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来者除了庄捕头, 果然还有那个杏裙女子。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头发依旧松散地挽着,脸色苍白, 低眉顺眼不敢看人, 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道长, ”庄捕头拱手, 脸色有些凝重, “静玄刚才断气了, 死状颇为诡异,身体迅速干瘪腐败,恐非正常。另外,在其静室暗格中搜出一些东西,请您过目。”他递上一个油布包裹。
李令曦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纸张陈旧, 字迹歪斜潦草,记录着一些诡异的功法片段和药方,其中多次提到“采补”、“阴元”、“阳精”、“延寿”等词。
几封书信的落款模糊, 内容隐晦提及“供奉”、“药材”、“京城贵人”。
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女子的贴身饰物,其中一支做工精致的银簪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映”字。
看到那银簪,杏裙女子浑身一颤, 头垂得更低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令曦看向她, 语气温和。
女子瑟缩了一下, 声如蚊蚋:“我……我叫芊娘。”
“芊娘,你在观中多久了?静玄如何待你?不用怕,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若是被迫,说出实情方能减轻罪责,这也是是对其他受害者的交代。”
芊娘被李令曦平静温和的语气安抚了些,又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沉默良久终于断断续续开口:“我……我是两年前被家人送来的,家里说我得了癔症。开始只是做功课、干活……后来,静玄他……他看中了我……我不敢不从……他强迫给我吃药,让我听话,去伺候他,也……也帮他看管一些新来的、不听话的……像映雪姐姐,她性子烈,反抗得厉害,就被关到最里面去了……还有那个少年……”
她看了一眼甄悦,慌忙移开目光,“也是静玄特别交代要看好的……”
她陆陆续续说了不少:静玄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采补”,对象多是年轻“病患”,也有个别容貌清秀的小道士。
清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负责物色人选和善后处理。观里知道内情的道士不多,但都得了好处,他们都很惧怕静玄的手段。
后山藏经阁地下另有乾坤,除了囚室,还有静玄真正的炼丹房和修炼密室。
静玄似乎和某个来自京城的“贵人”有联系,定期会送出一些“药材”。
说到这里,芊娘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恶心的表情。
听着这些叙述,庄捕头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哪里是道观,分明是魔窟!
“你说的‘药材’,是什么?”李令曦追问。
婉娘颤抖着:“是……是他用邪法炼出的……人丹……还有……一些年轻男女的……天癸阴血……”
“畜生!”秦珍忍不住怒骂出声,甄悦也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腾。
李令曦眼中的寒意更深了一层:“那些‘药材’送往何处?如何接头?”
“我……我不知道具体……都是清云经手,好像每次都有不同的人来取,很神秘。静玄很重视,说那是……是大人的‘供奉’……”芊娘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令曦与庄捕头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背后,果然还有黑手。
“庄捕头,废墟清理需加快,务必找到其他受害者遗骸,以及可能残留的邪法器物、书信证据。芊娘所言需与其他道士口供印证。此外,立刻发函邻近州县,核对近年上报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年轻男女,看是否与玄心观有关。”
李令曦条理清晰地安排,“此案牵连甚广,需谨慎处理,避免打草惊蛇,尤其是涉及所谓‘京城贵人’。”
庄捕头肃然应命:“道长思虑周全,庄某这就去办!只是……”他面露难色,“这等邪祟之事,非寻常刑案,后续诸多事宜,恐怕还需仰仗道长……”
“分内之事。”李令曦应承下来,“邪法害人,遗毒不浅。彻底清理首尾,超度亡魂,亦是功德。”
庄捕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芊娘被带下去暂时看管。
秦珍满眼崇敬地看着李令曦,忍不住问:“道长,那个‘京城贵人’,会是什么人?难道静玄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李令曦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修炼此等伤天害理邪法之人,所求无非权势、长生。能让他如此重视供奉的‘贵人’,所求恐怕也是一样。要么是权倾朝野,畏惧衰老的王公贵族,要么是同样走了邪路的术士之流。”
她放下茶杯,“此事不急,静玄已死,线索未断,徐徐图之即可。眼下首要是安定此地,解救可能尚存的无辜,告慰已逝亡魂。”
她的目光落在甄悦和秦珍身上:“你们二人,作何打算?”
秦珍看着床上熟睡的哥哥,坚定道:“我要等哥哥伤好,然后……或许会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玄心观的真相必须大白天下,我和哥哥会作证。”
甄悦紧紧握着弟弟的手:“道长,我想跟着您,小安需要道长救治。道长救命之恩,甄悦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侍奉道长!”
李令曦看着甄悦眼中的执拗与恳求,略一沉吟:“我师徒二人云游四方,漂泊不定,并非安稳之所。”
“我不怕苦!”甄悦急道,“只要能救弟弟,我什么都能做!求道长收留!”说着就要跪下。
雪芽在一旁悄悄拉李另溪的袖子,小声道:“大人,甄悦姐姐好可怜,她弟弟也怪惨的……咱们不是缺个帮忙打理杂事的人嘛?而且她好像挺机灵的……”
李令曦瞥了雪芽一眼,雪芽吐吐舌头,缩了回去。
“也罢。”李令曦终是点了点头,“你姐弟二人可暂时随我同行,待小安痊愈便可回归正常。不过,我门下不兴为奴为婢,你随雪芽做些杂事,闲暇时可听我讲些粗浅道理,平心静气,于你自身亦有裨益。”
甄悦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秦珍也为他们高兴,同时心中也有些怅然。大仇虽未彻底得报,但静玄已伏诛,玄心观被揭穿,哥哥也获救,她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未来何去何从,她还需要时间想想。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玄心观的钟声再也没有响起。山下的镇子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沸腾,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李令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玄心观的案子或许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那供奉“人丹”与“阴血”的京城贵人,那可能与静玄同源的邪法传承……这些隐秘的黑暗,似盘踞在繁华盛景下的毒瘤,还需拔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修行之路,注定漫长而崎岖。
“大人,”雪芽凑过来,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咱们接下来去哪?就在这儿帮庄捕头他们处理后续吗?”
“嗯,”李令曦收回目光,“此地怨魂需超度,邪气需净化,首尾需了结。且等小安情况稍稳,秦枫伤势无碍,便着手处理。之后再西边走一走吧。”
雪芽眼睛一亮,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紧张:“西边啊……听说可大了!肯定有很多好玩……呃,很多需要咱们‘路见不平’的事儿吧?”
李令曦唇角微弯,转身看向屋内。甄悦正小心翼翼地为小安擦拭额头,秦珍靠在哥哥床边闭目养神,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长夜已过,但新的旅途,或许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玄心观所在的县城,表面波澜渐息,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庄捕头带着衙役日夜忙碌。
藏经阁的废墟清理了好几日,果然又掘出几具骸骨,有新有旧,皆被小心收敛。
观中其余道士逐一过堂审讯,起初还有人试图狡辩,但当李令曦将静玄暗格中搜出的部分账册、以及芊娘和其他几个被胁迫者的证词摆出来时,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便崩溃了。
正如秦珍所料,真正核心的知情者不过五六人,除了已死的静玄和埋在废墟下生死不明的清云,还有清明等三名静玄的亲传弟子。
他们不仅协助物色“药引”,处理善后,还或多或少参与了邪法的某些环节,分润了部分好处,或是金银,或是静玄赏赐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劣质丹药。
审讯是在县衙的一处偏堂进行的,李令曦应邀在场,她通常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发问,但每每开口总能直击要害,让试图蒙混的道士冷汗涔涔。
轮到清明时,这个平日里颇有些傲气的道士此刻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却还在强自辩解:“……弟子……弟子只是遵从师命,师父道法高深,所言所为,弟子不敢不从……那些事,师父说是为助人解脱病痛,早登极乐,弟子愚钝,未能识破……”
“哦?”李令曦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淡淡的语气带着寒意。
“《道德经》有云:‘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静玄所为,是以邪法榨取活人生机,以无辜性命换取一己私欲,此乃魔道,何来‘助人解脱’?你身为出家之人,诵经多年,‘不敢不从’四字,便可抵销助纣为虐之罪?那些惨死之人,被囚禁折磨之人的哀嚎,你可曾‘不敢不听’?”
清明被她的目光扫过,只觉得如被冰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说你愚钝,我看你倒是精明得很。静玄赏下的金银,你不是收得很安心吗?观中分派‘药引’的差事,你不是跑得很勤快吗?西厢那边稍有异动,你报与清云知晓,及时得很啊!你这愚钝,怕是用错了地方,是对人间惨剧的愚钝,对不义之财的精明罢!”
一席话,字字如刀,剖开清明虚伪的辩解,露出其卑劣的实质。
旁边的书吏笔走龙蛇,记录得飞快,庄捕头也是连连点头,看李令曦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这位道长不仅手段高强,心思亦是敏锐通透,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清明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辩白之词。
另一名参与较深的道士,在供出曾协助清云处理过一具“失足”身亡的少女尸体后,竟还试图为自己开脱,喃喃道:“那也是她自己命薄,福缘浅,才遭此劫数……”
一直静坐的李令曦闻言抬起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已出离了愤怒,变成了深深的冰冷。
“命薄?福浅?”她眸色渐寒,“尔等修行之人,口中常念‘我命在我不在天’,行的却是夺他人之命、续己身之私的无耻勾当!如今事败,倒将罪责推给受害者‘命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修的是什么道?尊的是什么法?三清祖师像前,你叩首礼拜时,可有一丝一毫想起过那些被你等戕害的、所谓的‘命薄福浅’之人?!”
那道士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羞惭满面,只能伏地叩头,连称“罪该万死”。
连续几日审讯,李令曦虽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必切中肯綮,将那些道士粉饰的借口、推脱的责任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这些恶人不堪的真面目。
她的态度始终冷静,甚至有些淡漠,但正是这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清晰认知上的淡漠,更让那些作恶者感到无所遁形和发自心底的寒意。
她对于同为道士身份的静玄一党没有丝毫同道的情面可讲,反而因其玷污道门清誉、戕害百姓而愈发憎恶,言辞也更为犀利彻底。
庄捕头私下对雪芽感叹:“李道长真是……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有她在,这些贼道的花花肠子根本无处藏。”
雪芽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家大人最是分明!对好人如春风,对恶人嘛……哼,比寒冬还冷!”
这边审讯梳理案情,另一边,救治和安抚也在进行。
小安在李令曦每日行针、用药、辅以安神符咒的调理下,终于在三日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眼神依旧涣散,充满了恐惧,直到看清守在床边,双眼通红却强颜欢笑的甄悦,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姐……姐姐……”他嘶哑地唤道,声音细弱如蚊。
“哎!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小安,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得救了……”甄悦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李令曦走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息,对甄悦道:“醒来便好,元神受损,记忆心绪或有混乱惊悸,需慢慢调养,勿要急切追问过往,静养为上。”
她又看向小安,声音放缓了些,“你已脱险,此处安全,好生休养,余事不必多想。”
小安看着李令曦,从她平静的眼神中获得了一丝安定,微弱地点了点头,又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这次,抓着甄悦的手不再那么僵硬了。
秦枫有武功底子,外伤恢复得不错,已能下床缓慢走动。
除了照顾哥哥,秦珍也常去帮忙安抚那些从西厢解救出来的真正患有心疾,或被人遗弃在此的病患。这些人大多精神萎靡,对外界的变故茫然无知,需要极大的耐心去沟通安置。
秦珍经历过生死,又曾混迹其中,更能体会他们的惊恐无助,处理起来颇为得法。
县衙发出了告示,让近期有家人在玄心观“疗养”或“病故”的家属前来认领或协助调查。
开始几日,门庭冷落,许多人似乎还在观望,或者是家丑不愿外扬。直到官府公布了初步查实的部分受害者名单,并承诺严惩罪犯、妥善安置无辜者后,才陆续有人敢上门。
来的家属,有的悲愤欲绝,哭天抢地,痛骂静玄妖道。有的神情麻木,仿佛早已接受亲人疯癫或“意外”去世的事实,只是来领回遗物或确认消息。
还有个别,眼神闪躲,问及细节支支吾吾,似乎送亲人来此本就别有内情。
人间百态,在此刻显露无疑。
李令曦冷眼看着这一切,对于那些真心悲痛的,她会稍加劝慰。对于那些麻木或另有隐情的,她并不多言,只让庄捕头依律处理。
有一次,一个穿着不俗,自称是某“病故”富商小妾兄长的男子,在确认妹妹已死后,嘴里竟嘟囔着“早知这观不干净,就不该送她来浪费银钱”,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令曦淡淡开口。
那男子回头,见是个年轻道姑,虽气度不凡,但并未放在心上:“道长有何指教?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要回去料理后事。”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清冷如冰:“一条人命,在你口中只值‘浪费银钱’四字?你将亲妹妹送入此等虎狼之地,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她惨死魔窟,你无半分悲戚,只计较银钱得失?良心何在?”
男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又有些恼怒:“你……你一个出家人,知道什么!那丫头自己心性不稳,得了癔症,送她来治病也是为她好!谁知道这道观藏污纳垢……”
“为她好?”李令曦打断他,嘴角掠过一丝嘲讽,“若真为她好,便该寻访良医,悉心照料,而非将人往这深山道观一送了之,图个眼不见为净!静玄老贼是魔,但你这等凉薄亲眷,又何尝不是推她入火坑的帮凶?如今倒将罪责推给死者心性不稳?真是可笑,可叹!”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那男子被斥得哑口无言,最后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旁边的庄捕头和雪芽看得暗自解气。
雪芽更是小声道:“大人说得对!这种人,与静玄那种明着来的恶相比,同样可气!虚伪!”
李令曦并未再多言,只是望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淡淡的悲悯与厌恶。
乱世人心,鬼蜮伎俩,有时比妖邪更令人心寒。
七日后,藏经阁废墟基本清理完毕,共起出遗骸八具,新旧不一,皆妥善编号记录,等待家属辨认或择地安葬。
静玄的炼丹密室中也搜出不少邪门器物,未炼成的丹药残渣以及更多书信账册。
其中一本加密的往来账目经过李令曦协助破译,隐约指向了京城某个与宫廷采买有关的机构,但具体人物依旧模糊。
静玄的尸体在死后第二日便开始急速腐败,流出黑水,恶臭难当。
李令曦检查后,断定是其邪功反噬,以及体内积聚的阴毒秽气爆发所致,寻常棺木难以收敛,久置恐生疫病或污染地气。
她让赵捕头准备大量石灰和朱砂,又亲自画了几道“焚邪化秽符”。
准备妥当后,又命人在县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挖了深坑,先将石灰铺底,放入静玄已不成形的尸身,然后覆盖朱砂,贴上符纸,最后填土掩埋。
填平后,李令曦又于其上步罡踏斗,诵念经文,以自身法力引动纯阳正气,涤荡残留的邪秽之气。
“大人,这老魔头死有余辜,咱们干嘛还费力气给他净化?”雪芽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让这污秽之地留着警示后人更好。
李令曦解释道:“我不是为这老贼净化,而是这邪秽之气久聚不散会污染地脉,影响一方水土,甚至可能滋生新的阴邪之物,引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除恶务尽,清污必净,这是为了避免遗祸后来者。”
她看着那处新土,“至于静玄这魔头,魂飞魄散,永堕幽冥,便是他该有的结局。此地净化后,三年内草木难生,便是天道对其罪孽的显化。”
雪芽恍然,对李令曦的思虑周详更为佩服。
那些被害者的遗骸,李令曦选择了县城附近一处风景清幽的向阳山坡,建议官府划为义冢,妥善安葬。她择吉日开坛设法,为这些无辜横死的亡魂超度,愿他们消解怨愤,早登彼岸。
法事那日,天色放晴,山坡上新坟排列,白幡轻扬。一些受害者家属,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纷纷前来祭奠。
甄悦扶着身体还虚弱的小安,秦珍陪着哥哥秦枫,都默默站在人群中。
李令曦身着庄严法衣,手持桃木剑,步踏星斗,口诵真经。
清风拂过,经文回荡,山坡上弥漫着安宁肃穆的气氛。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是对这场劫难终于过去的释然。
当最后一道往生符燃尽,青烟袅袅升入晴空,李令曦收剑而立,望向那些新坟,轻声自语,又似对在场所有人言说:
“尘归尘,土归土,孽债已偿,怨念当消。愿逝者安息,生者警醒。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一场笼罩在玄心观上空多年的血色阴云,似乎随着这场庄重的超度法事,渐渐开始消散。
然而,李令曦知道,此事还未真正了结。静玄背后的“京城贵人”,那本指向宫廷采买衙门的账册,还有那些可能流落出去的“药材”……这些线索,尚未显露全貌。
她回到客栈,雪芽正在收拾行装,甄悦在给小安喂药,秦珍兄妹也在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秦枫挣扎着起身,郑重地向李令曦道谢:“李道长,此番救命之恩,揭露真相之德,秦枫没齿难忘!我与舍妹商议,待我伤再好些便护送舍妹回家乡安顿,之后我打算投身军旅,或寻访名师,精进武艺。此番遭遇让我深知,若无力量,连至亲都难保护,更遑论惩奸除恶!”
秦珍也点头:“我也要回去,将一切告知父母族人,玄心观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幕后之人,总要有个交代。”
李令曦颔首:“二位保重,江湖路远,望多珍重。若有缘,他日或可再见。”
甄悦则带着小安,再次恳切表示要追随李另溪。
李令曦看着眼神渐渐恢复些许光彩的小安但,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甄悦,最终道:“可,明日我们便启程。雪芽,你帮甄悦收拾一下。小安需要静养,我们行程需放缓,先去邻近州府寻一清净处落脚,待他情况稳定了你们姐弟再做打算。”
“是,大人!”雪芽欢快地应道,拉着甄悦去准备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新的旅程,新的迷雾,已在远方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深夜, 万籁俱寂。
鱼泽镇西街,钱家大宅。
早在戌时,房中的烛火就已熄灭, 偌大的宅院浸在一片黑暗里。
自从“那件事”过后, 钱师爷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他甚至不敢闭眼, 一闭上就仿佛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珠子碰撞的脆响。
书房里, 钱师爷裹着厚厚的被子, 蜷在铺了软垫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间角落那个紫檀木算盘。
那是他的心爱之物,跟随他二十多年,帮他盘算过无数进项,已被用得油光水滑。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红木托盘里,窗外一轮朗月高悬,清辉透进窗户, 算盘珠子泛着幽冷的光泽。
“幻觉……这都是幻觉……”钱师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他的右手下意识蜷缩起来, 那两根平时拨弄算盘最灵巧的食指和中指, 此刻隐隐残留着一种幻痛。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般死寂。
他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清晰且有节奏的“噼啪”声惊醒。
那声音……太熟悉了!正是算盘珠子被快速拨动时发出的脆响, 声音来自书房!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仆人, 厉声喝问却无人应答。那声音却越来越急, 越来越响,仿佛有十几只手在同时疯狂地拨打算盘。
他惊怒交加,点亮烛台, 抄起门闩冲进书房——
烛火照亮书房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算盘好端端地摆在原处,珠串整齐排列,纹丝不动。书房里空无一人,窗户紧闭。
可他分明看见,那算盘的梁柱上似乎闪过一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可当他再凑近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他再也没能合眼。
第二天,他便以“修缮老宅”为名,重金请了工匠,在书房的门窗上又加了一道厚重的铁皮里衬,门闩也换成了精钢的。还特意从城外道观请了好多符纸,据说是大师开了光的,密密麻麻贴在门窗和算盘上。
即便如此,钱师爷内心的恐惧并未因此消散,他不敢再独自睡在卧房,而是搬到了书房。
他让人在椅子周围洒上香灰和糯米,怀里还时刻揣着一把从小贩那里买来据说可以辟邪的古旧匕首。
今夜,又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钱师爷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酸涩,惊惧的情绪达到了极致,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终于,意识模糊了过去……
“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声,像一颗珠子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钱师爷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瞪大眼睛,看向角落。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了些,正好落在那紫檀算盘上。
算盘,动了。
最右边那根柱子上代表“个位”的一颗下珠,正缓缓地向上移动了一格。
这这这……这绝不是幻觉!
钱师爷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涌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嗒。”
又一声,旁边另一颗下珠也动了。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有条不紊地拨动着算盘。
珠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能分辨出单个的“嗒嗒”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密集而疯狂的“噼里啪啦”声。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这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更加暴烈,更加急促,简直不像是在计算,倒像是在控诉,在发泄!
几张贴在算盘上的黄色符纸突然飘动起来,“歘”一声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很快便烧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钱师爷的瞳孔急剧缩小,他想逃,双腿却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但眼皮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大睁着惊恐的双眼,被迫盯着那“活”了的算盘。
算盘珠子疯狂跳动,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整个算盘框架都在轻微地震动,与桌面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谁……是谁?!出来!我不怕你!我有护身符!我有……”钱师爷崩溃了,大声嘶喊,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的匕首和脖子上挂的玉观音。
就在这时,狂乱的算盘声猛地停止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钱师爷的动作一下僵住,内心的恐惧达到顶点,他死死盯着算盘。
最上排那两颗代表“五”的上珠,其中一颗竟然自己缓缓地往下滑落,中途悬在半空,然后,“嗒”一声,轻轻归位。
紧接着,旁边另一颗上珠,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颗上珠,并排归位。
在算盘术语里,这通常代表着“清零”,或者是“了结”……
钱师爷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这个念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突然从右手传来。
“啊——!!!”他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以极快的速度缩回手。
借着月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关节处齐刷刷地断了!
伤口没有流血,断口处平滑齐整,整个断截面是青白色,格外诡异。
仿佛这两根手指早就死透了,只是现在才脱落下来。
他甚至还能看见断口处森白的骨头茬子。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钱师爷发狂似的用左手去抓那两根掉落在锦被上的断指,拿到手里却已冰凉僵硬。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剧痛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太师椅坚硬的扶手上。
在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一声轻轻的女子叹息声,夹杂着一声幽远的男子戏腔哼唱,模糊地飘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账……清……”
次日清晨,钱家仆役发现老爷迟迟未唤人伺候,便壮着胆子去书房敲门,久久无人应答。
他心下疑惑,推门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伴着深秋的寒意,钱师爷的死讯迅速席卷了整个鱼泽镇。
“听说了吗?钱算盘死了!死在书房太师椅上!”
“怎么死的?”
“被吓死的!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哎哟,最吓人的是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没了,齐根断的!床上就落着那两根干硬的手指头,一点血都没有!”
“天爷啊!这……这真是厉鬼索命啊!”
“报应!绝对是报应!谁不知道他那手指头按了多少黑心钱的手印?活该!”
“嘘……小声点,当心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和猎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因为这死者的确非良善之辈。
但很快,人们心中这股快意就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下一个,会是谁呢?
镇上的大户人家,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钱师爷走得近或自己也有些“算计”在心的,开始人人自危。
家家门户紧闭,入夜后更是早早熄灯,门后顶上了粗重的门杠。桃符、钟馗像、据说能驱邪的狗血、朱砂……但凡能想到的辟邪物事,都被翻找了出来,布置在宅院各处。
鱼泽镇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然而,该来的,似乎总也躲不掉。
仅仅才过了三天,东市口附近又出现一出惨剧,并且是以更加诡异的方式上演。
东市口往里数第三条巷子,住着讼棍“铁嘴张”。此人四十来岁,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是闪着精明算计的光。
他识得几个字,专靠替人写状纸、散播流言、构陷中伤为生。一张利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白的说成黑的,不知多少人吃过他的亏,恨他入骨,却又害怕他那张无孔不入、搬弄是非的嘴。
铁嘴张自然也听说了钱师爷的死,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浓痰,对来他这里探口风顺便想求张辟邪符的邻居不屑道,“定是那钱算盘亏心事做得太多,自己吓自己,发了癔症,说不定是梦游时自己弄断了手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真有鬼,就凭老子这张嘴,也能把鬼说得去投胎!”
他虽嘴上硬气,心里却也有些发毛。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总觉得书房窗外似乎有影子晃动,耳朵里也似乎能听见轻微的嘈杂声,像许多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但他强撑着不肯露怯,而且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就着油灯,奋笔疾书。
他正在赶写一份状子,内容是诬告镇南一个不肯将祖产低价卖给他的老秀才“诽谤官府,图谋不轨”。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泼脏水,再以“帮忙疏通”为名勒索钱财。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铁嘴张写到关键处,文思泉涌,笔下生风。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舌头根有点发僵发木。
他皱了皱眉,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可茶水入了喉,非但没有缓解那股干燥,反而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他放下茶杯,咳了几声清嗓子,想继续写,却觉得舌头越来越不听使唤,好像变得肿大抵着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他又试着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却嘶哑浑浊,含糊不清。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一句,揉了揉腮帮子。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忽地一跳,随即开始不稳定地摇曳起来。
然后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其中一张写了一半的状纸被风卷起,飘飘悠悠,竟直接扑飞到了他的脸上。
“唔!”铁嘴张恼怒地扯下状纸,觉得脸上被贴过的地方一片冰凉滑腻。他用手背蹭了蹭,借着昏暗晃动的灯光一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那冰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心里开始真正发毛了,书房里明明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他想起身去检查窗户,刚一站起来,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该死!”他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撑了一下,触手却是一片湿滑粘腻。
他抬起手,凑到眼前。
借着油灯透过桌脚缝隙投下的微弱光芒,他看见自己手掌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是血?!
哪里来的血?!
铁嘴张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咚咚狂跳。他惊慌地四下张望,地上、桌上、墙上……明明干干净净,只有他手掌上有这片刺目的红。
“谁?!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劈了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空洞无助。
无人应答。
油灯灯焰跳动得更加诡异,颜色也渐渐从昏黄转为一种瘆人的幽绿色。
铁嘴张挣扎着爬起来想跑,双腿却抖得厉害。他想喊人,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完全僵住了!不仅无法灵活转动,甚至开始传来一阵阵麻痹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呃……呃……”他徒劳地张合着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抽气声。恐惧像一只大手捏紧了他的心脏,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一个窈窕纤细,穿着似乎是红色的裙裾。另一个高挑些,身姿挺拔,穿的像是戏服。
然而这些影像是模糊扭曲的,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
铁嘴张睁大双眼想看清楚,眼睛却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隐约看到,那个红色身影缓缓抬起了手,手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而那个高挑的戏服身影,极为熟练地甩了一下衣袖,好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唔……唔唔唔!!”铁嘴张想尖叫,想求饶,想质问,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濒死的呜咽。
他的舌头痛到了极点。
然后,他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舌根,向外狠狠一扯!
“噗——!”
剧烈的疼痛感猛地炸开,又瞬间被一种空虚的麻木取代。他感到嘴里充满了浓烈的铁锈味,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嘴,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温热的液体。
他的舌头,没了。
恐惧和疼痛淹没了他,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滚到了书桌底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涣散的目光看到桌面上那摊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正缓缓地自行蠕动汇聚,形成了两个刺眼醒目的血字——
妄言。
第二日清晨,是每天准时来收夜壶的老苍头第一个发现铁嘴张尸体的。
老头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几声没人应,走到书房窗外,透过窗纸破洞往里一瞥——
“啊——!死人啦——!!”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鱼泽镇清晨的宁静。
铁嘴张死了,僵硬的身体蜷缩在书桌下,满脸满都是已呈褐色的干涸血污,嘴巴大张着,里面空空荡荡,舌头不翼而飞。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书桌桌面上用已然发黑的血,清晰地写着“妄言”二字,笔画狰狞,力透纸背。
消息再次轰然炸开。
这一次,恐惧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化为了席卷全镇的惊涛骇浪。
“手指……舌头……这、这绝对不是巧合!”
“太骇人了!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老天爷啊,这到底是哪路的凶神?好像专挑……专挑那些亏心的人下手?”
“快去请高人!请和尚请道士!多少钱都行!再这样下去,谁也别想安生!”
很快,镇上唯一的明真观门槛都快被人们踏破了。观主是个老道士,本事仅限于念几本寻常经卷,画几张平安符。
此刻这老道士也是焦头烂额,面对接二连三的诡异命案,他知道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只能硬着头皮做几场法事,发些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符水,聊作安慰。
而更多的人,则在恐惧之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曾经与钱师爷、铁嘴张有过密切往来,且自身也“不清白”的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镇上有名的豪绅,赵扒皮。
赵家的大宅子坐落在鱼泽镇最阔气的东大街尽头,朱门高墙,石狮坐镇,气派非凡。
主人赵扒皮本名赵世仁,但镇上没几个人记得他这“仁义”的名字,只叫他“笑面虎”赵扒皮。
此人五十来岁,富态圆润,见人三分笑,眼睛眯成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比尖刀子还利。
镇上大半的当铺、米行、绸缎庄都有他的股,田产更是无数,手段嘛……巧取豪夺,高利盘剥,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官司背地里可没少打。
钱师爷和铁嘴张接连暴毙,死法诡谲,指向明确。赵扒皮表面上镇定,心里早就敲起了鼓。
他比那两人更惜命,也更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早在钱师爷死的第二天,他就重金从邻县请来了一队据说颇有法力的“茅山道士”,在赵府里里外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法阵,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连茅房门口都没放过。
他自己更是搬到了府中最核心的银库旁的厢房居住,这间屋子的墙壁最厚,且只开了一扇小窗。
房间里点着长明灯,日夜不熄,桌上供奉着开了光的金佛和玉观音,床头挂着桃木剑,枕下压着雷击木,怀里还揣着好几张保命符。一日三餐必有银针试毒,入口前还得让心腹管家先尝。
夜里赵扒皮不敢深睡,总让两个身强力壮胆子大的护院守在房门口,要求他们必须睁着眼睛到天亮,不得懈怠。
如此戒备,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甚至还有心思盘算着等这阵“邪风”过去,该如何趁机低价收购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小户人家抛售的田产铺面。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浓云蔽空,星子全无。入夜后风也渐渐停了,整个周府死寂一片,只有巡更护院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更夫那拖得长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还带着点颤音,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
三更的梆子刚响过不久。
守在周赵扒皮房门口的两个护院正努力挤动脸上的肌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忽听得一阵轻微又异常清晰的“叮铃……叮铃……”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像是铜钱或者小银锭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
两人对视一眼,汗毛瞬间根根倒竖。赵府的银库就在旁边,但这声音绝非来自库内!库门三道重锁,且有符纸封条,银钱怎么会自己发出声响?
“谁?!”一个护院壮着胆子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
无人应答。
“叮铃……叮铃铃……”
声音更清晰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路滚过来。
两个护院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怪兽的嘴。
声音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门洞的阴影边缘,一点微弱的黄澄澄的光泽,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枚东西从黑暗里“骨碌碌”滚了出来,停在了甬道中央。此时时云层散开了一线,漏下些许微弱月光。
两人弯着腰仔细去看,发现那响动的东西好像是一枚金锭。
金锭不大,约莫一两重,在月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护院们愣住了。
金锭?哪来的?天上掉馅饼……不,掉金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第二枚,第三枚……更多的金锭,接二连三地从月亮门洞里滚了出来, “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碰撞声。
很快, 甬道上就散落了十几枚黄澄澄的金锭,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条通往幽冥的奢华的路径。
但这一幕非但不能让人产生丝毫喜悦, 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深更半夜,无人之地,凭空出现这么多金子?这哪里是财,分明是催命符啊!
“鬼……鬼啊!”一个护院终于被吓得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扔掉棍棒,屁滚尿流地朝反方向逃去。
另一个护院胆子稍大些, 但也吓得腿软,他不敢去碰那些金子,只是死死盯着月亮门洞, 颤声大喊道:“老爷!老爷!外头……外头有情况!”
房内, 本就浅眠的赵扒皮被喊声惊动,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浸出打湿了丝绸寝衣。
“怎么回事?!”他着急地问, 手忙脚乱地摸向枕下的雷击木和怀里的符纸。
“是金……金子!有好多金子从后花园滚出来了!”门外的护院语无伦次。
金子?赵扒皮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滑过背心。他一向爱财如命, 但此刻听到“金子”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哆哆嗦嗦地点亮了床头的长明灯,犹豫着到底是躲在这里,还是出去看看?
就在这时, 那“叮铃”声忽然停了。
院子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紧接着,一阵幽远缥缈的女子吟唱声,飘飘忽忽地钻进了房间。那调子哀婉凄厉,词句模糊不清,隐约能辨出“黄金屋……白骨枯……贪心不足……蛇吞象……”之类的字眼。
与这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一阵铿锵急促的戏腔念白,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地:“叹世人,忙忙碌碌,只为这黄白之物!可知晓,贪得无厌,终有报应临头——!”
男女两种声音,一柔一刚,一哀一厉,交织盘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直往人耳朵里、骨头缝里钻!
赵扒皮吓得魂都要离体了,手里的雷击木“哐当”掉在地上。他想起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开了一条缝。
屋外没有风。
门外,那个还勉强站着的护院,此刻正背对着房门,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阿……阿福?”赵扒皮觉得有些不对劲,迟疑地唤那护院的名字。
护院像没听到似的,也没有回头。
然后,赵扒皮惊恐地看到,护院脚下那些散落的金锭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齐齐跳动了一下,然后纷纷立起,滚动着朝房门方向“流”了过来!
它们滚过门槛,滚进房间,在周扒皮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枚接一枚,首尾相连,竟在地面上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指向他床榻的“金线”!
“不……不要过来!拿走!把这些鬼东西都给我拿走!”赵扒皮崩溃地挥舞着手臂,想把金子扫开,手指触碰到金锭就被刺得缩了回来,感觉那金子冷得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最后几枚金锭滚到他床前,停了下来。吟唱声和念白声也不知不觉地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赵扒皮粗重如吼的喘息和那十几枚在昏暗灯光下闪烁妖异光泽的金锭。
忽然,床前那几枚金锭大力向上跳起!
那种力道既不是滚,也不是弹,而是违背常理地直挺挺向上蹦起半尺高,然后竟然悬停在了空中!
赵扒皮的瞳孔急剧收缩,映满了惊恐。
悬停的金锭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金锭表面的光泽流动着,仿佛化作了液态的黄金。
“啊——!!!”赵扒皮扯开嗓门发出绝望的嘶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慌不择路地翻下床榻,想要朝门口爬去。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无比,每挪动一寸都艰难万分。而那条由金锭铺成的“路”仿佛带着某种粘稠的吸力,将他一点点往回拖,拖向那几枚悬空旋转的金锭。
他挣扎着,爬行着,昂贵的丝绸寝衣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手掌和膝盖磨出了血,却依旧无法逃离。
终于,他拼命爬到了门口附近,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门槛外的青石板。
就在这时,那几枚旋转的金锭,猛地停下!
然后,其中一枚如被强弓劲弩射出,“嗖”地一声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向周扒皮因恐惧而大张着的嘴巴。
“唔——!!!”
金锭精准地射入他的口腔,强大的冲击力撞碎了他的门牙,直冲咽喉深处!
赵扒皮的眼睛瞬间暴凸,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高高仰起,双手死死去掐自己的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毕露。
他想把金锭吐出来,但那金锭仿佛有生命般死死卡在喉管深处,并且还在往里蛄蛹。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悬空的金锭一枚接一枚,如服从命令的士兵,依次化作金色流光,接连不断地射入赵扒皮的口中。
“噗!噗!噗!”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接连响起,令闻者心惊肉跳。
赵扒皮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剧烈地抽搐、弹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越来越圆,越来越大,撑得寝衣的扣子都崩飞了。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一块块坚硬凸起的轮廓。
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里面充满了痛苦、恐惧和对黄金的贪婪,最终都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表情。
当最后一枚金锭没入他口中时,他的挣扎停止了。
他像一只被填满了金沙的破口袋,软软地泄在地上,鼓胀如球的腹部沉甸甸坠在地面上,嘴角歪斜,一丝混着血沫和金色碎屑的涎水缓缓自嘴角流出。
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死气,正好对着散落一地的金锭。
房间里,那诡异的吟唱与念白声似乎又幽幽地回荡了起来,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黄金……入喉……穿肠过……贪心债……今日偿……”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长明灯的灯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第二天清晨,赵府的管家先是发现门口护院阿福如同雕像般僵立昏厥,然后意识到不对开始砰砰砰地拍门,久叩不应后终是大着胆子带人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其他家丁仆役更是直接吓得屁滚尿流,尖叫连连。
赵扒皮也死了,其死状之惨之诡异,远超之前的钱师爷和铁嘴张。
他仰面倒在门口,嘴巴大张,里面塞满了黄澄澄的金锭,一直堵到喉咙深处,以至于整张脸都扭曲变形。腹部高高隆起,坚硬如铁,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下面一块块硌手的凸起。脸上凝固着极端痛苦和诡异的表情,仿佛还在垂涎黄金。
而在他的尸体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金锭,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消息如同一记惊天霹雳瞬间引爆了整个鱼泽镇,并迅速向周边扩散。
如果说钱师爷和铁嘴张的死还带着点“冤魂索命”、“因果报应”的玄奇色彩,那么赵扒皮这“金锭穿喉”、“贪财撑死”的死法,则充满了赤裸裸的、令人胆寒的仪式感和嘲讽意味。
“手指……舌头……金子……这、这绝不是普通的厉鬼!”
“这是讨债的!是来讨孽债的!专找那些黑了心肝的人!”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县衙的刘捕头?当年应大侠的案子,他可是……”
“嘘!你不要命了!敢提那名字!”
“快逃吧!这镇子不能待了!谁知道那索命的下一个盯上谁?”
恐慌已经笼罩了鱼泽镇,镇上稍微有点家底,自觉“亏心”的人家,开始连夜收拾细软,举家外逃。商铺大半关门,集市冷清得如同鬼市。连县衙门口都冷清了许多,衙役们巡逻时都聚在一起,不敢落单,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明真观的老道士自知能力有限,早早就称病闭门谢客了。这潭水太深,也太邪,就他这点道行,连边儿都不敢沾。
鱼泽镇,这座往日还算富庶安宁的水乡小镇,此刻彻底被一种无形而巨大的恐怖阴影笼罩。人人自危,流言四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铜臭气。
——
此刻镇东头那家干净冷清的客栈里,李令曦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街巷,指尖一枚古旧的铜钱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发出轻轻的嗡鸣。
雪芽站在她身后,小脸紧绷,既有些害怕又充满好奇:“大人,铜钱转得这么急……是不是,那‘东西’还在附近?而且好像越来越凶了?”
甄悦搂着身体微微发抖的甄安,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因体质特殊,甄安似乎对那种无形的阴冷气息格外敏感,自赵扒皮死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李令曦收回铜钱,握入掌心,那嗡鸣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平静如水的目光地扫过屋内众人。
“这是人祸,也是天理。怨气凝煞,借法成形,执念深重,不死不休。”
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鱼泽镇的简图,指尖在钱家、张家、赵府的位置上依次点过。
“你们看,这三处看似分散,实则隐隐呼应,成三角之势。怨气源头不在死者家中,而在……”她的指尖移向镇子中央偏西,一处标记着“旧校场”的空地,又划向城西方向,“以及更远些的地方,杀戮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这些诡异血案的背后,是沉冤,是血债。”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你是说……真的是他们说的那个应大侠的冤魂回来报仇了?可……可这手法,不像是寻常鬼魂啊……”
“寻常鬼魂,惑人心智,制造幻觉,吸人阳气,已是不易。”李令曦淡淡道,“这三起复仇案件,带有强烈象征意味和仪式感的复仇,非执念深重且有特殊助力不可为。冤魂或许有,但真正动手的恐怕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甄悦忍不住低声惊呼,“谁……谁会做这样的事?又怎么能做到……”她想起钱师爷那没流血的手指,铁嘴张凭空消失的舌头,还有赵扒皮口中那些仿佛自己飞进去的金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令曦走到甄安身边,手指轻轻搭在他腕脉上。少年体内那股因玄心观遭遇而残留的阴寒邪气,似乎被镇子上空越来越浓的怨煞之气隐隐牵动,有些不安。
“莫怕,”李令曦温声道,一丝柔和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渡入甄安经脉,抚平那份躁动,“邪不胜正,秽不染清,你只需静心休养即可。”
安抚了甄安,她才重新看向雪芽和甄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无论是人是鬼,是冤是债,既然撞见了,便不能不管。”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况且,如此浓重的怨煞之气,若放任不管任其发酵,恐会波及更多无辜,甚至影响一地之气运。鱼泽镇地处水路要冲,若此地气运长期被污,上下游皆会受其牵连。”
雪芽精神一振:“大人,我们要去抓鬼……呃,去查明真相吗?怎么查?”
李令曦沉吟片刻:“先不急着去现场,煞气最重之处往往残留的痕迹也最混乱。我们先从‘因’入手。”
“因?”甄悦不解。
“应平波。”李令曦吐出这个名字,“钱、张、周三人之死,皆指向当年构陷应平波之事。那么,这位应大侠,究竟是何许人?他因何被构陷?当年之事,还有哪些牵扯?这些,才是解开眼前连环凶案的关键。”
她看向雪芽:“雪芽,你机灵,去镇上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听听那些老人口中的闲话,尤其是关于三年前那桩旧案的,不拘真假,先收集起来。记住,只打听众人口中的应大侠是何形象,莫要轻易表露我们的意图。”
“是,大人!”雪芽领命,眼睛亮晶晶的,对这种“打听消息”的任务很是热衷。
“甄悦,”李令曦又转向旁边的女子,“你留在客栈照看好甄安,若有陌生人靠近,或觉任何异样,立刻激发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
“是,道长。”甄悦郑重应下。
李令曦缓步走出房间,来到客栈一楼。掌柜的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算珠声有气无力。见到李令曦下楼,他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姑……您这是要出去?外头……外头如今不太平,您可要小心啊。”
李令曦微微颔首:“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人。三年前那位被处斩的应平波应大侠,死后葬在何处?可有人为他立碑扫墓?”
掌柜的一听“应平波”二字,脸色立马变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急道:“哎哟我的仙姑诶,您可别提这个名字,晦气!眼下这档子事,大家都猜跟他有关呢!您还问葬在哪儿?谁敢给他立碑啊?当时尸首……我记得好像是被衙门扔到城西乱葬岗了,估计早被野狗给……唉,作孽啊!”
城西乱葬岗……李令曦记下,又问了句:“这位应大侠,生前在镇上可有什么亲近之人?或者是,受过他恩惠的?”
掌柜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我哪知道啊!应大侠是外乡人,在镇上时间不长,虽然帮过些人,但都是萍水相逢。他出事以后,谁还敢跟他扯上关系?躲都来不及呢!”
李令曦不再多问,谢过掌柜,缓步走出了客栈。
如今的街道一派清冷萧瑟,她抬眸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怨气与煞气交织盘旋,浓重如墨。而在那墨色深处似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屈的刚烈和一抹深沉的哀婉。
“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风尘出侠士……”她低声自语,眸中神色复杂。或许,这复仇之火的点燃并非只是因冤魂不散。
她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城西的街巷拐角。秋风卷起落叶,飘向西边,哗啦哗啦似窃窃私语。
城西乱葬岗,名副其实。
一片低矮荒芜的土坡,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无名的坟冢东倒西歪,有些连个土包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压着草席,经年风吹雨打,早已破败不堪。乌鸦在枯树枝头“呱呱”叫着,声音嘶哑难听,更添几分凄凉。就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味道,与远处鱼泽镇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李令曦站在岗子边缘,神色平静,她并未感受到特别强烈的、属于某个特定亡魂的怨念。应平波的尸骨大概早已与这无名荒丘融为了一体,或是被野狗拖拽,不知所踪。
真正的怨气与执念,并不在此处盘桓。
她的目光扫过荒岗,突然,在一处较为背风的凹陷处,她的视线停住了。那里没有坟茔,但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早已干瘪发黑的野果,一小堆燃烧过的纸钱灰烬,灰烬中似乎还埋着半截未燃尽的线香。灰烬周围,一圈碎石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刻意围出的一个简陋祭坛。
祭品很粗陋,但摆放得极为认真。灰烬的痕迹很新,最多不过三五日。在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乱葬岗,有谁会来祭拜一个被定为“匪类”、处斩已三年的应平波?
李令曦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纸灰放在鼻端嗅了嗅。除了寻常黄纸和劣质香料的味道,并无特殊。她又仔细观察那圈碎石,石头上干干净净,连青苔都很少,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摆放。
“看来是有心人。”她低声自语,站起身回望鱼泽镇方向。
线索不在死地,而在活人之中,祭拜者,或许就是那点燃复仇之火的人之一。
她并未在乱葬岗久留,转身离开。回到镇上时,天色尚早,但街道上行人寥寥,店铺大多半掩着门,透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萧瑟。
她信步走着,看似随意,实则灵觉全开,感知着镇子上空那愈发浓重的怨煞之气流动。
这怨煞之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有明确的源头和流向。除了已死的钱、张、赵三家宅邸上空残留着浓烈的怨念与血腥外,另有几处地方的气息格外不同。
一处在镇子的东南角,那里除了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更多的是一种脂粉香气混着某种压抑的悲伤与决绝,如同月夜下静静燃烧的冷火。
另一处在镇北靠近码头的地方,那里人气驳杂,但也有一种孤高如寒铁般的锐气与悲愤,隐隐与东南角的“冷火”遥相呼应,却又各自独立。
李令曦心中渐渐有了轮廓。她并未直接前往这两处,而是转向了镇中较为热闹的茶馆。
雪芽早已完成任务,正坐在茶馆角落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碟瓜子,竖着耳朵听旁边几桌客人小声的议论。见到李令曦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大人,这边!”
李令曦走过去坐下,雪芽立刻凑过来,语速极快地将打听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大人,那应大侠在老人们嘴里,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雪芽眼睛亮晶晶的,“都说他是北边来的江湖客,功夫好,性子豪爽,看到不平事就要管。在鱼泽镇上那半年多,他帮人追回过被地痞抢走的货款,接济过遭了火灾的孤儿寡母,还曾在码头上赤手空拳打跑过一伙收‘保护费’的水匪……名声好得很!”
“不过,”雪芽语气一转,带了点气愤,“都说他坏就坏在太爱管闲事,性情也太过耿直。三年前,他好像撞破了当时县令和本地几个大户合伙倒卖朝廷赈济运河民夫的粮饷!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应大侠手里好像还拿到了什么账本之类的证据,说要上告。”
“然后呢?”李令曦静静听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然后?”雪芽撇撇嘴,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成了‘通匪劫粮’的同伙了。至于证据,那钱师爷弄出来的假证词和假物证一套一套的。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硬是把萧大侠说成了勾结城外黑风寨, 劫夺粮饷的匪首!”
“还有那个刘捕头, 就是现在县衙的捕头, 他当时带人去搜查, 愣是从应大侠租住的小院里搜出了赃银和匪徒的信物。赵扒皮那时候跳得可高了, 联合了好几个乡绅, 一起上书说应大侠包藏祸心,扰乱地方!”
“应大侠百口莫辩,据说在公堂上气得都吐血了。没过多久案子就定了,斩立决,行刑那天……”
雪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好多老百姓偷偷抹眼泪, 但没人敢站出来。再后来,新县令来了,旧县令升迁走了, 这事儿就慢慢的没人提了。”
“应大侠在镇上可有至交好友?或者, 特别亲近的人?”李令曦问。
雪芽想了想,摇摇头:“都说应大侠是独行侠,好像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两个说法, 不知真假。一个是说, 应大侠出事前曾帮倚红楼的头牌萦风姑娘解过一次大围,好像是有个外地来的豪客要强行赎她做妾,闹得很凶, 是应大侠出面摆平的。萦风姑娘为此很感激他。”
“倚红楼?”李令曦眸光微动。
“嗯,就是镇东南角最大的那家青楼。”雪芽点头,“还有一个说法,是说应大侠有次在城隍庙看戏,正好碰上庆喜班的台柱子谷寄春被以前的仇家找上门寻衅,差点被打断腿,是应大侠出手打跑了那帮人,还出钱请大夫给谷寄春治伤。谷寄春是唱武生的,据说性子很傲,但从此对应大侠十分敬重。”
“庆喜班……谷寄春……”李令曦记下了这个名字。
倚红楼的萦风,庆喜班的谷寄春,一个青楼女子,一个戏子,都是身处下九流。
但二人有个共同点——都曾受过应平波的大恩。
“还有,”雪芽又补充道,“镇上的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还有此刻正怕得要死的刘捕头,就是当年构陷应大侠最卖力的几个人!如今已经死了三个,就剩刘捕头了!镇上的人都说,下一个肯定是他!”
李令曦若有所思。萦风,谷寄春。怨气源头在东南和镇北,与这两人所在之处隐隐吻合。还有乱葬岗那简陋却用心的祭品,连环凶案那带有强烈个人情感色彩和仪式感的复仇手段……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去倚红楼还是庆喜班?”雪芽摩拳擦掌。
“不急。”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今晚,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城西旧校场。”
旧校场在城西边缘,紧挨着乱葬岗,早年是驻军操练之地,后来军队调防,此地便荒废了,只剩下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和一个破败不堪的木头戏台。
据说当年应平波就是在这戏台前的空地上被公开处决的。
入夜,乌云遮月,四野漆黑。
李令曦只带了雪芽,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旧校场边缘。荒草过膝,夜风呜咽,如鬼哭狼嚎。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飘荡着几点幽绿的磷火,更添阴森。
雪芽紧了紧衣领,虽然跟着李令曦见过不少世面,但这地方的气氛实在有点瘆人。
“大人,我们来这儿干嘛?看鬼吗?”
“看戏。”李令曦淡淡道,目光投向那座黑洞洞的破败戏台。
“看……看戏?”雪芽一愣,这鬼地方哪来的戏?
李令曦没有解释,只是示意雪芽收敛气息,隐身在荒草丛中。
她手掐印诀,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隔绝气息的障眼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至。
突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校场另一端传来。
雪芽立刻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望去。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荒草,朝着破戏台走来。走得近了,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能勉强看清来人的轮廓。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子,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她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跟在后面的是个男子,身材挺拔,穿着深色的劲装,步伐沉稳,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裹。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戴着一张面具,在黑暗中显得颇为诡异。
两人走到戏台下,女子将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香烛、纸钱、几样简单的果品,默默摆好。男子则解下背上的包裹打开,里面竟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戏服和几件简单的刀枪把子。
女子点燃香烛,袅袅烟雾升起。她静静地站着,望着漆黑空旷的校场,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却有一股深沉的悲哀与刻骨的恨意,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男子则走到戏台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了那套戏服,那是一套黑色带有银色纹路的箭衣,像是武生或武士的打扮。他拿起一杆白蜡木的长枪,戴上面具,静静地立在戏台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像。
女子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哀婉凄凉的调子低声吟唱起来。听曲调像是民间小调,歌词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怨愤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伴着她哀伤的吟唱,戏台上的男子动了。
男子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挽出一个凌厉的枪花,随即身形大开大合,竟在狭窄破败的戏台上舞起了一套杀气腾腾、充满悲壮意味的枪法。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刚猛有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刺挑,都带着一股不惜此身,誓要荡尽仇寇的决绝。黑色的戏服与银色的纹路随着动作翻飞,宛如暗夜中复仇的幽灵。
女子的低吟渐渐转为压抑的哽咽,哽咽中又透出无比的坚硬。男子的枪舞越来越急,越来越狠,枪尖刺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嗖嗖”声响,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与冤屈都刺穿搅碎!
荒草丛中,雪芽看得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景太诡异了!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破戏台上。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舞着杀气腾腾的枪,一个红衣女子哀声低吟祭奠……
这分明不是唱戏,而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说是排练。
李令曦的目光异常冷静 她看到的不只是表象。在她的灵觉中,随着女子的低吟和男子的枪舞,两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女子身上有一股精纯偏阴柔的灵力在流转,与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隐隐共鸣引导。
男子身上则是旺盛的血气与一种经过残酷锤炼的锐气,这锐气中包裹着深沉的悲伤与愤怒,引动了冥冥中那无主的冤魂煞气,并与之结合,产生了某种质变。
“借怨炼煞,以情御气……”李令曦心中了然。
这女子怕是身负某种偏门传承,能以自身情绪和灵力,引导并驾驭无主的怨煞之气。
而这男子,凭借一身过硬功夫和强烈的复仇执念,将自己的“势”与这被引导的煞气结合,化作了复仇的利刃。
两人配合,方能完成那看似鬼斧神工,实则控制精妙的复仇手段。
只是,此法凶险,极易反噬自身,且杀戮过重,必损阴德。
台上的枪舞和低吟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止息。
男子收枪而立,气息微乱,似乎消耗不小。女子停止了吟唱,静静地看着香烛燃尽。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男子换回常服,重新背好包裹,女子提起竹篮。
临走之前,女子忽然抬起头,朝着李令曦和雪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兜帽的遮挡下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李令曦能感觉到,那一瞥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然后,这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荒草深处。
校场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戏台的呜咽。
“大……大人,”雪芽这才敢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就是……”
“嗯。”李令曦站起身,撤去障眼法,“倚红轩萦风,庆喜班谷寄春。”
“那……那刘捕头他,岂不是死定了?”雪芽问。
李令曦回头望向镇子方向,刘捕头宅邸的上空的怨煞之气已然凝聚成形,蠢蠢欲动。
“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刘捕头。也该会一会,这两位‘义士’了。”
刘捕头,本名刘魁,人送外号“鬼见愁”。倒不是说他长得多凶神恶煞,相反,他方脸阔口,身材高大,穿上一身皂隶公服,颇有几分官家威严。
这外号,是说他办案手段狠辣,特别是对上头交代下来的“要紧”案子,或是整治那些没背景的刺儿头,那真是鬼见了都发愁。
可这几天,“鬼见愁”自己倒是先愁上了,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三个当年一起做局扳倒应平波的“老伙计”,接连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惨死,下一个轮到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刘捕头整日里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直冒凉气,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他比赵扒皮更信邪,也更怕死。
赵扒皮死了,但家产还在,他刘魁要是死了,剩下孤儿寡母,在这世道可怎么活?
他把自己关在县衙后院的班房里,门窗紧闭,点着好几盏油灯,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腰刀,面前摊着一本临时抱佛脚的《金刚经》,是从庙里和尚那儿硬讨来的。
可经书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总是产生幻听,一会儿像是算盘珠子响,一会儿像是铁嘴张那破锣嗓子在喊冤,一会儿又仿佛是赵扒皮被金子噎住喉咙的“嗬嗬”声。
“他大爷的!是人是鬼,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刘捕头烦躁地把经书扫到地上,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应平波,应大侠……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压下来的铁案,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小小捕头,还能翻了天去?!”
他对着空气低吼,也不知是试图说服看不见的仇敌,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砰、砰、砰。”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刘捕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猛地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衙役战战兢兢的声音:“头儿……外头,外头有位道士求见,说是能解您眼前之困。”
道士?刘捕头心里一紧,第一个念头是明真观那老道士,这老家伙又来骗钱了?
可转念一想,明真观的老道前几天就称病不出门了。他狐疑地问:“什么样的道士?多大年纪?叫什么?”
“是个女道士,看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特别好,像画儿里的神仙似的,旁边还带着个挺清秀的姑娘。她说她姓李,从外地云游来的。”衙役回道。
姓李?年轻的女道士?
刘捕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但“能解眼前之困”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哪怕一根茅草也想抓住。
“请……请她到前头花厅稍候,我这就来。”刘捕头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平日里的官威,只是眼神里的惊惶怎么也藏不住。
县衙花厅,李令曦端坐椅上,雪芽和青黛站在她身后。青黛本不愿来衙门这种地方,但李令曦说白安服了药正在熟睡,让她跟来见见世面,她便默默跟来了,只是低着头,不太敢看那些穿着公服的人。
刘捕头大步走进花厅,目光先在李令曦脸上扫过,心中不禁暗惊。这女道士果然气度不凡,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丽脱俗,眼神平静无波,看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既无巴结,也无惧色。
左边那年轻道童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儿,右边那姑娘则垂首敛目,很是恭顺。
“这位便是……李道长?”刘捕头抱了抱拳,在主位坐下,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不知仙驾光临,有何指教?衙役说,道长能解刘某之困?”他开门见山,实在是没心思绕弯子。
李令曦抬眼看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看到他心底的恐惧。
“刘捕头近日,可是寝食难安,惊惧缠身?”
刘捕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刘某吃得好睡得香……”
“是吗?”李令曦语气淡淡的,“那为何捕头印堂发黑,双目晦暗,气息虚浮,似有阴秽缠身?且这花厅之中,虽点燃檀香,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淡淡的血腥与铜锈混杂之气,正与钱师爷、赵府惨案现场残留的气息,隐隐相合。”
刘捕头脸色“唰”地白了,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气息!本官听不懂!”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雪芽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钱算盘丢了按黑手印的手指头,铁嘴张没了搬弄是非的舌头,赵扒皮被自己最喜欢的金子撑死!下一个,谁知道会轮到哪个‘亏心’的?这鱼泽镇上空的怨气都快凝结成乌云了,难道刘捕头您就一点感觉不到?”
“你住口!”刘捕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色厉内荏,“哪里来的小道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信不信本官把你们当妖人抓起来!”
李令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刘捕头,掩耳盗铃,并不能让索命的无常转身离去。贫道此来,并非为了恐吓,也非为了替谁申冤。”
“只是见此地怨气冲天,煞结已成,若再不化解恐有更多无辜牵连,乃至一方气运受损。故而来问捕头一句:三年前,应平波大侠之案,当真铁证如山,毫无冤屈?”
“应平波”三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刘捕头的心窝。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陈年旧案早已了结……朝廷定论……岂容置疑!”
“朝廷定论,或许不假。”李令曦缓缓道,“但人心公道,自有衡量。捕头可知,为何那复仇之火独独烧向钱、张、赵,以及……您?”
刘捕头冷汗涔涔而下,官威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回椅中,声音沙哑:“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李令曦看着他,“只知当年搜查应大侠住处,找到‘赃银’与‘匪信’的,是刘捕头你;在公堂上作证,咬死应大侠与匪类有来往的,也有你一份;行刑之时,监刑的,还是你。”
“刘捕头,你说,那含冤而死之人若有灵,最恨的会是谁呢?”
“我……我那也是奉命行事!”刘捕头嘶吼道,“是钱师爷拿了假证物给我,让我去搜出来。是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是赵扒皮他们联名施压!县令大人……县令大人也点了头的!我一个捕头,能违抗上命吗?!”
李令曦目光如炬:“所以,你便明知有冤,依旧做了那把刀?做了那最后推应大侠上断头台的其中一只手?”
刘捕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他当时难道真的毫无怀疑吗?钱师爷那闪烁的眼神,铁嘴张过于流畅的证词,赵扒皮等人急不可耐的态度……
可他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不得罪上官和地方豪绅。
“我……我……”他抱住了头,痛苦地低吼,“我能怎么办?!我不做,自然有别人做!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这世道……这世道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花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捕头粗重的喘息声。
雪芽和青黛听着,心情复杂。雪芽是又是气愤又有点不是滋味,气这捕头助纣为虐,可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
青黛则想起了玄心观里那些麻木或助纣为虐的道士,默默垂下了眼帘。
良久,李令曦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世道如此,便可随波逐流,泯灭良心吗?刘捕头,你手上的血,洗不干净。那索命的因,也早已种下。”
刘捕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和恐惧:“道长,李道长!您是高人!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娘,有老婆孩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愿意赎罪,我愿意把当年知道的内情全都说出来!我愿意去应大侠的坟前磕头认罪!只求您……只求您保我一条性命!”
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下来,就要给李令曦跪下。
李令曦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赎罪,并非只是磕头认错。”李令曦看着他,“真正的赎罪,是弥补过错,是让真相大白,是让冤屈得以昭雪,是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而不是仅仅为了保住自己性命,才做出的权宜之计。”
刘捕头愣住了:“道长的意思是……”
“将你知道的,关于当年如何构陷应平波的所有细节,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乃至已经升迁离任的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们之间如何勾结,证据如何伪造……一五一十,写成供状。”
李令曦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会设法让你见到该见的人。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也不在应平波的亡魂手里,而在你自己手里。”
刘捕头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我写,我这就写!可是道长……那……那报仇的……他们会放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他们找的是当年直接参与构陷、双手沾血之人。”李令曦道, “你若真心悔过,并愿以行动弥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但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你需有心理准备。”
刘捕头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 喃喃道:“我明白……我明白……总比……总比像他们三个那样强……”
李令曦不再多言, 起身道:“给你一日时间将供状写实写细, 明日此时我再来。记住, 莫要耍花样,更莫要试图想逃跑。你身上的怨气标记,跑到天涯海角也无用。”说完,她带着雪芽和青黛,转身离开了花厅。
走出县衙,外面天色依旧阴沉。雪芽忍不住问:“大人,你真要帮他?他可是害死应大侠的帮凶!”
李令曦步履平稳:“我不是帮他, 而是借他之口,揭开真相,了结因果。应平波之冤需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而非仅仅依靠私刑复仇。
“况且, 萦风与谷寄春二人执念已深,杀戮过重,若再添一条人命, 恐彻底堕入魔道, 再难回头。给他们一个交代, 也给刘魁一个赎罪的机会,或许能化解部分怨煞,避免更糟糕的结局。”
“那……我们现在去找萦风和谷寄春?”雪芽问。
“不急, ”李令曦摇头,“先回客栈,刘魁写供状还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需要更多准备,见他们,总不能空手而去。”
是夜,鱼泽镇上空阴云密布,闷雷隐隐。
刘捕头将自己关在班房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写供状,他的手一直在抖,冷汗浸湿了纸张。
每写下一个名字,一段往事,他都仿佛能听到当年应平波在公堂上愤怒的辩白和绝望的叹息。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却清晰无比,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这份供状一旦交出,他这辈子就算完了。官身肯定不保,说不定还要下狱。
但比起钱师爷他们几个的死法……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笔尖重重落下。
——
镇东倚红轩,后院一间清雅僻静的绣房内。
萦风对镜独坐,身上依旧是白日那身素白裙裳,卸去了浓妆的脸庞清丽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与疲惫。铜镜旁,放着一支做工粗糙、却擦拭得锃亮的旧银簪。
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庆喜班的谷老板来了,在后角门等着。”
萦风眼神微微一动,起身,拿起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披上遮住身形,悄然从后门溜了出去。
谷寄春已等在后巷的僻静处。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深蓝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眼神依旧锐利,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刘魁那边,有动静了。”谷寄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唱戏留下的一点腔调,“白日有个外来的女道士进了县衙,与他密谈许久。刘魁随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萦风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轻声问:“那女道士……什么来历?会不会碍事?”
“不清楚,看着很年轻,但气度不像一般人。”谷寄春皱眉,“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姑娘。我打听过,她们住在东头的悦来客栈。”
萦风沉默片刻,幽幽道:“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我们,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应大哥的仇,一定要报完。”
谷寄春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低声道:“萦风,你的引怨诀……近日反噬是否更厉害了?昨夜祭舞之后,我看你气息很不稳。”
萦风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淡淡道:“无妨,还能撑得住。等料理了刘魁,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之后呢?”谷寄春问,“你可有想过?”
萦风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身如浮萍,还能有什么之后?能为应大哥报仇,心愿已了。倒是你谷老板,你还有戏班子,还有一身本事……”
“戏班子?”谷寄春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苍凉,“自打应大哥死后,我这戏还能唱给谁听?唱给那些满口仁义实则心黑如炭的看客吗?报仇之后,这身本事,也不知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两人相对无言,夜风呜呜穿过小巷。
良久,萦风道:“按计划,明晚子时旧校场,送刘魁……上路。”
谷寄春重重点头,眼中杀意凛然:“好,我会准时到。”
萦风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两人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分开,消失在各自的来路。
他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座更高的屋脊阴影里,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夜风吹动她的道袍衣角,猎猎作响。
李令曦望着萦风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谷寄春消失的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如刀,伤人亦伤己。明日,但愿还来得及。”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大团灰色云层铺满半个天空,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来。空气闷热粘稠,一丝风都没有,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了,整个鱼泽镇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悦来客栈二楼,李令曦临窗而立,手中那枚古旧铜钱再次缓缓旋转,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
雪芽在一旁整理着黄符、朱砂线等物,甄悦则有些心神不宁地频频望向门外,小安今早醒来后又有些低烧惊悸,她喂了药刚哄睡下。
“大人,铜钱响得这么急,是不是快到时候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停下铜钱,握入掌心。“怨煞之气正在向城西旧校场方向急速汇聚,比昨夜更盛。刘魁的恐惧与悔意,萦风与谷寄春的杀意与决绝,还有那沉淀了三年的冤屈与不甘,都在向那里集中。今夜子时,必见分晓。”
“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雪芽既跃跃欲试,又有些紧张。
“不急。”李令曦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取朱砂,“先做些准备,此行非为斗法厮杀,而是为了化解仇怨,理清因果。需有万全之策,既要阻止无谓杀戮,也要给冤屈一个交代,给生者一条出路。”
她笔走龙蛇,在黄纸上勾勒符文,每一笔都凝神贯注,笔尖隐隐有微光流转。画完一张,又取一张。
雪芽在一旁看着,认出其中有清心宁神的“安神符”,有隔绝阴煞的“辟邪符”,还有一种她没太见过的,线条格外圆融中正的“化怨符”。
“大人,这化怨符……能化解萦风姐姐她们那么深的仇恨吗?”雪芽忍不住问。
李令曦笔下动作不停:“符箓之力终是外物,真正的化解在于人心。此符只能暂时安抚躁动的怨煞之气,创造一个可以对话的契机。至于能否解开死结,还要看他们自己,以及刘魁的诚意。”
画完符,她又取出一小截颜色暗紫,香气清冽的线香,正是上次为白安用过的安魂香。
“此香能安魂定魄,涤净心神,对受怨煞侵扰或心神激荡之人颇有裨益。”
准备停当,已近傍晚。李令曦将符箓分给雪芽和甄悦一些,教了她们简单的激发法诀,又嘱咐甄悦留在客栈照看小安,并布下一个小型防护阵法。
“道长,您和雪芽妹妹一定要小心。”甄悦眼中满是担忧。她见识过玄心观静玄的邪门,对萦风和谷寄春这种“人为”的诡异手段,也同样心存敬畏。
“放心。”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坚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雪芽开门一看,是客栈掌柜,一脸惶恐,手里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仙姑……刚、刚才有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把这个放在柜台,指名要交给您,说完就走了,拦都拦不住。”掌柜的把东西递过来,像捧着块儿烫手山芋。
李令曦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外面的黑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木盒。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最上面一张是刘魁歪歪扭扭的签名和血红的手印。
正是刘魁承诺的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