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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霁心道好险,虽然在这生活了十几年了,但她骨子里对皇权就没多少真正的敬畏。说个话提到皇帝都得行礼,真是麻烦的紧!

许怀瑾很忙,几人略作寒暄,初霁就把保存薯种的要点告诉了他,许怀瑾唯恐错漏了哪怕一点,连忙取了纸笔详细记下来。

“除了红薯,我在山里还试着把棉花种出来了。”初霁用最温软的声音说着令许怀瑾振聋发聩的话:“摸索出了些经验,不知道官府需不需要。”

“需要需要!”许怀瑾激动的差点写废了笔下的字,起身郑重一礼:“我代当地百姓,谢过孟娘子高义!”

初霁连忙避开:“许大人可别这样,我也是想为大家伙尽一份力,能帮上忙最好不过。”

说完了正事儿,崔屹拿出几份房契:“我们之前在青州城的房屋店铺,不知还能否拿回来?”

许怀瑾毫不犹豫的说:“只要有契书在就能拿回来,现在咱们青州缺人的厉害,我还准备用这些房屋、田地之类吸引百姓来投呢!你们若是再过些日子才回来,房子都给分出去了,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至于那些战乱之前弃城逃跑的富户,想拿回这里的房屋田地?这都新朝了,谁还认你前朝的契书啊!

香橼知道初霁今日回来,早早等在外面了,一直到里面的人说完了正事儿告辞出来,她看到人了,这才双眼发亮的喊了声:“初霁!”

初霁也满心怀喜的跑过去,小姐妹欢欢喜喜的拉着手嘘寒问暖。

“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初霁真正看到好姐妹才算真正放下心来:“我真怕你留在城里会出什么事儿!”

“多亏了你们两家做的防范,叫我占了便宜了。”香橼挽着初霁的胳膊,打量着她改做的妇人装扮,明白两人定是已经成亲了,遗憾道:“可惜我没能赶上你的好日子,不过没关系,你们都回来了,以后咱们的崔记还能再次开起来!”

第106章 旧居

回到青州的第一天, 两人选择暂时住在孟家的宅子里。

只因崔家的屋子被祸害的有点厉害,大抵是知道这家有钱,城里乱的时候, 有人过来这边**。崔家那些没能带走的家什, 诸如床帐、桌椅、箱柜等等, 被人或抢或砸, 连门窗都叫人拆了去烧火了,只留下满地狼藉。

倒是孟家受到的破坏不算严重, 虽然也是院中墙上长草,好歹主体都没事儿, 打扫一番铺上被褥就能住了。不过门窗也被破坏了不少,需要更换,屋顶也需好生修缮一番,若不然赶上刮风下雨,屋里就得渗进水去。

“这些人, 也太不讲究了!”初霁拿着把破扫帚扫着院子,骂骂咧咧:“跑别人家来搜刮东西我就不说了,怎么还随地排泄呢!毫无礼义廉耻,跟牲口似的!”

院子里杂草丛生的,居然还有风干了的便便!一眼看见给她恶心的不行!

崔屹提了水回来, 接过扫帚:“院子里的活儿放着我来,你去打扫屋子里面,把炕扫出来,咱们自己带了被褥,直接铺上去就能用。”

初霁就去打扫室内了,不一会儿香橼也来了,两人蒙起口鼻, 给屋子里来了次彻底的大扫除。三年没住人,屋里光是灰尘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光是擦洗就用了两大桶水。擦洗完了最后用清水里里外外的泼一遍,黑灰色的水顺着地面流到院子里去。

崔屹先用铲子把院中的杂草清理掉,然后用扫帚再清扫一遍,荒芜的院子才露出本来面目。期间竟然从杂草里面发现好几条蛇蜕,被他不动声色的处理掉了,没叫初霁看见。

一会儿得去药店买些雄黄,这屋子长久不住人,只怕蛇虫鼠蚁之类已经在这儿安家了。

友人重聚,自然该聚餐庆祝一下,但青州如今正处于灾后,粮食都不够吃了,外头也没有酒楼饭庄在这时候开门,只能自己做。

好在临行时乡亲们给塞了不少东西,蒸上一锅杂粮米饭,切一盘腊肉跟米饭一块儿蒸。街面上买的新鲜的小青菜烫一下,做个凉拌菜,再切两个自家腌的流油的咸鸭蛋,三个人把门一关,吃的有滋有味。

吃完饭,香橼满足的摸摸小腹:“真舒坦呐!我可是好久都没吃这么丰盛了。”

之前躲在崔家的地窖里,虽然有粮食,但她不敢生火做饭,怕炊烟会引起别人注意,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煮点儿吃的。

去了知州府上后好了一些,但青州缺粮食,许怀瑾自己都过得节衣缩食的,他们这些个下人自然也宽松不到哪里去,能吃上饭就算不错了。

三人说起分别之后的事情,青州城的磨难,石头村的艰苦,不由感慨连连。

“好在动乱都结束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多亏了你留在家里的粮食,多亏了崔家的地窖我和大黑才能活下来。也幸亏还有大黑陪着我,要我一个人这么熬上三年,非得疯了不可。”

初霁没想到还会听到大黑的消息,过去那三年,人活着都艰难,何况是狗,她一度以为大黑已经没了呢!

听香橼说,大黑如今在知州府养着,正好府内人手不足,缺少看家护院的家丁。大黑耳聪目明,是看家的一把好手,就被留下了。

“它可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香橼夸起大黑来简直滔滔不绝:“我俩躲在地窖里的时候它就从来不叫,看家护院的时候叫的就特别凶。别看它是条狗,比有些人都懂事!”

他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大黑在她这里可不仅仅是条狗,那是亲人!

“对了,初霁你可还记得那卞三娘?”

香橼忽然提起了这个人,兴奋道:“她可真了不起!你们可知道,咱们青州之所以还能稳得住,多亏了她的商队从南边运过来粮食,这几年一直如此。你们之后若要买粮,记得去卞家的粮铺,价格便宜粮食还干净,不像有些个黑心的往粮食里面掺沙子。”

再次听到卞三娘的消息,初霁也忍不住感叹:“我在沂州也看到了卞家的粮铺盐铺,她真是了不起,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呢!”

崔屹也很佩服卞三娘的能为,南北局势那般紧张,她居然还有本事从南边运粮食过来缓解北边的粮荒,就算其中有南边的卞家势力相助,想要做到也是很难的,她本人的能力可见一斑。

是的,他可以肯定南边的卞家势力插手帮忙了。其实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卞三娘和卞四郎闹的再僵,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而且这种大商户不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为了分摊风险,只怕是各方下注。后来这边得胜的几率眼看越来越大了,他们为了给将来的主子表态,自然会更加努力。

“你们不知道,她厉害的不止这一点呢!”香橼神秘兮兮的说:“她以前那个男人,你们还记得不?就那个马匪头子,以前来店里接她的那个。”

初霁两人都点头,这个人他们有印象,只不过

“以前那个男人?他们现在分开了?”初霁好奇问道:“莫不是卞三娘把他给休了?”

她这猜测也是有依据的,如果是那男人休妻,香橼就不会说卞三娘厉害了。

崔屹莫名哆嗦了一下,对上初霁的目光,乖巧的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那男人的错!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听娘子你的。”

初霁没忍住笑了一下,顺手拍了拍崔屹的手背,两人不约而同的无视了香橼的震惊脸。

夫妻情趣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香橼默默捂了捂眼,好久没吃过丰盛的饭食了,她刚才怕是没把握好吃的多了,要不然怎么会感觉撑得慌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香橼你接着说啊!”初霁催促道。

“比你想的还惊人呢!”香橼定定神,重新拉回话题:“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齐王呢,卞三娘慧眼识珠,认为齐王有能耐,就带着商队帮他做事。她那男人当惯了头领,不服管教的很,竟然鼓动卞三娘出钱出力帮他招兵买马,也想做那争霸天下的事儿。”

“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马匪,也敢肖想那天下共主的位子,他当的明白吗他?”香橼说到这里撇撇嘴:“自己拉不起足够的人马,就惦记上媳妇的家业了,臭不要脸的!”

卞三娘非常果决,一见男人靠不住,立刻做出割舍——直接向齐王举报了他。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下属,齐王自然不会轻放了,人证物证俱全下,有反心的全被枭首示众,剩下那些不愿意跟着干的,都被卞三娘收入麾下成了商队的成员。

初霁听完这些,佩服卞三娘行事果决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怜惜。当初嫁给那男人就不是卞三娘的本意,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罢了,如今她能够挣脱泥潭一飞冲天,是喜事,她该为那人感到高兴才是。

“当今圣上赏罚分明,卞三娘立下诸多功劳,如今都当上官了!叫什么商什么大夫的,反正就是专门管商人的。”香橼万分佩服的说:“这可是女子做官啊!前所未有的事儿!给咱们女人争光了!”

崔屹闻言:“可是商部郎中?我之前打听消息时就听说朝廷于六部之外又设了一个商部,专管天下经商之事,两位郎中其一是位女子,莫非就是她?”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香橼高兴的说,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这些官儿的名字真是奇奇怪怪的,又是郎中又是大夫的,我还以为这官儿是给人看病的呢!”

初霁都吃惊了:“真的封了官职?不是女官?朝堂百官能同意?”

女性官员和女官可是完全不同的意义,官员就是当官儿的,有职权在身,女官却只是高级的宫女,只能服务于皇家。

香橼说:“百官同不同意咱们上哪里知道去?反正卞三娘是当了官儿了,我听许大人说的,这还能有假?”

若是许怀瑾在这里,听到他们的议论内容,就能给出确切答案了。朝堂百官何止是不同意,几个老古板甚至为此闹着要死谏,嚷嚷着牝鸡司晨国将不国云云往柱子上撞,试图逼迫天子收回成命。

在他们看来,卞氏有功的确该赏,赐给金钱、宅邸、甚至给与虚爵乃至充入后宫都可以,但封她做官绝对不行!此风不可长,一旦开了口子,容易滋生女子野心,导致社稷动荡。

反正就是寻死觅活,坚决不肯让女子入朝堂分一杯羹。

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他们这位圣上思路有些异于常人。

什么?你要死谏?要死回家死去,撞柱子上全是血还得麻烦宫人打扫卫生,怪麻烦的。威胁他不收回成命就辞官?你不做多的是人愿意上进!实在不行把满朝文臣全都换成女的!说不定她们激动之下做事更尽心呢!

至于武将?都是跟着圣上一块儿马上打天下的,圣上说啥就是啥。甚至乐于看文臣的笑话,文官越是激烈的反对,他们就越是蹦高儿的赞同。

真正的文武勋贵早就跟着旧朝廷跑南边去了,大家都是跟着圣上起兵造反过来的,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呢,这就开始假清高看不起武夫看不起女人了?

第107章 聘猫

崔屹一大早就起来了, 先去灶间把粥煮上。高粱米很难煮透,为了省柴火,都是提前一晚先泡上, 次日一早再煮。

离开了山里, 就失去了柴火自由, 如今他们家还没有个挣钱的营生, 纯属守着老本坐吃山空了,以至于阔了二十来年的崔屹都学会了节俭。

熬上粥, 又从谷糠里摸出来两个鸡蛋,洗洗放在蒸箅上。这是初霁说的, 只要有条件,每天一个鸡蛋,养身体的。

他俩的早饭就是一碗高粱粥加一个鸡蛋,坛子里还有林氏腌的各种酱菜,出发前初霁捎上了不少, 捞一点切一切就是有滋有味的配菜。

早饭煮好了,初霁才睡醒,懒洋洋的窝在被褥里不愿意起身。这里没有父母长辈在,就他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管, 真自在。

崔屹扫完了院子,进来看到娘子慵懒的模样,心下不由一荡,凑过去亲了一口:“这会儿起来还是再躺会儿?”

初霁斜他一眼,她都还没洗漱呢,这人也亲的下去:“腰酸,我再躺会儿。”

罪魁祸首讪笑着伸出手:“我帮你揉揉?”

初霁才不信他, 这上头相信他是什么后果她早就尝试过了,一巴掌拍开不安分的爪子:“去!大白天的不害臊!咱们家里边是不是闹耗子了?半夜里听到窸窸窣窣的。”

崔屹想起他发现的蛇蜕,兴许就是被老鼠给引过来的:“一会儿我找人打听打听哪儿有狸奴,聘一只回来。”

养一只狸奴在家里,不光可以抓耗子,蛇虫之类多半也会躲着它走。

“行啊!”养猫哎!虽然她很喜欢大黄,但对于小猫咪也是一视同仁的,毛茸茸都是她的爱——老鼠除外。

两人窝在一起温存了片刻,初霁还是撑着起身了。今天还得去找工匠修缮房屋呢,门窗也得找人另做,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只是还没等两人出去找工匠,就有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几个头发花白,看样子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肩上搭着破旧的褡裢,里面露出些锯子、刨子之类的工具,见门开了,齐齐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

“郎君,娘子,要修缮房屋不?工钱好商量!”

这些老人也是无奈,家里年轻力壮的多半叫抓了壮丁,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侥幸躲过去的一些,这阵子都忙于开荒挣粥吃呢!只剩下他们这些个老的,苦力活出不了大力,又不愿白吃饭拖累儿孙,想着好歹有点手艺,出来寻活儿做。

这不听说这巷子里才搬回来一户人家,大概有修缮屋子的需要,他们连忙赶来毛遂自荐来了。

这夫妻俩看着这一群老人,有些犯难:“我们是需要人手修缮房屋,只是几位老人家,这活儿你们做得来吗?可别伤着了!”

一见有门儿,几位老人顿时激动起来。

“娘子别看我们年纪大了,身板儿可还利落着呢!这活儿是做了好多年了的,闭着眼睛都能做,一准儿给您收拾的妥妥当当的!”

“对头对头!您二位只管放心,我们要是真磕了碰了,也绝不会赖上您家。”

初霁一脸无奈:“这话说的,就算不赖我们,磕了碰了都不好啊!”

话虽如此,还是把门给打开了:“几位进来看看吧,要是能做,就交给你们做。”

几人进门大致观察了一番:“能做能做,这些活儿我们都能做!这屋子用的是砖石料子,结实,需要动的地方不多。院墙重新加固一下,屋顶瓦片碎了不少,这得重新挂瓦,下头的苫背也得重新做,再更换一下门窗就得了。都是简单的活计,我们都能做得!”

说着还从后头拽出一个老头儿来:“这是刘木匠,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过去的时候,青州城的大户人家打家什都乐意找他,做出来的东西结实又好看,还能雕花呢!”

小夫妻两个都忍不住笑了:“那行,既然师傅们都这么说了,那这活儿就交给你们了。”

几人闻言大喜,连连保证一定会把活儿做的漂漂亮亮的。

至于工钱,小夫妻两个低声商量几句,崔屹道:“如今粮店里一斗糙米是四十文钱,给你们的工钱就按四十文一日,包一顿午饭,几位意下如何?”

几名工匠听了欢喜不尽,四十文一日的工钱,在如今的青州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粮店的粗粮不过二十五文一斗呢,何况还包一顿饭,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都是熟手了,也不需要旁人多说什么,几个人便开始干起活儿来。两人合力抬了一张梯子过来,爬上屋顶便开始清理起碎瓦片来,虽然年纪一把,在屋顶上行动起来却如履平地。

初霁两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见他们的确如所说的手脚麻利,遂放下心来,交代几句让他们多加小心,便出门买粮去。

二人下山并未携带太多粮食,如今又要用人,家里那些存粮定是不够的,得去买一些做补充。

“要两斗高粱,糙米和灰面各一斗。”

粮店掌柜看他们一眼:“两位是一家的?”

“是一家,怎么了?”崔屹不解的问:“是不是一家,跟买粮有关系?”

“自然有关系!”掌柜的笑一笑说:“咱们店里有规矩,一家一天只能买一斗粮,不拘粗细。您二位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只能买一斗。”

崔屹一愣,没想到限量这么紧。他原本想着多买些备着,毕竟修缮屋子还得些日子,用人要管饭,还有自己两人的口粮,总不能隔三差五就来排队。

“这、不能通融一下吗?”初霁软语说道:“我们家修葺屋子,用着人呢,难道叫人家饿着肚子干活儿啊?”

掌柜的也无可奈何:“这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知州大人也赞同了的,不好更改。您家用人若是不多,一日一斗粮也尽够了,大不了就受累,每天来买嘛!”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初霁无奈的摇摇头:“那就给我来一斗灰面吧!”

发了面做馒头,里面多多的裹上菜馅儿,又好吃又出数儿,还不用再额外烧菜了。

“好嘞!”掌柜叫伙计帮着盛面,自己拿来一个装订好的册子:“两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居然还要做登记,买个粮食还得实名认证。

“您多见谅。”掌柜做好了记录,赔笑道:“这也是为了咱们青州城的百姓好,防着有些人低买高卖从中渔利。”

两人买了粮,又折去药铺买雄黄。初霁这才知道自家宅子里竟然藏的有蛇,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之前在石头村,山林之中多蛇,她见得多了却一点都没有脱敏的迹象,仍然是见了就怕。一想到睡着之后可能有蛇爬到床上去,也许就在她脑袋边上吐信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莫怕莫怕!”崔屹连忙安抚自家娘子:“家里撒上雄黄,蛇虫就不会再靠近了,等咱们聘来了狸奴,蛇鼠都怕它,家里边就能干净了。”

药铺的小学徒给他们包好了雄黄,闻言很热情的问:“郎君和娘子想要聘狸奴?可已看好了?”

“才有这个意头,还不知哪里有合适的呢!”

“娘子若有这个意向,不如去丹若巷看看。”小学徒说道:“开织补铺子的曾娘子,她家狸奴数月前产子,如今该有两三个月大了。”

丹若巷?曾娘子?这说的莫不是芳姑她娘?

百绣阁的门板歪歪斜斜的挂着,应当是被人暴力破坏过,大半都被熏成了黑色,像是被火焚烧过的样子,要倒不倒的立在那儿。

里头早就被劫掠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店铺,还有满地的垃圾。

“若是娘在这里,看到了该难受了。”崔屹叹息的说,百绣阁可是薛娘子几十年的心血,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两人又绕到崔记糕饼铺去看了一眼。

这里同样遭到了一定破坏,好在主体尚完好,修葺更换一番便能重新开张。但青州城如今的境况,百姓果腹尚且困难,哪有闲钱去购置精美绣品和高档点心?贸然开业必然生意惨淡,不如先将这两处铺子封存起来,日后待城中情况好转了再做打算。

两人并未见到曾娘子和她养的狸奴,织补铺子大门紧锁,曾娘子不在家。

“她去瞧闺女了。”旁边的人家帮着说:“她家闺女不大好了,曾娘子这些日子天天过去探望。唉!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叫抓了去死活不知的,就剩下这一个闺女了,眼瞅着也留不住。你们若是想织补衣裳,还是另寻旁人吧,曾娘子怕是没那心思干活儿的。”

初霁记得曾娘子是有四个闺女的!

“我们是想聘狸奴,听药铺的药童说曾娘子养的狸奴月前产子,所以来问问。”崔屹见这几人眼生,并不是丹若巷曾经那些老邻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这边的:“没想到来的不凑巧。”

“聘狸奴啊?”那妇人闻听此言一拍手:“可是巧了!曾娘子忙着照顾闺女,顾不上管那狸奴一家子,托与我家照应了,如今尚未有主的就只剩下一只了,你们若有意不妨来看看。”

第108章 小猫四月

最后这只小狸奴大概是因为留在母猫身边最久, 看着就胖乎乎的,非但不怕人还有点黏人,很快就跟初霁混熟了。

初霁满心欢喜的抚摸着小家伙柔软的皮毛, 心下却暗自嘀咕, 这是狸花猫啊, 出了名喜欢弃养饲主的。她不会养着养着, 就被抛弃了吧?

最终两人还是用一小包盐,一串小鱼聘回了这只小狸奴, 起名叫四月。

因为小家伙才满了四个月。

回去的路上买了块豆腐,看到有人卖猪肉, 崔屹好不容易挤进去,只抢到一根剔的干净的筒子骨。

粮食紧张,养猪的就更少了,百姓们经年累月难见个荤腥。一旦有卖的几乎是瞬间就被抢购一空,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百姓们, 偶尔给家里添点油水还是很舍得的。

四月一到家就开始逡巡起新领地来,初霁看了一会儿,确定小家伙换了新环境没有丝毫应激后,就钻进灶间烧饭去了。

她烧菜的手艺不怎么样,但蒸个窝头烧个汤还是不成问题的。

红薯面用热水烫一下, 搅拌成团,放凉之后加入买来的灰面揉成团,捏成拳头大小的窝窝头上锅蒸。锅里加足了水,筒子骨拿斧头劈开丢进去煮,等窝头蒸好骨汤也熬出了乳白色,丢一把泡好的干莪子进去一块儿煮,临出锅前放点儿小青菜, 搁点葱花和盐巴。

屋顶上干活的几个被这味道馋的直流口水,只喝过几口稀粥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唤。

单独给四月盛了一小碗没放盐的汤,放在一边晾凉,初霁就叫崔屹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招呼干活的人过来吃饭。

一人一碗骨头汤,四个拳头大,看着黑乎乎其貌不扬的窝窝头,一道小葱拌豆腐,一碟切好的小咸菜,就是这顿晌午饭的全部了。

简陋吗?干活的人可一点都不觉得简陋!他们一天也就喝两碗稀粥,这可是干的,能吃到饱的饭!还有那骨头汤,他们都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荤腥滋味儿了!若不是没有合适的家什,都恨不得带回家去给家里人都尝尝!

这个黑乎乎的窝头是用什么做的?不像高粱窝头那么硬,咬一口还有些甜味儿,怪好吃的!一人能分四个呢,自己就吃两个,剩下两个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一尝。

拌豆腐好吃,咸菜也脆爽入味,几人简直是风卷残云,很快就把所有碗盘清扫一空,汤碗都用窝头蘸着擦了个干干净净,简直可以反光。

他们藏窝头的事儿初霁两人都没吭声,藏得是他们自己的份额,又没偷没抢,轮不到旁人置喙。

“孟娘子,你家这窝头是用什么做的?”

瓦工老孙忍不住发问,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蒸窝头,凉了就又干又硬的。

“红薯面,加了些灰面进去。”初霁如实回答,又不是什么秘方,不必藏着掖着。

“红薯面?”几人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可是官府说的那个,亩产千斤的红薯?”

听说许知州为了这红薯,还特地派人去请了那位孟家娘子来青州,那一筐筐红薯被抬进知州衙门的时候,好些人围在那边看呢!

哎等等!孟家娘子?这位给他们做了红薯面窝头的娘子也姓孟!

“莫非您就是从沂州来的那位孟娘子?”老孙激动的问:“来年要教大伙儿种红薯的那个?”

崔屹一脸骄傲的揽住娘子肩头:“没错,就是我家娘子!她可厉害了,除了种植红薯,还种出了棉花!许大人说了,等来年春暖了,会请我家娘子教大家怎么种的。”

还有棉花?那可是能御寒的棉花呀!若是以后家家都能种出棉花来,冬日里都有棉衣穿,能少冻死多少人啊!

几个老人激动的,甚至表示不收工钱了,修缮房屋这活儿,两人只需要出个料钱管顿饭,他们就给收拾妥当了。

“别别别!”两人赶紧拒绝对方的好意:“一码归一码,干活拿工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们若有心,把屋子修缮的结实一些就是了。”

“我们一定用心,保准屋子修缮好了结实又好看!”

崔屹哈哈一笑:“那可好!你们若真能把屋子修的结实又好看,我们家还有一处宅子,两处铺面等着修缮呢,也交给你们。”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三处屋子,全都修缮完成怎么也得一个来月吧?一天四十文的工钱,一个月得是多少?

几人纷纷在心里掰起了手指,多少钱没算明白,但换成粮食的话,加上白菜萝卜什么的,应该足够一家人活过青黄不接的时候了吧!

心情激动之下,干活越发卖力了,只用了一天工夫就把孟家七间屋子上破碎的瓦片、腐坏的滑秸等全部清理干净。只等后期材料都备齐了,再更换新的苫背和瓦片。

初霁拿着放凉的猫饭,却到处找不到四月:“咪咪!四月,出来吃饭了!”

四月从倒座房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快拖到地上的大老鼠。小狸奴将猎物放在地上,扬起小脑袋,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咪呜!”

“哎呀!”初霁嗓音都不由得夹了起来:“这是四月抓到的啊?四月真厉害!”

工匠们见了也称赞道:“这么点儿大的狸奴就能抓耗子了,真是好样儿的!家里养一只狸奴,哪怕不会抓耗子呢,它每日叫唤,也能把耗子吓得不敢在家里祸害。”

四月又娇滴滴的“咪”了一声,白爪子推了推死老鼠,剔透的圆眼睛满是真诚的看着初霁,分享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初霁面不改色,笑的更加慈爱了:“四月要跟姐姐分享啊?谢谢四月,姐姐已经吃过饭了,四月自己留着吃吧!姐姐还给四月留了汤哦!”

毛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它只是抓到了猎物,想跟自己的朋友分享而已!

四月等了一会儿,见初霁没有动那只老鼠的意思,自己叼着钻进了墙根后,找地方享用去了。

崔屹满意的点头,这狸奴没白聘,这么小就能干活了,将来必然是捕鼠干将。

但是到了夜里,小狸奴放着窝不睡,蹲在他们房门外挠门,一声接着一声叫声凄厉的时候,他就不这么想了。

初霁听不得小家伙可怜兮兮的动静,开门把它放了进来。四月一进屋,声音立刻变的娇了起来,非常自来熟的爬上炕,还打算往他们的被窝里面钻。

崔屹眼疾手快的一把揪住了狸奴后颈皮:“不行!你身上有跳蚤,不可以在这里睡!”

四月被揪住后颈皮,四只小爪子立刻蜷了起来,尾巴也夹在肚子底下,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初霁,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咪呜”。

初霁心疼得不行,赶紧伸手把小家伙接过来:“你别这么揪它,它会疼的。”

小狸奴一落到初霁怀里,立刻就安分了,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温顺的呼噜声,尾巴轻轻勾着她的手腕,黏人得不像话。

初霁瞧着它这副撒娇卖乖的小模样,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温水,哪里还硬得起心肠:“才四个月大的小崽子,刚离了母猫换了新住处,怕生也是有的。”

崔屹见状叹了口气,心知今夜大概是没法将小猫崽子丢外面屋里了,只得披衣起身,去外间将猫窝给拿了进来:“叫它睡在这儿吧,不许上炕钻被窝!”

初霁笑着将四月放进窝里,小狸奴在里头转了两圈,试探着向外面探出爪子。

“不许出来!”崔屹蹲在那里瞪着它:“不老实就把你关到灶房里去!”

四月蹲坐下来,仰着小脑袋看他,尾巴尖轻轻的晃了晃,看着非常乖巧的样子。

崔屹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按回到窝里,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小毛团子没有继续往外跑,这才起身吹灭了油灯,回到炕上躺好。

原还想着跟娘子温存一番呢,有这么个小东西在屋里,什么想头都没了。

什么捕鼠干将?这分明是他们夫妻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被子一角被一小团给拱了起来,边拱还边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

崔屹猛地翻身坐起来,黑暗中准确地揪住那只作乱的小东西,咬牙切齿:“我——”他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我说了,不许进被窝!”

四月在他手里扭了扭,小爪子努力朝他伸过去,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大了。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在撒娇。

听不懂两脚兽在说什么,但是你知道的,我才刚刚离开了妈妈。

初霁忍着笑:“要不——”

“不可以!”崔屹毫不犹豫的拒绝:“让它进屋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想上来睡绝无可能!娘子你也少抱它,它身上真的有跳蚤,会爬到身上来的!”

“我是说,要不把窝放到炕边上,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地方。”初霁笑说道:“它不就是想和人亲近,抚摸上一会儿就睡了。”

崔屹将信将疑的照办,一只手垂到炕沿下,一下一下顺着四月的背毛。

顺着顺着,睡意上涌睡了过去,窝里的小毛团安静的蜷成一小团,没再继续闹腾。

两人一猫都睡着了。

第109章 惊闻

次日初霁醒得早, 睁眼就发现四月整只猫睡在崔屹身上。隔着被子蜷缩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上下起伏。

幸亏目前还是只小猫,这若是橘座那种半挂, 崔屹恐怕要呼吸不畅一脸痛苦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

四月两只毛耳朵抖了抖, 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从崔屹身上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门口, 回头冲初霁“咪呜”了一声——开门,本猫要出去了。

崔屹被那一脚给踩醒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娘子正穿衣起身:“今天起的这么早?”

“是啊,要给四月开门啊!”初霁笑着下炕开门:“它急着出去巡视领地呢!”

门一开,四月立刻钻了出去。

崔屹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男人精壮的胸膛:“今晚不许它进来了!”

初霁但笑不语, 这种话听听也就是了,到时候四月在外面挠门,就不信他能硬下心肠不理会。而且有四月在场,崔屹就不好意思化身为狼,她还能睡个囫囵觉, 何乐不为?

可惜四月还小,如今天气又日渐转凉,不敢给它洗澡。一会儿去药铺问问,有没有不用洗澡就能给猫驱虫的法子。

崔屹的盘算落了空,自从家里养了四月,他跟娘子的私人空间就被一只小狸奴给强势闯入了。若是狠心关上门不叫进去,这小东西能在外面挠门叫到声音都发哑, 又有娘子心疼说好话,最后终归是他扛不住败下阵来。

转机出现在某一个午后,四月巡视完了领地后,照旧叼了它的猎物来找初霁分享。

这些天里它经常这么干,老鼠、麻雀、虫子反正抓到什么都要送到饲主面前显摆一番,得到夸奖和摸摸头才会心满意足的找地方吃掉。

初霁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四月叼回来的是根辣条。

有两根手指粗细,身上均匀分布着黄褐色的条纹,它甚至还没死透,身体在不停的扭曲挣扎。

初霁脑袋里短暂的空白了一瞬,而后发出了尖锐爆鸣。

崔屹一把丢下手头的活儿冲出来,正好撞到迎面冲来的初霁,她仿佛一只灵活的猴子,直接跳到了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蛇啊!”

四月都被吓的向后猛地一跳。

崔屹双手托着娘子,看到四月嘴里叼着的东西,哭笑不得:“只是一条无毒的小蛇而已,四月把它抓住了,它以后就不会从角落里爬出来吓到你了。”

四月叼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歪着脑袋看着挂在崔屹身上的两脚兽,显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次的反应跟以前不一样。它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把猎物送到饲主面前以示安慰。

“别过来!”初霁的声音都变了调,“崔屹你管管它!”

“好好好,我管我管!”崔屹忍着笑把人送进屋里,回来戳戳四月的毛脑袋,称赞道:“做得好,晚上奖励你小鱼干。出去外面吃吧,别叫姐姐再看见了。”

四月叼着蛇,含混的“呜呜”了两声,如愿以偿的得到了饲主的摸摸和夸奖,志得意满的叼着辣条走开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从那之后,初霁就不肯让四月进屋里睡了,把它的窝给挪到了灶房里。这几日天气开始变冷了,灶房里天天烧饭比较暖和,四月爱上了睡在灶台边上,每每睡的肚皮朝上四仰八叉的。

崔屹终于如愿夺回了跟娘子的温馨夜间生活,为了避免四月再来捣乱,不仅给猫窝铺的柔软厚实,还专门给它弄了个小鱼玩偶。四月很喜欢,就连睡觉时都要抱着。

冬天好像一下子就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喜讯传来,南边负隅顽抗的几个城池终于被拿下,新兴的大齐彻底统一了全境。

普天同庆。

这样的大喜事,许怀瑾身为知州,当然要带领全城百姓庆祝一番。但城内百废待兴,着实想不出什么庆祝的方式,于是叫人四处采购了好些白菜萝卜之类的冬菜,拉到城里便宜出售。

冬日里菜本来就少,今年因为蝗灾的缘故更加稀缺,这批冬菜可谓是解了城内百姓燃眉之急了。众人发自内心的欢喜,纷纷称赞圣上英明许知州宽厚。

“这不比写颂词歌功颂德多了?”许怀瑾看着满城百姓排队抢购冬菜的场景,笑的开怀:“你看看,大家多高兴啊!”

他敢说这绝对不是强颜欢笑!

初霁跟崔屹也混迹在抢冬菜的人群里,两人是赶着驴车来的,崔屹负责买菜,初霁就坐在驴车上看着东西,以防被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去。

还别说,真有人想浑水摸鱼,看着她一个年轻女人守着那么多菜,就想趁乱顺上点儿,然后这些人无一例外被初霁用棍子巧了手。

“哎呦!你这小娘子怎么胡乱打人呢?”

“做什么?”驴车上的小娘子柳眉倒竖,气势汹汹道:“你手不伸到我家车上来,我能打到你手上去?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你看不见?还能把我家的东西认成是你自家的,想拿就拿?”

挨打的人脸都绿了。

旁人也不是傻的,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个挨打的手脚不干净,偷东西叫人给发现了!

纷纷捂好了自己瘪瘪的钱袋,什么人哪!大家日子都难过,自己不好过就去偷去抢别人家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你胡言乱语!”被指认是贼的人当然不能承认,一个婆子当即坐地喊起冤来:“天老爷啊!可冤死我了!这么多人挤在这儿,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你家驴车一下,就吃了你一棍子,你还污蔑我做贼!你这小娘子,心可真黑啊!哎呦我的手腕好像断了,你得赔我医药钱!”

刘木匠背着一袋子粮食从这里经过,刚好看到这一幕,立刻将粮食交给老婆子和儿媳妇看着,自己挽起袖子冲进来:“放你的屁!你个丧了良心的狗东西,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孟娘子!许大人特地从沂州请回来,开春要教咱们种红薯的孟娘子!”

闹哄哄的人群有了片刻的安静,红薯可是青州的热门话题,许知州派了人去沂州换薯种,请人来教导的事儿大家都有听说,据说城外那些荒地就是预备要种红薯的。

若真能亩产千斤,大家就能吃饱肚子了。

“这就是孟娘子啊?”

原本还冷眼旁观看热闹的众人顿时热情起来:“孟娘子买这么多菜?你一个人怪麻烦的,要不我们帮你送回去吧!”

都说孟娘子跟许知州有些关系,要不然沂州那么多会种红薯的,怎么就只请了她回来呢?讨好了她,说不定就能在知州大人面前说说好话,那薯种先分给自己家。

试图讹人的婆子也懵了,趁着众人纷纷围上去嘘寒问暖的工夫,麻溜的爬起来跑了。什么手断了、医药钱,全都不敢再提。

人家认识知州大人呢!岂不是一句话就能叫他们小老百姓生死两难!这样的人可得罪不起!

“不用了,我家夫君一起来的,一会儿就过来了。”初霁谢绝了众人的好意,对他们的热情劲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薯种是许怀瑾派人换回来的,她就起个指点教导的作用,至于这么热情吗?

崔屹察觉到后头好像出了乱子,惦记着自家的驴车就在那边,怕初霁出事儿,扛着两大袋子萝卜挤出人群:“娘子!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围过来这么多人?”

萝卜放在车上,他顺手摸起了放在车上的棍子,面带戒备。

初霁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道:“没事,就是有人想顺手牵羊,被我打了。”

崔屹皱眉:“人呢?”

“早跑了。”初霁说道:“还要多谢刘大叔帮我说话,要不然那人胡搅蛮缠的,还真不好对付。”

刘木匠憨厚的笑:“嗐!这有啥可谢的,该是我老刘谢你们贤伉俪才是!若不是你们雇我干活儿,我哪有钱给家里买过冬的米粮啊!”

夫妻俩载着买到的冬菜回家,却发现家门口有个人在那儿徘徊,看到他们连忙迎过来。

“跟二位打听个事儿,住这巷子里的孟家可还在这儿住?他家做点小买卖,卖馒头、卤肉什么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你打听孟家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我从登州过来,有人托我给孟家带个信。”来人如实说道:“只是我找到这儿才知道,这巷子里的人家走的走散的散,已经找不到几家了。”

登州来的信?是祖父母家!

初霁眸光一亮:“我就是孟家的女儿,你把信给我吧!”

崔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劳您大老远的跑一趟,还请进屋坐坐,喝口茶润润喉咙。”

送信的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问到了正主身上,谢绝了进屋喝茶的提议,将信取出来交给初霁:“我本就要来青州,送信不过顺便的事儿,说什么劳烦。只是这送信的钱,李娘子说您这边给付”

初霁问明价钱,掏出十文钱给他,送信的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驴车进了院子,满车的菜还没卸下来,初霁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这封信。

那信上却并不是孟长安的字迹,初霁草草看完,几乎将自己气成个河豚。

她哥竟被二叔家推出去,替堂弟服役去了!

第110章 愤怒

这封信是窈娘托了人写的。

大概是心疼请人写字的钱, 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却简明扼要的说明了重点。

孟长安和窈娘两口子赶在动乱发生前就去了登州,就如初霁事前所想, 老家那个小渔村偏远又穷困, 战乱根本波及不到那里。就算有抓丁的进村, 村里的老少爷们划上船就跑, 来抓人的只能望洋兴叹。

但问题出在二叔家的堂弟身上,孟长舟不放心自己才定亲的未婚妻, 偷偷跑去镇上探望,被抓丁的给抓了去。

这下可急坏了祖父祖母和二叔一家, 别看孟长安才是大孙子,但哪里比得上打小养在身边的孟长舟?孟长安都娶了媳妇,媳妇肚里也有了娃,留了后了,长舟可还连媳妇都没娶呢!

于是几人想方设法, 又是托人说好话又是送礼,终于得了准话儿:孟长舟的名额是已经报上去了,没法撤回,想让人回去,孟家得另外出一个青壮用于代替。

倒霉的孟长安就被自己的亲人背刺出卖了, 几人轮番上阵哭求卖惨不管用,又用窈娘和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外头乱成那样子,这夫妻两个若是离了村子必然没个好下场,若要留下来,就必须去把孟长舟给换回来。

两个老的还口口声声说夫妻两个在家就是吃白饭,好像老大家每个月给的钱都不存在一样,那副嘴脸让孟长安既失望又恶心。

没有办法, 为了妻儿考虑,他只得同意了这个要求。

孟长安走后不到三个月,孟长舟带着刚娶到的新媳妇回门,又遇上另一拨抓人的,又被抓了去。这回孟家上下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了,孟二叔一狠心,想用自己把儿子换出来,结果老子进去了儿子也没回来,爷俩全部都折了进去。

窈娘还提到自己生了个闺女,起名叫念安,今年两岁了。母女两个避祸登州,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青州的亲人,如今天下初定,她迫不及待的传信给家里,想知道家人是否安好,她们母女能不能回到青州生活。

“唉!”初霁盘腿坐在炕上唉声叹气,手底下还抚摸着一只摊在膝上的猫团子:“嫂子一人带着孩子生活,想想都知道辛苦。”

登州老家的事情,以前孟老爹没少当故事讲给她听。靠打渔为生的小渔村,出海打渔那都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根本就没有上船的资格,只能在家织补渔网或者滩涂上捡一些滞留的海货。就这还是家里有船的,有些实在贫困的,家里连条小木船都置办不起,就更别想着出海了。

孟家二房也就一条船,就算孟二叔父子都被抓了,也轮不到窈娘登船。她要养活自己和孩子,就只能靠着赶海,帮人家做工之类的,过的还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写封信给爹娘吧!”崔屹坐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这种事情不好瞒着他们,登州那个小渔村我去过,知道该怎么走,要不然我跑一趟,把嫂子和孩子接过来。”

初霁左右为难,她固然担心远在登州的嫂子和侄女,可是让崔屹去接,她也不放心啊!以前崔屹出门都是跟着商队一块儿走,人多力量大,人家还有护卫随行,就这他还屡遭不顺呢!如今天下初定,外面仍有小规模的流寇作乱,又没有能搭伴的商队随行,她真怕崔屹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人出远门的运气一向很衰。

“我还是先带个信给爹娘,问问他们的意思吧!”她思虑再三后作出决定:“现在都入冬了,青州到登州路途遥远不说,下了雪,又冷又难走。念安才两岁,只怕经不起,要把人接回来也得等到天气暖和之后吧!”

“还要给嫂子回个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再给她带些东西。”

说到这儿,初霁顿时坐不住了,把打呼噜的四月挪到边上,自己下了炕去翻箱倒柜:“我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好些棉花,我给嫂子和念安做身棉衣棉鞋。何大夫做的药丸子捎上两瓶,还有”

她赶在那个来自登州的小商队离开前,赶出一大一小两套棉衣棉鞋,又收拾了好些母女俩能用得上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大包裹,贴了钱请人带过去,又往沂州方向送去一封信。

沂州石头村。

栓子一字一句的读着信上的内容,孟老爹和林氏的脸色也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难看。

薛娘子抓了把糖果子把孩子们给打发了,自己也避回了自己的屋里。

“孟海潮!这就是你的好爹娘好弟弟!”林氏红着眼睛冲上去撕扯孟老爹:“咱们家掏心掏肺换来啥了?你们还我的儿子!我的长安啊!”

他们家以前最难的时候,一家人不舍得吃不舍的穿,每个月给两老的奉养钱也从未断过。老二家几个孩子的衣裳都是捡的他们家的,别说什么旧衣裳不值钱,旧衣裳送去当铺是可以换钱的!

孟老爹一动不动的任由自己媳妇捶打,脖颈处青筋暴起:“回去!我们回去!我要找他们当面对质!害了我儿子,我要跟他们要个说法!”

夫妻俩也不顾外面正值天寒地冻,惦记着寄人篱下的儿媳和孙女,当即就要收拾了行李出发。

薛娘子隔着墙听到动静,连忙过来劝阻:“不是不叫你们去,只是从沂州去往登州,你们认得路吗?不若咱们先返回青州,跟孩子们汇合了,再做打算呢?”

她可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孟氏夫妻认得从青州去登州的路,但从沂州出发,他们还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只得采纳了薛娘子的意见,先回青州。

天越来越冷了,又到了木炭、柴火价格疯涨的时候。

今年却多了个新鲜玩意儿,朝廷在民间推广什么蜂窝煤,据说特别耐用,配合专门的小炉子,又能取暖又能烧饭。不用的时候封起来,节约着烧,一天都用不了几块,算起来比买柴火还划算呢!

青州城内也多出了专门卖蜂窝煤和炉子的店铺,都是官府专门指派的,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新鲜东西。但凡买了炉子和煤的,无不说好,火旺烟少,还省柴省炭。以前除了煮饭时候大家舍不得烧柴,如今有了这炉子,不光煮饭方便,其他时候上面放个装水的瓦罐或陶壶,一天都不缺热水喝。

数九寒天的,能随时喝上口热水,放在以往简直是不敢想的奢侈!

因而蜂窝煤一经面世就引起了百姓追捧,卖煤的店铺外面大排长龙。

初霁乍听到蜂窝煤的消息,简直就像是冬天里听到了惊雷。

蜂窝煤!这个世界还存在别的穿越者!能让朝廷出面推广蜂窝煤,这位老乡身份地位肯定不低。

因为红薯的事儿,她的存在只怕也早就暴露在对方眼里了。

初霁有些惴惴不安,不知这位老乡对同为穿越者的她是个什么态度,老乡见老乡,是两眼泪汪汪还是背后来一枪?

忐忑归忐忑,蜂窝煤和炉子还是要买的,这个确实比火盆之流实用多了。

两人赶着驴车,去排队买了一车的煤球回来,又配上专门用于烧煤的炉子。回家后崔屹就把炉子在堂屋生起来,上面坐上锅,添上清水下好米,底下的风门只留一条缝隙,小火慢慢的熬着。

屋里的温度渐渐上来了,四月在炉子边上蜷成一团享受着暖意,被初霁好几次的扒拉开:“靠太近当心给你烤糊了!”

崔屹蹲在边上看了好一阵子:“这倒是方便,煮饭都不用人随时守在边上了。”

孟父孟母和薛娘子到青州时,已经是腊月里了。

当日天下着大雪,初霁和崔屹围坐在炉子边上烤火说话,炉盖上放着两个红薯,四月在她腿上摊成一张猫饼打着呼噜。早上那工夫它死活要出去耍,爪子才踩到雪上就被冰的掉头回来了,乖巧的凑在炉子边取暖,再不往外跑了。

敲门声惊动夫妻两个。

“这种天气谁会来?”崔屹放下火钳子出去开门,看到外面浑身落满了雪的几个人,满是惊愕:“你们怎么这时候回家来了?快进来,回来也不提前给我俩送个信儿,这大雪天的!”转头冲着屋里喊了声:“阿霁!岳父岳母和娘回来了,还有邓家两位兄弟!”

初霁已经跑出来:“上堂屋来,这屋里点着炉子呢,快进来暖和暖和!”

崔屹已经卸掉了门槛,将牛车给牵了进来,对护送自家长辈回来的邓家兄弟感激不尽:“劳烦两位兄弟了!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喝两杯才行,喝醉了住我家里,放心,屋子绝对够住!”

崔家的屋子早就修缮好了,随时可以住人,只是他俩懒得搬,才一直没有过去而已。严格意义上来讲,崔屹现在是住在媳妇家里的。

邓家兄弟一进屋就看到了那个水桶一样的炉子,凑过去仔细观察:“这就是那蜂窝煤炉子吧?沂州那边还没开始售卖呢,你们这儿都已经用上了。咋样?好不好使?”

薛娘子则是将崔屹叫到一旁,低声道:“你怎么带着媳妇住在这边?咱们家就在边上,还是赶紧搬回去住,又不是倒插门,哪有住在岳家的道理!”

九郎于细枝末节上一向大大咧咧不怎么注意,初霁可不是个粗心大意的,怎么也不知道提醒一声。

薛娘子不免又想起崔屹因为担心初霁,决定不要孩子的事儿,心里越发别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