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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那点微弱的光是往生阵最后的力量, 也是一道标记。

客栈里,李令曦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心跳得厉害, 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在梦里, 她看到了那口井, 井底深处有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之前那个现身的邪神, 而是更小更隐蔽, 但同样邪恶的东西。

它没有消失, 它还在,而且……被唤醒了。

李令曦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向阴婚楼旧址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罗盘在桌上轻轻震颤。

指针指向东南,正是井的方向。

“大人?”雪芽推门进来,显然一直在关注她的动静, “您怎么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轻声说:“收拾东西,我们该走了。”

“现在?天还没亮……”

“就现在。”李令曦语气坚决, “那东西……还没完。”

雪芽脸色一白, 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叫大家。”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李令曦的房间,听她说完预感, 众人反应各异。

李峰立刻着手收拾行装:“我跟你一起去。”

王老板犹犹豫豫, 最终点头:“我也去……欠的债, 总要还清。”

邹玉山握紧手中的笔:“我也去,真相必须完整。”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最烦做事做一半。”

赵大娘和叶兰芳对视一眼, 叶兰芳小声说:“我们……我们也想帮忙,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做点饭,照顾伤员……”

李令曦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九日前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恐惧。现在,却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这次可能比上次更危险。”她认真说,“那东西虽然虚弱,但更隐蔽更狡猾。而且我怀疑有人故意唤醒了它。”

“谁?”李峰问。

“不知道,但能感应到邪神残魄还能将其唤醒的……绝不是普通人。”

众人心头一沉,但没有人退缩。

“走。”李峰利落地背起行囊,“天亮前能赶到。”

一行人悄悄离开客栈,没有惊动掌柜。

心中有事,脚下生风。夜路虽难行,但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行人回到了阴婚楼旧址。

这里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宅院,只剩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李令曦手中的罗盘指针坚定地指向某个位置。

她走到那片荒草丛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看起来很正常,但她手指触到泥土时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阴冷。

“有人来过。”她捡起一根被踩断的草茎,“时间不长,就是昨晚的事。”

“能追踪吗?”李峰问。

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将草茎上的气息渡入纸鹤。

“去。”

纸鹤扑扇着翅膀,朝东南方向飞去。

“跟上。”

一行人跟随纸鹤,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穿行。纸鹤飞得很快,显然追踪的目标也在移动。

天色渐渐亮了,纸鹤最终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盘旋几圈,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在这里?”葛彪看向山神庙。

这庙门窗破烂,墙皮剥落,看起来荒废已久。

李令曦感觉到庙里有股邪气。“小心。”她低声提醒,率先推门而入。

庙内一片昏暗,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地上有新鲜的火堆痕迹,旁边还有几个空酒瓶。

墙角处摆着一个小小的法坛,法坛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贴着三道血符,符纸上的符文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陶罐正在微微震动。

李令曦盯着陶罐,眼神微凝:“就是那个罐子,邪神的残魄被封印在了里面。”

“谁做的?”邹玉山问。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一声冷笑:“敢动老夫的东西……胆子不小啊。”

众人回头望去,一个干瘦的老道提着盏白灯笼,站在庙门口。正是乌老毒。

他眼中凶光闪烁,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令曦身上:“小女娃……有点道行,能追到这里……但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成为老夫‘千魂灯’的灯油。”

李令曦看着他手中的灯笼,脸色骤变:“千魂灯……你竟用生魂炼灯油?!”

“聪明。”乌老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可惜啊,聪明的人通常都死得早。”

他提起灯笼,口中念咒,灯笼中的幽绿光芒霎时变亮,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男女老少皆有,全都表情痛苦,嘴巴大张。

那些都是被炼化的生魂,永世困在灯中成为灯油,痛苦不堪。

“九九八十一个生魂,才能炼成一盏完整的千魂灯。”乌老毒狞笑,“还差几个,你们正好凑数。”

他猛地挥动灯笼,幽绿光芒飞一般涌向众人。

那光芒看似柔和,实则阴毒无比。一旦被照到,魂魄就会被吸引、撕扯,最终被吸入灯中,成为新的灯油。

“闭眼!不要看光!”李令曦厉喝,同时双手结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从她手中爆发,与幽绿光芒撞在一起。

“嗤嗤——”

两股力量相互侵蚀,发出刺耳的声响。

乌老毒的道行不浅,这千魂灯更是他用邪法祭炼多年的法器,威力惊人。

李令曦本就元气大伤,此刻抵挡得十分吃力。

她脸色越来越白,嘴角又渗出血来。

“大人!”雪芽上前,抽出袖中符纸想帮忙,但无奈她的道行还太浅,根本无济于事。

李峰见状,突然冲向法坛上的陶罐!

“你想干什么?!”乌老毒眼神一变,厉喝道,分神控制手中幽绿光芒卷向李峰。

葛彪和邹玉山同时上前,用身体挡住绿光。那光一接触到身体,两人立刻感到魂魄被撕扯的剧痛,好像有东西要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拽出去。

但他们没有退缩。

“快!”葛彪咬牙吼道,额头青筋暴起。

李峰已经冲到法坛前,伸手去抓陶罐,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罐身的瞬间,陶罐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

一股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山神庙的屋顶盘旋,然后猛地扑向离得最近的人——

叶兰芳!

“小心!”赵大娘想推开她,但已经晚了。黑气钻进了叶兰芳的七窍。

叶兰芳浑身一震,黑白分明的双眼瞬间变成一片如墨般的全黑。

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诡异的笑容。她张开嘴,声音也变了,变成了男女混杂的扭曲声线:

“血肉……新鲜的……血肉……”

“乌老毒……你想用千魂灯炼化我?可笑……”

“现在……这具身体……归我了……”

“叶兰芳”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不太适应新的身体。

乌老毒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我的封印……”

“你的封印?”邪物冷笑,“就你那点微末的道行,也想困住我?我不过是借你的手离开那口井罢了。”

它扭头看向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小道士,上次坏我好事,这次……”

话还没说完,它突然转身冲向庙外!速度极快,根本不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

“追!”李令曦强提一口气,拔腿追了出去。

雪芽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上。

庙外,“叶兰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只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在晨风中回荡。

乌老毒见状也想逃走,但被李峰和葛彪堵住。

“想跑?”葛彪狞笑,“老子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

乌老毒咬牙,提起千魂灯欲再施邪法,但刚才的变故让他心神大乱,灯笼的光芒忽明忽暗,明显效力不足。

最终,他被李峰用匕首抵住咽喉,按倒在地。

这时,李令曦和雪芽也从庙外回来了。

“说!”李峰眼中杀意凛然,“方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从叶姑娘身体里逼出来?!”

乌老毒脸色惨白,还死撑着嘴硬:“逼出来?做梦……那是邪神的残魄,一旦附体,就会逐渐吞噬宿主魂魄,最终完全占据身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它完全融合前,用至阳之物,配合强大法力,强行剥离……但宿主也会受重创,可能变成白痴,甚至直接死亡……”

众人心中一沉。

“至阳之物……哪里有?”邹玉山急问。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就……”乌老毒话没说完,突然眼睛瞪大,浑身抽搐。

很快,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血,他不停抽搐着,眼中满是惊恐,“那东西……在我身上留了标记……”

然后,他头一歪,就这样死了,死得猝然且诡异。

李峰蹲下仔细检查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心脏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像是一只眼睛,正在缓缓闭合。

李令曦走过来,看到那印记,脸色更加难看,“这是追踪标记,那东西在他身上留了后手,一旦他被擒,标记就会发作,灭口……”

她扭头看向树林深处:“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我受了伤,根本追不上。”

“那叶兰芳……”赵大娘眼泪掉下来,“她怎么办……”

李令曦沉默片刻,说:“我会继续追的,必须在它和叶姑娘的身体完全融合前找到它。”

“至阳之物……”雪芽皱着眉琢磨着乌老毒提及的至阳之物,“大人,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城北五十里的阳炎山,山中有赤阳石,是至阳之物……”

李令曦眼睛一亮:“对,赤阳石!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但她随即又皱起眉:“但阳炎山险峻,赤阳石更是深埋山腹,要取到,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去。”赵大娘眼神坚决,“兰芳是个可怜的姑娘,我们不能放弃她。”

其他人也点头。

王老板说:“我可以出钱,雇最好的向导,买最好的装备……”

“没时间了。”李令曦摇头,“那东西融合的速度很快,最多三天,叶姑娘的魂魄就会被完全吞噬……”

她抬头看向远处阳炎山的方向:“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希望能赶得上。”

一行人带着乌老毒的尸体,匆匆离开山神庙。

临行前,李令曦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千魂灯。灯笼中的幽绿光芒已经黯淡,但那些痛苦的面孔还在挣扎。

她叹了口气,取出一张往生符,贴在灯笼上。

“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

灯笼燃起金色的火焰,那些面孔在火焰中露出解脱的表情,渐渐消散。

灯笼化为灰烬,而那些被困的生魂,终于得以轮回。

众人离开后,山神庙恢复了寂静。

只有陶罐的碎片散落一地,而在那些碎片中,有一片极不起眼的,上面沾着一滴乌老毒的血。

血滴缓缓渗入碎片,碎片发出微弱的黑光。

然后,一只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虫子,从碎片中爬了出来。

它振了振翅膀,朝着“叶兰芳”消失的方向飞去。

而在更远的地方,阳炎山的山腹深处,一块赤红色的石头静静躺在岩浆河旁。

石头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纹,裂纹中隐约有金光流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树林深处。

“叶兰芳”靠在一棵大树下,气喘吁吁。

这具身体太弱了,普通人类的躯壳根本无法承受它的力量。它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血肉滋补,需要更多怨气。

它闭上眼睛,感应着留在乌老毒身上的标记。

标记消失了,乌老毒死了。

“废物……”它低声咒骂。

但没关系,它已经自由了。而且它已感应到,阳炎山的方向有至阳之物的气息。

那是它的克星,但同时也是机会。

如果能夺取至阳之物,将其污染转化,那么它的力量将暴涨,甚至超越全盛时期……

它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慢慢的,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该出发了,去阳炎山,拿走属于它的礼物。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它的脸上。

一半是叶兰芳清秀的容颜,一半是邪物狰狞的阴影。

诡异而恐怖。

它迈开脚步,朝着阳炎山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稳,适应得越来越快。

——

阳炎山,名副其实。

山体赤红如血,岩石裸露,少有植被。越往山上走温度越高,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正午时分,阳光毫不吝啬地直射,整座山仿佛在燃烧。

李令曦一行人抵达山脚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昼夜兼程地急行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李令曦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咳嗽也更频繁了,但她始终走在最前面。

雪芽眉头一直未曾舒展,眼睛也有些红肿,除了担忧李令曦,也因为少了一个同伴。

赵大娘一路上沉默寡言,偶尔抬头看向山顶,眼中满是祈求。

“就是这里了。”李令曦在山脚下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高耸的山峰,“赤阳石在山腹深处,需要通过一个天然溶洞,但洞中很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王老板擦了把汗,他胖,最怕热,此刻已浑身湿透。

“阳炎山之所以至阳,是因为地下有岩浆暗流。赤阳石就在岩浆河旁。但极阳之地,往往也会吸引一些依赖阴气生存的东西,它们会盘踞在附近,吸取石头上偶尔外泄的阳气,维持自身不灭。”李令曦解释。

“也就是说……洞里可能有妖怪?”葛彪握紧短刀。

“不是妖怪,是‘阳煞’——被至阳之气灼烧却未死的阴物所化,半阴半阳,凶残异常。”

众人面色凝重,就地稍作歇息,很快又再次起身,准备向目的地进发。

“走吧。”李峰率先举步朝山上走去。

山路陡峭难行,岩石滚烫。众人不得不撕下衣襟裹住手脚,防止烫伤。

王老板体能不行,走到半路已累得快要支撑不住,邹玉山和葛彪轮流搀扶着他。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溶洞入口。

洞口很小,里面漆黑一片,有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里。”李令曦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把,燃料加了朱砂和雄黄,能驱邪避煞。

“我走前面。”李峰欲先进去。

“不,我来。”李令曦拦住他,“阳煞畏阳惧阴,我有道法护体,相对安全。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不要触碰洞壁,上面可能有阳煞的卵。”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进入洞穴。

雪芽紧随其后,然后是李峰、葛彪、邹玉山、王老板,赵大娘走在最后。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道路曲折,岔路极多。若非李令曦的罗盘能感应赤阳石的方位,早就迷失了。洞壁上不时能看到一些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绿的光,勉强带来一些光亮。

但那些光却让人十分不安,因为它们照出的影子会自己动。

“别盯着影子看。”李令曦低声警告,“阳煞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在影子或反光中,看久了魂魄会被吸走。”

众人连忙低头看脚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沸水翻滚。周围的温度也骤然升高,一呼一吸都感到灼痛。

“快到了。”李令曦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岩浆河,赤红的岩浆发出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热浪滚滚,空气都因此而扭曲。

而在岩浆河畔,一块半人高的赤红色石头静静矗立。

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散发出柔和的金红色光芒,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温暖的正气。

那就是赤阳石。

但就在赤阳石周围,盘踞着几十团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膨胀如球,时而又分裂成无数小块。它们在赤阳石的光芒中痛苦地扭动,却又贪婪地吸取着石头散发出的微弱阳气。

这就是阳煞。

察觉到有人进来,那些影子齐刷刷地“转”向洞口方向,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众人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血肉……新鲜的血肉……”

“冷……好冷……要阳气……要温暖……”

影子们发出嘶哑的低语,声音重叠,令人头皮发麻。

话音刚落,它们忽然齐齐动了,如黑色的潮水向涌李令曦她们涌来!

“退后!”李令曦厉喝,迅速从指尖甩出一张金色符纸。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阳炎为引,邪祟退散!”

血符燃烧,化作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影子。

但影子数量太多,它们前赴后继,不断冲击火墙,李令曦咬牙支撑,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苍白。

“大人!”雪芽着急得眼泛泪花,慌忙从从包袱中搜寻剩下的符纸,然而都是些寻常的辟邪符、清心符之类,帮不上太大的忙。

就在这时,李峰突然向至阳石冲去。

“你干什么?!”邹玉山惊呼。

“取石头!”李峰头也不回。

但赤阳石周围的影子最多,也最疯狂。他一靠近,那些影子立刻放弃冲击火墙,全部扑向他!

葛彪见状,也拔刀冲了上去:“老子来开路!”

两人背靠背,在影子的围攻中艰难前行。

影子没有实体,刀剑砍上去如同砍中空气。但它们触碰到人体时会带走体温和阳气,李峰和葛彪很快感到浑身冰冷,动作越来越慢。

“这样下去不行啊……”王老板焦急地跺着脚,突然一咬牙,“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清净玉,就是之前击退赵夫人的那枚玉佩。

“我奶奶传下来的这玉佩,她说关键时刻把玉摔碎,里面的力量会爆发……”

“可是那是你祖传的……”邹玉山说。

“人命更重要!”王老板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股纯净的白色光芒闪现,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被光芒照到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后退消散,就连赤阳石周围最密集的影子也被清空了一大片。

“快,趁现在!”王老板大喊。

李峰和葛彪抓住机会,冲到赤阳石旁。可石头很烫,根本无法用手直接触碰。李峰脱下外衣裹住手,用力去搬,但石头依然纹丝不动。

“太重了!”他咬牙。

“我来!”葛彪也帮忙,两人用尽全力,石头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咯咯咯……找到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那个声音……是叶兰芳!

不,是占据叶兰芳身体的邪物!

洞口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她的双眼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齿。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扭曲,像提线木偶。

“多亏你们……带路……”邪物咧嘴笑的很得意,“否则我还真找不到这里……”

它眼中满是贪婪地看着赤阳石:“至阳之物……只要吞了它……我就能……”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转眼间那邪物已迅疾如闪电般冲向了赤阳石!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拦住它!”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道血符甩出。

但邪物根本不在意,它直接撞碎血符,扑到赤阳石前,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帮帮我……”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邪物的口中发出,那是叶兰芳自己的声音。

邪物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闭嘴……你这蝼蚁……”邪物苍老嘶哑的声音压过来。

“不……这是我的身体……”叶兰芳的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你……休想……”

邪物和叶兰芳的魂魄在身体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叶兰芳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清醒。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赤阳石,石头表面被划出血痕。指尖的皮肉翻开,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快……”叶兰芳用最后的意志喊道,声音已细如蚊呐,只有离得最近的李令曦和赵大娘勉强能听见,“趁现在……快杀了我……”

“不行!”赵大娘哭喊着要扑上去,被王老板和邹玉山死死拉住。她整个人被架起来,双腿在空中乱蹬,“叶姑娘!你不能死!你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没过呢!你要撑住!”

“别让她过来!”李令曦厉喝道,王老板和邹玉山把赵大娘拖到更远的地方。

李令曦看着痛苦的叶兰芳,脑中飞速思考。

杀邪物,叶兰芳也会死。不杀,邪物一旦吞了赤阳石,拥有了至阳之力滋养魂魄,在场所有人都得死。

邪物之所以急着抢赤阳石,就是因为它现在只剩下魂魄,撑不了太久。赤阳石能帮它稳固魂魄,甚至重塑肉身。一旦让它得手,别说她现在元气大伤,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对付得了它。

可是叶兰芳才不到二十岁,从阴婚楼一路跟着她们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活到了阳炎山。让她死在这里,李令曦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雪芽,八卦方位,用朱砂,快!”

雪芽一怔。八卦方位?用朱砂?

虽然她跟着大人快两年学了不少阵法,可从未听说过这种。但她从来不怀疑大人的话,立刻反应过来,蹲下身子从包袱里掏出朱砂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把朱砂粉在掌心,然后趴在地上以手为笔,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个阵脚,每一个阵脚都需要三道朱砂线相连,线要直,朱砂要浓,不能中断。

雪芽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描画。

赵大娘已经哭累了,王老板看着她,邹玉山来到李令曦身边:“李道长,您让雪芽姑娘布的这是什么阵法?我能帮上忙吗?”

“剥离阵。”李令曦始终盯着邪物的一举一动,“可强行将附身的魂魄从活人体内剥离,但对施法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被附身者的魂魄也会被一起扯出来。”

闻言,雪芽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李令曦,昏暗的火光下她脸色苍白如纸,鬓角的银丝比早上又多了几根。

她想起大人从阴婚楼出来后的这些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白天赶路,晚上画符、调息、推算赤阳石的方位。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大人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古籍和阵法图,一笔一笔地抄录、批注。

“大人,您现在的身体……”雪芽忧心不已。

“画你的阵,别分心,我没事。”李令曦的语气不容置疑。

雪芽咬着嘴唇,不再说话,手中动作加快。

朱砂线在地面上蜿蜒伸展,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邪物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争夺叶兰芳的身体,或者说叶兰芳的魂魄已虚弱到无力争夺了。

它转过头看向李令曦:“你在做什么?”

李令曦当然没有回答。

邪物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些朱砂线上,它不认识这个阵法——它存活了几百年,见过道门的镇妖阵、封印阵、诛邪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规则的东西。

但它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想把我从这身体里赶出去?”邪物声音变冷了,“做梦。我已经和她的魂魄缠在一起了,你敢动我,就是动她。”

它并非危言耸听,附身时间越长,外来魂魄和原主魂魄的纠缠就越深。等到彻底融合,寄居者就变成了主人,而主人则会变成养料。

李令曦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必须现在动手。

“那就试试看。”她走进阵法中央,面对邪物站定,双手结印。

左脚踩在乾位上,右脚踩在坤位上,身体微微下沉。朱砂线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线条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邪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认识这个起手式。

这是道门“离魂印”的起手式,会这门手艺的道士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上一个会的,是一百年前紫霄宫的老观主。老观主用它从一个千年老妖手里救下了几百个被附身的村民,自己也因为法力耗尽,三个月后就羽化了。

“你……你不是普通的游方道士。”邪物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忌惮,嚣张的气焰缩了不少。

李令曦双手不停变换手印,“离”“魂”“引”“归”四个手印依次完成后,阵法的力量开始运转。地上的朱砂线从微微发光变成了灼灼发亮,像一条条流淌着岩浆的沟渠。

雪芽画完最后一个阵脚,退到阵法边缘,双手按在地上,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法力注入阵纹中。她知道自己的法力对于这种级别的战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即便如此,她也要尽可能地助大人一臂之力。

在她法力的灌注下,朱砂线亮起一层淡淡红光,与李令曦指尖的金光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笼。

光笼将“叶兰芳”困在中央。

邪物终于慌了,操控着叶兰芳的身体在光笼里横冲直撞,一头撞向光壁,拳头砸上去被弹回来,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但邪物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它根本不在乎叶兰芳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损伤。

“叶姑娘!叶姑娘!”赵大娘被王老板死死拉着,嗓子已经哭哑了,“你看看我!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出去了要跟我回家,要给我做干女儿!”

“叶兰芳”的身体顿了一下,她头微微侧过来,朝向赵大娘的方向,满是血污的脸上,黑色的眼睛出现了一瞬的清明。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很快邪物的声音从她嘴里怒吼出来:“闭嘴!吵死了!”

林峰冲到光笼边,一拳砸在光壁上。他的拳头没有法力,光壁纹丝不动,但邪物被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叶兰芳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光笼内的金光趁机钻进了她的眉心。

邪物的魂魄被金光拽出了一寸,它挣扎着往回缩,两个力量僵持在那里,谁也压不过谁。

葛彪看明白了,他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对着光壁猛砸。

“咚!咚!咚!”邪物被噪音弄得心烦意乱,魂魄又往外挪了一寸。

邹玉山也找到一根木棍,用力敲着山壁,节奏越来越快,“咚咚咚咚”似擂鼓。

邪物的注意力被分散,它一方面要对抗李令曦的金光,一方面要压制叶兰芳魂魄的反抗,现在再加上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就像一个同时下三盘棋的人,手抓棋子却毫无头绪。

它在叶兰芳体内的魂魄开始摇摇欲坠。

李令曦抓住这个机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落在符纸上立时化作一道血色绳索,钻进光笼,缠住了叶兰芳的腰。

绳索一端系着叶兰芳的身体,另一端握在李令曦手里。

“出。”

她用力一拽。

绳索猛地收紧,一团黑色雾气从叶兰芳的七窍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她头顶上方凝聚成一个扭曲可怖的轮廓。

那是邪物的魂魄。

叶兰芳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赵大娘奋力挣脱王老板的手,扑过去抱住她。

李令曦无暇分心,邪物的魂魄虽然被拽出来了,但还没有被消灭,血色绳索只是暂时困住了它。

“雪芽,赤阳石!”她冲雪芽喊道。

雪芽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赤阳石旁边,用双手抱住石头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

可石头太重了,纹丝不动。

李峰。葛彪他们几个连忙过来帮忙,几个人齐齐咬紧牙关去推。

石头终于动了一下,众人精神一振,继续使出浑身的力量。赤阳石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黑雾看到赤阳石靠近,疯狂挣扎。它知道那块石头是它的克星,被石头镇压的后果,就是魂魄彻底消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赤阳石被推到了黑雾正下方。

金红色的光芒从下往上照耀,邪物魂魄被光灼得发出“嗤嗤”声响,白色蒸汽从黑雾表面冒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砸下去!”李令曦喝道。

几人松手,赤阳石轰然落下。

“不——!!!”

黑雾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金红色的光芒吞没了整团黑雾,轰的一下,整个山洞都被照亮。那些躲在角落里的阳煞也全在金光的照耀化为黑烟消散。

光芒持续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用手臂挡住脸,感觉到光和热从指缝间涌过来,像站在夏天的正午太阳底下。

光芒终于散去,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至阳石静静躺在地上,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

石头上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邪物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李令曦收回手,身子摇晃了一下。

雪芽扑过去扶住她,把自己的肩膀给大人当拐杖。李令曦没有拒绝,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雪芽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人,您没事吧?”雪芽眼眶泛红,硬撑着没哭出来。

“没事……”李令曦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地上昏迷的叶兰芳,嘴角微微上扬。

“都活着……都活下来了。”

雪芽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知道大人刚才冒了多大的风险,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强行施展剥离阵,稍有不慎,被拽出体外的就不是邪物,而是李令曦自己的魂魄。

她扶着李令曦慢慢坐下,从包袱里翻出水囊,拧开盖子,递到嘴边。李令曦喝了几口水,闭上眼睛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李峰等人也都或坐或躺或靠,恢复着体力。洞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众人的喘息和赵大娘的啜泣。

过了约摸半柱香,李令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天快亮了,我们该出去了。”

几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洞穴。

洞外,天色微明。晨风吹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清香。鸟鸣从远处树梢传来,声声清脆悦耳。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逐渐变宽变亮,将周围云朵染成了淡粉和橘黄。

——

三日后,小城客栈。

叶兰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赵大娘在一旁照顾她,喂她喝药。

“她魂魄受损,需要调养很久。”李令曦说,“但命保住了,神智也无碍,只是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忘了也好。”赵大娘抹泪,“那些痛苦的记忆……忘了更好。”

门外,李峰和王老板正在整理行装。

“这是账簿的副本,还有我标注的地图。”李峰将一叠纸交给王老板,“蝎子帮的其他据点都在上面。”

王老板接过,郑重收好:“放心,我会联合其他受害者的家人,一起报官。钱我出,关系我疏通。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邹玉山抱着一摞书稿走过来:“我的书快写完了,书坊老板说,这种揭露黑暗的书可能卖不好,但……还是要出。”

“我买一百本。”葛彪立刻响应,“虽然我不识字,但我可以买来送人啊。”

众人笑了。

眼见叶兰芳已无大碍,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继续前行。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遍收拾行李一边问。

“该回京了,这一路我们遇到的很多谜团,也时候解开最后的真相了。”李令曦望着远山,眸中氤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过在那之前要把赤阳石送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嗯。赤阳石是至阳之物,我们一路游历肯定带不走。我打算送到紫霄宫,正道宗门,有阵法能发挥它的最大效用——镇守一方,净化邪气,庇护百姓。”

雪芽点头:“好,我跟大人一起去。”

两日后,众人分别。

李令曦和雪芽带着赤阳石前往百里之外的紫霄宫,到达之时,已是五天后。

紫霄宫坐落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如同仙境。观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长,道号“静虚”。他看到李令曦二人运来的赤阳石时,激动得手不停颤抖:

“这……这是传说中的赤阳石……你们从何得来?”

李令曦简单说了阴婚楼的事。

静虚道长听完,长叹一声:“造孽啊……造孽……”

他看向李令曦,眼中满是赞赏:“小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和胸怀,实属难得。我观你气色,元气有损,就是在此次事件中损耗的吧?”

李令曦点头。

“老道这里有一枚‘九转还阳丹’,可固本培元,延寿十年。”静虚道长吩咐弟子从他房间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一个小玉瓶,“算是给小友的谢礼。”

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多谢道长。”

“该谢的是我,是这方百姓。”清虚道长说,“赤阳石置于观中,可净化方圆百里的邪气,庇护一方平安,这可是大功德。”

他留李令曦和雪芽在观中住了五日,每日论道讲经,受益匪浅。

离开那日,清虚道长送到山门:“小友,你之道,不在深山,而在人间。去吧,继续你的路。若有所需,紫霄宫随时欢迎。”

李令曦深深一揖,带着雪芽下山。

山路蜿蜒,云雾缭绕。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那些人,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李令曦笑了,摸了摸雪芽的头:“不后悔。”

“修道为何?修仙为何?”

“若只为长生,只顾自己,那修的是什么道?成的是什么仙?”

“我虽不是什么至圣之人,但宁可做一个短命而问心无愧的人,也不愿做一个长生却冷漠自私的仙。”

雪芽望着李令曦白皙瘦削的侧颜,用力点头:“大人,我懂了。以后,我也要像您一样。”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身影没入漫山云雾中。

作者有话说:

第292章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颠簸, 李令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磨得发亮的檀木珠子。

“大人, 您歇会儿吧。”雪芽端了一碗热茶递过来, 忧切地道, “从昨晚到现在, 您一直没合眼。”

李令曦睁开眼, 接过茶碗。她看着茶汤上漂浮的几片茶叶, 目光有些发怔。

“大人?”雪芽又唤了一声。

“没事。”李令曦扯出一个笑,低头抿了口茶,“就是心里头不太安生。”

“是不是快回京城了,紧张啊?”雪芽歪着头想了想,“也是,离开这么久,京城那边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了呢。”

李令曦没有作答, 她当然不是紧张,而是隐隐约约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她。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后背, 让她浑身不自在。从前天晚上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闪而过,她以为是赶路太累并未在意。可这两天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姑娘, 前头有个镇子, 要不要歇一歇?”车夫老赵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老赵四十来岁, 赶了二十年车,人老实嘴也严。跟了李令曦约摸半年的时间了,从一开始吓得腿软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帮忙搬行李了。

李令曦掀开车帘, 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镇子的轮廓影影绰绰,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忽闪忽灭。她眯着眼看了看那镇子的方位和地势,眉心渐蹙。

“这个镇子……”她喃喃道。

“怎么了?”雪芽凑过来。

“阴气太重。”李令曦放下车帘,“从外头看,这镇子的风水没有问题,但那层阴气浓得像是盖了一层黑布。不太对劲。”

“那咱们绕过去?”雪芽有些紧张。

李令曦略一沉吟,摇摇头:“绕不过去。前面就这一条官道,天黑赶山路更危险。进镇子找个客栈住下,今晚警醒些。”

老赵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拐进了镇子。

——

这个镇子叫昌河镇,规模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一条主街。

街上冷冷清清,铺子全都关了门,连个行人都没有。路边偶尔蹲着几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马车过去,喵呜一声窜进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这么安静?”雪芽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这才刚天黑啊。”

李令曦一直没说话,但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味道——死气。

并非寻常尸臭,而是一种更隐晦、更深层的腐朽气息。她修行这么多年,但凡闻到这股味儿,十有八九是碰上硬茬子了。

老赵把马车停在了镇上一家客栈门口。

“平安客栈。”雪芽念着招牌上的字,转头看了李令曦一眼,“大人,这名字……跟咱们以前刚出宫碰上那个客栈重名了。”

李令曦下了车,抬头打量这家客栈。

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挺深。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这就不对劲了,正经客栈挂红灯笼招客,挂白灯笼……那是丧事才用的。

灯笼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乍一看像是花纹,仔细看才发现是符文。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里头的烛火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门槛也比一般客栈高得多,足足有一尺半。李令曦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刻着的图案——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来往的人踩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来。

“镇……安……昌河……景和……”

“景和年间的东西。”李令曦直起身,“这家客栈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雪芽也跟着低头看,惊叹不已,“这么古老的客栈也是让咱们碰上了。”

李令曦推门进去。

大堂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灰布长衫,低着头噼里啪啦打算盘。那算盘打得极快,手指头翻飞得晃出了残影,但仔细听会发现,他拨出来的数字毫无规律,根本不是在算账,就是单纯的在制造声响。

“掌柜的,住店。”李令曦走过去。

老头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浑浊发黄的眼珠看了李令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几间?”

“两间。”

“后院天字两间,一晚六十文。”

老头儿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推过来。李令曦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片一片的黑斑,比一般的老年斑更深,面积也更大,像是尸斑。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接过钥匙,带着雪芽往后院走。

老赵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掌柜的看着……不太像活人啊。”

“言多必失,多听多看少说。”李令曦嘱咐老赵。

后院不大,三面是房间,中央一个小天井。

天井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槐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东西,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

老槐树、青石板、符文。

这三个东西凑在一起,李令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她蹲下来拨开石板上的青苔,下面果然刻着一圈符文。她辨认了出来,是道家镇压邪祟的“五雷镇煞符”。

“这石板下面压着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雪芽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能被五雷符压住的,都不是善茬。”李令曦转身往房间走,“今晚警醒些,门窗关好,把符贴在上面。”

李令曦住天字一号房,雪芽住隔壁的天字二号房,老赵睡在前堂旁边的下人房。

雪芽把被褥铺好,又把李令曦给的护身符挂在门框上,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外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不是错觉。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窗户。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她后脑勺上,呼出的冷气直往她脖子里钻。

雪芽猛地坐起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看向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纸上映着外头老槐树的影子。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是我太多心了吧。”她自言自语,正准备躺下,突然发现——

那影子的位置变了。

刚才还是槐树的枝条在晃动,现在那影子慢慢缩成了一团,从窗户的右上角移到了正中间。那团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谁?!”

雪芽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符纸,对着窗户方向。

人形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雪芽能看出它的大概轮廓——头、肩膀、两只手,就像有个人趴在窗外,脸贴着窗纸往里看。

但这是二楼,窗外是悬空的,怎么可能有人趴在窗外?

“大人——!”雪芽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隔壁房间的门应声而开,李令曦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几乎同时,窗外的人形影子似被惊到了,歘地一下散开,重新变回了槐树枝丫的影子。

待李令曦推门进来的瞬间,房间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

“刚才有东西在外面。”雪芽指着窗户,声音有些发紧,“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窗纸上往里看。但这是二楼啊大人,外面怎么站得住人?”

李令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空荡荡的后墙,墙面光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墙根下头是天井,老槐树的枝条伸到二楼窗户的高度,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看清楚了?”李令曦问。

“看得清清楚楚。”雪芽使劲点头,“那个人形影子先是在右上角,后来移到中间,还越来越黑。我一喊您它就散了。”

李令曦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窗纸。但她摸到了一片潮湿,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味。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尸油。”

“啊?”

“这东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李令曦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它不是从墙外面进来的,是从楼底下爬上来的。穿过了楼板、墙壁,最后贴在了这窗户上。”

雪芽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李令曦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四个墙角各贴了一张符。然后又走到床边,翻开雪芽的枕头看了看。

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头发,颜色灰白,又粗又硬——死人的头发。

“今晚去我屋里睡。”李令曦把那几根头发收进袖子里,“明早天一亮就走。”

后半夜,李令曦没有睡着。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神识缓缓向外扩散。

整座客栈像是一口棺材。

她能“看”到,这座客栈的地基下面埋着东西,一根根排列得极整齐。槐木做的桩子,一共九根,摆成了一个九宫格的形状。每根桩子上都刻满了符文,桩顶绑着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系在前堂柜台底下。

那个算盘。

李令曦睁开眼,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栈,而是一座“镇魂狱”。

九根槐木桩锁住了地下的煞气和邪祟,红绳把煞气引到柜台,再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拨出来,分散到整座客栈的各个角落。住进来的人不知不觉就被煞气侵蚀,轻则做噩梦、精神恍惚,重则——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听起来像是光着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间外。

门缝下面被塞了东西进来,李令曦低头一看——是一张黄色的纸条,折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点像某种符箓的折法。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救命。”墨迹还未干透。

李令曦盯着这字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

渐渐的,纸条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墨迹慢慢洇开,重新组合成了新的字:

“你们要是不救我,我就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3章

话音未落, 门板猛地一震。

“砰!”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门。

雪芽顿时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大人,怎么了这事?”

“别出声。”李令曦按住她的手。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撞得越来越用力。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贴在上面的符纸开始发烫发红, 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动着。

李令曦丝毫不慌, 她听出了这撞门声的规律, 三下一停, 三下一停。

看来并不是真的要撞进来,而是以此逼她开门。

只要她一开门,就中了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你是下面的第几根桩子?”

撞门声立刻停下了,停了足足十几息的工夫,门外终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第三根。”

“谁把你放出来的?”

“没人放我出来。”那声音说,“是你们住进来, 压在我上头,我才能够得着。你们走了,我又得回去。来来回回一百年了, 我已经受够了。”

“你想让我帮你?”

“你……能帮我吗?”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 道。

“你的尸身埋在第三根桩子下面,红绳锁了你的琵琶骨,符文压了你的天灵盖。要放你出来, 得先把红绳剪断, 再把符文字序打乱。但红绳一断, 整座客栈的九根桩子都会失效,下面压着的其他八个东西也会一起出来。”

门外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那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狠的局。”李令曦说,“布这个局的人用的是南洋邪术, 不是本地的路数。你是被活活钉进去的,死的时候还是个童女。”

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李令曦听出了那声音里蕴藏的愤怒。

“你能帮我。”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必须帮我!你不帮我我就把整座客栈掀翻,你和你徒弟,还有那个车夫,一个都跑不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那声音软了下去,“我是求你,我在这里被困了一百年了,从没有人听见过。”

李令曦叹了口气:“天亮之前,我会来找你。但你要答应我,在我动手之前,不许惊动其他八个。”

“我答应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雪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大人,您真要放她出来?”

“不放她出来,这座客栈就是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李令曦转身,“其实从迈进大门那一刻起,咱们就已经入了局,不放倒九根桩子是出不去的。”

“那您打算怎么放了她?”

李令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拿出一把生满铜绿的小刀。

“先找到她的尸身,把红绳剪了,然后再跟她谈一谈。”

“谈什么?”雪芽不解。

“讨价还价。”

——

天快亮的时候,李令曦一个人去了前堂。

柜台后面的油灯还亮着,但老头儿不见了。算盘摆在柜台上,算盘珠子自己在那儿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甚是诡异。

李令曦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翻了翻,发现算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昌河镇义庄,景和三年立。”

义庄,停尸的地方。

她把算盘放下,弯腰查看柜台下面的抽屉。

抽屉一共有七个,每个都上了锁,她直接撬开了第一个。

里面是一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人名和日期,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入住”“离店”两个时间。但奇怪的是,入住和离店的时间间隔都不长,最长不过三天,最短的只有一个晚上。

这些人……

李令曦快速浏览,翻到账簿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每个名字后面都多了一行红色的批注——“尸身送至义庄,魂魄已收。”

“魂魄已收”?

收魂魄干什么?

她继续撬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叠黄纸符,符纸上的符文她认识,是南洋那边的东西,跟她去年秋天在金陵处理科场舞弊案时碰到的黑巫教所用符文一模一样。

黑巫教。

原来这客栈是他们设的局。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一捆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每捆头发上都系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生辰八字。李令曦翻了翻,发现全都是童女,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三岁。

第四个抽屉里有一小瓶黑油,散发着腥臭味,是尸油。

第五个抽屉有一面铜镜,镜面蒙着一层黑雾。李令曦拿起镜子看了一眼,然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张着嘴好似在喊什么。

第六个抽屉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刀口上还有干涸的黑褐色痕迹。

第七个抽屉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她拉开抽屉的瞬间,柜台上正疯狂的自己上下打个不停的算盘突然停下了,整座客栈陷入了绝对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阵笑声从地下传来。

“呵呵呵呵……”笑声沙哑苍老,似乎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李令曦感觉到脚下的砖地在微微震动。她低头一看,砖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

是血,浓稠的带着腥臭味的血。

血越渗越多,汇聚成一条条细流,向着后院的方向流去。

“第三根桩子。”李令曦轻声道,“你昨天答应过我的。”

血停止了流动,笑声也停了。

过了会儿,那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委屈:“我没想吓你,是那个柜子……你拉开那个柜子它就会自己动的,不关我的事。”

“那个柜子里放着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可以打开地底下的钥匙。每一根桩子都有一把锁,锁在桩子的最底下。你把锁打开,红绳就松了,红绳一松我就能出来了。”

李令曦把手伸进那个空抽屉里,摸了摸内壁。

内壁上刻着字,她用手指辨认了一会儿,拼凑出了一句话——“欲开此锁,先献一命。”

“献命?要献谁的命?”

那声音没有回答。

李令曦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低头看地上,那些黑色的血液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上面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献我的命。把我放出来,我就得死,我死了这客栈就破了。拿我一条命,换你们三个人的命,划算的。”

李令曦眉心微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这是在交易。

一个一百年前被人钉死在槐木桩下的童女,用自己最后的存在,跟她做一笔买卖。

“你叫什么名字?”李令曦轻声问。

地上又浮现出一行字:“阿蘅。”

“阿蘅,我答应你。”

地上的血猛地颤动了一下,似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哭腔:“一百年了,终于有人叫我名字了。”

——

天快亮时,李令曦回到了后院。

雪芽正坐在门槛上等她,看到她回来,蹭地站起来:“大人!”

“没事。”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亮之前办完事,天一亮就出发。”

“那客栈下面那个……”

“会解决的。”

李令曦走到天井中央的老槐树前,俯下身把手按在青石板上。

在石板下面第三根槐木桩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一团极冷极弱的气息,在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超度亡魂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念到第九十九句时,石板骤然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了一只手——惨白、瘦骨嶙峋,指甲长得像爪子,指缝里嵌着泥土和碎木屑。

那只手没有往前伸,就那么悬在裂缝上方。

李令曦拿出刀割破了自己的中指,把血滴在那只手上。

血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像红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洇开、扩散,顺着手指蔓延到整条胳膊。

那只手有了变化,惨白的皮肤变得红润,干枯的手指变得饱满,长长的指甲从根部开始脱落,新生的圆润指甲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正常女孩的手,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

手很快又缩回了裂缝里。

石板下的气息不再颤抖,变得平静、温暖,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亮了一下。

“谢谢你。”声音再次从地下传来,不再沙哑尖锐,而是清脆的,带着笑意,“你是个好人。”

气息彻底消失了。与此同时,整座客栈猛地一颤。

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地上的砖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老槐树的树干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流出黑色的脓水。

“大人!客栈要塌了!”雪芽拉起李令曦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