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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 眼神愈发沉静锐利。她看了一眼那站在尸群之后气定神闲的尊者。

“原来如此。”她声音微冷,“你选择这废弃磨坊作为接头点,并非随意, 此地早年恐怕是乱葬岗或刑场, 地下本就埋有大量无主的尸骸。你早就在暗中做了手脚, 将它们炼成了潜伏的尸兵, 一来可作为接应保障, 二来……恐怕也是你为自己准备的‘材料库’吧?需要时, 便可随时取用。”

尊者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聪明,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本座这‘九幽尸阵’,正好用你这身精纯的道家元气来祭炼一番!”

他挥动短杖,所有苏醒的尸骸,连同那具尸傀,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眼窝中绿火闪烁, 如汹涌潮水从四面八方嘶吼着朝李令曦和雪芽扑来。

腥风扑面,死气弥漫!

雪芽哪见过这阵仗,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尖叫卡在喉咙里, 手紧紧握住桃木剑胡乱挥舞,却不知该刺向哪一具。

一具离得最近的半腐尸骸伸出挂着烂肉的爪子,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肩膀——

“蹲下!”李令曦清喝一声, 声如惊雷, 震得雪芽一个激灵, 本能地抱头蹲下。

与李令曦一直维持《净天地神咒》的左手猛然向下一按。

“嗡——!”

那原本如水波般荡漾的清光骤然向内收缩,以李令曦为中心,化作一个半圆形的光罩, 将她和蹲下的雪芽牢牢护在其中。

“砰砰砰!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骷髅和尸骸狠狠撞在清光罩上,光罩剧烈晃动,泛起层层涟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几具最脆弱的骷髅直接被反震之力撞得散了架,骨头棒子哗啦啦落了一地,眼窝里的绿火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但那具最结实的尸傀和另外两三具挂着皮肉的尸骸却只是被震退了几步,它们“咔咔”摇晃着脑袋,又嘶吼着扑了上来,用利爪、牙齿甚至是脑袋,疯狂地撞击着光罩。

光罩表面被它们身上散发的阴秽死气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大人!罩子要破了!”雪芽蹲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声音中都带上了哭腔。

李令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维持这护身光罩,同时还要抵御这么多邪物的冲击和阴气侵蚀,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那尊者站在尸群之后,好整以暇地摇晃着骷髅短杖,不断地将一道道幽绿色的邪光打入尸骸体内,催动它们发动更疯狂的攻击。

“呵,以为躲在龟壳里就有用?”尊者阴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本座的尸兵无穷无尽,就算是耗也能耗干你的灵力!等你力竭,便是你师徒二人化为尸傀之时!”

他说的没错,这磨坊的地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骸,就算李令曦能打碎一批,他也能再催动一批。而且护身光罩消耗极大,久守必失。

必须破局才行。

李令曦眸光如电,扫过疯狂攻击的尸群,又掠过后面那个操控一切的尊者。她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急速掐动,变幻出数个复杂的手印。

“雪芽,我数到三,你立刻激发你包袱里所有的驱邪符,不管什么种类,一股脑朝外扔!然后,不管发生什么,闭眼捂耳,趴下别动!”李令曦的略显急促的声音通过传音,清晰地在雪芽脑海中响起。

雪芽虽怕得不行,但对李令曦的命令毫不迟疑,重重点头,手忙脚乱地去解背上的包袱。

李令曦停止了向护身光罩输送灵力,光罩的光芒很快黯淡到了极点,摇摇欲坠。

“一!”

尸傀似乎察觉到猎物力竭,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攻击得更猛了。

“二!”

尊者面具后的眼中露出得意之色,将手中骷髅短杖高高举起,准备在光罩破碎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三!就是现在!”

雪芽猛地将包袱里剩下的十几张黄符全部掏出,也不管是什么“镇尸符”、“破煞符”、“金光符”、“烈火符”,用尽吃奶的力气,闭着眼睛朝四面八方扔了出去,嘴里还下意识地跟着大喊:“去你丫的臭骨头!”

“噗噗噗噗——!”

十几张符箓在半空中被李令曦残留的灵力一激,同时爆发。一时间,金光乱闪,火光乍现,狂风突起,各种混乱的破邪力量如同烟花般在尸群中炸开。

虽然威力远不如李令曦亲自激发,但这突如其来,五花八门的攻击,还是让那些没什么灵智、只凭本能和邪术驱使的尸骸动作一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产生的电光石火之间。

李令曦动了,她一直掐诀的右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手印,指尖凝聚的一点刺目金芒如同浓缩的小太阳。

她并未去攻击近在咫尺的尸群,而是身形迅疾一晃,从光罩即将破碎的薄弱处硬生生挤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她的目标,直指尸群后方的尊者。

“什么?!”尊者没料到对方竟然敢放弃防护主动冲出来,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他下意识地挥动骷髅短杖想要调动尸骸回防,但尸骸们还被雪芽那通乱扔的符箓干扰着,反应慢了半拍。

但就这半拍,已经足够。

李令曦人还未到,指间那点精炼的纯阳金芒已然脱手飞出。

“太乙金光,破灭邪妄!敕!”

金芒离手,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炽烈无比的金色光柱,带着焚尽一切阴秽,破灭万般邪法的煌煌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尊者面门。

这正是李令曦压箱底的手段之一——“太乙破邪金光”。此术至刚至阳,专破各种阴毒邪法,护身魔障,但对施术者消耗也极大,非紧要关头不会轻用。

金光一出,整个磨坊内的阴寒死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消退。

那些尸骸眼窝中的绿火也剧烈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

尊者面具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感受到了那金光中蕴含的恐怖毁灭力量。那是能真正威胁到他性命,甚至可能直接摧毁他修为根基的力量。

“尸陀林秘法,九幽护体!”他厉声尖叫,再也顾不上维持风度,将骷髅短杖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喷出一口暗红色的精血,尽数洒在短杖的骷髅头上。

骷髅头瞬间活了,它张开空洞的大嘴,发出一声尖啸,杖身涌出浓郁的黑气,黑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鬼脸,层层叠叠,挡在尊者身前,形成一面不断蠕动咆哮的鬼脸盾牌。

同时,尊者身上那件暗紫色长袍上的银色诡异花纹也亮了起来,散发出蒙蒙的灰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下一瞬,太乙破邪金光,狠狠撞上了鬼脸盾牌。

“轰——!!!”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声,是一种灼铁入水的刺耳“嗤啦”声,伴随着无数鬼魂瞬间湮灭的凄厉尖啸。

金光与黑气疯狂对抗,互相侵蚀抵消,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混乱的能量气流。

鬼脸盾牌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溃散。金光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势如破竹,穿透溃散的黑气,狠狠撞击在尊者身前的灰光护罩上。

“咔嚓!”

灰光护罩应声而碎,金光余势未竭,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尊者横在胸前的骷髅短杖上。

“嗷——!”

骷髅短杖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哀鸣,杖头骷髅眼中的绿光瞬间熄灭,整个杖身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一股反噬的阴邪之力顺着短杖倒灌而回,狠狠冲入尊者体内。

“噗——!”

尊者狂喷一大口黑血,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磨坊斑驳的砖墙上,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撞得凹陷进去一大块。

他脸上的玉质面具“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灰,五官倒是颇为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柔的俊美。

但此刻这张脸因痛苦和惊怒而扭曲,嘴角挂着黑血,眉心处赫然有一个与那西域货郎额间相似的黑色曼陀罗印记,只是颜色更深且图案更复杂。

这道印记此刻已是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显然,这尊者也是尸陀林一脉,而且地位和修为远高于那西域货郎。刚才那一下反噬不仅毁了他的法器,更是伤了他的邪功根基。

“你……你竟敢毁我九幽杖!伤我冥神印!”尊者捂着胸口,又惊又怒,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偏远小镇会遇到如此硬茬子,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

而另一边,失去了尊者邪术的支撑和催动,那些围攻雪芽的尸骸和尸傀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眼窝中的绿火也明灭不定。

雪芽虽然还闭着眼趴在地上,但也感觉到压力骤减,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李令曦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而那个可怕的尊者被打飞吐血。她顿时精神大振,一下子跳起来,指着尊者喊道:“大人!狠狠揍他!让他装神弄鬼!”

李令曦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施展太乙破邪金光消耗不小,她气息也略显急促。但她知道,必须趁对方重伤心神大乱之际,彻底将其制服,问出更多情报。

她一步步向靠在墙边的尊者走去。

“阁下现在觉得,贫道这闲事,管得值不值得?”李令曦的声音带着股无形的压力,让尊者心底发寒。

尊者眼神闪烁,看着步步逼近的李令曦,感受着自己体内紊乱的邪气和受损的冥神印,知道今天算是栽了。硬拼绝对打不过,逃跑……看对方那气机锁定的架势,恐怕也难。

他心思电转,忽然抬头看向磨坊深处那个西域货郎躲藏的方向,厉声喝道:“扎穆尔,你这叛徒!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是想祸水东引,或者说,想最后再挣扎一下,看能不能制造混乱。

然而,磨坊深处却静悄悄的。那个叫扎穆尔的西域货郎早就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斗法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哪还敢露头?

尊者见没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狠厉。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落到这道姑手里,以尸陀林所做的那些事,绝对是生不如死。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疯狂阴狠的笑容,沾满黑血的牙齿显得格外狰狞。

“好!好得很!李令曦是吧?本座记住你了!不过,想抓我回去审问?做梦!”

他猛地抬手,但不是攻击,而是狠狠一掌拍向自己额间那个紫黑色的“冥神印”。

李令曦脸色一变:“住手!”她看出对方竟是要自毁印记,很可能触发某种同归于尽或者毁灭神魂的禁制。

她身形急闪,一指隔空点向尊者手腕,想要阻止。

但,还是晚了半步。

“噗!”

尊者的手掌重重拍在额间印记上。

那紫黑色的印记发出最后一团耀眼又邪异的光芒,瞬间将他整个头颅吞没。光芒中,尊者的身体剧烈抽搐,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尸陀……林……万岁……尊者……会为我……报仇……”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下一刻,光芒骤然收缩又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带着腥臭的黑紫色光点,四散飞溅。

尊者的身体似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瞬间干瘪下去,皮肤灰败,七窍流出黑色粘稠的血液。

“砰。”

干尸般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他额间的冥神印也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的丑陋疤痕。

磨坊内一片死寂。

那几具失去了操控者的尸骸和尸傀僵在原地,如同真正的死物。弥漫的恶臭和阴气,也在太乙破邪金光的余威和净天地神咒的持续作用下,迅速消散。

雪芽张大了嘴巴,看看尊者变成的干尸,又看看自家大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大人,他……他死了?自杀了?”

李令曦走到尊者尸体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紧锁。

“是尸陀林核心弟子种下的‘冥神灭魂禁’,一旦被触发,会瞬间燃烧所有精气神乃至魂魄,杜绝被生擒逼供的可能,好狠辣的手段。”

她心中暗凛,这尸陀林组织严密,控制门人的手段如此极端,背后所图绝对非同小可。

这尊者虽死,但他口中的“尊者”显然是更高层,还有他们搜集阴时生人精魂的目的,依旧是个谜。

她转身看向磨坊深处,喊了一声。

“出来吧。”

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西域货郎穆扎尔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破木板后面钻了出来。他惊魂未定,身子还在发抖,看到李令曦,噗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一旁尊者的干尸,拼命撇清关系。

雪芽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哼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我大人厉害,我们和镇上的人都被你害了!”

扎穆尔不敢反驳,一个劲儿地磕头。

李令曦看着他,冷冷道:“你的‘尊者’已死,体内的禁制也已随他消亡而松动。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将你知道的,关于尸陀林,关于你们在中原的所有活动,据点,联络方式,以及搜集精魂的真正目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如此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在牢里度过后半生。”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穆扎尔抬起头,看着李令曦那冷冽威严的眼神,又瞅了一眼旁边那具恐怖干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眼前这位女道士是唯一能给他一条活路的人。

他咬了咬牙,嘶声道:“我说!我全都说!只求道长……给条活路!”

天边隐隐显出灰白色,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桃林溪畔的废弃磨坊上。昨夜的腥风血雨、鬼哭神嚎,仿佛只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随着天色渐亮而悄然退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尽的焦臭与淡淡腥气,磨坊内外一片狼藉:碎裂的尸骨、焦黑的地面、坍塌的墙皮,还有那具靠在墙边触目惊心的干尸。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争斗。

穆扎尔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昨日那名“尊者”名叫摩沙,是尸陀林派到中原的一个头目,他用“腐心印”利诱并控制驱使外围的弟子。穆扎尔就是其中一个,他所知的核心机密虽然有限,但也足够骇人听闻。

据穆扎尔交代,尸陀林近年来与中原某些隐秘势力搭上了线,对方需要大量“特殊材料”进行某种“大计”或修炼邪法。

所谓“材料”便是生辰八字特殊、尤其是心思纯净或怨念深重之人的心头精血或生魂。前者用于炼丹制药,后者则可能用于炼制更强大的邪物或施展某些禁忌咒术。

他们这些被派出来的爪牙,任务就是伪装成各种身份——货郎、行商、游方僧道等,潜入中原各地的偏僻村镇,暗中寻找符合条件的“种子”,用迷魂引标记,再以鬼脸藤香配合特殊手法惑其心神,于子夜阴气最盛时下手取“材”。

得手后,每月十五在指定地点将“材料”交给上一级的接应者,以换取缓解腐心印痛苦的药物或赏赐。

桃溪镇是他们新近选定的目标之一,因为这里相对封闭,又可通过类似人口贩子或黑心牙婆这样的渠道,了解到有哪几户是符合条件的潜在“种子”。

穆扎尔便是被派来打前站和具体执行的,他白天扮作无害的货郎四处踩点观察,夜晚则用邪术行动。

只是没想到,刚标记了吴婆婆和木匠家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对最难啃的棺材铺柳老头下手,就撞上了李令曦这块铁板。

至于尸陀林在中原的其他据点、更高层的“尊者”是谁,以及那些“材料”最终送往何处,穆扎尔一概不知。他只知道摩沙偶尔会提及“北边的大人物”和“京城的贵人”,语气颇为敬畏。

“道长,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我发誓!”穆扎尔说完,又砰砰磕头,“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身不由己啊!求道长开恩,饶我一命!”

李令曦听完,蹙眉沉默了片刻。信息虽不完整,但足以拼凑出一个庞大的邪恶网络,其触角已深入中原民间。

尸陀林的邪法,中原权贵的野心,无数无辜百姓成为他们“材料”的悲惨命运……这背后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浊。

她低头看着不断磕头的穆扎尔,此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但他确实是被控制胁迫,且尚未造成实际伤亡又主动供出了所知情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令曦冷冷开口,“你身上的腐心印虽因摩沙之死而松动,但邪气已深植经脉,寻常药物难以根除,日后必受其苦,折损阳寿。此乃你行邪法助恶业之报应。贫道会废去你那点微末邪功,将你交由本地官府,依律处置。你后半生,便在牢狱中忏悔赎罪吧。”

阿穆扎闻言如遭雷击,瘫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废去邪功,他连最后一点依仗都没了,锒铛入狱,在这异国他乡,怕是永无出头之日。

但比起摩沙那魂飞魄散、化作干尸的下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面如死灰,不再求饶,只是喃喃道:“多谢……多谢道长不杀之恩……”

李令曦转身走到摩沙的干尸旁,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其怀中搜出几样零碎物件:一个巴掌大小的骨牌,上面刻着符文,似乎是身份信物,几枚颜色暗沉、不知用途的药丸。还有一小卷用坚韧兽皮绘制的地图残片,上面标着几个红点,似乎是中原境内的其他联络点或目标区域,但范围太广,信息模糊。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干尸旁边躺着那柄已经碎裂的骷髅短杖。李令曦将碎片收集起来, 虽然东西毁了,但上面残留的邪法气息和材质,或许日后能成为追踪尸陀林线索的凭证。

她又去查看了那几具彻底失去活力的尸骸和尸傀。这些可怜人, 也不知生前是何身份, 死后还被炼成这等怪物。

她叹了口气, 取出一张往生符, 就地激发。符纸化作袅袅青烟, 绕着那些残骸缓缓盘旋, 似在为这些不得安息的亡魂做最后的超度。至于它们的遗骨,只能稍后通知官府来处理了。

做完这些,天色已大亮。溪水潺潺,鸟鸣渐起,远处的桃溪镇开始苏醒,人家上空飘起缕缕炊烟。

“大人,咱们现在回镇上吗?这个家伙怎么办?”雪芽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穆扎尔, 又看了看那具干尸,小脸皱成一团。

“还有这个干尸……怎么跟镇上的人说啊?说有个西域妖怪扮成货郎,还有个更厉害的妖怪头子, 在磨坊里打架, 然后一个死了,一个被抓了?他们能信吗?”

这倒是个实际问题,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说得太玄乎恐怕会引起恐慌, 甚至被当成散布谣言的妖道。

李令曦略一沉吟, 道:“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惊动尸陀林其他势力, 也给镇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需将穆扎尔以‘使用迷药企图行窃伤人’的罪名送官,证据便是他那些迷魂引、鬼脸藤等物。至于摩沙……”

她看了一眼干尸,“就说他是穆扎尔的同伙,拒捕时意外身亡。磨坊这里的痕迹就说是他们同伙内讧所致。官府自有仵作验尸,虽觉蹊跷,但有了人犯和赃物,应不会深究,我们略作说明即可。”

雪芽眨眨眼:“那……镇上那些被标记的人怎么办?吴婆婆,还有木匠家的孩子?”

“我稍后会去为他们清除体内残留的邪气印记,再留下几服安神定惊的方子。”李令曦道,“至于那棺材铺的柳老头,他既然自己有些门道,想必无碍,暗中提醒一句便是。”

计议已定,二人便押着失魂落魄的穆扎尔,带着从磨坊搜出的邪药、和邪器,返回桃溪镇。至于摩沙的干尸则暂时留在磨坊,等报了官再让衙役来处理。

回到镇上时已是日上三竿。

街面上渐渐有了人气,只是不少镇民脸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不安,尤其是听说镇南吴婆婆昨晚又“撞邪”了,不禁议论纷纷。

李令曦直接去了衙门,桃溪镇隶属的县城离此不远,镇上有巡检司和衙役。

接待她们的是个姓史的巡检,四十来岁,瘦高个。起初见是两个道姑押着个形容古怪的西域人,还带着一堆奇奇怪怪、气味刺鼻的东西,说什么“使用邪门迷药图谋不轨”,史巡检是将信将疑,觉得这道姑是不是在搞什么装神弄鬼挟私报复的把戏。

但当李令曦有条不紊地请他派人去镇南吴婆婆家和镇北木匠家询问,又让他查验那些迷魂引、鬼脸藤等物,并指出穆扎尔身上可能藏有更多违禁药物时,史巡检的态度才认真起来。

派人一问,吴婆婆和木匠家果然都说这几日有个古怪货郎来过,之后家里就有些不妥。再一搜穆扎尔的身,果然又找出些可疑的粉末和香草。

人证物证俱在,穆扎尔又对自己的“偷窃未遂”的行为供认不讳,史巡检这才信了八九分,命衙役将穆扎尔收押,录了口供。

至于“同伙内讧死于废弃磨坊”之事,史巡检虽觉离奇,但既然主犯已抓获,赃物也在,死者又是外邦人,且死状古怪,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详细记录在案后,便也准备按“意外”或“斗殴致死”处理,只等上面批复。

李令曦见官府接手,便不再多留,只是顺便提醒史巡检,近日镇上或许还有其同党流窜,需加强巡查,尤其是保护妇幼。

史巡检连连称是。

离开县衙,李令曦又带着雪芽去了吴婆婆家和木匠家。经过昨晚李令曦暗中送入的安神清气的调理,吴婆婆的精神已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后怕。

李令曦为她把了脉,又用银针刺穴,辅以自身纯阳灵力,将她体内残留的那一丝迷魂引标记和阴气彻底拔除,并留下一个简单的安神方子。吴婆婆千恩万谢。

木匠家的小夫妻更是感激涕零,他们隐约知道昨夜似乎有贼人想对自家孩子不利,是这位路过的女道士及时发现并阻止了。

李令曦同样为孩子清除了隐患,留下些温和的补气药材。夫妻俩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十个铜钱和半篮子鸡蛋非要酬谢,被李令曦婉言谢绝。

最后,她们来到了镇东头的棺材铺。

棺材铺的门面有些阴暗,里面堆放着一些半成品的棺木和纸扎,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店主柳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木板。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干瘦,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手指也稳定有力。

见到李令曦师徒走近,柳老头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在李令曦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二位道长,是来买棺材,还是……‘驱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本地口音。

李令曦微微一笑,拱手道:“贫道李令曦,路过宝地。听闻柳老师傅是此间长者,特来拜会。顺便提醒一句,近日镇上不太平,有些外来的‘宵小’专挑特殊时辰出生之人,柳师傅命格贵重,还需多加小心。”

她并未直接说明,但“特殊时辰出生”、“命格贵重”几字,已点明关键。

柳老头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手中的木工刀,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来。

“李道长有心了。”他打量着李令曦,点点头,“老朽在这桃溪镇打了一辈子棺材,送走了不知多少人,也见过些稀奇事。道长身上清气凛然,昨夜西边磨坊方向似有异动,今早又见衙役抓了个西域人……可是与道长有关?”

这老头果然不简单,不仅察觉到自己命格特殊可能被盯上,还对镇外的动静有所感应。

李令曦也不隐瞒,简略将西域邪修假冒货郎欲以邪术害人之事说了,隐去了尸陀林和摩罗耶的具体细节,只说对方已被制服,送官法办。

柳老头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世道……唉,多谢道长出手,替镇上除了这一害。老朽早年跟着个游方老道学过几天粗浅的相面和辟邪法门,能感觉到自身有些不同,也一直小心防备。没想到,还是被这些魑魅魍魉惦记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然后递给李令曦:“这符是当年那位老道所赠,说是能辟邪护身。老朽留着也没大用,道长行走江湖,或许用得着。”

李令曦接过,感知到桃木符上确实凝聚着一丝不弱的纯阳辟邪之力,虽不及她自己的手段精妙,但也是难得的护身之物,这柳老头也是真心感激。

“柳师傅客气了,此符您留着防身更好。”李令曦将符推回,“邪人已除,短期应无大碍。但江湖风波恶,柳师傅日后还需谨慎。”

柳老头也不强求,收回符,郑重道:“道长教诲,老朽记下了。”

离开棺材铺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心头的寒意。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似乎随着那古怪货郎被抓,笼罩镇子的无形压力也随之消散。茶馆里又有了说书声,孩童在溪边嬉闹,妇人们聚在井边洗衣闲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雪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炊烟味道的空气,伸了个懒腰:“大人,这回的事情总算完啦!咱们是不是该走啦?”

李令曦点点头,望着恢复生机的街巷,目光悠远:“此地事了,是该走了。”

两人回到福顺客栈,结算了房钱。胖掌柜得知那古怪货郎竟然是个用迷药害人的贼人,且已经被道长识破送官,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对李令曦更是恭敬有加,房钱说什么也不肯全收,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李令曦也不推辞,谢过掌柜,便和雪芽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了客栈。

走到镇口树下时,那里又聚了几个老人晒太阳,其中就有陈阿婆。

见到李令曦师徒,陈阿婆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李道长,那天……那天对您态度不好,您别见怪。我们都听说了,是您抓住了那个害人的假货郎!您是咱们镇的恩人哪!”

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李令曦含笑还礼:“老人家言重了,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各位保重。”

在老人们感激和敬佩的目光中,师徒二人走出了桃溪镇的牌坊,再次踏上了官道。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雪芽蹦跳着走在前面,回头问:“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继续往北走吗?”

李令曦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尸陀林、神秘的“尊者”、可能存在的“京城贵人”、搜集阴魂精血的庞大阴谋……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似乎越来越清晰。

“嗯,往北。”她轻声道,步伐沉稳坚定。

“那……会不会再遇到像萦风姐姐、谷老板,还有这次这样的坏蛋?”雪芽又问,眼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紧张。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红尘万丈,善恶交织。有仗义每多屠狗辈的风尘侠士,也有披着人皮行妖魔事的宵小之徒。修行之路,便是于这茫茫人海中,持心灯一盏,照见该照见的,扶助该扶助的,惩戒该惩戒的。”

她抬头,看向道路延伸的远方,那里青山隐隐,长路迢迢。

“走吧,路还长着呢。”

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秋日明亮辽阔的天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243章

南照县城, 县衙后街的墙根阴影里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做的小兔子,她的双手紧紧抠着兔子的身体,兔子的左耳朵上还绣了朵小花, 是女孩的娘昨晚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沅沅乖, 不要怕, 有小兔子陪着你呢。”

娘把兔子塞进女孩怀里, 语气轻柔地安抚着, 然而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日天刚蒙蒙亮, 苏沅的爹娘就起来了。苏父翻出那件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靛青长衫,娘用木梳子蘸上水,把爹乱蓬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再怎么收拾也掩不住两人脸上的惶恐。

“他爹,咱……咱真的要去吗?”苏母的声音在颤抖。

苏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搓手,粗粝的手掌上全是做木工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良久, 他哑着嗓子说:“不去咋办?赵家告到衙门,传票都送来了。咱要是不去,就是畏罪潜逃, 罪加一等。”

“可咱没偷啊!”苏母的眼圈红了, “那玉佩咱见都没见过!”

苏父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青天大老爷会明察的,赵家虽然势大, 但咱没做亏心事, 不怕。”

苏沅抱着兔子, 仰头看着爹娘。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官司,只知道三天前爹从赵府回来时,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嘴角还带着血。爹说是不小心摔的,可夜里她听见娘在隔壁低声哭泣。

她跑去问娘。

苏母小声抽泣着说:“赵家二少爷说丢了玉佩,硬说是你爹偷的。你爹跪在地上磕头,说从来没见着,他们就打……”

“别说了。”苏父打断她,“让孩子听见不好。”

……

苏沅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兔子有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木屑味。

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卖炊饼的老陈头推着车经过,看见苏家三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走吧。”苏父站起身。

苏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苏沅的脸:“沅沅听话,就在这儿等着爹娘。爹娘去衙门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

苏沅点点头,抱紧兔子:“好,我等爹娘回来,我要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好,娘给你买最大最红的。”苏母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站起身拉着丈夫的手。

两个人都在颤抖,互相搀扶着朝县衙侧门走去,背影在朦胧的晨光单薄得随时会被风吹倒。

苏沅蹲回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黑漆漆的衙门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南照县署”四个字。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日头渐渐升高,街市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可苏沅无心关注这些,她大大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经过,上面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苏沅咽了咽口水,想起娘的承诺。

等爹娘出来,她就能吃糖葫芦了。

忽然,大门内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沅浑身一紧。

紧接着里面隐约传来衙役的呵斥声,还有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衙门里头张望。

“听说是偷了赵家的东西……”

“苏木匠?不能吧,那么老实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赵家二少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也是,赵家什么身份,犯得着冤枉一个穷木匠?”

议论声钻进苏沅耳朵里,她捂住耳朵,可那些话却不管不顾地往脑子里去。

板子声终于停下了。

可短暂的寂静后,苏沅听到了爹凄厉的惨叫:“啊——!大人!冤枉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冤屈,透过县衙的前堂传来出来,听得清清楚楚,完全不像爹平时温和的嗓音。

苏沅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又想起爹娘的嘱咐,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接着她又听到了娘的哀哭,一声声“青天大老爷明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还敢狡辩!”一个粗粝的男声怒喝道,“给我继续打!”

板子声又响起来,这次更重更急,间或夹杂着爹压抑的闷哼和娘的哭求。

苏沅浑身发抖,双手用力地箍住怀中的布偶,憨态可掬的兔子被挤攥得变了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门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沅紧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眼中充斥着恐惧不安。

这时,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衙役将一具身体拖了出来出来,像拖一袋粮食般毫不怜惜地往街上随手一扔。身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软成一团,一动不动。

苏沅迈开步子跑过去,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那身体是爹爹,可又不是爹爹了。那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眼睛肿成一条缝,鼻子歪在一边,嘴角破裂,血沫不停地往外冒。

他身上的长衫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一条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爹——!”

苏沅尖叫着扑过去,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了血。她抱住爹的头,那张肿胀的脸靠在她小小的怀里,温热黏稠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襟。

苏父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她。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泡不停地冒出来。

他的手指甲翻了起来,在地上艰难地划拉着,留下一道道血痕。划了很久,划出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快跑。

“爹!爹你别死!你别丢下我!”苏沅哭喊着,用小手去擦爹脸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人上前。卖炊饼的老陈头挤在人群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推着车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母也被人拖了出来。

苏母还有一口气,她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点一点挪向爹。距离一步之遥时,她伸出手想去碰苏父的脸,可手在半空中颤抖着始终够不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苏父,然后又转向苏沅,艰难地张开嘴。

“沅……沅……”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沅爬过去,抓住娘的手。那只手冰凉,上面沾满了血污。

“报……报仇……”娘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赵家……县令……报……仇……”

话没说完,那光熄灭了。娘的手垂下,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头顶的青天。

苏沅跪在爹娘中间,左手抓着爹的手,右手抓着娘的手。两只手都在迅速变冷,变僵。

她看着爹血肉模糊的脸,看着娘死不瞑目的眼,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着。

怀里的破布兔子掉在地上,沾满了爹娘的血,红得刺眼。

衙门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腆着肚子,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正是县令柳宣林。他掏出一块手帕掩了掩鼻子,满脸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偷盗拒捕,顽抗执法,死有余辜。”他的声音淡漠得毫无起伏,“拖去乱葬岗,埋了。”

“是!”衙役应声。

柳宣林正要转身回衙,目光落在中间的苏沅身上,皱了皱眉:“这小孩……”

作者有话说:

第244章

“回老爷, 是犯人的女儿。”一个衙役躬身道。

柳宣林摆摆手,像赶苍蝇:“赶紧赶走,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衙役上前来拉苏沅。苏沅像被惊醒的幼兽, 猛地挣开他们, 恶狠狠地扑向柳宣林!

“你这个坏人, 狗官!你还我爹娘——!”

她的小拳头砸在柳宣林腿上, 不痛不痒。柳宣林一脚踹开她:“小杂种, 反了你了!”

苏沅摔在地上, 额头磕破了,血立刻涌出来。她爬起来又要扑过去,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狗官!还我爹娘!”她嘶声哭喊,眼睛死死盯着柳宣林,那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淬着毒, 凝着恨。

柳宣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真晦气!赶紧弄走, 扔远点!”

衙役拖着苏沅往外走。她拼命挣扎, 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了血痕,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柳宣林。快被拖到接口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衙门正堂匾额上那挂着的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四个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记住你了!柳宣林!赵承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稚嫩的嗓音吼出最恶毒的诅咒, 在县衙前回荡。围观的人群静了下来, 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这孩子疯了……”

“可怜呐,爹娘都没了。”

“小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苏沅被拖出城门, 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是歪斜的墓碑和裸露的尸骨。乌鸦在枯树上盘旋,不时发出嘶哑的叫声,阵阵阴风里带着腐臭味。

过了一会儿,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地推来,车上躺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车夫动作粗鲁地把尸体卸下来,随意往地上一扔,然后逃也似的推着车走了。

草席被震开,露出苏父苏母的脸。

苏沅爬过去,跪在尸体旁。阴沉沉的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她脸上,带着血和泪流下来。

她开始用小手一点点挖土,泥土中混着碎石,很快就把指甲抠翻,十指血肉模糊。但她仿佛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挖,疯狂地挖。

从天亮一直挖到天黑,雨水把泥土泡软了,也把她浑身浇了个透。终于,苏沅挖出一个浅坑,勉强能躺下两个人。

她用尽全身都力气把爹娘推进去,又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冷雨凄风作陪。

最后,她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泥土凹陷下去。

血从额头流下来,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红痕,小小的脸满是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苏沅直起身,静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包。漫天的雨幕里,它们是那么不起眼,就像爹娘这一生,卑微如草芥,死了也无人记得。

除了她。

“爹,娘,沅沅发誓——”

小女孩的声音在雨夜里飘散开,稚嫩却冰冷如铁,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总有一天,我要让赵承安和柳宣林,血债血偿!”

“我要他们跪在你们坟前,磕头认罪!”

“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捏紧拳头,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转身走入茫茫雨夜。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步步摇晃,背影却无比坚定。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南照县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上新开了一家“怡红院”。

这座楼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华丽,气派非凡。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夜幕降临时齐齐点亮,映得半条街都红彤彤的。丝竹笑语不断从楼里飘出来,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今夜的怡红院格外热闹,楼前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轿子停了一长排。

听说新来的姑娘苏鸢要挂牌接客,这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人还没露面,名声已经传遍全县,惹得众贵客翘首以盼,欲一睹芳容。

“听说了吗?苏鸢姑娘那手琵琶真是绝了,能弹出金戈铁马,也能弹出小桥流水!”

“何止啊!王员外上次听了她一曲,三天没睡好觉,说是余音绕梁啊!”

“不止琴艺,那模样更是绝色,说是江南来的,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二楼最好的雅间“听雨阁”里,赵承安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将楼下的议论尽收耳中。

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赵家二少爷如今已是赵家的当家人。

赵承安的父亲三年前病逝,他如愿以偿地继承了万贯家财,在南照县更是呼风唤雨。如今的他锦衣华服,做派奢靡,只是那双眼睛沉积着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淫邪。

“哎呦赵爷,您可算来了!”老鸨王妈妈扭着腰进来,笑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苏鸢姑娘特地嘱咐,要好好招待赵爷呢!”

赵承安斜睨她一眼,扇子“啪”地合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要是名不副实,我可砸了你这破院子。”

“不敢不敢!”王妈妈连声道,“苏鸢姑娘马上就来,您稍候片刻。这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您先喝着。”

赵承安挥挥手,王妈妈识趣地退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楼下大堂人头攒动,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美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些人,也配跟他赵承安争?

十年前他还是赵家二少爷时,凡是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是一家之主,更是如此。

楼梯口忽然一阵骚动。

赵承安探头看去,只见大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舞台上一盏孤灯幽幽亮着。喧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琵琶声起。

但令人意外的没用弹柔媚的江南小调,而是铮铮然如金铁交鸣,豪气凛然。几个音符跳跃而出,便勾勒出沙场秋点兵的肃杀。

一袭红衣的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走上舞台。

她蒙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情万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若细看,那火焰深处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赵承安的眼睛顿时看直了。

十年间他染指的女人不计其数,清倌人、艳妓、良家,各色各样的都有过。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心悸,像一把闪着冷光的寒铁匕首,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苏鸢垂眸拨弦,指尖在弦上飞舞,《十面埋伏》的曲调从她指下流淌而出,金戈铁马,杀机四伏。原本激昂高亢的曲调,在她手中多了几分凄艳诡谲。

大堂里阒寂无声,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听得入了神。那琵琶声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如孤雁哀鸣,时而如夜雨敲窗,时而如冤魂泣诉。

赵承安听着听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晃晃头,觉得自己多心了——不过是个伎女弹曲,有什么好怕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满堂寂静了三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啊!”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苏姑娘!再弹一曲!”

苏鸢起身,抱着琵琶盈盈一福,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抬眼扫过二楼雅间,准确锁定了“听雨阁”的窗口,与赵承安的目光对上。

一瞬间,赵承安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可再细看时,只剩盈盈笑意。

鱼儿上钩了。苏鸢顾盼生辉,眼波流转。

她转身下台,红衣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赵承安咽了咽口水,对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去,告诉王妈妈,今夜苏姑娘我包了。”

“是,爷。”

此时的县衙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县令柳宣林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一叠公文。十年过去,这位县令大人从外表看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肥头大耳。可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神比十年前沉稳许多,举止间少了些浮夸,多了些内敛。

更重要的是,这十年来,南照县的百姓对他的评价悄悄发生了变化。

十年前,柳宣林是出了名的贪官昏官,巴结权贵,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可八年前一场大病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再收受贿赂,开始秉公办案,甚至还翻了几桩陈年冤案,给蒙冤者平反。

有人说周县令这是良心发现两,也有人说他是想积点阴德,好延年益寿,还有人说,八年前那场病把他脑子烧坏了,才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有柳宣林自己知道,他根本已不是原来的柳宣林。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真正的柳宣林在郊外狩猎时坠马身亡,尸体滚落山崖,被一条修炼三百五十年的青蛇发现。那青蛇正值化形的关键期,需要一具人身作为依托来渡劫,便施法吞了柳宣林的魂魄,顶替了他的身份。

它本想借县令之位收集人间功德,助自己修行。可坐上这个位置后,它看到了太多冤屈不平,听到了太多悲苦哭诉,那颗修炼多年的冷血之心,竟渐渐生出了“人”的悲悯。

于是它开始学着做一个人,做一个清官。

“老爷,怡红院那边传来消息,赵承安去了。”师爷轻声禀报,他是柳宣林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八年来一直跟随左右。

柳宣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它顶替柳宣林后查过县衙的卷宗,知道赵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八年前那桩苏木匠的冤案。

可赵家在南照县根深蒂固,与州府官员也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它虽为县令,一时也动不了他们。只能徐徐图之,暗中想办法收集罪证。

“盯着点,别闹出人命。”它淡淡道。

“是。”师爷退下。

柳宣林放下笔走到窗边,月华如水倾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它伸出手,掌心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鳞片的光泽,很快又恢复如常。

化形还不稳固,尤其是在月圆之夜,妖气容易外泄。得小心。

它抬眼望向怡红院的方向,眉头微皱。那位苏鸢姑娘总让它觉得不安,它已派人去查过她的底细,说是江南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无奈沦落风尘。

可它怎么看都觉得那份从容气度、那份眼底深藏的锋芒,不像寻常的青楼女子。

而且她看向赵承安时的眼神很奇怪,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刻骨的恨意逃不过它的眼睛。那不是伎女看待恩客的眼神,倒像是猎人看待猎物。

“恩怨情仇……”它喃喃自语,轻叹了口气。

做妖时,觉得人间情爱不过过眼云烟,恩怨纠缠皆是虚妄。做了人,方知这红尘之苦,才最是磨人。爱恨嗔痴,贪恋执着,哪一样都能让人万劫不复。

它转身回桌边继续批阅公文,桌上摆着一份新收到的密报,说近期有刺客潜入南照县,意图行刺官员。

近期得多加防范了。

漫长的夜才刚开始。

怡红院的红灯笼在夜色和微风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苏鸢的闺房里熏香袅袅,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与美艳外表不太符合的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点冰冷与坚毅,乃十年的风刀霜剑磨砺而成。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长发,动作轻慢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谄媚的声音:“鸢儿啊,赵爷来了,你可得好好伺候!”

苏鸢梳头的动作顿了顿。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簪,锋利的簪头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十年了。

赵承安,你该还债了。

赵承安推开苏鸢的闺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寻常青楼用的廉价脂粉香不同,是清雅的兰草,还有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冷香,像深秋夜里带着露水的草木气息。

房间里陈设雅致,竹帘半卷,窗外一株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苏鸢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她已换下表演时的红衣,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纤细的背影仿若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鸢儿姑娘。”赵承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

苏鸢转过身,脸上带着练习许久的浅笑,微微一福身:“赵爷。”

这一声“赵爷”很是温软,可赵承安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感觉,上前几步:“姑娘方才那曲《十面埋伏》,当真绝妙。赵某听过不少琵琶名家演奏,无人能及姑娘万一。”

“赵爷过奖了。”苏鸢垂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太谦逊了。”赵承安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流连,“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苏鸢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江南人士,父母早亡,流落至此。”

她寥寥数言,轻描淡写,可赵承安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江南好地方啊,鱼米之乡,风景秀美。”

赵承安看着对面女子微垂的柔媚容颜,笑道,“姑娘的琴音真可谓余音绕梁,不如再为赵某弹一曲如何?”

苏鸢顺从地取来琵琶抱在怀中,手指轻拨,流淌出的是《汉宫秋月》的调子,哀婉凄清,如泣如诉。

赵承安听着,不知不觉又走了神。

这曲子……这曲子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怡红院,也不是别的青楼,好像是很久以前,某个秋夜,在……

在哪儿,到底是在哪儿呢?

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可喝下去却觉得喉咙发紧。

“赵爷不舒服?”苏鸢停下弹奏,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方才酒喝多了。”赵承安摆摆手,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烛光摇曳,苏鸢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美得不真实。

他强撑着站起来,想靠近些,脚下一个踉跄。苏鸢连忙起身扶他,温软的手触到他手臂的刹那,赵承安突然觉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那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头却打结。

苏鸢扶他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如羽毛:“赵爷醉了,歇歇吧。”

赵承安想推开她,手却抬不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苏鸢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一张布满血污、肿胀变形的脸。

是谁?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充满怨恨。

“啊!”赵承安低叫一声,猛地往后缩。

“赵爷?”苏鸢的声音还在耳边,温软依旧,可听在赵承安耳中却像毒蛇吐信,“做噩梦了?”

赵承安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定了定神,再看苏鸢,还是那张绝美的脸,笑靥如花。

幻觉,一定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没事。”他强迫自己镇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这是赵某的一点心意,姑娘收下。”

锦囊里面装了十两金锭,很有些分量。苏鸢接过来,指尖轻触他的掌心,又是那股冰冷的触感。

“多谢赵爷。”她唇角弯起,眼底却无半点笑意,“赵爷待鸢儿这般好,鸢儿无以为报,不如……我再为赵爷斟杯茶?”

她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承安斟茶,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手上的动作。

赵承安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女人是在是有些说不出的怪,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冷。他想离开,可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赵爷,请用茶。”苏鸢转身,端着茶杯走过来。

茶杯里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

赵承安接过来,盯着茶杯,犹豫着要不要喝。

“赵爷怕鸢儿下毒?”苏鸢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鸢儿虽是风尘女子,也知恩图报。赵爷这般待我,我又怎会害赵爷?”

说着,她伸出手就着赵承安的手喝了一口茶,红唇印在杯沿,留下淡淡的胭脂印。

“你看,没毒的。”她抬眼看他,眼中水波流转。

赵承安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入口温热,带着兰草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很舒服。

“好茶。”他不禁赞道。

“自然是好茶。”苏鸢接过空杯放回桌上,“这茶里加了特制的香料,能安神助眠,赵爷今夜定能做个好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赵承安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苏鸢站在烛光里俯身看着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子时三刻,县衙书房。

柳宣林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这是一桩田产纠纷案,两户农家为了一亩水田争了三年,卷宗记了厚厚一沓。它已经看了两个时辰,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做妖时,它只需修炼、捕食、躲避天敌。做了人,尤其是做了官,才发现人间的事如此繁杂。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恩怨情仇,哪一桩都要费心费力。

可奇怪的是,它并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它深深吸了口气,风中有泥土、草木和远处河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第245章

它眉头微皱, 凝神细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和更夫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是错觉吗?

正要关窗,一道黑影突然从屋檐上掠过, 快如闪电。柳宣林瞳孔微缩——那黑影不是人, 莫非是……同类?

它身形一晃, 眨眼已到院中。庭院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出来。”它沉声道, 声音里有着不属于人类的威严。

没有回应。

柳宣林闭上眼睛, 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方圆十丈内的气息尽收心底——厢房里师爷均匀的呼吸,厨房里老鼠窸窣的动静,墙角蟋蟀的鸣叫,还有……

房顶上那一缕极淡的妖气。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它睁开眼睛,目光锁定西厢房的屋顶。

静了片刻, 屋顶上传来轻笑声:“好敏锐的感知,看来这些年你这县令当得不简单啊。”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下, 落在院中。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身穿青色劲装,面容俊朗,只是一双眼睛是诡异的竖瞳, 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柳宣林心中一惊, 这青年身上的妖气至少有五百年道行, 远在它之上。

“阁下是?”它不动声色地问。

“青鳞。”青年抱臂而立,上下打量它,“听说南照县来了个不一样的县令, 我好奇特意来看看。果然有趣——一条三百多年道行的小蛇,也敢顶替人间官员?”

柳宣林心中一紧,它顶替柳宣林已有八年,还从未被同类识破过,这自称青鳞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它面不改色,并未承认。

“装,继续装吧你。”青鳞嗤笑,向前走了两步,“你身上的人气是假的,是用法术强附上去的,真正的柳宣林八年前就死了,对吧?”

柳宣林沉默。

青鳞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揭穿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青鳞走到它面前,压低声音,“你顶替县令,是想借官位收集功德,助自己修行,对不对?但你知道最快收集功德的方法是什么吗?”

柳宣林不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杀人。”青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杀恶人,就是积大德。杀一个欺压百姓的恶霸,抵得上你辛辛苦苦审十桩案子,杀一个贪官污吏,抵得上你救一百个穷人。”

“荒谬。”柳宣林冷声道,“杀戮只会积累业障,何来功德?”

“那是因为你杀得不够多,不够狠。”青鳞眼中闪过狂热,“我修炼五百多年,悟出一个道理:这人间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猎场。弱者被欺,强者为尊。我们妖族得天独厚,有法力神通,何必委屈自己学人那一套虚伪的仁义道德?不如联手,把这南照县变成我们的猎场。你继续做你的县令,我暗中行事,专杀那些该死之人,功德我们平分,如何?”

柳宣林盯着他,良久,缓缓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青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可想清楚了?拒绝我,就是与我为敌。”

“请便。”柳宣林转身,背对着他,“但若你在我的地界伤人害命,我必不饶你。”

身后传来青鳞的冷笑:“好,好得很。柳宣林,你这不知名的小蛇,你会后悔的。”

破风声响起,转瞬间青鳞已消失在夜色中。

柳宣林站在院中良久未动,夜风吹起它的衣袍,露出袖中紧握的拳头,拳背上青色鳞片若隐若现。

它抬起头望向怡红院的方向。

今夜,注定不太平。

——

怡红院,听雨阁。

“呃!”赵承安从噩梦中惊醒,天已蒙蒙亮。

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在眼前晃动。是谁?到底是谁?

他坐起身环视,发现苏鸢已不在房中,桌上燃尽的蜡烛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窗外透进微白的光。

头痛欲裂,像被重锤狠敲过,赵承安揉着太阳穴,踉跄下床想倒杯水喝。走到桌边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他的锦囊,金锭散落一地,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金光。

赵承安弯腰去捡,手指触到金锭的刹那突然僵住了。

金锭上有字,是用利器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深深嵌入金子里:血债血偿。

四个字猝不及防扎进赵承安眼里。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他喃喃重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年前……那个木匠!

记忆如决堤洪水涌来。

十年前他去南照县下辖的某个镇子进货,看中了一家客栈老板的女儿,欲行不轨,被在客栈做工的一个木匠撞见。那木匠拼死阻拦,他失手将女子推下楼,摔死了。为了脱罪,他贿赂当地官员,反诬木匠偷窃,将那一家逼上绝路。

后来呢?后来那家人怎么样了?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回程时手下来报,说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

难道……难道那家人还留有活口?

“赵爷醒了?”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承安浑身一抖,慢慢转过头去。

苏鸢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脂粉,清丽如晨露中的白莲。

可赵承安此刻看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苏鸢啊。”苏鸢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专门给赵爷准备的醒酒汤,赵爷昨夜喝多了,做了一夜噩梦呢。”

她端起碗,一步步走近。

赵承安想逃,腿却软得迈不动步。他看着苏鸢越来越近的脸,那张绝美的脸渐渐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面容重叠……

“是你……”他嘶声道,“你是那个木匠的女儿!”

苏鸢笑了,这一次,她不再掩饰,笑容里全是冰冷的恨意:“赵爷,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赵承安想喊人,可喉咙好似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我想干什么?”苏鸢把碗递到他面前,“想请赵爷喝了这碗汤,然后……我们慢慢算账。”

汤是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里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赵承安盯着那碗汤,浑身发冷。

“我不喝!”他猛地挥手打翻碗。

汤碗落地,“啪”地碎裂,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苏鸢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熬了一个时辰呢。”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在手中把玩着。

“赵爷知道吗?”她轻声开口,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十年前,我爹娘被扔在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那天下着雨,我用手去挖土,指甲全翻烂了,才挖出一个浅坑把他们埋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承安:“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们这些恶人血债血偿。赵承安,柳宣林,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承安转身冲向房门想跑,手刚碰到门闩,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在地。

“忘了告诉赵爷。”苏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昨夜那杯茶里我加了点东西,药效十二个时辰,时辰不到,赵爷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你……”赵承安想骂人,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鸢伸出手,那块碎瓷片在赵承安惊恐的脸上轻轻滑过,凉凉的。

“别怕。”她柔声说,“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我爹娘受了多少苦多少冤,我全都会让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针尖闪着寒光。

“这是第一针。”她说着,将银针刺入赵承安颈侧。

剧烈的疼痛传来,赵承安张嘴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他能清晰感觉到针尖刺破皮肤扎进肉里,在血肉中游走。

苏鸢慢慢捻动银针,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虔诚。

“这一针,是为我爹。”她轻声说,“他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又一针,刺入另一侧。

“这一针,是为我娘,她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赵承安浑身抽搐不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求饶想道歉,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鸢一针一针刺下来,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最痛的穴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鸢终于停手。她拔出一根针,在赵承安眼前晃了晃,针尖上沾着的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今天就先到这里。”她收起针站起身,“赵爷好好休息,晚上,我们继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死狗般的赵承安,微微一笑:“对了,赵爷若是想喊人,尽管喊。不过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青楼里,我是你包下的姑娘。你喊破了喉咙,别人也只当我们在玩情趣。”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赵承安一个人,他瘫在地上,浑身剧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早起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人语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南照县依旧繁华热闹。

赵承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而静谧,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可这静谧只属于房间内,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提醒着他,怡红院的白天从未真正安静过。

他试着动动手指。

还能动,只是全身像被无数细针扎过,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空无一人,地上碎瓷片已经被清理干净,连那滩褐色的汤渍也不见了,好像昨夜和今晨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身体的疼痛是无比真实的。

赵承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他撩起衣袖,皮肤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可针扎般的痛感清晰存在。他咬牙卷起裤腿,小腿大腿都完好无损,连个小红点都看不到。

那女人……到底用的什么邪术?

恐惧和惊慌再次袭来,比昨夜更甚。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闩上时,赵承安犹豫了。

苏鸢的话在耳边回响:“赵爷若是想喊人,尽管喊。不过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青楼里,我是你包下的姑娘。你喊破了喉咙,别人也只当我们在玩情趣。”

是啊,谁会信他?

他是赵承安,南照县首富,出了名的风流纨绔。说他被一个青楼女子囚禁折磨?传出去只会是笑柄。

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不,不行。

赵承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好歹还是那个赵承安。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丫鬟在远处擦地板,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行礼:“赵爷。”

“苏姑娘呢?”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苏鸢姑娘在花厅陪王妈妈说话呢。”一个丫鬟答道,“赵爷要用午饭吗?厨房温着呢。”

“不必。”赵承安摆摆手,快步走下楼梯,只要一动,他身上就无比刺痛,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露出异样。

一楼的花厅里,王妈妈正和苏鸢说着什么,两人都笑得花枝乱颤。见赵承安下来王妈妈立刻迎上来:“哟,赵爷醒了?昨夜可还尽兴?”

苏鸢跟在她身后,微微福身:“赵爷。”

她还是那副温婉模样,眼神清澈,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冰冷狠辣的女人的影子。

赵承安盯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爷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王妈妈关切地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赵承安移开目光,“我……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王妈妈有些失望,“鸢儿,快送送赵爷。”

苏鸢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赵承安像被烫到一样急忙缩回手,还后退了两步。

王妈妈和苏鸢都愣住了。

“赵爷?”苏鸢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是鸢儿伺候得不好吗?”

“不……不是。”赵承安强笑道,“我……我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

他迈开大步,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和这个恐怖的女子,无奈因浑身剧痛又走不快,看起来一瘸一拐的极不自然,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惹得王妈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怡红院外门外等候的小厮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爷,您……”

“回府!快!”赵承安钻进轿子,声音都在抖。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赵承安瘫在轿子里,浑身无力。

他撩起衣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手臂,依然没有任何伤痕。可浑身上下的痛却是真真切切的!

那个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县衙后堂,柳宣林正在翻阅卷宗。

师爷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老爷,赵承安今早从怡红院出来了,脸色极差,好像是受了惊吓,直接回了赵府,之后就再没出门。”

柳宣林头也不抬:“那个苏鸢呢?”

“一直在怡红院,没什么异常。”师爷顿了顿,“不过……据昨夜怡红院的一个丫鬟说,半夜听雨阁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受刑。但王妈妈压下去了,说是赵爷玩得兴起,不让打扰。”

柳宣林放下卷宗,抬眼看向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犹豫了一下:“卑职觉得……这苏鸢恐怕不简单,赵承安是什么人?在南照县横行霸道十几年,什么时候见他怕过?可今天从怡红院出来时,那样子活像见了鬼。”

柳宣林沉默。

它昨夜没睡有好,青鳞的出现让它有些不安,那家伙道行高深,心术不正,留在南照县迟早是个祸患。

而苏鸢和赵承安之间,显然有深仇大恨。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可它总觉得内里有什么联系。

“继续盯着,还有,查查苏鸢的来历,江南来的孤女,这范围太笼统了。我要知道她具体是哪里人,父母是谁,怎么沦落到青楼的。”

“是。”师爷应声退下。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它闭上眼睛,释放神识。

有妖气。

除了他自己的,还有一股狂躁暴戾,在县城外徘徊……

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青芒。这场事,越来越复杂了。

赵府,书房。

赵承安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整天。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泡热水澡,请大夫把脉,甚至偷偷找了道士驱邪,可都没用。

身上的刺痛时轻时重,似有无数根针在皮下游走,抓不着,摸不到,却真实存在。

而且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是那个木匠,十年前被他诬陷偷盗,遭受严刑拷打致死的那个木匠。

慢慢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他想起当时在县衙对面茶肆二楼观望情况,看见那个木匠被衙役拖出来,整个人已被打的不成样子,鼻青脸肿,满脸血污。

当时好像还有一个小女孩扑在尸体上哭喊,最后被人拖走了……对了,那个小女孩!

他当时根本没在意那个小女孩,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当时手下来报说“处理干净”了,他还就信了。

现在他才知道想来,并没有真的“处理干净”,而是留下了隐患,这隐患终于在今日找上了他。

赵承安打了个寒颤,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是赵家十年前的生意往来记录,他平日从不会翻看,此刻却急切地一页页翻找。

找到了!

“景和十七年秋,房镇之行,支出纹银五百两,用于打点当地长官,处理客栈老板女儿意外身亡以及诬陷苏木匠偷窃之事。”

五百两,三条人命,只值五百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时管家的笔记:“苏某之女逃脱,未能擒获,恐成后患。”

逃脱。

赵承安的手开始发抖,账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个小女孩逃脱了,十年后,她回来了。

苏鸢,苏沅。

原来她连名字都没改,只是换了个字。她在嘲笑他,嘲笑他连仇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门外传来小厮的敲门声:“老爷,晚膳准备好了。”

“滚!”赵承安吼道。

门外安静了。

赵承安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心里很乱,害怕、懊恼、烦躁……他眼前浮现出苏鸢的那双眼睛,虽是笑着的模样,可眼底全是怨恨。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赵承安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狠厉。他是赵承安,南照县首富,赵家的当家人。十年前他能弄死那对夫妻,十年后也照样能弄死他们的女儿!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管家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老爷?”

“去,把张彪叫来。”赵承安冷声道,“还有,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县衙。”

夜幕再次降临。

怡红院依旧灯火辉煌,丝竹不绝。

苏鸢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的声音:“鸢儿啊,准备一下,赵爷又来了。”

苏鸢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正好。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这是她用十年时间,寻遍名医,苦学来的本事,但不是治病救人的医术,而是折磨人的刑术。

这里面每一根针都淬过毒,是一种能放大痛苦、侵蚀神经的奇毒。

中毒者的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内里却如同被千刀万剐。

十年准备,只为今夜。

她收起布包,起身开门。门外,王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鸢儿啊,赵爷可真是迷上你了,你瞧这才隔了一天,又来了。这次带的礼更重,你看看——”

她笑得牙都合不拢了,递过来一个锦盒。

苏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头面,还镶嵌着红宝石,价值不菲。

“赵爷说了,只要你把他伺候好了,以后啊有的是荣华富贵。”王妈妈凑近她,“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赵家在南照县什么地位,你也知道。要是能进赵家的门,哪怕是做妾,也比在这青楼强。”

苏鸢合上锦盒,微微一笑:“妈妈放心,鸢儿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她抱着锦盒, 款款走下楼梯。

一楼大堂里,赵承安正坐在雅座喝茶,身边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个个腰佩钢刀, 眼神凶狠。

见苏鸢下来, 赵承安放下茶杯, 脸上挤出一丝笑:“鸢儿姑娘。”

“赵爷。”苏鸢上前福身, “您又来了。”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啊。”赵承安起身,伸手想拉她的手。

苏鸢不着痕迹地避开,侧身引路:“赵爷请上楼。”

赵承安眼神一冷,但终究没说什么,跟着她上了楼。

四个大汉紧随其后,脚步沉重,踏得楼梯吱呀作响。

回到听雨阁, 苏鸢关上门,转身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赵爷今日带这么多人,是怕鸢儿吃了您吗?”

赵承安在桌边坐下, 四个大汉分立左右, 像四尊门神。

他盯着苏鸢,缓缓道:“明人不说暗话,苏沅, 我知道你是谁。”

苏鸢脸上的笑容不变, 眼神却冷了下来:“赵爷在说什么?鸢儿听不懂。”

“十年前, 房镇,苏木匠。”赵承安一字一顿,“你爹娘怎么死的, 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苏鸢轻轻笑了:“原来赵爷想起来了,如此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解释。”

她走到梳妆台前放下锦盒,转身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十二根银针在烛光下排列整齐。

赵承安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苏鸢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把玩,“十年前你害死我爹娘时,可曾问过自己想干什么?”

“那不关我的事!”赵承安猛地站起来,“是你爹自己偷了我的东西!”

“你放屁!”苏鸢啐了他一口,“你这套说辞骗骗你自己就得了,少在我面前装!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心里清楚!”

“县衙里的板子为什么打那么重,五百两银子的贿赂给了谁,还有‘处理干净’的命令,都是谁干的?!赵承安,你这敢做不敢当的孬种,你畜生不如!”

苏鸢手持银针,向赵承安步步逼近。四个大汉上前一步,挡在赵承安身前。其中一个狞笑道:“小娘们,识相的就放下针,好好伺候赵爷,不然……”

话没说完,他突然僵住了,维持着张嘴的动作。

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颈侧。他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拔针,手却抬不起来。然后他便感觉到剧痛从针扎处蔓延开来,似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疯狂啃噬。

“啊——”他惨叫一声,仰倒在地,浑身抽搐。

另外三个大汉见状脸色大变,拔刀就砍。可苏鸢身形移动飞快,在狭窄的房间里辗转腾挪,竟让他们连衣角都碰不到。银针一根根飞出,精准地扎进他们的穴位。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四个彪形大汉全都被放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动弹不得。

赵承安惊恐地后退,撞翻了椅子:“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苏鸢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银针闪着寒光,“我是来讨债的人,赵承安,十年前你欠下的血债,今晚该还了。”

“别过来!”赵承安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苏鸢侧身躲过,茶杯砸在墙上,碎成一片。她手腕一抖,三根银针脱手飞出,扎进赵承安的肩颈。

疼痛袭来,赵承安惨叫倒地。他想拔针,可手指刚碰到针尾就感觉一股更剧烈的疼痛炸开,整条手臂竟像被碾碎了般。

“这针上有毒。”苏鸢蹲在他身边,声音轻柔,“拔出来,毒会扩散得更快。不拔,就这样慢慢疼着,疼上三天三夜,直到全身溃烂而死。”

“放了我……求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很多钱!”赵承安嘶声哀求。

“放了你?”苏鸢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我爹娘的命怎么办?他们被活活打死的时候,可曾有人放了他们?”

她从布包里又抽出一根针,针尖在烛火上烤了烤:“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快,这才刚刚开始呢。”

针尖缓缓刺入赵承安的眉心。

这一次,疼痛没有立刻袭来,赵承安只觉得一股冰凉从眉心扩散,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

然后,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十年前房镇客栈,他看中了那个少女,强行拖进房间。木匠冲进来阻拦,被他一把推开,几人推搡之间,他将那少女推下了楼梯摔死了……

不,他不是故意的,他那是失手!

后来,眼见除了人命,他干脆把一切都推到那木匠身上,声称是木匠想偷他的财物,被客栈老板女儿看到,二人起了争执,木匠将少女推下楼梯……

“想起来了吗?”苏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怎么害死我爹的,是怎么贿赂官员颠倒黑白的,是怎么毁了我们一家的!”

赵承安拼命摇头想否认,可记忆如水奔涌,淹没了所有谎言。他看见七岁的苏沅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拖走;看见她偷偷跟去乱葬岗,用小手挖坟;看见她在雨夜离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我错了……”他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赔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放过我……”

“钱?”苏鸢拔出银针,看着针尖上沾着的血,“我爹娘的命,你赔得起吗?”

她站起身,俯视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赵承安:“今晚是第一次,以后每晚这个时候,我都会来,直到你把欠下的债,连本带利还清。”

说完,她收起布包,整理了一下衣裙,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痛苦的呻吟。

走廊里,王妈妈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苏鸢出来,连忙上前:“鸢儿,里面怎么了?我好像听见……”

“没事。”苏鸢微笑,笑容温婉如初,塞给她一锭银子,“赵爷玩得兴起,动静大了点,妈妈别担心。”

王妈妈将信将疑,可摸了摸手里的银子,又见苏鸢神色如常,也不好说什么:“那……那你小心伺候着,赵爷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鸢儿明白。”

苏鸢福了福身,款款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楼梯时,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街上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沅沅在给你们报仇了。

第一个,赵承安。下一个,柳宣林。

一个都跑不了。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红衣在烛光里一闪,像划过一道血痕。

——

南照县外约五里的官道旁有座荒废的山神庙。

虽已破败,可在这秋雨绵绵的夜里,也成了难得的栖身之所。

庙里生着一堆火,干柴噼啪作响,火光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大人,您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雪芽蹲在火堆边,一边搓手一边嘟囔,“咱们都在这里耗了快一天了。”

坐在她对面的李令曦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抬眼看了看门外。

雨幕如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南照县城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在雨夜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快了。”她淡淡地说,“雨停之时,就是进城之日。”

“那咱们进城之后干什么呀?”雪芽歪着头,“您之前不是说这地方怨气重,不干净吗?那咱们这次还是像以前一样去解决吗?”

李令曦放下树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有几块干硬的饼子。她拿了一块递给雪芽:“吃吧。”

雪芽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硌得牙疼。

她苦着脸:“大人,咱们就不能吃顿热乎的吗?我听说南照县的桂花鸭可好吃了……”

“你呀你,整日就忘不了吃。”李令曦也撕下一块饼子,慢条斯理地嚼着,“不会苦了你的嘴的,等办完了正事就去酒楼大快朵颐。”

“那这次的正事是什么呀?”雪芽追问。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望向门外雨幕中的县城。在她的眼中,那座城的上空盘踞着一股浓重的黑气,是怨气、煞气、妖气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有冤情未雪,有妖物作祟。”她轻声说。

“妖物作祟?”雪芽眼睛一亮,“这次是什么妖啊?”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雨水顺着破败的门檐淌下来,在她脚前汇成一条小溪。

夜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淡淡血腥味。

血腥味。

李令曦眉头微蹙,这味道极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到,可逃不过她的鼻子。而且这不是新鲜的血腥,是沉淀了多年被怨气浸透了的陈血味。

“大人?”雪芽跟过来,“您看什么呢?”

“看这座城,看它藏着多少秘密。”李令曦说。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夜里,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着泥水溅起哗哗的响声。很快,一匹快马冲破雨幕直奔山神庙而来。马上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浑身都被雨淋透了,满脸焦急。

到了庙前,他勒住马,跳下来就往庙里冲。

待看见李令曦师徒,他先是一愣,随即拱手:“二位,借个地方避避雨。”

“请便。”李令曦侧身让开。

衙役道了声谢,蹲到火堆边烤火。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将手烤暖和了后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位差爷,”雪芽凑过去,“这么大的雨,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衙役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回城报信,城外出了命案,死了四个,还有一个……唉!”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晦气。”

“命案?”李令曦转过身,“什么命案?”

衙役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赵家的人。赵承安赵老爷,你们听说过吧?南照县首富。他手底下四个护院,昨儿晚上全死在了怡红院,死状……别提了,忒吓人。赵老爷自己也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有鬼索命。”

怡红院,赵承安。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走到衙役对面坐下:“赵老爷现在何处?”

“还在怡红院呢,死活不肯走,说要是走了就会被鬼抓走。”衙役摇摇头,“我们县太爷柳大人亲自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审着呢。”

柳宣林……

李令曦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她在南照县域内打听过,许多百姓都说柳宣林之前是个贪得无厌的昏官,做了不少引起民怨的事,但后来大病了一场,性情大变,一改之前的作风,口碑渐渐好转。

看来,这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差爷您这是?”她继续问。

“我?”衙役苦笑,“柳大人让我回衙门取些东西,顺便……唉,顺便请个道士。赵老爷那样子,寻常大夫看不了,得请会驱邪的。”

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这位……道长?”

李令曦穿着靛青道袍,虽被雨打湿了些,但那份出尘之气是掩饰不住的。

衙役眼睛顿时一亮:“敢问道长尊号?可否随在下走一趟?若是能解了赵老爷的邪症,赏钱少不了!”

雪芽正要说话,李令曦抬手制止,她暂时不欲暴露身份:“贫道李令曦,游方之人,驱邪之事,不敢说精通,但可一试。”

“太好了!”衙役大喜,“那请道长随我进城!这会儿雨快要停了,我想办法去雇辆马车,这样咱们能快些!”

李令曦点点头:“稍候片刻。”

她走到包袱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又拿出一把油纸伞。雪芽连忙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咱们真要去啊?那赵承安一听就不是好人,死了护院也是活该……”

“此行不是为他。”李令曦低声道,“是为了这座城。”

收拾完之后,二人又等了两刻钟,等马车到了便跟着衙役一起朝南照县城飞驰而去。

怡红院今夜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常。

往日里的丝竹声、笑语声全不见了,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大堂里挤满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宾客,还有怡红院的姑娘们,个个脸色煞白,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听雨阁的房门口,两个衙役持刀而立,神情紧张,门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

“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赵承安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李令曦师徒跟着那衙役上了楼。衙役上前通报:“柳大人,李道长请来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师爷,他看见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长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