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只是好奇。”
四太公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其实我没见过, 那年旱灾,村里死了太多人,棺材都不够用。赵跛子是守村人, 大家凑钱给他打了一副薄棺, 但下葬那天抬棺的人说棺材特别轻。”
“特别轻?”
“简直像是空的。”四太公的声音更低了, “但没有人敢说, 守村人的事不能多问, 这是祖训。”
李令曦谢过四太公, 心中已有计较,如果赵跛子当年根本没有死,而是假死脱身,那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要回来?
她回到祠堂时,雪芽已经回来了,脸色凝重:“大人,周记古董店关门了。”
“怎么会突然关门?”
“停邻居说, 三天前就关了,周老板说是回老家探亲,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家在哪里。”
雪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过我在他店后的垃圾堆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张撕碎的草图, 上面画着柳树沟村的地形, 标注着几个红点,其中一个红点就是在村子西头宋巡检被带走的地方。图纸背后还有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柳树下。
“今晚的子时?”李令曦看了一眼天色, 已近黄昏, “看来是有人约我们在柳树下见面。”
“这会不会是陷阱?”
“不知道, 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会会这位跛脚的外乡人。”
夜幕降临, 雾气更加浓郁。
村里的人家早早熄了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一刻。
子时将近,李令曦和雪芽来到大柳树下。月光艰难地透过浓雾,投下稀疏的光影,树叶在风中微微拂动,似轻声呢喃。
雪芽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雾中传来,一轻一重,一瘸一拐。
一个身影缓缓走大雾,他带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出年纪很大,背佝偻着。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右脚跛得很厉害。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令曦静静看着他:“赵跛子。”
那人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摘下斗笠。月光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须发皆白,但眼神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两百年了,终于有人叫出了这个名字。”他扯开一个苦笑,“我还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赵跛子了。”
雪芽惊得直抽气:“你……你真的还活着?!”
赵跛子摇头:“活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活着,两百年了,人不人,鬼不鬼,守着这个秘密,等着该来的人。”
“你在等谁?”李令曦问。
“等你。”赵跛子抬眼直视她,“大国师。”
雪芽惊呼:“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你是大国师,还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赵跛子拄着拐杖走到柳树前,伸手抚摸树干,“三百年的诅咒,也该到头了。”
李令曦上前一步:“宋巡检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那张图是我给他的,目的就是引官府来开墓,引你介入。”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解开诅咒。”赵跛子转身,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三百年了,赵氏子孙为这个诅咒付出了太多,每一代都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让他们痴傻残疾,活不过五十,这哪里是守护,分明是酷刑!”
他的声音十分激动,跛着的腿都跟着颤抖:“我是第三代守村人,十二岁那年摔断腿成了跛子。但我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云游的道士,他看出我命格特殊,教我一些续命的法门,我假装病死,脱身离开,就是想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那你找到了吗?”雪芽急切地问。
赵跛子点头又摇头:“找到了方法,但做不到。”
“什么方法?”
“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是龙脉密钥,也就是将军墓中的玉佩;二是守村人的心头血,必须是活着的守村人;三是解咒之人的全部修为和性命。”他看向李令曦,“你就是解咒之人,册子上写的以命换命,换的不是别人的命,是你的命,用你的修为和寿命替赵氏子孙扛下诅咒的反噬。”
雪芽脸色大变:“这怎么行?!大人——”
李令曦抬手制止了她,问赵跛子:“你怎么确定我就是解咒之人?”
“预言。”赵跛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这是将军临死前留下的占卜结果,三百年后,有女子东方来,掌玄门之术,怀慈悲之心,可解此厄。”
他指着龟甲上的图案:“你看这里,东来的方向,玄门的符印,还有这女子的身形轮廓,除了你还能有谁?”
李令曦接过龟甲仔细查看,龟甲的年代确实久远,占卜的手法也很古老,不像是伪造的。她抬眼:“就算我是解咒之人,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用我的命去换一群陌生人的解脱?”
赵跛子沉默了。过了许久,他缓缓跪下:“我知道这要求的确很过分,但大国师游历民间,降妖除魔,为的不就是拯救苍生吗?柳树沟村赵氏三百余口,也是苍生啊!他们世世代代被困在这个诅咒里,每一代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痴傻,然后早逝,这种痛苦你能想象吗?”
他的老眼中流出浑浊的泪水:“我活了两百多岁,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守村人死去,赵阿宝,第九代守村人,是我曾孙辈的孩子。九岁失聪,后来患上了痨病,时常咯血,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老祖宗,下辈子我不想再当守村人了’……”
雪芽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李令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诅咒的原理是什么?”
“将军死之前以秘术将守护密钥的责任与赵氏血脉绑定,但这秘术需要持续的能量维持,所以设下了血祭,每代必须有一个直系血脉的气血为祭,否则诅咒会反噬,全村血脉断绝。”
“如果我用修为硬扛反噬呢?”
“那你会死的。”赵跛子摇摇头,“诅咒的反噬之力是三百年积累的怨气和因果,除非你有通天之能,否则……”
“那也未必,”李令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将诅咒转移。”李令曦扭头看向柳树,“这棵柳树吸取了将军妻女死前的怨气,已成了阴木,我可以布下一个转移阵法,将诅咒暂时转移到柳树上,争取时间。”
“暂时……”
“柳树最多只能承受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们必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赵跛子激动地直起腰:“你、你真的愿意帮忙?”
“但我有个条件,”李令曦盯着他,“告诉我,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守村人的秘密,周记古董店的老板是什么人?那张详细的墓□□又是从哪里来的?”
赵跛子的脸色变了变。
“看来你还有事瞒着我们!”雪芽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赵跛子苦笑:“不是我要瞒,是牵扯太大。”
“说。”
“周老板真名叫周顺,是……是宫里的人。”
“宫里?”雪芽一愣。
“准确的说是前朝宫里。他是前朝太监的后人,手里有张前朝皇室密葬的图纸,将军墓的结构和位置,就是那张图纸上记载的。”
李令曦眼神微凝:“前朝宫廷之事?”
“他们一直在寻找龙脉密钥,想用密钥动摇本国朝运。”赵跛子说,“我假死离开后,暗中追查诅咒的破解方法,偶然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我为了取得信任,假意和他们合作,提取了部分信息,包括手册的秘密……”
雪芽怒道:“你竟然出卖自己的族人!”
“我没有!”赵脖子着急地辩解,“我提供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真正的秘密,比如解咒需要大国师,还有诅咒的反噬原理,我一个字儿都没有说!我是在利用他们,想借他们的资源找到破解之法!”
李令曦问:“那些前朝余孽现在在何处?”
“就在镇上,他们伪装成了商队,住在天宝客栈。带头的是个中年的文人,姓徐,手下有十多个人,都是练家子,我怀疑他们今天晚上可能会动手。”
“动手?他们要做什么?”
赵跛子脸色凝重:“您制服将军僵尸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知道密钥在你的手里,一定会来抢的。”
果然,话音刚落,村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有人大声喊着:“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调虎离山!
“雪芽,速去救火。”李令曦快速吩咐,“赵跛子你带我去找宋巡检,前朝人的目标可能不止密钥,还有知道太多的宋巡检。”
“大人,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快去,我无事。”
雪芽咬咬牙,转身冲向火光处。
李令曦跟着赵跛子快速穿过浓雾,来到村外一片荒废的土地庙。庙里宋巡检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看到李令曦他激动地挣扎起来:“呜……呜呜……”
李令曦上前解开绳索,宋巡检大口大口喘气:“仙姑……他们、他们来了……”
“谁来了?”
“一群黑衣人,武功很高,他们说要拿回属于前朝的东西。”
李令曦心中一沉,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轻笑。
“大国师,久仰了。”
一个中年男子缓缓走入庙门,他身穿靛蓝长衫,手持一把折扇,外表看似儒雅。然眼神中却透着阴冷。
在他身后,十个黑衣人一次排开,手中都紧握着兵器。
“徐先生?”李令曦平静地问。
“正是在下。”徐饶微微一笑,“大国师果然名不虚传,连在下的身份都查清楚了。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把龙脉密钥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李令曦也笑了:“你就这么肯定能赢我?”
“我知道大国师玄术通神,”徐饶摇着扇子,“但您别忘了,这里是柳树沟村,是赵将军布下诅咒的地方,在这里动用玄术会引发诅咒反噬,你敢冒这个险吗?”
他说对了,李令曦确实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异常混乱,如果在这里全力施法,很可能会惊动地脉,触发诅咒,但……
“谁说我一定要用玄术?”李令曦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剑身轻薄如纸,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徐饶脸色微变:“大国师还会武功?”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行走江湖嘛,总要多背几手,免得遇上你这种人。”李令曦持剑而立:“雪芽!”
“在!”雪芽已经回来了,手持短剑站在庙门口,她身后是村里的青壮年——铁匠王老五,猎户老刘,表叔,还有十几个拿着锄头柴刀的村民。
“大人,火已经扑灭了,这些人放火是为了引开我们,但跛子爷爷早就提醒过大家,所以早有防备。”
徐饶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他拧眉看向赵跛子:“你竟然背叛我们?!”
赵跛子冷笑:“我从未真心投靠,何来背叛?徐先生,你们前朝的恩怨不该牵扯无辜的百姓,柳树沟村的人已经受了三百年的苦,该结束了。”
“结束?”徐饶眼中闪过偏执的疯狂,“只要拿到龙脉密钥,我就能动摇本朝国运,复我大燕江山!到那时你们都是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们不需要荣华富贵。”表叔上前一步,手中柴刀紧握,“我们只想过安稳的日子,不想当什么功臣。”
“对!”村民们齐声应和,手中的锄头挥舞着。
徐饶眼中杀意毕现:“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动手!”
十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战斗一触即发。庙里空间狭小,兵器的碰撞声、嘶喊声、惨叫声交织一片。
李令曦剑法精妙,以一敌三不落下风。雪芽配合村民围攻其余黑衣人,但黑衣人武功高强,村民们毕竟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很快就有几人受伤了。
“快退出去!”李令曦喝道,“在开阔地打!”
众人且战且退,退出了土地庙,来到外面的空地。
淡淡的月光下,战斗更加激烈。徐饶没有参战,而是悄悄绕到了后方,手中多了一把弩箭,瞄准了李令曦的后背。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刹那,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是赵跛子。
弩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跛子爷爷!”雪芽惊呼。赵跛子子倒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拐杖掷向徐饶,拐杖中暗藏机关,射出一蓬毒针。徐饶猝不及防,被几根毒针射中脸颊。
“啊——!”一声惨叫,徐饶倒在了地上。
首领受了伤,剩下的黑衣人阵脚大乱,李令曦趁机连出几剑,刺倒三人,雪芽和村民们一拥而上,将其余黑衣人制服。
战斗结束了。
雪芽扑到赵跛子的身边,眼泪直流:“跛子爷爷您撑住啊,我给您止血……”
赵跛子微微摇头,气若游丝:“不用了,我活了两百多岁,已经够本了……大国师……”他伸出手,李令曦蹲下身:“我在。”
“诅咒……就拜托您了……”赵跛子拉住她的衣袖,“赵氏子孙不该再受苦了……”
“放心吧,我答应你。”李令曦轻声应下。
赵跛子笑了,那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真,然后他的手缓缓垂下。月光照在他安详的脸上,这个活了两百多年的守村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雪芽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李令曦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沉重,前朝余孽虽被制服,但这件事还没有完。龙脉秘钥的秘密已经泄露,恐怕还会有更多人觊觎,而柳树村的诅咒必须在三个月内解决,否则柳树一旦承受不住反噬之力,全村三百余口将无一幸免。
赵跛子的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不立碑,不起坟,骨灰撒在后山那条溪流中。那是他十二岁摔断腿的地方,也是他两百年人生的起点与终点。
这天,柳树沟村的村民全都来了,默默站在溪边,许多人眼眶含泪。
虽然大多数人今天才知道这位老祖宗的存在,但知道他为村子付出的这么多年时光,心中满是敬意和悲痛。
合生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的腿伤还未痊愈,但坚持要来送这位从未谋面的先祖。
“他为我受了太多的苦……”合生轻声对身旁的李令曦说,“如果不是他假死离开,暗中寻找破解组织的方法,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李令曦目光沉凝,静静望着溪水卷走骨灰,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她将村民召集到祠堂,祠堂里挤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诸位,”李令曦扬声道,“柳树沟村的秘密,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三百年前赵将军为守护龙脉密钥立下血誓,让赵氏子孙世代守护,但这守护的代价是每一代都要牺牲一个孩子,让他痴傻残疾,以气血供养阵法。”
祠堂内静悄悄的,只听见压抑的喘气声。
“三百年,十代人,十个无辜的孩子,”李令曦的目光扫过村民,“这么平吗?”
“不公平!”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喊道,“我哥哥就是守村人,他三十多岁就死了,他做错了什么?”
“我爷爷也是……”一个妇人擦着眼泪,“他到死都只会傻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时间群情激愤,李令曦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诅咒必须破解,但破解的方法需要大家的配合。”
“什么方法?怎么配合?”表叔问。
“以柳树为祭,转移诅咒。”李令曦走到祠堂中央。
李令曦走到祠堂中央,向众人展开一张她连夜绘制的阵图:“这颗大柳树吸收了将军妻女死前的怨气,已是阴木之体。我可以布下转移大阵,将诅咒暂时转移到柳树上。”
猎户老刘问:“仙姑,暂时是多久?”
“三个月。”李令曦坦诚相告,“柳树最多只能承受三个月的诅咒反噬,三个月之内我们必须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
“那要是找不到呢?”有人小声问。
李令曦沉默片刻:“柳树会死,诅咒也会反弹,而且反噬的力量会比之前要强十倍。”
顿时祠堂里一片哗然。
“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三个月……怎么可能找到方法?”
人心惶惶。
“安静!”表叔大喝一声,又转向李令曦,“仙姑,您说需要我们的配合,怎么配合?”
李令曦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第一,我需要全村人配合我布阵,每个人都要在阵眼中滴入一滴血,以血脉之力稳定阵法。第二,我需要合生的心头血三滴,他是这一代的守村人,他的血液是连接诅咒的关键。第三,我希望大家能够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三个月之内找不到彻底解决的办法,所有人都必须撤离柳树沟村,永远不能再回来。”
“撤离?”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可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啊……”
“是土地重要还是人名重要?”李令曦反问,“而且如果诅咒彻底爆发,这片土地会变成死地,百年之内寸草不生,到时候你们就算想留也留不下了。”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四太公颤巍巍地站起来:“仙姑,你有多大的把握?”
“五成。”李令曦实话实说,“这诅咒是三百年的积累,破解它如同逆天,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尽全部的力量。”
“好!”赵四太公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赵氏子孙听着!三百年前我们的先祖为守护密钥而立血誓,那是他的选择。三百年后我们为自己的命运做选择,我赵四愿意配合仙姑!”
见赵四太公表态了,村民们纷纷响应。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听了大家的响应,李令曦心中有些感动,她伸手示意大家先安静:“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夜子时便开始布阵,现在大家先回去准备。记住,子时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家中,紧闭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人群散去后,祠堂里只剩下李令曦、雪芽和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
雪芽担忧地看着合生:“大人, 取心头血会很疼吧?”
李令曦点头:“不只是疼,取心头血会损耗元气,合生可能需要卧床休养一个月。”
没想到合生却笑了:“比起当十三年的傻子, 这算不上什么。仙姑, 您尽管取就是了。”
李令曦略一颔首:“那你先回去休息, 养足精神, 待子时来柳树下。”
合生离开后, 雪芽小声问:“大人, 您真的有把握吗?三百年的诅咒……”
李令曦轻叹一声:“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必须要试一试。雪芽,你要记住,玄门中人行走世间,有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一份担当。”
“我明白。”雪阳抿紧嘴唇,神情肃然, “大人,我能做些什么?”
“帮我准备布阵的材料,”李令曦递给她一张清单, “朱砂, 黄纸,铜钱,红线, 还有柳树的七根枝条, 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取一根, 剩下的三根从树顶取。”
“是!”
暮色四合,雾气再次笼罩了柳树沟村,但这一次雾中多了一丝肃杀。
子时将近, 李令曦站在大柳树下,雪芽已经将所需的材料备齐,整齐地摆放在树下。
村民们按照吩咐都回到家中,整个村子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合生按时来到,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准备好了?”李令曦问。
合生点头。李令曦让他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解开上衣,露出胸口。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她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这针跟普通的针不同,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雪芽,护法。”
“是。”雪芽抱着桃木剑站在三丈之外,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将银针缓缓刺向阿宝的胸口。针尖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合生的身体忍不住一颤,随即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银针刺入一寸,李令曦手指轻轻捻动,一股暗红色的血顺着针流出。她用一个小玉瓶接住,正好三滴。
取血完成,李令曦迅速拔出银针,手指在合生的胸口连点数下,止血封穴。
合生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冷汗,但仍然强撑着没有倒下。
“可以了,快回去休息。”李令曦又递给他一颗药丸,“服下这药丸能缓解疼痛。”
合生服下药丸后,在雪芽的搀扶下离开,现在只剩下了李令曦一个人。
她将三滴心头血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朱砂中搅拌均匀,然后提起笔,蘸着混合了守村人心头血的朱砂开始在柳树周围绘制阵图。
阵图很复杂,由内向外共有七层,每一层对应一方星宿,每一笔都要灌注真元。
李令曦全神贯注,笔走龙蛇。月光下,她的身影在柳树周围穿梭,素衣飘飘,宛如谪仙。
一个时辰后,阵图终于完成。
七层阵法,层层相扣,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李令曦站在阵眼的位置,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清越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慢慢的柳树开始晃动,树叶哗啦作响。地面也开始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黑色的雾气,那是积压了三百年的怨气。
怨气渐渐汇聚成了漩涡,突然向李令曦扑来。
“大人小心!”远处的雪芽惊呼。
李令曦面不改色,手中印诀一变:“阵起!”
七层阵法同时亮起,红光冲天,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黑色的雾气牢牢罩住了。
雾气在网中挣扎冲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啸声中隐约能听到将军的怒吼,女子的哭泣,孩童的哀嚎。
三百年的怨念,三百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李令曦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这样的大阵消耗的真元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阵法反噬,不仅前功自弃,她自己也会被怨气吞噬。
“给我……定!”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喷洒在阵眼上,阵法的威力骤然增加。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黑色的雾气被一点点压缩,最终化成一道黑线,射入柳树的树干。
柳树开始剧烈震颤,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黄,飘落在地。
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原本枝繁叶茂的柳树就变成了一棵枯树,树皮龟裂,树干枯朽,仿佛已经死了数百年。
阵法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最终彻底消散。
李令曦脚下一晃,差点摔倒。
雪芽急忙冲过来扶住她:“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轻轻摆手,看着枯死的柳树,长长舒了一口气:“成了,诅咒暂时转移了。这棵柳树用自己的生机,替全村人扛下了诅咒。”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三个月内,我们必须要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否则柳树一死,诅咒就会彻底爆发。”
“大人,您的身体……”
“我没事,调养几日就好。”李令曦擦去嘴边血迹,“走吧,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我们要着手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
柳树枯死的第二天,柳树沟村发生了一件怪事。原本因为诅咒转移而恢复生机的合生,突然开始高烧不退,口中胡言乱语。
但说的不是听不懂的疯话,而像是一些古老的句子:“天罡地煞,阴阳倒转,血脉为引,诅咒为链……”
李令曦闻讯去查看后,脸色变得很凝重。
“大人,合生他怎么了?”雪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诅咒的反噬,”李令曦坐在合生的床边,手指搭在脉门上,“他现在虽然不再是守村人,但血脉中的诅咒印记还在。柳树承受了大部分的反噬,但还有一小部分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该怎么办?”
李令曦收回手:“眼下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施术强行抹去他血脉中的诅咒印记,但这样会损伤他的根基,他可能会变成真正的废人,寿命也不会长。第二,让他继续继承守村人的完整传承。”
“完整传承?”雪芽不解,“可守村人不是诅咒吗?”
“是诅咒,也是使命。赵将军当年立下血誓固然是为了守护密钥,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遇见了某些事情。”
“什么事情?”
“龙脉的异动。”李令曦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这块玉佩不仅仅是钥匙,更是一个封印,它封印的是这片土地下更危险的东西。”
雪芽倒吸一口冷气:“更危险?难道比三百年的诅咒还要危险?”
“诅咒只是表象,真正危险的是地脉深处的东西,赵将军用密钥将其封印,又用守村人的血脉构筑了第二层防护。三百年来守村人之所以痴傻,不仅仅是因为诅咒,还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用自身的灵智压制地底下的东西。”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合生的额头,一触及合生的皮肤,玉佩便散发出一阵柔光。合生的胡言乱语停止了,高烧也慢慢退去。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深邃,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大病痊愈的人。
“我……我看见了。”他嘴唇蠕动着。
“看见了什么?”
合生坐起身,指着地面:“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漩涡。它在转动,转得很慢,但每转一圈就会有黑气渗透出来,那些黑气就是诅咒的来源。”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合生的描述和她在密钥中感受到的信息完全吻合。
“你还看到了什么?”
“漩涡的中心有一块石碑,”合生闭上眼睛回忆,“石碑上刻着字,但我看不懂,石碑的下面压着东西,有很多很多,就像是一个个被锁住的影子。”
李令曦心中一动:“你能感应到石碑的具体位置吗?”
合生点头:“在后山将军墓的正下方,很深,至少有百丈。”
“百丈?”雪芽咋舌,“那怎么下去啊?”
“有路。”合生肯定地说,“将军墓里有密道,可以直接通到那里,但我能感觉到密道被封印了,需要方法才能打开。”
李令曦沉吟片刻:“合生,你受到了诅咒的反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让我抹去你血脉中的诅咒记忆,从此做一个普通人,但寿命不会长。第二是接受完整的守村人传承,获得压制地脉异动的能力,但你从此将与这片土地绑定,终身不能离开柳树沟村二十里之外。”
合生沉默了,过了许久,他问:“如果我接受了传承,就能彻底解决诅咒吗?”
“有机会。”李令曦诚实道,“但需要冒险,你要深入百丈地底找到那块石碑,弄清楚下面到底压着什么,这个过程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如果成功了呢?”
“如果成功,你不仅能解除柳树沟村的诅咒,还能获得守护一方的能力,从此以后你便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守护者,而不是被诅咒束缚的祭品。”
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干粗活,但现在它们能感觉到地脉的流动,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的秘密。
“我……选第二个。”
他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当了十三年的傻子,我不想再当一个废人。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认,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个命。”
李令曦感受到了合生的决心,眼中现出一丝赞许:“好,雪芽,准备传承仪式。”
“需要准备什么?”
“祠堂,族谱,还有符笔。”
传承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祠堂里所有的祖宗排位都被请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院中。祠堂内部被清空,李令曦用朱砂在地面上绘制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合生跪在阵法中央,上身赤裸。李令曦手持符笔,在他背上绘制传承符印。每一笔都蕴含着精纯的真元,每一画都连接着地脉的气息。
合生咬紧牙关,忍受着皮肤被灼烧的痛楚。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通过符笔注入了他的体内。三百年来守村人的记忆、感悟、痛苦、守……全部涌入他的身世。
他看到了赵正安失明后的黑暗,听到了赵二全痴傻时的呓语,感受到了赵跛子腿断时的剧痛,也看到了他们每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释然。
“孩子,别怕。”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条路很难,但值得。”
“你是谁?”合生在识海中问。
“赵钦承。”那个声音说,“是赵氏的先祖,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合生心里涌起很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不解,也有莫名的一股亲近。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子孙后代承受这种苦?”
赵将军的声音充满疲惫:“因为我没有选择,三百年前地脉异动,阴气上涌,如果不加以遏制,整个北境都会变成一片死地。我用龙脉密钥封锁了异动的源头,但封印需要持续的能量维持,所以我立下血誓,以赵氏血脉为基构筑了第二层防护。”
“那守村人……”
“守村人是防护的核心,”赵将军叹息,“只有拥有特殊命格的人,才能承受地脉阴气的侵蚀,并且用自己的灵智加固封印。痴傻,是因为大部分灵智都被用来压制地脉了。这并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牺牲,自愿的牺牲。”
“自愿的牺牲?”合生愣住了。
“第一代守村人赵正安,是我的亲孙子。”赵将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得知此事后,主动要求承担这个责任,他说爷爷守护天下,我守护村子。而后来的每一代守村人都是在知晓真相后自愿承担的。”
合生想起族谱上的记录:“那些守村人早逝以及他们承受的痛苦,如果是自愿的,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孩子……”赵将军的声音渐渐微弱,“传承即将完成,从今以后你便是第十一代守村人,也是最后一代。地脉的异动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封印即将崩溃,你要做的就是彻底解决它。”
“怎么解决?”
“找到地底的石碑,阅读上面的碑文,那上面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一定要小心,石碑下面压着的东西很危险,非常危险。”
说完声音便消失了。
合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跪在祠堂里。背上的符印已经完成,正微微发着光。他发现自己能清楚地感觉到地脉的流动,能听到大地的呼吸,能看到地下百丈深处那个黑色的漩涡。
传承完成了。
李令曦收起符笔,脸色略显苍白,这个传承阵法消耗了不少真元。
“感觉如何?”她问。
合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那是一种和大地相连的源源不断的力量。他看向李令曦:“我感觉很好,谢谢你仙姑。”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李令曦递给他那块玉佩,“拿着这个,它能帮你打开将军墓的密道。但切记,地底之行危险重重,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多谢仙姑提醒。”
李令曦抬眼,祠堂门口的雪芽正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带上雪芽吧,她虽然年轻,但天资聪颖,或许能帮到你。”
雪芽眼睛一亮,立马小跑进来:“大人,我可以跟他一起去?”
“去吧。”李令曦拍拍她的肩膀,“这也是你的历练,但你要记住,遇事多听合生的,他对地脉的感应比你强。”
“是!”
当天傍晚,合生和雪芽来到将军墓。墓穴已经被重新封好,合生和按照传承中的记忆,找到了墓门旁的机关,轻轻一按,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深,一眼望不到底。
两人点起火把沿着阶梯往下走,越往下温度越低,石壁上开始出现小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就是合生在感应中看到的那个黑色漩涡。
漩涡的中心立着一块石碑,石碑高约一丈,宽三尺,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金色的文字。
合生缓缓走近石碑,阅读上面的文字,那文字是一种古老的篆书,但通过传承仪式后,合生可以自动看懂其中的意思。
“征西将军赵钦承奉命镇守北境地脉,惊察地脉异动,阴气上涌,恐酿大祸,特以龙脉密钥为引,步下九重封印,镇压地底阴魔。后世子孙如有能者,可继封印,若有勇者,可诛阴谋。切记,阴魔不死不灭,唯以至阳至刚之气方可净化。”
“阴魔?”合生和雪芽对视一眼,心中都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石碑下面还有字:
“阴魔乃上古战场怨气所化,聚而不散,历千年而成形。吾以身为计,将其镇压于此,然封印需以血脉为续,故立血誓令赵氏子孙世代守护,此非吾愿,实乃无奈,后世有解除封印之法,当还子孙自由。”
看到这里,合生完全明白了,赵将军并非冷酷无情,他也是被逼无奈。地底镇压着千年阴魔,若不加以封印,整个北境都会遭殃。而他能够找到的唯一方法就是以血脉为祭构筑封印。
守村人的痴傻早逝是为了用自身灵智加固封印,防止阴魔逃逸。正如将军所说,这并不是诅咒,而是牺牲,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悲壮的牺牲。
雪芽眉头轻蹙,问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是要继续封印还是?”
合生低头看向石碑的底部,那里隐隐黑气渗出。他有一种感觉,石碑下面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将军说阴魔不死不灭,唯有以至阳至刚之气方能净化。”他思索着,“什么是至阳至刚之气?”
雪芽想了想:“雷霆?烈火?还是……正气?”
“是正气!”合生眼睛一亮,“将军是忠良之将,一身正气凛然,他之所以能镇压阴魔靠的就是这股正气。但三百年过去了,正气消耗殆尽,封印开始松动。”
“那我们需要补充正气。”
“没错。”合生问,“雪芽,你能布置引雷阵吗?”
“能,但这里在地下百丈深处,雷霆引不下来。”
“那就用别的。”合生从怀中掏出龙脉密钥,“这块玉佩中蕴含着龙脉的正气,我们可以它为核心,布置一个净化阵。”
“可玉佩一旦耗尽,龙脉秘钥就毁了。”
“那就毁。”合生眼神坚定,“比起一件死物,活生生的人更重要。而且将军留下密钥本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天。”
雪芽被他的决心感染,点点头:“好,你说怎么做,我配合你。”
两人开始布阵。
合生按照传承中的记忆,在石碑周围布下九宫阵,雪芽则用朱砂绘制符文,连接各个阵眼,最后合生将龙脉密钥放在这眼的中心。
“准备好了吗?”他抬头问。
雪芽点头。
合生深吸一口气,用李令曦传授他的方法结印,启动大阵,玉佩开始发光,圆润柔和的白光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洞穴。
石壁下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不安地翻涌,洞穴中响起凄厉的啸声,让人不寒而栗。
坚持住!
合生咬牙维持阵法,雪芽也全力输出真元加固阵法。净化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到最后玉佩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但与此同时,石碑下的黑气也都被净化的差不多了,剩余的黑气被牢牢锁在石碑下,再也无法渗出。
洞穴内恢复了平静。
合生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雪芽也累的直喘气。
“这成功了吗?”雪芽问。
合生闭眼感应了一下地脉,脸上露出笑容:“成功了!阴魔被重新封印,而且这一次不再需要以守村人的血脉维持,封印可以自主运转三百年。”
“那你们的诅咒也解除了?”
合生如释重负:“没错,从今以后,柳树沟村再也不需要守村人,赵氏子孙自由了。”
两人相视而笑,虽然疲惫,但心中满是喜悦。
他们完成了三百年来无人能完成的壮举,解除了柳树沟村的诅咒,还了赵氏子孙真正的自由。
回到地面时,已是夜半三更,李令曦在将军墓前等着他们。
“大人,我们成功了!”雪芽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向李令曦汇报。
李令曦赞许地点点头:“干得好。”她又看着合生,“你现在感觉如何?”
合生感受着体内的变化,传承的力量还在,但与地脉的连接不再痛苦。相反,他能够自如的操控地脉之力,仿佛成了这片主人真正的主人。
“很好,而且我感觉到我可以离开柳树沟村了。诅咒解除,血脉的束缚也消失了。”
李令曦微微一笑:“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合生望向山下的村庄,那里是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我想留在这里,但不再是作为守村人,而是作为守护者。这片土地养育了我,现在我有能力去保护它。而且村里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祠堂要重建,族谱要重写,守村人的故事要告诉后人。”
李令曦点头:“这很好,不过在此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彻底恢复你的身体,”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地脉运灵诀》,能帮助你调理身体,稳固修为。练成之后,你不仅可以守护柳树沟村,还能帮助周边村落调理地脉,造福一方。”
合生既惊又喜,郑重接过:“谢谢仙姑!”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我和雪芽也该继续上路了。”
“仙姑这就要走?”合生有些不舍。
“天下很大,需要帮助的人很多,”李令曦看了雪芽一眼,浅笑道,“不过若有机会,我们会回来看你的。好好修炼,好好生活。”
“我会的。”合生眼中满是感激。
第二天清晨,李令曦和雪芽离开柳树沟村,全村人出来相送,一直送到村口。
在那棵枯死的柳树上,长出了一小片不起眼的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舒展,充满了生机。
“柳树重生了?”雪芽惊喜地感叹。
“不是重生,是新生。旧的束缚已经解除,新的生命正在开始,柳树沟村的未来会好的。”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晨雾中。
合生站在村口,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
他转过身,看着焕然一新的村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傻子合生,而是柳树沟村的守护者。
一个自由的人,一个真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入夜, 半轮上弦月被云层吞噬,透出淡淡的薄光。夜风穿过干枯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似无数女子在低声哭泣。
李令曦站在一座古宅前, 素色道袍的下摆被阵阵凉风掀起, 腰间挂着的古朴罗盘指针正不安地轻微震颤, 指向宅子深处。
这就是“阴婚楼”。
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 青砖黑瓦, 飞檐翘角。门楣上本该悬挂匾额的地方空荡荡的,只留下深深的钉痕。两扇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侧蹲着两只锈蚀的铜狮,狮口衔环,面色狰狞地望着来人。
一片寂静肃杀的氛围中,整座宅子竟处处挂着红色:褪了色的红绸从屋檐垂下,在风中无力飘动;窗户上贴着残破的喜字剪纸;就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系着早已发黑的红布条。
喜庆与死寂, 在这一刻诡异地交融。
“大人,咱们……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雪芽拉紧了李令曦的袖子,一张鹅蛋圆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紧张又害怕地往门里探了几眼, 立马就被那深渊似的黑暗吓得瑟缩了一下。
“怕了?”李令曦侧头看她。
雪芽咬了咬下唇:“不是怕……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对劲。您看那罗盘,转得跟疯了似的。我跟着您快两年, 降过厉鬼, 除过妖邪, 可从没见过罗盘这样……”
李令曦抬手轻轻按住腰间罗盘,指针的震颤在她掌心下逐渐平息。
“越是凶险之地,越有深重冤屈。”她目光扫过古宅, “你忘了咱们是做什么的?”
“降妖除魔,平冤昭雪,积攒功德……”雪芽低声背诵,借此给自己打气。
“对。”李令曦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沉稳笃定,“所以今天这阴婚楼,咱们是进定了。”
话音刚落,两人听到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
雪芽警惕地转身,举起手中灯笼照去。
七八个人影从黑暗的小径中走出,男女老少,个个脸上带着夜色也掩不住的焦虑与戒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胖的商人,穿着料子不俗的长袍,但下摆处沾了一些泥点,显然赶路匆忙。他约莫四十多岁,油光满面的圆脸却布满细密的汗珠,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额头。
“就是这儿了?”胖商人喘着粗气,抬头看那宅子,眼神里既有贪婪也有恐惧,“进去待七天,就能拿黄金千两?”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瘦削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旧书箱。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带着病气,皱着眉道:“王老板,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在里面活过七日,完成隐藏任务,才能获得奖励。您当这是住客栈呢?”
“废话!”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邹玉山。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左脸一道刀疤从额头穿过眉骨斜划到颧骨,在模糊的光线下格外狰狞。他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既然都接了这活儿,谁也别想往后退。”刀疤脸葛彪啐了一口,“老子最烦你们这些酸腐读书人,整日里叽叽歪歪的没个痛快!”
书生邹玉山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却没再说话。
李令曦默默观察着这群人。
除了胖商人、邹玉山、葛彪,还有一个约莫四十的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手里紧攥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看起来有些怯懦惶恐。
妇人旁边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眉眼秀丽,但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低着头绞着衣角。
最后一个人始终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出穿着黑色布衣,身形瘦削。
加上李令曦和雪芽,一共八人。
“人都齐了吧?”葛彪不耐烦地催促,“齐了就进去,别在这儿磨蹭!”
“等等。”中年妇人赵大娘突然开口,声音发着颤,“我们、我们真的一定要进去吗?我听说,之前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现在想反悔?”葛彪冷笑,“晚了!告示上写得分明,接了任务就必须完成,否则……”他手在脖子上一抹,意思明显。
赵大娘浑身一颤,抱紧包袱不再说话。
邹玉山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来了,总归要进去看看情况。也许传闻夸大其词,不过是个考验胆量的游戏罢了。”
年轻女子叶兰芳抬起头,眼中水光点点:“可我听说……里面真的有鬼……”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夜风忽而变疾,无情吹打那些红绸,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挥舞。
“吱呀——”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古宅沉重的大门突然自行缓缓打开。
门轴转动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门内一片漆黑,深邃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张开了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一股风从门内吹出,阴冷且带着淡淡的腐臭和霉味,雪芽手中的灯笼烛火剧烈跳动,眼看要熄灭。
李令曦手疾眼快,指尖在灯笼纸上一划,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闪过,烛火稳定下来,但光晕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
“装神弄鬼!”葛彪嘴上硬气,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王老板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索出一块玉佩握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邹玉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第一个迈步:“在下先行一步。”
他径直踏过门槛,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葛彪哼了一声,大跨步紧随其后。
接着是王老板、叶兰芳、中年妇人……
黑衣男子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默默跟在最后。
李令曦牵着雪芽的手:“走。”两人最后踏入阴婚楼。
就在雪芽的脚跨过门槛的刹那——
“砰!!!”
身后的大门猛地关上,声音巨大,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雪芽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抓紧李令曦的手。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步,除此之外皆是一片似能吞噬所有光亮的黑暗。空气中的那股腐臭味更重了,隐约还混着某种既像香料,又像劣质香烛的味道。
“欢迎来到阴婚楼。”
一个女声幽幽响起。
声音飘忽不定,分辨不出源头。听声线很年轻,语调却异常空洞,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在黑暗的大厅里回荡。
众人都停住了脚步,四处张望。
女声再次响起:
“规则一:每日必须完成一项阴婚仪式,否则将受到惩罚。”
“规则二:午夜之后,不得离开房间。”
“规则三:不得损坏楼内的任何红色物品。”
“规则四:不得拒绝新娘的要求。”
说到这里,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大厅内能听到有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人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
“七日之后,若能遵守规则并完成隐藏任务,即可获得丰厚的奖励。”
“若违反规则……”
声音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可怕。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
“嘁!”葛彪率先打破沉默,掏出火折子一吹,“装神弄鬼!老子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橙光,勉强照亮周围。
这是个很大的前厅,正对着大门是一面影壁,上面绘着一幅褪色的“百子千孙图”,但仔细看,那些孩童的面容都模糊不清,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很是诡异。
影壁前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铺着已经发黑的红布。桌上摆着几盘供品:腐烂的瓜果,干瘪的糕点,还有两只早已风干的公鸡,鸡头被硬生生扭向了背后,凸出的圆眼眶正对着来人。
供桌的中央端端正正摆着十几块灵牌,牌位上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某某氏女之位”“某某氏媳之灵”……
而大厅两侧的墙壁上则挂满了女子的画像。
每一幅上的女子都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无表情。画工精细,连嫁衣上的刺绣纹路都清晰可见,但所有女子的眼睛都一模一样——大而空洞,没有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雪芽数了数,左右各八幅,一共十六幅。十六个新娘。
“这些……都是被配阴婚的女子?”雪芽双唇微微颤抖,声音很轻。
李令曦走到一幅画像前,仔细观看。
画中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瓜子脸,柳叶眉,本是清秀可人的相貌,却因那双空洞的眼睛显得死气沉沉。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周氏女,年十六,配与早夭张氏子,绝食而亡。”
她又看下一幅:“陈氏女,年十七,配与战死李姓将军,投井自尽。”
再下一幅:“赵氏媳,年十九,夫亡守节三年,被族老强配阴婚……”
每一幅画像,都是一个年轻女子被迫与死人成婚,最终惨死的故事。
“造孽啊……”赵大娘也走了过来,眼泪悄然滑落,“都是好好的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
叶兰芳也走过来,看到那些画像,突然捂住嘴,转身干呕起来。
“喂!现在不是看画的时候!”葛彪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今晚睡哪儿?这鬼地方阴风阵阵的!”
邹玉山指了指侧面的走廊:“那里有几个厢房,我们可以分一分。”
葛彪立刻抢先道:“我要最大的那间!”
“凭什么?”王老板不满地跳出来,“大家一起接的任务,凭什么你住最大的?”
“就凭这个!”葛彪唰地拔出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过寒光,“谁不服,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王老板脸色一变,不甘心地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粗人……就知道动粗……”
邹玉山在一旁打圆场:“这位壮士,此时此地,我们应当同舟共济,何必内讧?”
“滚开!”葛彪毫不领情,一把推开邹玉山,邹玉山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雪芽想上前,被李令曦拉住。
“各位,且听我一言。”李令曦开口了,清越的声音格外清晰。
葛彪瞪向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丫头片子,带个更小的丫头,也敢指手画脚?”
李令曦静静地看着他:“我是什么东西你管不着,我只是告诉你,在这种地方内讧,死得最快,想死你就继续作。”
葛彪正要发作,李令曦已经转向墙壁上的画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这楼里有规矩,我们最好遵守。房间分配我建议抽签决定,公平合理,也避免无谓的争执。”
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突然抬起头。
灯笼光第一次照清楚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抿,眼神深不见底。
“我同意。”他说。
他声音很轻,却意外地让葛彪收敛了些。
邹玉山连忙附和:“对对,抽签最公平!”
赵大娘和叶兰芳也点头。
王老板看了看葛彪手里的刀,也讪讪地说:“那就……抽签吧。”
葛彪环视一周,见众人都支持抽签,重重哼了一声,把刀插回鞘:“行!抽就抽!但要是让老子抽到犄角旮旯的地方,可别怪老子换房!”
李令曦从包袱里取出几张黄符纸,在每张纸上都画了符号。
“一共六间可住人的厢房。每人抽一张符,抽到相同符号的住同一间。房间门口我会贴上对应符号,大家按符入住。”
她将符纸折好,放在供桌上的空地。
众人依次上前抽取。
雪芽紧张地抽了一张,展开一看,是个“安”字符。
李令曦抽到的是“宁”字符。
“大人,我们不一样……”雪芽有些慌。
“没事。”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我们是紧挨着的房间。”
分配结果很快出来:
李令曦住东厢房第二间,雪芽第三间。
葛彪抽到西厢房最大的主屋,满意地咧嘴笑了。
邹玉山和黑衣男子同住东厢房第一间,王老板住西厢房第二间,赵大娘和叶兰芳同住西厢房第三间。
“好了,各自回房吧。”邹玉山说,“已经子时了,大家小心些。”
众人提着灯笼,沿着走廊走向厢房区。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上也挂着红绸,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但灯里没有油,只有厚厚的灰尘。
李令曦经过时,随手在几盏灯上一拂,灯芯竟自行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道、道长……”中年妇人满脸不可思议,“您这是……”
“一点小手段。”李令曦淡淡说,“蓝火不招阴物,大家可以安心走。”
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顿时都变了。
到了东厢房,李令曦在第二间房门上贴了“宁”字符,又在雪芽的第三间贴了“安”字符。
“进去后,无论听到什么,午夜后都不要开门。”她叮嘱雪芽,又看向其他人,“这句话对所有人都适用。”
雪芽用力点头,进了房间。
李令曦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梳妆台。床上铺着红色被褥,虽然陈旧但没有一丝灰尘,干净得有些诡异。
她放下包袱,取出罗盘放在桌上,指针又开始剧烈震颤,指向房门方向。
李令曦不慌不忙,从包袱里取出朱砂、黄符、一支细毛笔。她调好朱砂,笔走龙蛇,在四张黄符上各画了一道镇宅符。
将符贴上门窗,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闪过微不可见的金光,随即隐去。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闭目调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三刻,楼内突然响起声音。
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唢呐声,调子倒很喜庆,只是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这阵仗,仿佛有一支迎亲的队伍正在楼里某处行进。
雪芽在隔壁房间,李令曦灵觉敏锐,能清楚听到她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李令曦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她走到门边,取出一面古朴铜镜,对着门缝照去。
镜中映出的不是门外走廊的景象,而是一张面白如雪的女子面孔,正无声无息贴在门外,几乎与门板没有缝隙。
女子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嘴唇鲜红如血。
她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细弱飘忽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新郎官,该行合卺礼了……”
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贴在耳边。
李令曦神色未变,左手食指中指并起,在铜镜背面一划,金光一闪而逝。
镜中的女子面孔突然扭曲,大张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啸叫,迅速消失在镜中。
门外安静了。
但下一瞬——
“啊——!!!”
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从西厢房传来。
是胖商人王老板的声音。
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撞倒东西的声音,还有王老板语无伦次的哭喊:
“别过来!别过来!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别害我!!!”
李令曦眉头一皱。她迅速画了一道符,贴在门上加固封印,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方才的蓝火油灯不知何时已熄灭大半,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光线昏暗。
阴风阵阵,那些红绸随之飘动,像无数只利爪在挥舞。
王老板连滚带爬地从西厢房第二间跑出来,裤子洇湿了一片。他脸色煞白,面上流油,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破烂红嫁衣的女子正缓缓从门内“飘”了出来。
她的脚离地三寸,大红嫁衣下摆空荡荡的,看不到脚。一头乌黑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双手干枯如鸡爪,指甲漆黑尖长。
“救命!救命啊!”王老板看到李令曦,如同见到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李令曦没有躲开,迅速自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清明,本自无心;涵虚尘寂,百朴归一。幽魂退散!”
她手一扬,黄符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射向那红衣女子。
一触及金光,红衣女子立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捂脸,身影迅速淡去,消失不见。
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其他房间的人听到门外没了动静,才纷纷开门查看。
葛彪提着刀出来,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遇到了麻烦。
邹玉山脸上毫无血色,后背的衣衫湿了一大片:“我……我也听到了敲门声,但我没开……”
中年妇人和叶兰芳互相搀扶着出来,两人都瑟瑟发抖。
“我开了……”中年妇人颤着声,“我看到……一个穿着新娘装的……她要我喝交杯酒……我不喝,她就……”
话还没说完,妇人突然捂住自己的脖子,表情极为痛苦,眼睛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她的脸迅速涨红发紫,变得和猪肝一个颜色。
“赵大娘!”叶兰芳尖叫。
李令曦迅速上前,一道清心符拍在妇人额头上。
“破!”
妇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脖子上赫然出现了一圈青紫色的手印。
黑衣男子最后一个走出房间,他看起来最为淡定,但李令曦注意到,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看来规则是真的。”黑衣男子声音依旧平静,语速比之前略快,“我们每个人都会被阴婚楼里的新娘找上门,必须完成某种仪式。”
“那……那怎么办?”王老板哭丧着脸,□□湿漉漉的也顾不上了,“我刚才没完成任务,差点就死了!”
李令曦环视众人:“先到大厅集中,这里不安全。”
众人聚到前厅,李令曦点燃了几支特制的香,是用桃木粉、朱砂和几种草药制成的安神香。
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弥散开来,让人心神稍安。
“都说说,你们遇到的新娘提了什么要求?”李令曦问。
邹玉山第一个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抖:“敲我门的新娘要我写一首合婚诗,我……我战战兢兢写了一首,她看了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邹玉山苦笑,“我自幼读书,别的不行,写诗还算拿手。若真要考校功夫,我怕是早就……”
葛彪哼了一声:“那个女人要我喝交杯酒,我把酒泼了,挥刀砍她,结果她就消失了。”
叶兰芳小声道:“我的新娘要我给她梳头,我害怕得手一直抖,但不敢不梳……梳到第三下,她就走了……”
中年妇人赵大娘摸着脖子上的手印,心有余悸:“我的新娘要我喝交杯酒,我不敢喝……那酒看起来黑乎乎的,还有股怪味……”
李令曦看向黑衣男子:“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我房间里的新娘要我念一段婚书, 我照着念了。”
“内容还记得吗?”
“记得。”黑衣男子闭上眼睛,缓缓背诵,“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 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 书向鸿笺……”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未错,若不是记忆力超群,便不是临时看的,更像是早已熟知。
邹玉山惊讶道:“这是《婚书》中的段落,阁下也读过书?”
黑衣男子垂下眼,没有回答。
李令曦又问王老板:“王老板, 你的新娘提了什么要求?”
王老板脸色更白了:“她……她让我掀盖头……我哪敢啊!透过那薄纱……我看到了……看到了……”
他浑身抖个不停,哆嗦着嘴说不下去了。
“看到了什么?”葛彪追问。
“看到了……一张烂掉的脸……”王老板快哭出来了,“眼睛那里是两个黑窟窿……鼻子没了……嘴巴一直裂到耳朵……”
他说着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所以, 完成要求的就没事, 没完成的就会受到攻击?”邹玉山总结。
“不一定。”黑衣男子道,“你们没发现吗?每个人的要求不同,难度也不同。写诗、梳头、念婚书, 都是相对简单的。而喝交杯酒、掀盖头, 就更……更贴近真正的婚礼仪式。”
他问李令曦:“你房间里是什么情况?”
李令曦没有隐瞒:“新娘要我行合卺礼, 我没开门。”
“你居然能不开门就让她离开?”葛彪眯起眼,重新打量李令曦。
“我有些防身的手段。”李令曦轻描淡写。
“你是道士?”邹玉山问。
李令曦点头:“略懂玄学。”
若说方才那蓝色火焰给了众人一点小小的震撼,此刻她道士的身份的揭露则更加令人心思活泛了起来, 众人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敬畏、怀疑、算计、希望……各种情绪在昏黄的光线中交织。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王老板急切地问,也顾不得丢人,“明天还要进行阴婚仪式,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啊!”
李令曦走到墙边,仔细查看那些女子画像。
灯光下,画像中女子的眼睛仿佛真的在转动,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
“这些新娘,每一个都有故事。”她指着一幅画像,“你们仔细看这些画像左下角的小字。”
邹玉山凑近,借着灯光艰难辨认:“周氏女,年十六,配与陈氏早夭子,绝食三日而亡……聘礼白银五十两,米十石,布五匹……”
“这下面也有。”叶兰芳凑近另一幅,“陈氏女,年十七,不愿配阴婚,被家族逼迫,投井自尽……聘礼……黄金二十两,田产二十亩……”
“赵氏媳,年十九,夫亡守志,族老以其无所出,强配与族中溺亡子……被族老强灌毒酒……”
一具具画像看过去,全都是花样年华的女子,被迫与死人成婚,最终惨死。而每一幅画像下,都明码标价地写着“聘礼”数额:白银、黄金、田地、米粮、布匹……
“这……这根本就是买卖!”雪芽气得浑身发抖,“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标价卖了!”
“而且是卖给死人……”邹玉山声音发苦。
中年妇人赵大娘已经哭得不能自己:“造孽……真是造孽啊……”
王老板盯着那些数字,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葛彪啐了一口:“他大爷的,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从不害女人孩子!这些狗东西,连死人钱都赚,真是黑良心!”
黑衣男子始终沉默,他的目光在一幅幅画像上扫过,好像在寻找什么。
李令曦道:“所以这楼里才怨气冲天,我猜,我们的隐藏任务就是化解这些新娘的怨气。”
王老板接过话:“化解怨气?怎么化解?超度她们?”
“恐怕没那么简单。”黑衣男子摇头,“得弄清楚她们是因何而怨?是因为被迫阴婚而怨,还是因为别的?”
他走到一幅画像前,指着下面的小字:“你们看,绝食三日而亡,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要有多绝望,才会选择活活饿死自己?”
“还有这个,被强灌毒酒。”邹玉山指着另一幅,“她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叶兰芳低声说:“我……我听说,有些地方配阴婚,会在女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她和死人一起下葬……说是这样感情更好……”
所有人脊背发凉,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李令曦缓缓道:“所以她们怨恨的,不只是死亡本身。更是那种被物化、被剥夺选择,甚至连死亡方式都无法自主的彻底绝望。”
大厅里一片死寂,安神香的烟袅袅上升,在昏暗中扭成各种形状。
许久,葛彪才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天怎么办?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那个声音说每天都要完成仪式!”
李令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虽一片漆黑,但凭经验,应该已经过了丑时。
“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众人疲惫不堪,各自回房。
这一夜,再没有新娘来敲门。
但李令曦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她回到房间后并未立刻睡觉,而是取出一叠黄符开始专心画符。一张张符纸在她笔下成形,每一笔都凝聚着灵力。
画到第十张时,她停下了手中动作。
窗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女子,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哭泣。
哭声幽幽,时断时续。
李令曦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去。
院子里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影子,全都是穿着红嫁衣的女子,个个低着头,在院子里缓缓走动。
她们脚步无声,走得很慢。
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呜呜咽咽,有的轻轻自笑,有的喃喃自语。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一丝,照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李令曦看清了她的脸——
正是画像上那个“绝食三日而亡”的周氏女。
她抬起头,望向李令曦的房间,嘴角慢慢向上弯曲,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向东方。
天色将明。
第一个夜晚,终于过去。但阴婚楼的七日,才刚刚开始。
——
清晨。
铛!铛!!铛!!!
一阵刺耳、急促、让人心脏砰砰直跳的敲锣声在宁静的清晨突兀炸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头。
李令曦猛然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蒙蒙的灰蓝色,屋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阴气凝结而成的灰雾,带着淡淡的腐臭味。
她迅速起身,手摸上了腰间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大厅方向。
“大人!”隔壁传来雪芽惊慌的声音和急促的敲门声,“大人!您醒了吗?”
“醒了。”李令曦拉开门。
雪芽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那锣声……是从大厅传来的……”
李令曦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向大厅,走廊里的蓝火油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前路。
其他房间的人也陆续出来,个个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
邹玉山青衫皱巴巴的,眼下两团乌青;葛彪脸色阴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王老板更是狼狈,昨晚尿湿的裤子虽然换了新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中年妇人赵大娘和叶兰芳互相搀扶着,两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哭过。
黑衣男子走在最后,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九人聚集在大厅。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供桌上昨晚那些腐烂的供品全都不见了,变成了全新的祭品——三牲六畜,新鲜瓜果,正中间的那颗猪头甚至还冒着腾腾热气,新鲜得不太正常。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让众人齐齐聚焦目光的,是供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坐着的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头戴新郎帽,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喜服是绸缎质地,虽已陈旧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骷髅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骨间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而在骷髅面前,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同心结,一把银质的合卺酒壶,旁边是两只小巧的酒杯,还一件折叠整齐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刺绣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老板颤着声,腿又开始软了。
没人回答他。因为那个诡异空洞的女声,再一次在大厅中响起:
“今日阴婚仪式:为赵家公子选新娘。”
声音比昨晚更清晰更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众人中间。
“请在午时前,从你们九人之中选出一人,穿上嫁衣,与赵公子完成拜堂。”
“仪式包括:掀盖头、饮合卺酒、入洞房。”
“否则——”
声音停顿的同时,大厅内温度骤然下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刺心脏。
“否则,所有人将受到惩罚。”
“惩罚内容:成为阴婚楼下一批新娘。”
话音落下,大厅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混乱的喧哗。
“开什么玩笑!”葛彪第一个怒吼,“让我们这些活人跟死人拜堂?还要入洞房?老子不干!”
他一把拔出短刀,指向供桌上的骷髅:“装神弄鬼的东西!信不信老子把你砍成碎片!”
“壮士不可!”邹玉山急忙阻拦,“规则说不得损坏红色物品,那喜服是红色的!”
葛彪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收刀回鞘,眼神依旧凶狠。
王老板已经吓得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叶兰芳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嫁给死人……”
赵大娘脸色惨白如银霜,嘴唇微微颤抖。
黑衣男子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在骷髅和那件嫁衣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雪芽抓紧李令曦的袖子:“大人……我们怎么办?”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仔细端详那具骷髅。
骷髅很完整,每一根骨头都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的痕迹。喜服虽旧,但干净整洁,应是被人,或者说被某个东西精心打理过。
她目光落在骷髅指骨间的纸上。
“那张纸……”邹玉山也注意到了,“上面可能有线索。”
李令曦点头,但没有贸然去取。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蚕丝手套戴上,这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能隔绝阴邪之物侵蚀。
然后她小心地从骷髅指骨间抽出那张纸。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字迹。
李令曦展开纸,轻声念道:“赵氏子,名维贤,年二十,庚辰年五月初五病故。父母怜其孤,购刘氏女配之,聘礼黄金三十两,田产五十亩。”
“刘氏女,年十七,小字玉娘,已有心上人,坚决不从。五月初八夜,被强灌迷药,送入洞房。”
“次日晨,婢女入内,见刘氏悬梁自尽,赵公子亦悬于梁上。”
念到这儿,李令曦停顿了一下,眉心微蹙。
“赵公子不是已经病故,又怎么会悬于梁上呢?”邹玉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惊讶道。
李令曦没有回答,继续往下念:“赵老爷悲痛欲绝,命人将二人合葬。然此后,赵家怪事频发。先是赵夫人夜夜梦见刘氏索命,后是赵老爷无故暴毙,接着赵家上下十三口,一月之内,皆离奇死亡。”
“赵家灭门后,此宅为风水师所得,改作阴婚楼,专为无主孤魂配婚。然怨气积聚,化为诅咒,入楼者必参与阴婚,否则……”
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应是被水渍浸染过。
“否则怎样?”王老板急切地问。
“看不清了。”李令曦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与正面的娟秀不同,似是用指甲剐刻上去的:
“非我所杀……父母……为何……恨……”
李令曦感应到了那句话上的浓烈怨气,轻声道:“背后的这句话,是赵公子写的。”
邹玉山皱着眉,忍不住开口:“所以这具骷髅就是赵公子,他因病而逝,父母给他配阴婚,而刘氏女不愿意,所以大婚之夜出了事……但后面又说她和赵公子都上吊了,这是怎么回事?赵公子到底是病故还是上吊?”
“是啊,我都糊涂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嘛……”王老板挠着头皮,百思不得其解。
雪芽也若有所思:“还有这之后赵家的怪事,以及满门被灭……”
“是厉鬼索命。”葛彪冷冷接过话,“是那刘氏女化为厉鬼,回来报仇了。”
“那赵公子为何要留下那句话……”叶兰芳小声问,“他不是新郎吗?”
黑衣男子突然开口:“也许,赵公子并不想娶刘氏。”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他。
黑衣男子走到供桌前,指着骷髅:“你们看他的脖颈骨。”
李令曦凑近细看。在颈椎第三节 和第四节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凹痕,边缘圆滑,不像是利器所伤,也不像绳索勒过的痕迹。
“这是骨病留下的旧伤,”李令曦判断道,“赵公子生前体弱,长期卧床,颈部有压疮或骨疾。不是外伤,更不是上吊。”
“那纸上说的悬于梁上……”
“应该是伪造。”李令曦推测道,“赵家父母为了体面,想掩盖为儿子配阴婚逼死刘氏女的真相,对外宣称儿子是‘殉情自尽’,伪造出儿子悬梁自尽的假象。”
“那句话如何解释?”邹玉山实在好奇,又问,“赵公子为何留那句话?还有,他都已经病死了,怎么还能写日记?”
李令曦发现那张纸边缘有撕扯的痕迹,断定这只是其中一页,便闭上眼睛,掐指一算,随后对雪芽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雪芽照她的吩咐从赵公子生前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完整的日志。
李令曦翻开日志,一页页仔细读。前半部分很正常,记录着赵公子生前的日常。但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墨,只是用指甲刻出的痕迹。
“赵公子的魂魄没有安息。”她缓缓道,“他死之后,魂魄一直困在这楼里。他生前就有写日志的习惯,魂魄不甘,附于其上,以怨念继续书写。这些字迹是他在死后用魂力留下的。”
雪芽讶然:“那……那他岂不是亲眼看见刘氏女被害了?”
李令曦点头,继续翻看后面的部分——
“五月初七,晴,明日刘氏入门。父母说这是为我好,可我已是死人,何必再害一个活人?我托梦劝阻,父怒,母泣。他们说,赵家不能无后,阴婚也是婚。”
“五月初八,大婚之日。我魂魄飘荡,见刘氏被强按着拜堂。她哭,我想喊停,却发不出声。活人听不见死人的声音。”
“子时,我见父母带着家丁去了东厢。刘氏心上人王生被按在地上,母亲指着他说,打死他!败坏我赵家门风!我想冲过去,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五月初九。刘氏死了,王生也死了。父母暗中命人将王生尸体处理,对外宣称刘氏是殉情自尽。我在一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日志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只有反复描画的那个“恨”字,深深嵌入纸中,几乎把纸划破。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赵公子是无辜的,他不想害人,却眼睁睁看着父母害死了两条人命。他的怨念来源于父母,更是恨自己无能。”
李令曦轻轻合上日志:“这楼里的怨气,不只是刘氏的。赵公子、王生,还有后来那些被配阴婚害死的女子,她们的冤魂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这个诅咒。”
众人心头沉重。
窗外的天色渐亮,但大厅里的阴冷丝毫没有减少。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葛彪粗声粗气地说,“今天的仪式怎么办?选谁拜堂?”
这个问题又把大家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王老板眼珠子一转:“既然赵公子是被迫配阴婚的,他本人也不想害人,那是不是可以不用选新娘了?”
话音未落,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愤怒:
“规则不可违!午时前必须选新娘!否则——所有人,死!”
大厅里温度骤降,墙上的女子画像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远离其他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抽签吧。”邹玉山提议,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抽签?”葛彪冷笑,“凭什么我要跟你们赌命?不如选最没用的那个!”
他目光如刀子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叶兰芳身上。
女子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不要……求求你……”
“我看你就挺合适。”葛彪步步逼近,“年轻,长得也还不错,配死人虽说可惜了,但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强。”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李令曦,另一个是赵大娘。
赵大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挡在叶兰芳身前,虽然怕的浑身发抖,却挺直了背:“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葛彪眯起眼:“老婆子,你想替她?行啊,那你来!”
赵大娘脸色更白,但咬着牙没有退缩。
叶兰芳在她身后哭泣:“赵大娘……谢谢您……但……但不用……”
“行了。”李令曦走到双方中间,隔开了对峙,“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就算今天强迫一个人完成了仪式,明天呢?后天呢?每天都要选人,我们只有九个人,够选几天?”
葛彪瞪着李令曦:“那你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5章
李令曦转身看向那具骷髅, 伸出手轻轻拂过骷髅身上的喜服,轻轻开口:“赵公子,如果给你一个机会, 让你真正爱一个人, 娶她为妻, 你愿意吗?”
所有人都一愣, 觉得李令曦疯了, 一个骷髅, 难道还能回应不成?
但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骷髅的头颅,竟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李令曦,转动间颈椎骨发出“咯咯”的轻微声响,十分清晰。
骷髅眼眶中,突然亮起两团幽绿的光芒,如鬼火般忽闪。
“啊——!”叶兰芳尖叫一声, 差点晕厥过去。
其他人也吓得连连后退,只有李令曦和黑衣男子站在原地。
李令曦面不改色,继续问:“你不想要被迫的新娘, 对吗?你想要真心相爱的人, 对吗?”
骷髅的下颌骨竟然微微开合,发出“咔嗒”的声响。
那诡异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急促和愤怒, 断断续续:“不……不可……规则……必须遵守……”
李令曦朗声道:“规则是人定的, 也可以由人破。与其重复悲剧, 不如重写结局!”
她从怀中取出一对小巧的纸人,这是昨晚睡用特制的黄表纸剪而成,一男一女, 只有巴掌大。
她咬破食指,将血滴在两个纸人眉心。血珠渗入纸中,纸人仿佛活了过来,在李令曦掌心微微颤动。
“以我之血,为尔塑形;以我之意,为尔赋灵。”
李令曦将纸人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言念完,小小的纸人迅速变大、变立体,眨眼间便化作一对穿着喜服的年轻男女,栩栩如生,只是表情稍显木然,没有生气。
男纸人穿着与骷髅同样的新郎喜服,女纸人则穿着那件大红嫁衣。
“今日婚礼,赵公子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李令曦高声宣布,“一拜天地!”
纸人新娘新郎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缓缓鞠躬。
“二拜高堂!”
纸人转向供桌方向,再拜。
“夫妻对拜!”
两个纸人面对面,完成最后一拜。
就在最后一拜结束的刹那,骷髅眼中的绿光骤然熄灭。
“咔嚓……咔嚓……”
骷髅从头顶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整具骷髅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只剩下一堆白色的骨灰堆积在喜服之中。
那件大红的嫁衣也仿佛失去了支撑,软软地瘫在供桌上。
墙上那些女子画像中,有一幅突然“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画中穿着嫁衣的女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活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带着泪的释然的微笑。
随后,整幅画像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第一关已破,初日之劫已渡,尔等可安息此夜。”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情绪,除了愤怒,似乎还有惊讶和一丝解脱。
顿了顿,又补充道:“七日之期,方过其一。善缘已结,恶果未消。慎之,慎之……”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供桌上那堆骨灰和地面上那两个静止不动的纸人,最后目光都回到李令曦身上。
“这……这就解决了?”王老板语气迟疑,不敢置信。
李令曦挥手,纸人迅速缩小,变回巴掌大的纸片飘回她手中,只是纸片上的血色淡了许多。
“只是暂时。”她将纸人小心收好,“我用了替身之法,瞒过了这里的规则。但治标不治本,要真正破解诅咒,必须找出所有的真相。”
邹玉山长舒一口气,找了把干净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选个人……”
叶兰芳扑进赵大娘怀里,放声大哭。
葛彪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哼了一声:“算你有点本事。”
黑衣男子深深看了李令曦一眼:“你不是普通的道士。”
“你也不简单。”李令曦没有解释,回视他,“你似乎对这里很了解?”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走廊:“我去赵公子的房间看看。”
“等等,我也去。”李令曦快步跟上。
雪芽连忙转身:“大人,我跟您一起!”
三人离开大厅,留下其他人处理那堆骨灰和喜服。李令曦叮嘱他们用红布包好,暂时放在供桌下,不可随意丢弃。
西厢房的主屋,就是当年赵公子的婚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还混合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某种药草。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尽奢华。雕花大床上铺着大红色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虽已褪色,但依然精美。床幔是红色的轻纱,微微拂动,仿佛有人刚刚从床上起身。
梳妆台上摆着铜镜、梳子、胭脂水粉,还有一支金簪,簪头是展翅欲飞的凤凰。
房间正中的圆桌上摆满了酒菜,当然,早已腐烂发霉,只能隐约看出曾经的样子。
三人在房间里搜寻了半天,只找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雪芽翻遍了梳妆台的抽屉,除了发霉的胭脂就是过期的头油。黑衣男子检查了床底和衣柜,除了一堆落满灰尘、几近腐朽的被褥,什么都没有。
李令曦甚至敲了敲墙壁,听有没有暗格,结果全是实心的。
“奇怪。”雪芽擦着额头的汗,“按说赵家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她四处望了望,又道:“大人,你说线索会不会在赵老爷赵夫人的房间?要不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李令曦摇头:“按照常理应该是这样,可赵公子的父母既然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肯定害怕被别人发现,定不会藏在自己房内。赵公子和刘玉娘都在这个房内死去,寻常人忌讳一般不会再进来,反倒安全。”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百子千孙图上。画已严重褪色,一个个胖娃娃的天真烂漫的笑脸隐约浮现,格外诡异。
“这画……”她走近细看,伸手摸了摸画框的边缘。
画框比普通画框厚了一倍,不太对劲。
“有机关。”李令曦沉声道,手指迅速沿着画框细细摸索,最后在右下角摸到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
轻轻一按。
“咔嗒。”
画框向外弹开,露出一道缝隙。
黑衣男子上前,将整幅画取下来。画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上了锁,锁头虽已生锈,但依然结实。
李令曦试了试,纹丝不动。
“这锁……不是普通的锁。”她皱起眉,“上面刻着符文,是镇邪锁。若强行破开会触发机关,毁掉里面的东西。”
“那怎么办?”雪芽问。
黑衣男子也皱眉盯着那把锁,忽而眉头一松:“让我试试。”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看起来很旧,表面已磨得发亮。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试着轻轻转动。
“咔嚓。”锁竟然开了!
李令曦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这是……”
“这我姐姐的信物。”黑衣男子声音低沉,“是她失踪前留下的。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只要遇到带锁的箱子就用它试,可从没打开过。没想到……”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是赵家父母与媒婆王婶之间的往来书信。中间是一本厚厚的账簿,封面上写着“阴婚录”三个字。最下面压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李令曦先拿起那叠信纸,一封封拆开看。
第一封是王婶写给赵夫人的:
“赵夫人:刘家女玉娘,年十七,生得标致,识文断字。只是家中贫寒,其父好赌,正缺银子。若夫人出得起价,此事包在老身身上。聘礼至少五十两,外加两匹绸缎,十石米粮。”
第二封是赵夫人的回信:
“五十两太多,最多三十两。另,此女须是处子,若有瑕疵,分文不给。五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婚期就定在那天。花轿抬到我居处,拜堂成亲。听说那刘氏有心仪之人,怕是要闹。王婶,你可有法子让她安分?”
第三封是王婶的回复,潦草的字迹中透着狠戾:
“夫人放心。灌药、捆手、塞嘴,随您用哪样。只要拜了堂,入了洞房,她就是赵家的鬼。至于她那个情郎,您可派人盯着,敢来捣乱,一并收拾。只是……这事若是闹大了,官府那边……”
赵夫人的回信更狠:
“官府?我赵家每年给知府孝敬一千两银子,这点小事还摆不平?你只管办,出了事有我担着。”
雪芽气得浑身发抖:“这……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买卖人口、谋财害命!”
黑衣男子沉默地翻看着那些信件,手指微微发抖。然后他又拿起最下面那面铜镜,翻到背面,那里有一个蝎子图案。看着这图案,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我姐姐……也是被他们害的。”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压抑的声音,“她三年前失踪了,最后给我写的信上说,有一个王婶来找她,说要给她说一门好亲事,对方是大户人家,聘礼丰厚。她说她想去看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李令曦拿起那本账簿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庚辰年正月,赵氏阴婚录。凡入此簿者,皆为阴婚媳。”
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几十笔交易,每一笔都详细写着女子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生辰八字、买卖价格,以及“特殊要求”。
“庚辰年五月,购刘氏女玉娘,聘礼黄金三十两,媒钱五两。备注:不从,已处置。”
“辛巳年三月,购张氏女小翠,聘银二十五两,媒钱四两。备注:处子,加五两。”
“壬午年八月,购李氏女秋月,聘银三十五两,媒钱六两。备注:识文断字,加十两。”
“癸未年九月,购李氏女婉儿,聘银三十两,媒钱五两。备注:有弟,须防其寻来。”
黑衣男子在一旁,看到“李氏女婉儿”几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劈雷,一把将账册夺过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李婉儿……”他低声喃喃,“她就是我姐姐……”
他眼眶中的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滴在泛黄的纸页上。
雪芽也红了眼眶,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令曦轻轻拍了拍黑衣男子的肩膀,待他情绪稍平复,拿过账册继续翻看。
后面几页的备注更加触目惊心:
“辛巳年六月,购王氏女巧儿,年十五。备注:不从,跳井。赔银十两。”
“壬午年三月,购周氏女秀英,年十六。备注:新婚夜咬舌自尽,晦气,退回。”
“癸未年十二月,购吴氏女兰儿,年十四。备注:年纪太小,养了半年才成事。”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雪芽攥紧了拳头,怒不可遏:“这些畜生……还是人吗?把活人当货物买卖,不满意还能‘退货’?”
李令曦合上账簿,脸色铁青:“这些证据,足够让所有参与者人头落地。”
黑衣男子李峰擦干眼泪,声音冷如寒冰:“我查了三年,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阴婚楼不仅是座院落,更是一个组织,一个专门为有钱人配阴婚的罪恶勾当。”
他拳头攥的“咯咯”作响:“那个王婶还在,蝎子帮还在,这些买卖人口的地下网络还在。我发誓,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会的。”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先活过剩下的这六天,只有活着出去,才能做更多的事。”
外面天色已亮,但阴婚楼里依旧暗淡如黄昏。
李令曦将证物小心收好:“先回大厅吧。这些线索,需要慢慢理清。”
三人回到大厅时,其他人已经将骨灰和喜服处理好了。供桌上换了新的香烛,是李令曦之前给的安神香。
见他们回来,邹玉山急切地问:“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李令曦简单说了日志和账册的内容。
众人听完,个个脸色难看。
“天杀的……”赵大娘喃喃,“这赵老爷赵夫人,简直不是人,畜生不如!”
王老板却小声嘀咕:“要说为了自家名声和利益……也能理解……”
“理解?”葛彪怒目瞪向他,“理解个屁!强迫活人给死人配阴婚,还做成这般肮脏的生意,还算人吗?!”
王老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叶兰芳小声问:“那……那个刘玉娘的心上人王生,尸体在哪里?”
“不知道。”雪芽摇头,“日志里没写。”
李峰沉吟道:“如果我是赵家人,杀了人,尸体会怎么处理?”
邹玉山想了想:“要么找个乱葬岗随意埋了,要么……扔进井里?”
“井……”李令曦若有所思,“这宅子里有井吗?”
“后院有一口。”李峰说,“我昨晚探查时看到的,井口被封了,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众人对视一眼。
“去看看?”葛彪提议。
“午时已经过了,今天的仪式已完成,暂时应该安全。”李令曦点头,“去看看也好。”
一行人一起来到后院。
后院一片荒凉萧索,杂草丛生。角落里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压着,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镇邪符?”邹玉山辨认着那些符文。
李令曦走近细看,脸色凝重:“不止,这是封魂符,专门用来封印怨气深重的魂魄,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井里果真有东西?”雪芽紧张地问。
李令曦双手结印,以灵力汇聚指尖,在石板上画了一个解封符。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封印解除,魂魄归真!”
符光一闪,石板上的符文渐渐暗淡。
“来,帮忙推开石板。”李令曦说。
葛彪和黑衣男子上前,两人合力,将沉重的青石板缓缓推开。
井口暴露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天而起,熏得众人连连后退。王老板更是直接给熏吐了。
井下幽深漆黑,一眼望不到底。
李令曦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念完咒语后抛入井中。纸鹤发出微弱的荧光,缓缓下降。
过了约莫十息,井底传来纸鹤碎裂的声音,荧光也随即熄灭了。
“井很深,底部有东西。”李令曦说,“需要一个人下去看看。”
没人说话。
下这种诡异的井?开什么玩笑!
“我去。”李峰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练过功夫,身手还算灵活。”李峰淡淡道,“而且,我想知道我姐姐是不是……”
李令曦从包袱里取出一捆用浸过朱砂的麻绳编成的绳子,将绳子一端绑在后院的槐树上,另一端扔进井里。
“绳子是特制的,有避邪之效。每隔三尺我系了一个铃铛。”李令曦对李峰交待道,“如果遇到危险,就摇动绳子,我们会立刻拉你上来。”
李峰点头,将绳子在腰间系牢,又接过李令曦给的一叠符纸和一支火折子。
“小心。”李令曦认真叮嘱。
李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顺着绳子滑入井中。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众人围在井口紧张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里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那根绳子静静地垂着,系在上面的小铃铛纹丝不动。
“怎么……怎么没动静?”王老板不安地问。
“才下去不到一刻钟。”邹玉山说,“再等等。”
又过了一刻钟,依旧没有动静。
雪芽抓紧李令曦的手:“大人,他会不会……”
话音未落,绳子突然剧烈晃动!
铃铛叮当作响,急促而混乱。
“快拉!”李令曦喝道。
葛彪、邹玉山、王老板,三人合力,拼命拉动绳子。
绳子很沉,下面的人似乎在挣扎。
经过一番费力拉拽,终于,李峰的头出现在井口。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恐惧。
“拉……快拉我上去……”他声音还在颤抖。
众人用力,将他完全拉出井口。
李峰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已经腐烂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蓝色,像是手帕。布料的边缘用红线绣着一个字:
“婉”
黑衣男子紧盯着这个字,整个人都在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井口,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井底……不止一具尸体。”
他一字一顿地说:“有几十具,都是女子。”
“都被配了阴婚,都被扔在这里……”
“永世不得超生。”
天色,渐渐暗了。
阴婚楼的第二个夜晚,即将到来。
“井下情况如何?”李令曦蹲在他身边,轻声问。
“看不清……太多了……”李峰声音低哑,“井很深,水很冷……我潜下去,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一小片……骨头,到处都是骨头,散落在井底……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碎……还有没完全腐烂的……我看到了头发,长长的,缠在骨头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抓住这块布的时候……感觉有东西拉了我的脚。”
众人屏住呼吸。
“是一只手,只剩白骨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李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想挣脱,但那只手抓得很紧……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很多女人的声音,她们在哭诉……”李峰闭上眼睛,“她们说……救救我们,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待在这里……”
雪芽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赵大娘和叶兰芳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连葛彪都别过头,脸色阴沉。
“后来呢?”邹玉山声音发颤。
“后来……”李峰睁开眼,“我扯下这块布,拼命地往上爬。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但我感觉,不是它放开了我,好像是……是有人让它放开的。”
他看向李令曦,眼中残留着惊惧:“井底深处,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不是那些女子的魂魄,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李令曦面色凝重, 沉默片刻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去,驱寒祛阴。”
李峰接过药丸, 毫不犹豫吞下。不久后, 他脸上的青紫褪去些许, 呼吸也平稳了些。
李令曦站起身:“大家先回去, 井里的东西, 从长计议。”
众人扶着李峰回到大厅。
天已黑透, 阴婚楼的第二个夜晚降临。
与前一夜不同,今晚楼里的气氛更加压抑。那些挂在墙上的女子画像,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们的眼睛不再是完全空洞,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
王老板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大厅。
李峰回去后换了一身干衣服,依旧是黑色的。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中仍握着那块布,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个……井口要不要重新封上?”邹玉山小心翼翼地问。
“要封,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查清井里的情况再说。”李令曦回道。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堆用红布包着的骨灰:“今天虽然用纸人完成了仪式, 但真正的赵公子……他的怨气还在。还有那些井里的女子……我们必须找到她们的身份, 帮她们解脱。”
叶兰芳问:“怎么找?我们又不知道她们是谁……”
“知道一个。”李峰举起手中的布,“我姐姐李婉儿。她左手手腕有颗红痣,喜欢绣蝴蝶, 笑起来有酒窝……”
他喉头哽住, 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点点头, 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罗盘,又拿出一根红线,系在罗盘指针上。
“这叫牵魂引。”她解释道, “用至亲之物为引,可以找到魂魄所在。婉儿姑娘的遗物就是最好的媒介。”
她将那块布放在罗盘中央,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布上。
“血脉为引,遗物为媒,魂归何处,罗盘所指。”
罗盘指针开始转动,起初很快,然后渐渐慢下来,最终指向东厢房。
“在东厢?”邹玉山惊讶,“可是我们检查过东厢房,除了那些客房,没什么特别的……”
“再去看看。”李令曦拿起罗盘。
众人再次来到东厢房。
走廊里的蓝火油灯又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忽明忽暗,照出一张张或紧张,或惶恐,或冷静的脸。
罗盘的指针坚定地指向走廊尽头——那是一间之前没有检查过的房间,门比其他房间小,门上没有贴符也没有锁,虚掩着。
“这是……储物间?”王老板猜测。
李令曦推开门。
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混着淡淡的霉味和胭脂香。
房间不大,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坏掉的花瓶、褪色的布匹……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木箱。
每个木箱上都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字。
李令曦走近第一个木箱,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红纸上的字:“庚辰年五月初八,赵氏配婚,新娘刘氏,年十七。”
第二个木箱:“辛巳年三月初三,陈氏配婚,新娘张氏,年十六。”
第三个:“壬午年腊月廿八,李氏配婚,新娘王氏,年十九。”
……
每一个木箱,都对应着一场阴婚,一个被迫嫁给死人的女子。
“这些都是……新娘的遗物?”雪芽声音发颤。
李令曦点头:“配阴婚也有规矩,新娘的嫁妆、衣物、首饰,都会随她一起‘嫁’过去。这些东西,应该就是那些女子的。”
李峰已经冲到木箱前,一个个查看上面的红纸。
终于,在第七个木箱上,他找到了要找的名字:
“癸未年九月初九,周氏配婚,新娘李婉儿,年十八。”
木箱上的红纸比其他箱子新一些,字迹也更清晰。
李峰的手颤抖着,抚过“李婉儿”三个字。
“姐姐……”他低声呢喃。
李令曦拍拍他的肩:“打开吧。”
木箱没有上锁,只用一根红绳简单系着。李峰解开红绳,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完整的嫁衣,大红绸缎,金线刺绣,凤冠霞帔,还有一双绣花鞋。
嫁衣下压着几件女子常穿的衣裙,颜色素净,款式简单。
最上面放着一支珠花簪子,做工精细,看起来很新。
李峰轻轻拿起金簪,握在手里,许久没有说话。
雪芽小心地从箱子里拿起那双绣花鞋。鞋子很小,约莫三寸,鞋面上绣着精致的蝴蝶戏花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只是鞋尖处有一点暗褐色的污渍。
“这是……”雪芽凑近去看,“血?”
李令曦接过绣鞋,仔细检查。鞋底的磨损很轻微,几乎没怎么穿过。但鞋尖内侧确实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她用手指轻触鞋面,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凝重:“这双鞋……有怨念。”
“什么怨念?”邹玉山问。
李令曦将手伸进鞋子里面,四处摸索,发现鞋垫有些厚杜不均。她让雪芽找出一把小刀,沿着鞋垫边缘划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叠好的纸。她将其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娟秀但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和匆忙中写下的。
李令曦就着灯光,轻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我叫李婉儿,今年十八岁。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我弟弟李峰,姐姐对不起他,不能看着他成家立业了……”
李峰浑身一震,双眼泛着红,紧盯着那张纸。
李令曦继续念:
“我家住城南李家巷,父亲早亡,母亲多病,弟弟尚幼。三个月前,母亲病重,急需银钱抓药。邻居王婶说,有个好人家愿意出三十两聘礼,只要我愿意嫁过去。”
“我同意了。为了母亲,为了弟弟,我什么都愿意。”
“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我要嫁的不是活人。”
纸上的字迹从这里开始颤抖:
“是城西周家的少爷,三个月前坠马死了。周家要给他配阴婚,找了我这个穷人家的女儿。”
“我不愿意!我跪下来求王婶,求周家的人,我说我不要钱了,我不嫁了……可他们说,聘礼已收,婚期经定,由不得我反悔。”
“明天就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也是我的‘大喜之日’。”
“他们会给我灌药,让我迷迷糊糊地完成仪式,然后……然后把我活埋,和周少爷合葬。”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弟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不要难过,不要报仇。好好照顾母亲,好好活下去。”
“还有……小心王婶。她不是普通的媒婆,她是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城南好几户人家的女儿失踪,都和她有关。”
“这双鞋,是他们给我准备的。我在鞋底塞了这封信,希望能有人看到……”
信到这里结束了,最后的几个字已模糊不清,像被泪水打湿过。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雪芽、赵大娘、叶兰芳都在哭。
邹玉山眼眶泛红,别过头去。
葛彪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王老板脸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李峰慢慢跪了下去,双手捧着那张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
许久,李令曦才轻声问:“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李峰抬起头,眼睛血红:“我姐姐出嫁后不到半个月,母亲就跟着去了。临死前一直喊着姐姐的名字,说她对不起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我安葬了母亲,就开始找姐姐。王婶已经搬走了,邻居说她发了笔横财,不知去向。周家……周家说姐姐是自愿的,葬礼办得很风光。”
“可我不信,我开始暗中调查,一直查了三年。终于查到王婶背后有一个组织,专门做阴婚生意。他们从穷人家买女儿,或者拐卖孤女,卖给需要配阴婚的富户。”
“而这阴婚楼,就是他们常用来举行仪式的地方之一。”
李令曦皱眉:“举行仪式?不是直接下葬吗?”
李峰摇头:“有些富户讲究,要正经办一场婚礼,拜堂成亲,然后才合葬。这楼就是干这个用的,把新娘带来,灌药,和死人拜堂,送入洞房……第二天,再抬去下葬。”
“所以那些井里的尸体……”邹玉山声音发颤。
“都是仪式完成后,被灭口的。”李峰咬牙,“有些是灌了药还没醒就被埋了,有些是醒来后发现自己嫁给了死人,惊恐之下被灭口……还有的,就像我姐姐,试图反抗……”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我要毁了这里,毁了这吃人的地方。”
李令曦语气凝重:“当然要毁,但不是现在。我们得先找到所有真相,才能彻底摧毁这里。”
她将绣鞋和书信小心收好,看向其他人:“大家都看到了,这阴婚楼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我们现在不只是为了赏金活着出去,更是为了这些枉死的女子。”
赵大娘抹着泪点头:“道长说得对……这些姑娘太可怜了……”
叶兰芳也小声说:“我……我会帮忙的……”
邹玉山正色道:“在下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愿意尽绵薄之力。”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缺德事也看不下去。算我一个!”
王老板犹犹豫豫,最终也轻轻点头。
李令曦看着众人,心中稍慰:“好,那我们现在,先理清思路。”
她将目前掌握的线索一一列出:
“第一,阴婚楼是一个专门为阴婚举行仪式的场所,背后有一个组织在运作。”
“第二,至少有三批受害者:三十年前赵家的刘玉娘和赵公子;井里的几十具女子尸骨;以及李峰姐姐这样的近几年的受害者。”
“第三,楼里的‘规则’和‘仪式’,似乎是某种诅咒的体现,可能与当年的怨气有关。”
“第四,我们要在七天内完成七个仪式,但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化解怨气,揭露真相。”
邹玉山补充:“还有那个女声……她是谁?为什么要制定这些规则?”
“可能是某个怨气深重的魂魄,也可能是诅咒本身。”李令曦说,“但我觉得,她可能也在引导我们。”
“引导?”
“嗯。虽然规则严苛,但她在给我们线索——赵公子的日记、井里的尸体、这些遗物箱……她似乎在帮助我们揭开真相。”
“今晚先到这里。”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大家回房休息吧。记住,午夜后不要出门。”
众人各自回房。
李峰抱着姐姐的遗物箱,沉默地走向房间。
李令曦和雪芽往房间走去。
在门口贴好符纸后,雪芽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李大哥的姐姐……真的没办法救了吗?”
李令曦摇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出凶手,化解怨气,让她安息。”
“那井里那些女子呢?”
“一样。”李令曦声音低沉,“但比安息更重要的,是记住她们。记住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故事,她们不该被遗忘。”
雪芽用力点头:“我不会忘的。李婉儿,十八岁,喜欢绣蝴蝶,笑起来有酒窝……”
夜深了,李令曦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她在想那口井,井底深处的那个“东西”,那些女子的画像,那一双双渐渐有了情绪的眼睛。
还有李峰眼中的恨,那是一种能焚毁一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