的尸体爬出来了?”

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

“靠什么驱动,像你一样吃饭喝水吗?”

“这当然不行。”贝芙丽摸了摸下巴,更加大胆地猜测,“也许可以靠魔法石驱动呢?就像噬魔暗影蛇那样?”

伊莱亚斯一顿,惊讶地看了贝芙丽一眼:“也许你并不是个蠢材。”

贝芙丽:“……”

“我本来就不是!”

“你讲话可真难听。”

“但你的天赋可能在创作虚构小说上,贝芙丽小姐。”男人不紧不慢地补完后半句,嘲讽意味都要溢出来了。

贝芙丽:“……”更难听了。

她很好奇:“为什么不能靠魔法石驱动?那些噬魔暗影蛇不就可以靠魔法石驱动吗?”

伊莱亚斯说:“噬魔暗影蛇虽然你能摸得着,可它们本质上还是虚拟的、不存在的东西。这和真实存在的尸体是不一样的,它们可不会在你的裙子上留碎片。”

贝芙丽感到奇怪:“可魔法石也能驱动真实存在的东西啊,比如……镶嵌了魔法石的自动翻页的魔法书?”

伊莱亚斯面无表情:“魔法书是死的,过去、现在、以后……都是死的,它从诞生伊始就是人造的产物,可以和魔法石完美融合,但人的尸体从前是活的,并且是自然的产物。所以,驱动魔法书的符文在尸体身上,并不适用。”

贝芙丽小声嘟囔:“明明人也是人造的产物。”

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

贝芙丽噤声了。不敢再胡说八道。

伊莱亚斯揉了揉眉心,有一种给差生单独上课的感觉。

“使用魔法符文的前提是判断施加对象的类别,但你甚至看不出它们的区别,你的魔法天赋到底长在哪里?你真有这个东西吗?”

“反正圣德劳埃的神圣水晶球说我有。”

贝芙丽小声说:“而且,只要有一点儿不一样,就要使用不一样的符文,还要分过去现在和将来,那么多符文谁能记得住?”

“这就是你学不好的魔咒和符文的原因。”伊莱亚斯冷冷道。

“好好好,知道你都能记得住了,但总要给我们这些记性不好的人一条活路吧?光明神关上了一扇门,总会给我打开一扇窗的。”

“但愿不是把门窗都封死了。”

贝芙丽:“……”

给贝芙丽讲解几段符文知识,伊莱亚斯的疲惫感忽然就上来了,他随手把那截指骨扔到了一边,上床睡觉了。

贝芙丽跑过去捡。

伊莱亚斯躺在床上,一只手屈起撑着脑袋,看她蹲在地上捡东西,“你不是害怕吗?”

“对啊,但我要把这个留下来作证据,省得你们下次又怀疑我说梦话!”贝芙丽信誓旦旦说。

“随便你。”

伊莱亚斯躺下了。

他一直都对贝芙丽的很多行为不理解,他以前一直都以为,是人与人智商存在差距的原因,现在看来,可能还有一点年龄差的关系。

这是个时常很幼稚的姑娘。太孩子气了,就像她刚刚那样。

当然,所谓的“幼稚”并不是相对他和弗雷德而言,横向对比和她同龄的姑娘们,她的性格和心智都算不上成熟。他想。

夜色渐深,

躺在床上的伊莱亚斯呼吸渐渐平稳。

贝芙丽躺在地上,

对着昏暗的烛光,仔细打量这截白森森的骨头。

她已经不害怕了,只是乍一看到想起在森林里遇到的场景被吓到了而已。

这截骨头的主人到底是不是亡灵骑士呢?

她遇到的那群没有眼睛的骷髅,是不是某种亡灵骑士的变种呢?就像人们从未听说过的拥有绿色眼睛的亡灵骑士,是一个人们未知的、但也许真实存在的亡灵骑士的分支。

她的手举酸了,放下骨头,又开始回想起这一夜发生的事情。

今晚发生的事情像走马观花一样在她脑海里重映。

伊莱亚斯说,她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她的反抗。

在今晚,她曾短暂地被这句话所蛊惑,真的信了他的鬼话,误以为自己之所以痛苦,之所以走到今晚差点要送命的局面,是因为自己不停地反抗、不停地挣扎。

但当她冷静下来再想想,就觉得这句话真是个美丽又致命的陷阱。

如果把时间线再拉得更长一些,就能看清真相。

从她的童年开始看起,如果不反抗,她早就被泥沼巷里的小杂种们打死了,如果不挣扎,她早就被病魔带走了……如果真的遵从命运,只凭她是琉恩人一项,她就应该去死了。

她根本不相信命运,她只相信顺从者死,反抗者生。

她的反抗行为最近的确给她惹了一些麻烦,可这本质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反抗,而是因为外界的压迫,因为敌我的力量太过悬殊。

她真正应该做的,不是像伊莱亚斯所说的那样,乖乖听话,任他操纵,老老实实做他的情人,等待着被他宠幸,然后被他抛弃,而是表面上乖乖听话,背地里壮大自己,直到拥有真正反抗的能力。

弱小的人无论表现得多么强硬,都会显得很可笑。

因为除了显得人外强中干外,没有任何用处。就像她之前那样。兜兜转转折腾一大圈,挂了满身的彩,仍然逃不过最开始的“命运”。

在想通这些之后,贝芙丽的内心突然就平静下来。

而伊莱亚斯今晚给她讲解符文其实也印证了这一点。和他保持这样的关系不光彩,但她能够从他身上学到东西。

这是好事,知识就是最重要的资源。

此外,魔法界的资源垄断其实很严重,很多东西不教给她这样的平民学生,而这些东西,她都可以想办法从伊莱亚斯这里了解到。

而且只是做情人而已,等过几年他们一拍两散,分道扬镳,谁会知道她有过这样一段不光彩的过往。兴许她还能拿到一笔钱,带着贝蒂搬家过上好日子。

凡事都应当从利益的角度考虑,而非个人的情感喜恶。

尽管厌恶,尽管恶心反感,但她能获得实际的利益。这就足够了。

贝芙丽怀着对自己的告诫之言渐渐陷入了梦乡。

……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伊莱亚斯和贝芙丽的房门被敲响,贝芙丽迷迷糊糊刚一睁眼,伊莱亚斯突然一把将她拽上了床。

贝芙丽正打着呵欠就突然趴在了他的身上,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压低声音急促道:“你做什么?有人来了!”

“嘘。”伊莱亚斯的食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推开,同时传来一句问候:“早上好,伊莱亚斯。”

对方显然没料到,打开门会看到这样一幅刺激的场景,短促地惊呼一声,又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真是个新奇的场面,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大清早就和一个黑发女人做/爱,这简直堕落到不像是你的风格。”

贝芙丽瞳孔一震。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是隆恩。佩洛特。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隆恩给她带过课,见过她的脸,她害怕被认出来,把头埋得越低了,趴在伊莱亚斯的肩膀上,完全把自己的脸藏了起来。

伊莱亚斯慢条斯理道:“我也没想到,你已经没有教养到擅自闯入别人的房间。”

隆恩怒斥:“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杀害莫尔文的最大嫌疑人!”

“摩瑞恩城的执政官和大法官认可你说的话吗?”

“昨晚的舞会上有人亲眼看见你去了莫尔文伯爵的房间,不是你还能是谁?”

“昨晚去过莫尔文伯爵房间的人可不少,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你上来就指控我是最大的嫌疑人,很难不令人怀疑你是在伺机报复我。”

贝芙丽浑身紧绷地趴在伊莱亚斯身上,觉得这个姿势都摆僵了,隆恩这个讨厌的家伙难道不能等一会儿再和伊莱亚斯说话吗?还有伊莱亚斯他不觉得以这样不雅的姿势躺在床上和人说话很奇怪、很尴尬吗?

她正在心里骂骂咧咧的时候,伊莱亚斯忽然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贝芙丽没忍住娇呼一声。

他用的力气不小,疼得她身体都在发抖。宽大的礼服裙遮住了他们身体紧密相贴的大部分,看起来非常像是在性/交。

“你唔……”

如果不是及时被伊莱亚斯捂住了嘴,她就要骂出来了。不过嘴巴被堵住没有骂完,听起来就更像是在做某些私密的事情了。

贝芙丽对此全无所觉,还在心里怒骂:他是不是有病?掐她做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伊莱亚斯为什么突然掐她了。

“你!”站在门口的隆恩以为他们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大惊失色,怒斥道:“不要脸,太无耻了,伊莱亚斯,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荒诞?”

贝芙丽脸色爆红,偏偏为了配合伊莱亚斯做戏,还不能表现出异常。

“这不是正好如了你们佩洛特家的心愿吗?”伊莱亚斯很邪性地说。

隆恩一听也是,如果伊莱亚斯真的堕落了,成日里花天酒地、一事无成的话,那么他的亲侄子蒂博不就能获得更多大臣的支持了吗?

“滚出去。”伊莱亚斯说。

隆恩不肯:“我不出去,万一你耍什么花招怎么办?”

伊莱亚斯嘴巴毒得要死:“是因为自己不行所以有看别人办事的癖好吗?”

“你胡说什么?”隆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就炸毛了,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连贝芙丽都不得不信了伊莱亚斯的话。

随行几位审讯官员异样的目光让隆恩意识到,自己的破防会更加验证了伊莱亚斯的话,所以怒气冲冲地出去了,丢下一句;“给你半个钟头。”

“砰——”一声,房门关上了。

伊莱亚斯推开贝芙丽坐起来,给房门加上了一道禁制符文,贝芙丽如果再察觉不到他的反常就是傻子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莱亚斯淡淡说:“待会你会知道的。”

“隆恩为什么会在这里?”贝芙丽奇怪。

“莫尔文的死惊动了王室调查组,隆恩当然会跟着一起来。”

“他的动作也太快了,他是不是一直都盯着你,就等着抓你的漏洞呢?”

“可惜,这个蠢货不会得手。”伊莱亚斯傲慢地说。

贝芙丽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故意说:“也不一定,你上次在恶龙巢穴不还是吃了他的亏吗?”

“是么,”男人瞥她一眼,语气含着淡淡的讥讽,“但说起来,你好像才是真正掉进陷阱的蠢货,贝芙丽小姐。”

贝芙丽眼睛滴溜滴溜转了一圈,没反驳他的话,但心道:也不一定。

准群地说,她应该是表面掉进陷阱的蠢货,实则捡了便宜的真正赢家。

没有隆恩故意捣乱,她兴许还拿不到恶龙的眼泪呢。

话说回来,贝芙丽是为了恶龙的眼泪去的后山巢穴,那伊莱亚斯是为了什么而去的呢?

仅仅只是因为圣庭圣祷官的求救信,然后被校长派去帮忙降服恶龙,所以他就去了吗?她怎么觉得还有一点别的原因呢?伊莱亚斯和他的老师伦道夫都那么不尊重奥德里奇校长了,有可能会那么听从校长的指派吗?不惜为此涉险。

她忽然想起了那道像梦一样出现,然后又很快消失了的、被锁链禁锢的巨门。

他是为了那道门去的吗?

可是他并没有打开那道门啊。

贝芙丽脑袋里有重重疑云,非常好奇,但知道自己绝不能问出来。这不是她能知道的事情。

见他不打算解释故意拖延时间的真实目的,她干脆放弃了,也不再过问,放松四肢平躺在床上,脑子里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伊莱亚斯既然说会保她的性命,那么应该不会反悔。

如果他真的跟他耍什么花招的话,那么她就去找隆恩,指认伊莱亚斯才是真正的凶手,相信隆恩不会放过这个可以给伊莱亚斯找麻烦的绝佳机会,就算弄不死他至少也要恶心一下他。

贝芙丽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伊莱亚斯似乎是在拖延时间,但不明白他在等什么。

抬起头来一看,正好看到窗外有一只手抓住了窗沿。

她立刻坐起身来。

窗沿上那只手的主人也从窗户口爬了进来,是弗雷德。

“都办好了,先生。”

她听到弗雷德低声说,接着他们又说了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谜语。伊莱亚斯故意拖延时间,原来是为了等弗雷德。

他们是不是暗中布置了什么?

没过一会儿,弗雷德就离开了,从窗口跳下去的。

接着,外面再次响起了敲门声,催促伊莱亚斯快点。

尽管并没有真的做那种事情,贝芙丽还是忍不住脸颊发烫,幸好没露脸,否贼她的名声都要被这个混蛋败坏完了。

伊莱亚斯打开房门的符文禁制,准备出去,贝芙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隆恩给我上过课,万一认出我了怎么办?”

伊莱亚斯脚步一顿,“如果你是指他不久前替我代课,给你们班上过的那一堂课的话,他根本记不住你的脸,他的记性没比你好到哪里去。”

贝芙丽不服气:“我记符文是不太能记住,但我记人脸记忆里还是不错的好吧。”她小时候见过的帅哥她现在还记着长什么样呢。

“那以后要是在学校里遇见了,被他认出来怎么办?难道你想让他知道我们是那种关系吗?”

伊莱亚斯看到贝芙丽比他还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被别人知道,心底莫名地很不爽。他本来应该为她这种恪守分寸的态度感到满意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男人缓缓转头,那双幽深的眼睛危险地盯着她,冰冷的手指从她的脖颈上摩挲而过。

“即便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亡灵骑士12 “不要害羞

贝芙丽猛地一激灵, 立即否决:“不行!”

一抬头,看到伊莱亚斯不妙的脸色以后,又换了一个委婉一点的说法。

“这样很有损您的形象, 不是吗?先生, 您不希望圣德劳埃的学徒和老师们知, 您和一个黑发人扯上关系吧?”

伊莱亚斯垂眸看她:“可隆恩刚刚已经看到了。”

对哦, 贝芙丽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不得不再换一个说法。

她诚恳地说:“那、那如果圣德劳埃的学徒和老师知道, 你和学徒存在某些越界的关系,这对您的名声来说也是一种损害啊。”

“我不在乎。”伊莱亚斯耸了下肩膀。

我在乎!我在乎啊!贝芙丽在心里气冲冲说。

她试图以别的什么借口再说服伊莱亚斯的时候,他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不得已, 她也只能跟上去。

贝芙丽站在伊莱亚斯身后, 垂着头希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要被隆恩记住脸。

她这样躲在伊莱亚斯身后,看起来怯生生的样子, 理所当然地被隆恩还有随行的几位审讯的官员理解为了怕生,或者害怕眼下这种严肃的场合。

“伊莱亚斯,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据昨晚参加宴会的人士透露, 莫尔文伯爵把跟在你身边的黑发女人拖进了房间里, 没过一会儿,你就脸色铁青地闯入了伯爵的房间,对吗?”

“对。”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莱亚斯忽然伸手把贝芙丽拽了下来,贝芙丽摔进了他的怀里。

“我新找的情妇很不听话,听说莫尔文伯爵调教黑发女人有一手, 所以打算请他替我调教一二,但我后来在宴会厅里听说了他玩女人的手段,太过残暴,怕把她的小命玩没了,所以就闯进莫尔文的房间里捞人了。”

“可我听说这个女人是你打算送给莫尔文的礼物。”

“是,但我后来改了主意。”

“你不舍得送出去?”

“对。”

埋头在伊莱亚斯怀里的贝芙丽听到他们的对话,简直要吐了。尤其是伊莱亚斯的回答,明明都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假话,偏偏还说的跟真的似的。

她之前还认为自己说谎很有天赋,和伊莱亚斯比起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听到伊莱亚斯坦然承认了和伯爵的冲突,隆恩双眼放光,大胆猜测道:“你们因为这个女人打了起来,所以你趁机杀死了伯爵是不是?”

“很可惜,你完全猜错了。”伊莱亚斯像摸小宠物那样抚摸她。贝芙丽很想避开,但碍于隆恩和审讯官员的目光,得不得硬着头皮承受着,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这小东西不听我的话,当然也不肯听莫尔文的话了,我赶去的时候,她已经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了。”

隆恩惊讶:“跳下去?”

伊莱亚斯:“对。”

隆恩:“她竟然没摔死?”

伊莱亚斯:“楼下是花坛。”

隆恩:“莫尔文没派人去追她?”

伊莱亚斯:“我拦住了。”

隆恩:“莫尔文一定很生气吧?”

伊莱亚斯:“大发雷霆。”

隆恩挑眉:“所以你们最后的处理结果是?”

“我承诺送更多更漂亮的女人给他。”伊莱亚斯语气遗憾,“可惜他享受不到了。”

伊莱亚斯回答的一切都完美无缺,和他们获取的其他信息都能对得上。最关键的是,隆恩他们把莫尔文的管家关起来单独审讯,管家说的话和伊莱亚斯说的,依然能够对得上。

证明伊莱亚斯说的都是真的。

并且,据管家所说,伊莱亚斯并不是最后进入伯爵房间的人,当然,管家也不是。因为在管家离开的时候,被他的主人吩咐,叫几个长得漂亮的黑发妓女进去伺候他。

所以最后进入伯爵房间的是几个妓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伊莱亚斯身上的嫌疑大大减轻了,几个审讯官员都一致认为应该着重调查那个最后进入伯爵房间的妓女。

但隆恩不肯放弃这个能给伊莱亚斯扣上罪名的绝佳机会,他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最可疑的地方就是,伊莱亚斯那么讨厌黑发人的一个人,竟然会睡一个黑发女人。

太不可思议了。

“你抬起头来。”隆恩突然命令道。

贝芙丽一僵,怀疑是不是在说她。她不想抬头被隆恩记住脸啊,以后要是在学校撞见被他认出来了怎么办?

正当她迟疑的时候,一只无情大手把她窝在他怀里的脸抬了起来。

“不要害羞,亲爱的。”

听到伊莱亚斯对她的称呼,贝芙丽一激灵,像是触电一样,鸡皮疙瘩起一身。她脸上正要露出嫌恶的表情,就看到伊莱亚斯阴沉眼底浮现的警告之色。

她硬生生憋住了自己的嫌弃。甚至都忘记了即将面对隆恩的紧张。

她一抬眼,就看到隆恩脸色大变。

糟了!她想。

一定是被隆恩认出来了。伊莱亚斯不是笃定隆恩根本记不住她的脸吗?这下叫人认出来了吧?完蛋了。

下一秒,就听到隆恩脱口而出:“这是什么丑八怪!”

贝芙丽:“???”

她是没怎么被人夸过美女,但也不至于是丑八怪吧?

“她都不洗脸的吗?怎么这个鬼样子?”

看到隆恩嫌弃的表情,贝芙丽愣住。

她摸摸脸,摸到了厚厚的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顶着昨天那张妆容巨厚的脸,而且昨晚折腾那么大一圈,跑了那么远的路,又流汗又流泪的,她脸上的妆肯定早就花得不成样子了。

怪不得伊莱亚斯那么气定神闲,原来,隆恩就算见到她的脸,以后在学院里遇见了肯定也认不出她。

她下意识想要露出笑容,但是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硬生生忍住了,看起来就像是瘪着嘴要哭。

“你这么难看还好意思哭!”

隆恩突然凶她一句。

贝芙丽顺理成章继续低下了头。

隆恩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目光盯着伊莱亚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这种货色,你的审美和你的人品一样差劲,怪不得这些年身边没什么女人,是米拉多尔那些漂亮的淑女们不能满足你的审美吗?”

伊莱亚斯对隆恩的话不予理会,起身准备离开:“我想今天的审问应该就到这里结束了。”

其他几个审讯官员本来就不想与这样一位大魔导师为敌,原本只是打算走个流程而已,只是碍于佩洛特家族的权势,不得不配合隆恩的要求。眼下见伊莱亚斯要走,于是也不准备真的阻拦。

但隆恩显然对现在这样的结果不满意:“等等——”

话还没说完,就有卫兵跑进来找隆恩和几位审讯官员,说是找到了杀害伯爵的凶手。

……

卫兵们找到的“凶手”是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大胡子男人,贝芙丽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卫兵们抽打得不成人形了。

血腥味和其他几种说不上来的臭味交杂着,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暗红的血染透了男人褴褛的衣衫,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长满倒刺的鞭子抽得皮肉外翻,男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贝芙丽踩在地牢血淋淋的地面上,染红了她的白色缎面鞋,心惊肉跳地想,如果她昨晚没有服软,现在倒在地牢血泊里的就是她了。

自从昨晚向伊莱亚斯低头以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她已经后悔好几次了,后悔自己不应该那么轻易屈服,因为她怀疑伊莱亚斯也许是在恐吓自己。

因为她和伊莱亚斯住在一个房间里,虽然不能自由出入,但是那里的气氛并不像这里这么可怕。

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伊莱亚斯是瓦洛兰公国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的大魔导师,而且是大贵族出身,所以才能够得到超出规格的优待。

而其他的平民,一旦有了谋杀伯爵的嫌疑,就会像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样,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审讯男人的士兵说:“这个男人已经招供了,他是伯爵大人的马夫之一,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就把自己刚娶的老婆送到了莫尔文伯爵的床上,但是他老婆怀孕了,怀上了伯爵的孩子,他心怀怨恨,于是昨晚潜入了伯爵的房间,杀害了伯爵大人,之后又因为害怕所以放火烧了整个宴会厅。”

贝芙丽看到男人倒在地上的惨状还没完全接受,就听到士兵说的极具冲击力的新消息。

怎么回事?

莫尔文不是伊莱亚斯杀的吗?怎么面前这个男人又成了凶手?

她想起弗雷德爬进窗户和伊莱亚斯说的话,面前的这个大胡子男人,难道就是弗雷德安排的吗?

大胡子男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即使隆恩还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伊莱亚斯,但他也没有正当理由了。

从大牢里出来,见到外面的阳光,贝芙丽被刺得有点儿睁不开眼睛,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因为刚刚见到的倒在血泊里的男人,她心里很不安。

等到审讯的人走光以后,只剩下她和伊莱亚斯,以及过来接他们的弗雷德以后,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刚刚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是你杀的……”

“对啊。”

“那他是怎么回事?你买通了他?”

“他交代的也是真的,”伊莱亚斯缓缓道,“但他不知道,他昨晚潜入莫尔文房间的时候,莫尔文已经死了。”

昨晚弗雷德按照伊莱亚斯吩咐弄死莫尔文伯爵以后,那个大胡子男人潜入了伯爵的房间里,一刀捅进了伯爵的身体里,又用蜡烛点燃窗帘,趁乱跑了出去。

男人放的那一把火肯定很快就会被扑灭,火势之所以能够燃得那么迅猛,是因为弗雷德推动。

贝芙丽来不及同情那个男人,因为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既然早就已经有了顶罪的人选,为什么昨晚要恐吓我?”

“你直到现在仍然认为那是恐吓?”伊莱亚斯抬眸看她。

贝芙丽一顿,“不、不是么?”

男人轻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毕竟,如果你昨晚做出了另一个我不满意的选择,那么今天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血泊里的就是你了。”

贝芙丽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和不能理解。

“既然你有更完美顶罪人选,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尽管她和伊莱亚斯彼此厌恶,但是比起那个把妻子送给伯爵亵玩的赌棍,她更值得活下来吧?而且,她比那个赌棍和伊莱亚斯更有交情不是么?

“不听话的孩子当然得受到惩罚。”他语气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贝芙丽很讨厌他对人命如此轻飘飘的态度,尤其是对她的生命,“仅仅只是‘惩罚’?可这是生命的代价。”

“对你来说是生命的代价,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明白吗?”

贝芙丽看到那双危险的眼睛,很清楚这不是恐吓,这是一句很平静的阐述事实的话。

“我希望昨晚的事情是最后一次,对吧?”

贝芙丽愣住。

她以为昨晚的事情翻篇了,伊莱亚斯气消了。显然并没有,至少气没全消。

贝芙丽被伊莱亚斯带去看了那个大胡子男人被行刑的场面,男人被绑在一块木板上,然后木板的一端系个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在骑马的卫兵们手上,卫兵们骑马穿过街道,把男人拖行在后面。

很快,那个男人就变得血肉模糊,不成人样了。

卫兵们以此手段来威慑那些胆敢不敬贵族的平民们,让平民们都知道,杀害伯爵的凶手就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处死。

被拖到刑场的时候,那个男人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贝芙丽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因为他看起来像一块烂掉的肉。

在地牢里还能遮蔽身体的褴褛衣衫已经已经彻底被拖坏了,男人浑身光着,但也看不出身体本来的面目,鲜血泥土和沙尘包裹了他的身体。

卫兵们把男人拖上了绞刑台,被拖行过去的地方,留下刺目的血印。

贝芙丽和伊莱亚斯站在人群中,离绞刑台很近的位置。

她明白伊莱亚斯为什么带她来看男人受刑。他想要用男人惨烈恐怖的死法来震慑她。

贝芙丽不得不承认,他如愿了。

因为在这一刻,她尤为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昨晚她没有屈服,那么今天绞刑架上的就是她了。

这就是他的目的。

她永远都不会再可笑地以为,伊莱亚斯会动恻隐之心,或者会对熟人有什么怜悯。

那绝不可能。

卫兵们把“血人”架上了绞刑架,把绳圈从他头顶套下去,勒在脖子下端,然后把绳结拉紧在后颈位置绑好。

周围有不忍心的人低下了头,默默在胸口画着十字,为死去的男人祷告。

贝芙丽也移开了目光,但一只手轻轻把她侧过去的脑袋拨了回来。

“你得看看。”他说。

她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抬眸看到伊莱亚斯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好像死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也是,毕竟这是他一手促成的不是么?

为了达到最好的震慑效果,他甚至不允许她错过一秒。

“有了敬畏,你才会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个好事。”

贝芙丽紧紧捏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

目光紧盯着绞刑台,眼眶酸胀,冷风一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绞刑台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被吊在半空中,挣扎了大概十几秒的漫长时间,就没了动静。

饱受折磨的男人彻底死了,那具冰冷的尸体被卫兵们放了下来。

贝芙丽哑声问:“你会做噩梦吗?”

“从不。”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贝芙丽:“所以……你也从不手软对吗?”

伊莱亚斯:“是的。”

贝芙丽:“对任何人?”

伊莱亚斯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与淡漠。

“当然。”

也许是他美丽的皮囊太具有欺骗性,贝芙丽每次深刻意识到他的残忍时,都会再一次心惊胆寒。

大概是她常常不能完全适应这种披着天使皮囊的……魔鬼。

……

回程的路上,贝芙丽一直很安静。

伊莱亚斯坐在马车里,看她笨拙地往马车上爬,他的马车对她来说太高了,所以她爬上来有点儿困难。

弗雷德就站在她身后看着。

伊莱亚斯想,难道弗雷德就不能伸手扶她一把吗?非得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么?

如果弗雷德知道他的主人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他以为伊莱亚斯都那么对待贝芙丽了,是故意想要叫她吃点儿苦头,所以现在才会抄手站在一边看戏。

好一会儿,贝芙丽终于爬上了马车。

这马车很大,贝芙丽坐在了接近马车门的角落位置里。伊莱亚斯就坐在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宽得能够摆下两张张帕特里克的实验台。

伊莱亚斯看到她像只被吓坏了的小鸟一样缩在角落里。

他想:也许这一次的警告有一点超出她所承受的范围了。

但是他很快又想起,当他赶到莫尔文房间里,发现她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已经逃之夭夭时的那种愤怒和失控。她是如此的倔强、如此的顽劣,只是小小的震慑而已,这已经算是对她的优待了。

贝芙丽其实并不全是恐惧,更多是一种愤懑和悲凉。

她见过很多次死亡,但至今仍然无法适应这种见证自己的一个同类被残忍剥夺生命的过程。这无关与对方该不该死,对方是不是个好人。更多是出于一种类似处境的感同身受。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觉得一种悲凉和无奈。因为她发现如果将自己置于同样的情形之下,她也会走向一样的死亡结局。

平民的生命在贵族面前不值一提。低贱的平民中,黑发人更是被歧视的社会底层。

马车突然停了,

伊莱亚斯突然打开马车门,出去了。

并没有叫她下去,贝芙丽原本想要起身跟上,但见他没有叫她下去,短暂犹豫了一秒,就决定坐在马车上等他。

这个马车太难上下了。再说了,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多动了。

马车的透明玻璃车窗被弥漫的雾气遮挡,贝芙丽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她哈了口热气在车窗上,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着圈儿,雾蒙蒙的玻璃渐渐变得清晰,很快就能看清楚外面的人了。

路边有几个小孩正在推攘争执。

她隐约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主要是一个高个儿的金发男孩和一个矮小的、裹着一件碎布缝制成的披风的黑发男孩在对峙。

一个金发男孩推了黑发男孩一把,大声说:“我要当大英雄克洛伦德,把英雄的披风和魔杖都给我!你一个黑发人凭什么当克洛伦德!这是我们的东西!”

“不是你们的!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黑发男孩一手抓着自己的披风,一手把树枝做成的魔杖护在身后。

他小脸气得涨红,质问其他几个男孩:“你们不是说,只要让我妈妈给我做新披风和新魔杖,就让我当一次大英雄克洛伦德吗?”

“蠢猪!那是骗你的!哈哈哈——”

“没有任何一个英雄是可鄙的黑发人!克洛伦德是我们金发人的英雄,你一个黑发的小贱种,就不要妄想玷污我们金发人的英雄了,你一辈子都当不了任何英雄!”

“快把披风给我!把魔杖也给我!”

“你不配当大英雄!快给我们吧!狗杂种!”

“看看你那头不祥的黑色头发,你应该扮演邪恶的魔物才对!邪恶阴暗的地底魔物啊,快把大英雄克洛伦德的披风和魔杖还给我们!”

“受死吧!邪恶的魔物!”

金发男孩领着其他几个金发、棕发和红发的男孩子抢夺黑发男孩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的!”黑发男孩保护着自己的英雄披风和普通杂木做的假魔杖扭头就跑,但是被很快就被追上了。

金发男孩扯住了那个黑发男孩儿的披风,把披风一把拽了下来,那个黑发男孩也摔在了地上。

贝芙丽趴在马车窗上,担忧地看着那个黑发的小家伙。

她的童年也是在被泥沼巷其他孩子们霸凌中度过的。

她身量瘦小,个头又矮,力气也小,打不赢其他坏孩子们,常常被其他孩子欺负。

后来认识了凯尔以后,处境好了一点。凯尔虽然比她还瘦,但是凯尔打起架来不要命,是泥沼巷所有孩子心里都清楚的狠人。她和凯尔一起挨了几次打以后,由于凯尔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后来欺负他们的就少了。

金发男孩骑在黑发男孩的身上,其他几个孩子也一拥而上,群殴那个瘦小的黑发男孩。

孩童刺耳的惨叫声传来。

贝芙丽连忙打开马车门,从马车上跳下去,朝那几个孩子奔去。

“滚开!你们这些坏东西!”

她试图徒手把那几个打人的坏孩子赶走,但是那几个孩子看到她是个黑发人,扬言要把小倒霉蛋杰克的帮手一起狠狠教训一顿。

贝芙丽本来不想对几个普通的小孩儿用魔法,但是对方人太多,她实在不是对手。

没办法,只能用一簇小火苗点燃了那个金发男孩的头发。

金发男孩感受点脑门上的灼热,惊慌地跳起来,“着火了!着火了!我的脑袋着火了!快救救我!”

其他几个男孩也被吓到,手忙脚乱地帮领头的那个金发男孩扑灭脑门上的火。

贝芙丽说自己是魔法师,如果他们再不跑的话,她就把他们都烧死在这里。

说着,她的手心燃起一簇橙红的火苗。

“啊——”

“坏蛋魔法师!”

“黑魔法师来了!妈妈快救我!”

那群坏孩子们惨叫着飞快跑走了。

贝芙丽连忙跑过去去查看那个趴在地上的黑发小男孩,“你没事吧?”

小男孩被揍得满脸是血,但是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你是魔法师吗?小姐。”

“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学徒而已。”贝芙丽一边扶他起来,一边诚实地说。她没有那种在小孩子面前装逼的的虚荣心。

“魔法学徒?”小男孩的声音更惊喜了,“那也很厉害啦!”

“只是最低等级的魔法学徒而已。”贝芙丽耸了耸肩。

贝芙丽看他精神状态还不错,以为他伤得没有很严重,所以就准备松手让小孩儿自己站着,结果刚一松手,那小孩儿身体一歪,就差点儿又摔到地上。

她连忙一把抓住他。

偏偏这小孩自己对于自己差点又摔在地上的事情完全不关心,只一个劲地儿地眼巴巴地看着贝芙丽问问题。

“小、小姐,您是圣德劳埃的魔法学徒吗?”

贝芙丽有点儿惊讶,“你知道圣德劳埃?”

这里是摩瑞恩城郊外的村庄,距离圣德劳埃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而且是个人烟稀少、相当偏僻的村庄,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圣德劳埃。

小男孩激动地重重点头:“嗯,我知道,这可是最厉害的魔法学院!”

贝芙丽难过地想:厉害的是学院,和她这样的吊车尾学生有什么关系?

“您太厉害了,要是我也有魔法就好了。”小男孩羡慕地说。

对于这个和童年时的自己处境类似的小男孩,贝芙丽有很多耐心:“也许你真的有呢,等你到十二岁的时候,可以到圣德劳埃来,在神圣水晶球上检验一下。”

“所有人都可以去吗?”

“当然。”

“黑发人也可以?”

贝芙丽笑着说:“当然了。”

小男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羞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说:“抱歉,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尊贵的小姐,我只是太激动了,没想到圣德劳埃会招收黑发学徒……”

看到小男孩,贝芙丽忽然庆幸,幸好自己是圣德劳埃城的人,如果是其他地方离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很远的地方,她也一定会像这个小男孩一样,无从得知任何入学信息。

她问小男孩:“你能走吗?可以自己回家吗?”

“可以的,谢谢你!漂亮的姐姐,”小男孩说完了以后,又怯生生地看贝芙丽,“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贝芙丽微笑:“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

小男孩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但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贝芙丽正疑惑,就看到他捡起了被那些坏孩子们扯破了的粗布缝制成的披风,还有被掰断的魔杖。

他被那群坏孩子们打了以后没哭,但是看到被弄坏的披风和魔杖以后,突然大哭起来。

贝芙丽看小孩儿哭得那么惨,连忙安慰他:“别哭啊,拿回家让你妈妈帮你缝一下就可以了,魔杖也可以重新做。”

“不、不是为这个,”小男孩儿眼睛通红、双眼含泪地问贝芙丽,“姐姐,你说为什么没有英雄是黑色的头发呢?”

“如果拯救瓦洛兰公国的大英雄克洛伦德是黑色的头发,大家是不是就不会歧视我们黑发人了?是不是我就能够扮演大英雄了?”

贝芙丽一怔。

她抬手擦了擦小孩儿额头上蹭到的泥巴,“也许有英雄是黑色的头发,但我们不知道而已,没关系,你将来长大以后,有可能你能够发现那些不为人知的黑发英雄呢!”

“别人歧视我们,那是别人的错误,不要难过,不要跟着别人一起欺负自己呀。”

她鼓励他说:“你还小,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和他们一起假扮英雄有什么意思?也许在很多年后,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英雄呢!”

贝芙丽站在原地目送小男孩儿回家,但小孩儿强撑着没走几步,就又摔在了地上。

她连忙跑过去,“让我看看你的腿可以吗?”

小男孩忍着泪点点头。

贝芙丽掀开裤腿一样,发现他的小腿已经高高肿起,除了明显的新添的大片淡青和暗紫伤痕以外,还有密密麻麻的被抽打的痕迹,在他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上狰狞外翻,呈现暗沉的红色。

这不同于之前伊莱亚斯抽贝芙丽大腿那种都没破皮的轻伤,是真的下了死手要把孩子往死里打的。

她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小男孩瑟缩了一下,“是、是爸爸打的。”

贝芙丽很生气:“他为什么打你?怎么能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死手?”

“爸爸喝醉酒了以后,就会打我和妈妈。”小男孩小声说。

贝芙丽沉默。

这样的男人她见过太多了,生活在泥沼巷里面的男人也几乎都是这样,酗酒、赌博、嫖妓、喝醉酒以后还会打老婆孩子。

小男孩看到贝芙丽明显暗下去的脸色,反而像个小天使那样,安慰她说:“姐姐别生气,已经不疼了。”

贝芙丽更心疼了。

主要是,她觉得这小孩的伤再不处理,一定会恶化,他很有可能会就此落下残疾。他的腿肿得太严重了,再加上鞭伤和刚刚被那些小孩儿踢打出来的新淤青,这条可怜的腿,简直不能看了。

她还看了他另一条腿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村子里肯定是没有医生的,不知道附近能不能找到一个草药师?她环顾四周,一片荒芜,除了麦田就是树跟野草,估计连草药师都找不到。

正当她犯难的时候,伊莱亚斯回来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

贝芙丽转过身来,看到伊莱亚斯站在马车前面望着她。

她本来今天是不想理他的,毕竟他用那么严酷的手段震慑她,逼迫她完整地目睹那个无辜的男人被拖行,然后被绞死的残忍情景。但是为了能保住这个黑发小孩儿的腿,她不得不跟伊莱亚斯说话。

贝芙丽抱起小孩儿走过去。这小孩儿的腿的情况,最好一步都不能多走了。

“从哪里捡的小乞丐?”伊莱亚斯皱眉问。

就像是一个大乞丐抱着一个小乞丐。因为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干净和整洁。尤其是那个窝在贝芙丽怀里的黑色头发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儿。

因为要急着赶回圣德劳埃,明天得上课,贝芙丽今天一直都没来得及洗漱,只是把那身划破的礼服裙换掉了,换了一身伊莱亚斯让弗雷德买回来的其他裙子而已。

小男孩看到伊莱亚斯以后很害怕,下意识往贝芙丽怀里缩。

贝芙丽把他放在地上,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牵着小孩儿的手。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贝芙丽看着伊莱亚斯不太自信地问。

她其实有些张不开口,毕竟今天她其实尤其厌恶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不得不求他帮忙。

“什么忙?”

贝芙丽知道伊莱亚斯是稀有的光明属性的魔法师,光明属性带有稀有的治愈能力,如果找不到魔药师或者草药师的话,伊莱亚斯就是现在唯一能够帮这个小男孩儿人。

“你能不能帮他治一下腿?”

伊莱亚斯忽然笑了。

贝芙丽觉得胳膊凉飕飕的,到底愿不愿意帮忙?不要无缘无故地笑啊,看起来怪渗人的。

“你很会挑时候。”伊莱亚斯说。

“怎么了?”贝芙丽一头雾水。

“我刚接了一位草药师过来。”他回答。

贝芙丽这才注意到,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左右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的老头子,身上穿着很典型的草药师的长袍。

她放心了。

伊莱亚斯虽然人品不行,但是他找来的人实力当然毋庸置疑。而且面前这位老者看起来就是医术高明的草药师。

“麻烦您看看他的腿吧,老先生。”贝芙丽对那个草药师说。

草药师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伊莱亚斯。

贝芙丽觉得他们的神色不太对劲。

她十分怀疑,伊莱亚斯是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招折磨她?

“有什么条件?”她镇定地问。

“不,没有任何条件。”伊莱亚斯回答,“只是赫伯先生随身带的能够医治外伤的药粉只够治疗一个人,我本来是让他给你治伤的。”

贝芙丽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外伤,有的是从高处跳下去摔出来的,有的是被树枝和灌木丛挂出来的伤口,有的深,有的浅。

“你只能选择治一个人,”伊莱亚斯说,“让这个小乞丐离开吧。”

小男孩也听到了伊莱亚斯的话,默默垂下了头,张口想要跟贝芙丽说点儿什么感激和告别的话。

但他没来得及,因为贝芙丽脱口而出的话,令小家伙惊讶到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不,”贝芙丽毫不犹豫地说,“治他。”

“你确定?”伊莱亚斯说。

“我确定。”她很坚定地说。

“你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如果再不上药的话会留疤,包括你脸上的这一道,也会留疤。”伊莱亚斯平静地说。

贝芙丽同样很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

“只是留疤而已,如果这个孩子的腿再不治疗的话,他就走不了路了。”

伊莱亚斯用完全不在意的口吻说:“这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但我同情他。”贝芙丽坦诚地说。

她的同情可能出于同样的黑色头发,出于这是一个懂事的天使般的小孩子,出于几乎和她吻合、甚至比她更惨的童年经历……

伊莱亚斯脸上露出片刻的茫然之色。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在他的办公室那一次。

贝芙丽为了救一只肮脏的黑毛老鼠,不惜以身肉搏,企图以她的瘦小身板制止他的魔法攻击,为那只微不足道的老鼠争取一个活着的机会。

她似乎总是为了一些卑贱的、不值一提的东西,甘愿放弃自己的利益。

伊莱亚斯很难理解这种奇怪的做法。

他认为她一定是脑子有问题。

但很快,他想通了。

——她见过自己用魔法为她治愈伤口的情形,就在那个黑暗的地底洞穴里,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

“你不会以为你让赫伯先生治疗了这个小乞丐以后,我会浪费魔法给你治疗吧?”

贝芙丽难以置信地看他:“我从没这样想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亡灵骑士13 伊莱亚斯突

贝芙丽不知道伊莱亚斯认为她脑子有问题。

她只是觉得, 小男孩儿是健康的,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仍然逃脱不了被毒打的命运。如果他真的残疾了, 走不了路了, 那么等待他的, 很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至于她的脸……

她又不是那些出身名门、能够嫁给一位有钱有势未婚夫的贵族小姐们。

留下一点浅浅的疤痕, 对她今后的人生其实并没有太大影响。商会招新人的时候, 不会因为她脸上有一点点疤痕就选择不要她。

她依然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和能力养活自己。

在贝芙丽坚持之下, 伊莱亚斯同意浪费一点儿时间等等,让草药师赫伯先生给小男孩治疗。

因为如果给贝芙丽上药的话,他们原本完全可以在马车上进行, 可以一边上药, 一边赶路。

据赫伯先生所说, 小男孩的情况和贝芙丽估计的差不多, 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他的确很可能以后会落下残疾。

小男孩不止腿上有伤, 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伤,赫伯先生带的药根本不够,所以只能把药粉上在他伤势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

就在赫伯先生替小男孩包扎伤口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杰克!杰克!你在哪儿?”

小男孩听出来这是他母亲的声音, 大声回应远处那个渺小的身影:“妈妈我在这儿!”

他本来想奋力招手, 但是被正在给他包扎的赫伯老先生摁住了。

“别心急,孩子。”赫伯先生安抚他说。

年轻的妇人从远处跑过来,满脸担忧的泪水:“我的孩子,你没事儿吧?”

“我听村里的孩子们说,他们在村口遇到了黑魔法师,吓得我赶紧来找你了。”

伊莱亚斯早就已经进马车里坐着了, 所以小杰克也不那么拘束,敢说话了。

听到她母亲的话,连忙说:“不是黑魔法师,妈妈,姐姐他们是好人,他们救了我。”

年轻妇人连忙向贝芙丽和赫伯先生道谢,发现赫伯先生给小杰克上了药、包扎了伤口以后,更是感激涕零,还邀请他们一行人去家中做客答谢他们。

贝芙丽自从年轻妇人出现以后,就一直在看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张脸看起来有点儿熟悉。

很快,她找到了这种熟悉感源自何处。

——面前的这个年轻妇人竟然长得有点儿神似凯尔,眉眼之间真的很像。

凯尔是有一个姐姐,但据凯尔说,他的姐姐和他的父母一起被圣庭的卫兵抓走,已经死掉了。

也许,面前的女人只是巧合性地和凯尔眉眼神似而已,但万一呢?万一凯尔的姐姐没死呢?

贝芙丽长久的走神引起了小杰克的注意。

“姐姐?”

“姐姐?”

“啊,怎么了?”他喊了好几声贝芙丽才听到。

“我妈妈想邀请你去我家做客可以吗?姐姐。”小杰克小心翼翼地问。

说实话,贝芙丽倒是很想去,正好可以打听一下面前的这个年轻妇人和凯尔有没有关系,但是她不知道伊莱亚斯会不会同意。

“我得先问问我的……上级。”

她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以什么样的身份称呼伊莱亚斯,只能用这么一个有些别扭的词。

她不想在外面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师生关系,毕竟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见不得光的新晋金主和情妇的关系。

她刚转身准备去,就被弗雷德拦住了,“主人不会同意的,小姐,建议您还是不要去惹他生气。”

她接受了弗雷德的忠告。

毕竟,能停下行程,让草药师赫伯先生给小男孩治疗,已经是大魔王额外开恩了。她如果现在再提要求,一定会激怒他的。

所以她只能婉拒了杰克母子的邀请。

“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贝芙丽说。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贝芙丽会问她的名字,“我叫莫莉,姓普洛曼。”

贝芙丽伸出手来,“贝芙丽。霍尔。”

年轻妇人愣愣地把手搭上来。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会突然一副要跟她交朋友的架势。

贝芙丽在可惜,自己当初没有多问一问凯尔,他的姐姐叫什么名字。不过她现在知道了莫莉的名字,完全可以写信问问凯尔。

赫伯先生给莫莉讲了一些小杰克的伤需要注意的地方。

她让莫莉带儿子回家,但莫莉坚持要在路边目送贝芙丽他们离开以后,才会离开这里回家。

贝芙丽没法,只得顺从她的想法。

她走到马车门口,却没第一时间上去,像是在等什么。

伊莱亚斯沉沉的目光投射出来,“你还舍不得走吗?”

“我等赫伯先生先上马车啊。”

她对自己的身份其实有很清晰的认知,这个老先生是伊莱亚斯亲自带回来的,想必医术高明,在伊莱亚斯这里的地位当然也在她之上。

“赫伯先生呢?”她四处寻找赫伯先生的身影,却发现赫伯先生已经骑上了马。

“您不坐马车吗?”

“噢,不了,我喜欢冷风吹在我脸上的感觉。”白胡子老头微笑说。

“好吧。”贝芙丽有点儿遗憾。她本来以为他们可以三个人坐在这个马车里的,她不想单独和伊莱亚斯坐在马车里啊。

贝芙丽艰难地爬上这架过分高的马车。

她本来想让赫伯先生先上去的,甚至都想好了,赫伯先生先上去了,肯定会绅士地伸手拉她。

没想到,马车里又只有她和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坐在马车里翻看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好。

贝芙丽本来以为他会很高兴的,因为弄死了莫尔文伯爵,还有人顶罪,并且还压迫着她去看了异常残忍的死刑……短短两天,就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但他竟然也不快乐。

剥夺了别人的幸福,但他自己也并没有获得幸福。她不能理解这种做法。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不理解彼此的地方了。

“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贝芙丽第一次来这里。

如果要写信去告知凯尔今天发生的事情的话,那么她就得尽可能把这里的情况打探清楚。

伊莱亚斯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么一个偏僻小村庄的名字,“问弗雷德。”

“难道你还想下次专程来做客吗?”

他真不知道那种贫穷的、肮脏的人有什么可打交道的,更不要提做客,那完全是浪费时间。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像样的食物来招待客人。

伊莱亚斯想到这些的时候,显然已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贝芙丽的出身甚至比小杰克更贫苦。

“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贝芙丽才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打算告诉他。

如果莫莉真是凯尔的亲姐姐的话,那么莫莉一定也是琉恩人,就更不能引起伊莱亚斯的注意力了。

“你知道克洛伦德吗?”她突然问。

伊莱亚斯目光从书上抬起,像看蠢货那样,充满蔑视地看了她一眼。

“哦,瞧瞧我在问什么,你当然知道。”几乎每个瓦洛兰小孩儿都是听着大英雄克洛伦德的故事长大的。

“你小时候也会崇拜他吗?”

“并不。”伊莱亚斯看着书,头也不抬地说。

贝芙丽不相信,“你不要不好意思承认,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那些小孩一样,争着抢着扮演大英雄克洛伦德?”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崇拜一个为了微贱平民而献祭自己的英雄?”

“我在你心目中,竟然是拥有这种精神的人吗?”

贝芙丽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伊莱亚斯这种人怎么可能崇拜克洛伦德呢?

克洛伦德是拯救所有人的大英雄,而伊莱亚斯只想踩着累累白骨往上爬。前者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后者眼里只有自己的私利。

伊莱亚斯突然抬手朝她的脸颊而来,太过突然,还在走神的贝芙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浅金色的光芒缓缓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落在了贝芙丽脸上的伤口上。

贝芙丽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大魔王会耗费魔法给她治疗,她都已经做好会留疤的心理准备了。

从脸颊移开以后,冰冷的手指落在了她的胳膊上,但隔着层层衣服,魔法不太能准确地识别到伤口。

贝芙丽也发现了。

听说治愈术是很耗费魔力的术法,她不太好意思让伊莱亚斯耗费这么多魔力给她治伤了。

“不用再浪费魔法了,身上留疤也没关系的,反正穿上衣服也看不见。”

“谁说看不见?”

闻言,贝芙丽下意识朝他看去,正好撞进双幽暗的绿色眼睛里。

“我能看得见。”他缓缓说,“在你不穿衣服的时候。”

“别忘记你现在的身份。”

“你的身体属于我,我不喜欢我的所有物上有丑陋的疤痕,那会使我的兴致大打折扣。”

贝芙丽脸涨得通红。

伊莱亚斯命令她说:“脱掉衣服。”

“可这是马车里!那么大的透明玻璃窗,外面有人经过的话能够看得一清二楚。”贝芙丽怎么可能愿意在马车里脱衣服,这才是真的裸/奔。

伊莱亚斯看了眼空旷的原野:“外面没有人。”

贝芙丽不放心:“万一有人呢?”

伊莱亚斯:“荒郊野外哪儿来的人?”

贝芙丽:“可弗雷德和赫伯先生就骑马跟在后面啊,万一他们骑到侧面来了怎么办?”

伊莱亚斯顿了一秒,突然开始解自己的魔法袍。

“你做什么?”贝芙丽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不会治疗是假,借机又要做那种事情吧?

作者有话说:

6号的更新在11点15分

第29章 亡灵骑士14 “你贴这么

并不是贝芙丽想的那样。

伊莱亚斯只是把他的魔法袍挂在窗户上, 挡住了外面的光景,也杜绝了被人看见马车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现在可以脱了。”

马车里瞬间昏暗下来。

男人的目光存在感十分强烈。

贝芙丽浑身僵直,尤其当她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下, 就更加僵硬了。

在伊莱亚斯强势的态度下, 她不得不反手去解裙子后面的系带, 裙子从胸口滑落, 露出里面的羊毛衬衫, 她解开羊毛衬衫的扣子,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然后只穿着内衣坐在伊莱亚斯对面。

雪白胳膊上被树枝刮过的伤痕鲜红醒目, 右侧肩膀上还有拳头大小的一块淤青, 积淤了乌紫的血丝。

伊莱亚斯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从她的肩膀上扫过。

贝芙丽下意识抬手抱着自己的胸口, 看起来像一只无助的小羊羔。

伊莱亚斯冰凉的手指落在了她圆润的肩头上, 冷的她“嘶——”了一声,“你的手好冷。”

伊莱亚斯反问:“你骑马独自在夜风中穿行的时候, 就不觉得冷?”

贝芙丽不说话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当然选择不回答。

但伊莱亚斯并没轻易放过她,五根冰冷的手指全部贴了上来。就像五根冰棍粘在了她的肩膀上。

贝芙丽冻得一激灵,“你贴这么紧干什么?”

伊莱亚斯以很正常的语气回答:“减少魔法的损耗。”

贝芙丽不明白:“那你刚刚治疗我脸上的伤口怎么不用紧贴着?”

“你看不见这两个伤口之间的大小差距吗?”伊莱亚斯说。

贝芙丽很怀疑:“你真的不是在用我的肩膀暖手?”

“我并不冷。”男人说。

“好吧。”贝芙丽暂且相信他的话。

温暖的金色魔法从他冰冷的手心里缓缓流淌出来, 像温水从她的皮肤上划过, 她感觉到冰冷刺痛的伤口得到抚慰,似乎正在一点点愈合。

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少女肩膀上约莫两英寸长的暗红伤口消失了,皮肤雪白,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连一点浅淡的红痕都没残留。

贝芙丽惊叹治愈术的神奇。

上次伊莱亚斯用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太紧张了,没有仔细看。这是第一次目睹治愈术生效的全过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说光明系的魔法师是最受神偏爱的魔法师。

治愈,是神特别赐予光明系魔法师的礼物。

但令人感到荒诞的是,这样一份本该大爱无私的能力,竟会赐予伊莱亚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鬼。

“裙子褪到脚踝以下。”

贝芙丽被他的声音唤回神,看到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堆积的层层叠叠的裙子上。

贝芙丽觉得他忘记了自己右边肩膀上的淤青,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肩膀,提醒说:“这还有一块。”

“淤青不会留疤。”

“啊?”贝芙丽愣了一下,“可是我会疼啊。”

她没想到伊莱亚斯说不喜欢疤痕,就真的只替她治愈疤痕,别的一点儿也不肯多做。

“这不是你的功勋么?”伊莱亚斯嘲讽地说,“作为你勇敢和叛逆的象征。”

贝芙丽气呼呼闭上了嘴。

算了能治多少治多少,总比浑身都疼要强。

“裙子脱掉。”伊莱亚斯连语气都冷冰冰的。

贝芙丽踢掉脚上的鞋子,然后又脱掉灰色的长筒羊毛袜,“脱掉太麻烦了,掀起来总可以吧。”说着,她把自己的裙子捞起来放到大腿上面。

外裙、衬裙还有最里面的贴身衬裙……层层叠叠的的裙子都堆在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位置,她就像坐在一朵盛开的花里面。幸好为了出行方便她没穿裙撑,不然更麻烦。

这样一来,她的腰和大腿的伤就被遮挡住了。

“你在医生面前也这么扭扭捏捏的?”

“可你不是医生。”

她相信一个有职业道德的男医生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不相信伊莱亚斯。

说完以后,看到男人黑了的脸色,她为了缓和语气,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对吧?”

“对啊。”伊莱亚斯缓缓应了,目光渐渐暗下来,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我当然不是医生,我是你的主人。”

“啊?”贝芙丽愕然。

“所以,其实我根本没有必要等你自己磨磨蹭蹭地脱衣服。”男人语调轻得就像一句冗长的叹息,但话语中的含义却足够令人不安和惊恐。

贝芙丽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她甚至想过伊莱亚斯一气之下不给她治疗了,但没想到,他突然就以她的主人自居了。真不知道他这套逻辑是哪儿来的。

她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可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就被伊莱亚斯抓住了。

“你……”

那双幽暗的绿色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楚他眼里倒映出的影子,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叫出声:“我不……”

“你不接受被外面的人看到你脱衣服,难道就可以接受弗雷德和赫伯以为你在和我做……”

贝芙丽打断道:“当然不能接受!”

“那就闭嘴。”伊莱亚斯把她的裙子扯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掌按在了一道半英尺长的皮肉外翻的暗红伤口上。

贝芙丽痛苦地尖叫:“轻点轻点。”

伊莱亚斯说:“你发出这样的声音,弗雷德和赫伯很难不多想吧?”

“可我忍不住,”贝芙丽弓着背,“你轻点轻点,为什么要把我的伤口往下按。”

“这样好得更快。”伊莱亚斯面不红心不跳地说。

“很疼啊。”贝芙丽痛苦地说,“我宁愿它好得慢一点。”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铭记勇者功勋的时刻。”伊莱亚斯讽刺道。

“我不喜欢,”贝芙丽痛得脸色发白,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勇者功勋!这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在被逼无奈之下,迫不得已做出的下下策。”

“如此获得的伤痕,还要被你拿出来反复嘲笑!”

伊莱亚斯听出来小姑娘似乎还不是很服气的意思,不过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恰好失手按得重了一点。

贝芙丽像被雷电击中一样,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痛啊,轻点。”

“你真的是在贫民窟长大的?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疼都忍不了?”伊莱亚斯像探究什么感兴趣的问题一样。

好像贝芙丽不是一个活生生正在受苦受难的人,而是一个戳一下按一下就会尖叫、会给出不同有趣反应的小玩具。

贝芙丽很难形容这种一边被温暖抚慰,一边被痛苦刺激的扭曲爽感,听到伊莱亚斯饶有兴味的语气,很愤怒地抬起头辩解:“每个人的痛感阈值是不一样的啊,没有人要求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每个都得是忍痛的高手吧?”

莫名地,伊莱亚斯的心情好了一点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并不那么讨厌这个卑贱的黑发女人咋咋呼呼的样子。

虽然她这种行为和贵族礼仪中要求的标准毫不相干,甚至是另一个极端,可挺有趣的,不是么?

贝芙丽以为伊莱亚斯一定是在故意报复自己,就是故意让她疼。

但没想到,她的伤口真的愈合更快了。

刚刚肩膀上的伤口花费了一分多钟的时间,而腿上最长的那道伤口,也只花费了半分钟而已。

一时间,竟分不清楚,他是在故意折磨自己,还是这样真能好得更快了。

……

他们从摩瑞恩城回到圣德劳埃魔法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伊莱亚斯问贝芙丽要不要去他家里借住一晚。

贝芙丽顿住。

去他家干什么,等着被他吃干抹净吗?她才不去呢!她有自己的宿舍去他家里做什么?

“我要回宿舍,我的舍友还等着我呢。”她毫不犹豫地说。

伊莱亚斯嘴角勾起笑容:“是么。”

“你听没听过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少女突然问。

男人脸上表情不变,“怎么了?”

“你刚刚问我要不要去你家的时候,就特别像大灰狼问小红帽要不要跟他走。”贝芙丽真诚地说。

是真的很像。这是实话,绝不是她故意编排他。

“呵。”伊莱亚斯冷笑一声。

贝芙丽端正坐了回去。

点到为止。

她现在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规律——可以稍微挑衅一下老虎,但绝对不能在老虎头上拔毛。

不过伊莱亚斯刚刚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没听过这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还装镇定。

天生坏种,怎么可能有童年?

贝芙丽没想到,伊莱亚斯今天会突然大发善心,让人直接把马车赶进了学院里,就停在距离她宿舍楼不远的地方,走两百多码就能进宿舍楼的样子。

身上的伤被治好以后,感觉她行动都轻快了不少,很顺利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甚至连再见都没跟伊莱亚斯说,就高高兴兴像只小兔子似的,朝宿舍楼跑去。

深更半夜,学院的路上除了伊莱亚斯的马车,一个人也没有,她也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看到她从陌生的豪华马车上下来。

太好了,马上回宿舍了,终于不用再跟伊莱亚斯面对面坐在那个马车里了。

贝芙丽打着呵欠,迎着冷风跑到宿舍楼下,才发现这栋宿舍楼被围了一圈警戒线。

这是干什么?

她迷茫地停在警戒线以外,抬头看去,隐隐约约看到月光照耀下的宿舍楼,有一截被烧得乌黑,像是发生过火灾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离开了两天而已,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不可置信地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发现宿舍楼的大门也缩着。她伸手,拿着铁锁叮呤咣啷晃了一阵。确认了这锁很结实,大门进不去。

她转过身来,空荡的校园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停在路边的马车尤为显眼。

马儿仰头发出响亮的响鼻声,就像嘲笑似的。

贝芙丽朝马车走回去,站在马车门口,看向安然坐在马车里的人:“你早就知道?”

伊莱亚斯颔首。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不是吗?”伊莱亚斯耸了下肩膀。

贝芙丽太阳穴直跳:“你……”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伊莱亚斯嘴角噙笑地打断道:“贝芙丽小姐,我想我得提醒你,现在又到了你有求于我的时候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贝芙丽半张着嘴,说不出话,只静静地站在路上,像立在路面的一根木桩。

寒风卷起地上掉落的悬铃木树叶,吹落到她的脚边。

她闭上了嘴,恶狠狠抬脚踩在褐色的枯叶上,用力碾碎了枯叶,在一片寂静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以及鞋底和地面狠狠摩擦的喑哑声响。

大概过了两三秒的时间,

“呼——”她长呼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伊莱亚斯懒散地靠在马车里,看到她生气又憋回去的样子,脸上神情愉悦。

“上来吧,孩子。”

贝芙丽爬上马车,还是没忍住:“这样做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我什么好处,但我认为对你有好处。”

贝芙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问他怎么敢说出这样无耻的话?

“对我的好处是看我欢天喜地白跑一趟吗?”

本来今天折腾一天她都要累死了,还在马车上受了伊莱亚斯的“酷刑”。被人故意戏弄,她当然不高兴。

“你很开心是不是?”

“还行。”

“不过我认为真正的好处在于——这也许能够让你更相信主人的话。”

“主人?谁?你吗?”贝芙丽满脸荒谬的表情,“恕我无法接受这个称呼,我认为我的主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自己。”

她恶狠狠地加重了这句话的语气。

“没关系,你会慢慢接受的。”伊莱亚斯手指拨了拨她小巧白嫩的耳垂,漫不经心地说。

好像她的愤怒、抵触,在他面前都那么不值一提。丝毫不值得引起他的注意。

贝芙丽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伊莱亚斯身上那种泛着苦味的草木芬芳盈满了她的鼻腔,他们离得太近了。他几乎是贴在她的身侧。

她往另一边挪了一点儿,把头扭向窗外。

伊莱亚斯轻笑一声。

没说话。

贝芙丽拿出毕生所学的知识在脑海中思考,债主、金主和主人分别是什么意思?但无论是什么意思,有一点她特别清楚,前两者和伊莱亚斯所说的“主人”绝不是一个意思。

可以是债主,可以是金主,但绝不能是她的主人。

……

贝芙丽跟着伊莱亚斯到了他的家。

就在距离圣德劳埃不远的地方,和学院接壤的一片森林里,并且在森林的外围。

这是一座尖顶的哥特式林间别墅,有着和学院同款的尖拱窗,甚至更高更窄,黑色的屋檐边缘伸出石雕滴水兽,在黑夜中,面目模糊而狰狞。

没有一点儿灯火,只有冰冷的月光照在别墅上。黑洞洞的门窗长在这座别墅上,就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庞然怪物,在幽暗的夜里显得很吓人。

唯一看起来正常一点的就是,门口有很宽的马路,至少可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路面非常平整,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暗绿的青苔。

但这唯一正常的一点,也阻止不了贝芙丽觉得面前这座别墅恐怖。为什么要住在这么吓人的地方?这就是反派的格调吗。

贝芙丽满脸挣扎地看着面前这座长满青苔和常春藤的古老建筑,一时很难接受自己今晚要住在这里。伊莱亚斯就够让人难以接受的了,没想到他家比他还让人难以接受。

她忍不住想说出心里话,尽管这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冒犯。但她冒犯伊莱亚斯的时候多了去了,根本不多这一次。

冷风吹来,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隐约发抖:“你不觉得你家很像是吸血鬼住的地方吗?”

“这本来就是。”伊莱亚斯语气淡漠地说。

“你说什么?”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是怎么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的?

“你没开玩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亡灵骑士15 她觉得自己

她扭头看到对面男人脸上的表情, 就知道他真的没开玩笑。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你那么有钱,换个地方住不好吗?”

“我喜欢住这里。”伊莱亚斯语气那么理所应当。

贝芙丽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太有病了。

她这种正常人是无法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的。

她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下他们的来时路,一片漆黑, 黑暗中姿态各异的巨树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密林中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叫声。

她又看看面前这座阴森的古堡, 在冰冷的月光下静静的矗立着。如果现在从屋顶开始流血, 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点也不会违和。

再三衡量之下, 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在这里住一晚。

“现在这里面应该没有吸血鬼了吧?”她脸色有点儿苍白。

伊莱亚斯饶有兴味地问:“你不想见见吸血鬼吗?”

“不想!”

贝芙丽真是不能理解。

“你不觉得那玩意儿很恐怖吗?”她在书上见过吸血鬼的画像,在魔法生物课上还见识过老师所展示的吸血鬼的指甲。她从没见过那么长那么尖的指甲,就像刀片一样。

他为什么能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来。

“只是见不得光的怪物而已。”伊莱亚斯缓缓说。

“可他真的很危险啊!”咬到谁谁变吸血鬼, 而且还有那么长那么尖的指甲。

说完以后, 贝芙丽突然惊醒。

面前的男人是一位光明系的大魔导师, 是吸血鬼天然的克星。他当然不必惧怕。这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应该害怕他才对。不仅仅是吸血鬼, 所有阴暗滋生的怪物、见不得光的怪物都会害怕他。甚至包括无尽之渊里长出的恶魔。

假如她有这种能力……

伊莱亚斯察觉贝芙丽激动地说着说着,突然就开始走神, 他笑了一下,慢慢凑上来,“你又开始嫉妒我了吗?贝芙丽小姐。”

贝芙丽回过神来,发现伊莱亚斯那张脸就贴在她的眼前, 近得她可以数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她脸上的惊慌也悉数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没有。”她避开他过分强势的目光。

“真没有吗?”伊莱亚斯抬起她的下巴,以一种看蝼蚁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目光审视着她。

贝芙丽不得不直面他存在感过分强烈的目光,为自己争辩说:“只是有一点羡慕而已!”

说什么嫉妒,太难听了。

伊莱亚斯并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马车停稳,他们该下车了。

伊莱亚斯大概很享受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嫉妒的感觉吧。总之他并不生气。贝芙丽一边在心里嘲讽地想, 一边从马车上跳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嫉妒伊莱亚斯,她只是在想——

假如她有这种能力,更多的人都有这样的能力,那么瓦洛兰公国的和平也许根本就不必用琉恩人的献血来献祭……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被神明偏爱的天才。

那么琉恩人未来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是爆发,还是消亡?

……

月光下,黑色的古堡静静地矗立着,

贝芙丽和伊莱亚斯先后下了马车。

伊莱亚斯没有上前开门的打算,静静地站在马车前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贝芙丽站在门口,看到被雨水冲击得有些辩驳的三角门楣,觉得这些雨水流过的痕迹很像是鲜血被冲洗以后残留的痕迹。还有门上的铁环,在月光折射下,很像是吸血蝙蝠的眼睛。

她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不开门?”

快让她进去啊,站外面怪渗人的。

“你害怕?”

“没有。”

“可你在发抖。”

“只是有点冷而已。”说着,贝芙丽打了两个喷嚏。

打了两个喷嚏以后,反而脑子清醒了一点,想明白了一个问题,突然问伊莱亚斯:“你是不是没带钥匙?”

伊莱亚斯没做声。

沉默了片刻才说,“弗雷德把钥匙带走了。”

今天太忙乱了,弗雷德还得去安顿赫伯先生,所以临走的时候忘记把钥匙交给伊莱亚斯了。伊莱亚斯当然也忘记了。

贝芙丽:“……”

“这和没带有什么区别?钥匙那么小的东西,你难道不能揣在自己身上吗?”

“这是我家。”伊莱亚斯忍无可忍地提醒她说。

“我知道是你家啊,所以你为什么不带钥匙呢?”

“会有人开门的。”

伊莱亚斯脸色阴郁。

“还有——”

“‘这是我家’的意思是,我完全有权利把你关在门外。”

“哦。”

“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等,冬日里刺骨的寒风飕飕地刮,贝芙丽又一连打了三个喷嚏,都直不起腰来。

她明天如果冻感冒了,她想,伊莱亚斯得负主要责任。起码得给她承担医药费,还有旷课费、误学费、精神损失费……

又等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终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从里面被打开,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很大的声响。

贝芙丽擦了擦鼻子,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头举着烛台站在门口,明亮的烛光照亮了他银白的发丝以及……一丝不苟的奶白色领结和笔挺的黑色燕尾服。

贝芙丽惊讶得张开嘴。

有钱人的仆人半夜三更开个大门都要穿得这么体面。

“欢迎回家,我的主人。”老管家微微躬身,非常恭敬地对伊莱亚斯说。

伊莱亚斯抬步往里面走,贝芙丽赶紧跟上。

老管家走在伊莱亚斯的侧后方,激动得热泪盈眶:“见到您终于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伊莱亚斯回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假使您不浪费时间半夜打领结和穿燕尾礼服,能早一点给我开门,我也会高兴的。”

“噢先生,我向您保证,下次会快一点。”老管家温和又固执地说。

贝芙丽忍不住笑了。

她的恐惧在见到这个挺有趣的老管家以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因为她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儿滑稽,这里又不是皇宫,大半夜开个门而已,还要打领结、穿燕尾服、穿锃亮的皮鞋,太夸张了。就像是要参加一场皇家举办的宴会似的。

屋子里的壁炉已经熄灭了,并不暖和,但是比外面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舒服得多。她不太美妙的心情得到了一点慰藉。

老管家点亮了客厅的烛台,驱散了客厅里的黑暗。

他转头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贝芙丽,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表情一顿,慢慢变得不那么愉快了。

贝芙丽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这位看似和善的老管家,显然并不欢迎一位冒昧造访的黑发客人。

她原本松快的心情渐渐归于岑寂。

老管家并没有询问她的身份,假如他的主人不主动提及的话,他是不会问的。

因为不知道贝芙丽的身份,所以也没有对她今晚住在哪里作出安排。

“我住哪儿?”贝芙丽朝正在上楼的背影问。

“上来。”楼梯上的伊莱亚斯说。

“需要为您准备夜宵吗?先生。”老管家询问。

“不必。”伊莱亚斯拒绝了。

贝芙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她其实有点儿饿,但是不敢说,害怕这座阴森的古堡里端上来的食物不是正常人能吃的食物。

饿一顿也不会死人,黑灯瞎火吃进去什么东西就不一定了。

她端起一盏桌面上的烛台,跟在伊莱亚斯后面,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

手里的烛台照亮了墙壁上的画框,金色的画框被昏黄的烛光照射得波光粼粼。

画面上是一座巍峨磅礴的宫殿,有着鎏金的屋顶,修长舒展的檐角,精美繁复的雕花拱券,以及恢弘典雅的廊柱……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瑰丽的宫殿。

一时间,在画框前面停留的时间过分久了。

“小姐,需要帮忙吗?”老管家冷不丁出现在她身边。

贝芙丽吓了一跳,差点连手里的烛台都扔出去。

“不、不用。”她惊魂未定地说。

她看到老管家脸上严肃的、没有半分和善的表情,匆匆忙忙提着裙摆上楼去了。

被老管家一吓,她一口气跑到了二楼,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好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大半夜在一个陌生的古堡里穿行,真的很吓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跟伊莱亚斯回家是否是明智的选择。假使她在圣德劳埃校内的长椅上睡一晚,也比半夜在阴森古堡里历险令人安心得多。

二楼的长廊里也很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廊尽头的狭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地上暗红色的地毯,像一滩血积聚在地板上。

她想到伊莱亚斯说这里住过吸血鬼,吓得脸色发白,猛地打了个寒噤。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敏锐地转过头来,看到楼梯上赫然出现一个女人。

她瞳孔猛震,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惊恐,尖声叫了出来,“啊——”

“你鬼叫什么?”

走廊里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伊莱亚斯的声音传来。

贝芙丽扑过去,吓得快疯了,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有、有有……”

她一只手抓着伊莱亚斯的胳膊,一只手抖个不停,努力指着楼梯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裙子,有一头醒目的沙金色鬈发,整齐地梳到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细发网牢牢兜住。

她的头顶已经生了很多白发,但是脸上皱纹很少。看不出她的年纪,可能四十多岁,也可能五十岁或者六十岁。

“啊啊啊……”女人张着嘴只发出了一些怪声,双手用力比划着什么。

贝芙丽看到她口腔里断掉的舌根,吓得紧紧抓住了伊莱亚斯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不是鬼,是活人。但她看不懂对方的手势,只能问旁边的伊莱亚斯。

“她、她说什么?”

“问你需不需要她帮忙铺床。”

在伊莱亚斯解释以后,女人就不再张牙舞爪地比划,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看到等待着的女人,贝芙丽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我睡哪间屋子?”

“对面那间。”伊莱亚斯说。

贝芙丽抬头,昏暗的烛光映照下,门上鲜红的蝙蝠图腾散发着阴冷和不祥的气息。

她甚至产生了错觉,好像能闻到血腥气。

这种蝙蝠图腾她在书上见过,是吸血鬼的标志,而且是活了很多年的那种厉害的大吸血鬼。

听说是用人彻底被吸干之前的最后一点鲜血画上去的,附加了吸血鬼的诅咒,永远刺目鲜红,不会褪色。

她的嘴唇像是粘到了一起,讲话有些费劲,以一种冷静到古怪的语调问:“对面这间,是不是住过吸血鬼?”

“对,那只吸血鬼生前就住在这里。”

贝芙丽单薄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又掉进了伊莱亚斯的陷阱里。

但周围的阴冷恐怖使她没有多余力气愤怒,只是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

在阒然无声的一两秒后,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能不能……”

“能不能跟你住一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