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李令曦脸色一变:“不好, 这竹妖在吸收整条街的草木精气!”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撒在竹夫人周围,布下七星锁妖阵。又对雪芽道:“取我的桃木剑来。”
雪芽连忙从包袱里捧出一把桃木剑。剑身暗红, 刻满符文, 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令曦接剑在手, 剑尖直指竹夫人。
“天地正法, 万邪退散!”她清叱一声, 挥动桃木剑凌空画符。
符成, 金光闪现,被符纸包裹的竹夫人突然爆开,竹篾四散飞溅。
而在竹夫人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团青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但面容模糊,身形扭曲。
“妖孽, 还不现形!”李令曦剑指雾气。
雾气翻腾,发出凄厉尖啸:“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有何不甘?”李令曦冷声问。
“我本山中灵竹……受日月精华三百年……那樵夫将我砍下……那匠人将我编织……最后落在个肥猪手里……日日被他的汗臭熏染……我不甘心!”雾气中的声音充满怨毒。
王大富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不敢。
李令曦却不为所动:“既已成精, 当知天命。那樵夫匠人不过是履行职责, 王老爷也不过是使用者。你若真不愿,大可在他第一次触碰时就显露灵异,他自会丢弃。可你不仅没有, 反而化作美人迷惑于他, 吸食精血, 这又是为何?”
雾气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我需要精血……我已在山中修行三百年……马上就有机会化形了……”
“所以你就害人?”李令曦语气转厉,“王老爷虽有过错, 但罪不至死。你吸他两月精血,若非贫道及时赶到,他早已命丧黄泉。这就是你修的道?”
雾气又是一阵波动,那女子轮廓在青黑雾气中若隐若现,似在挣扎。
这时,王老夫人突然颤巍巍开口:“那个……竹……竹仙啊……”
所有人都看向她。王老夫人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我儿是有错,他不该贪图美色,但你也不能要他的命啊。这样吧,我……我在后院给你立个牌位,每日香火供奉,你……你就饶了我儿吧?行不?”
给竹精供奉香火,也得亏这老夫人想的出来。雪芽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雾气中的女子却似有所动:“香火……供奉?”
“对对对!”王老夫人见有戏,连忙道,“用最好的檀香,最新鲜的瓜果,每月初一十五还给你烧纸钱,只要你放过我儿……”
“娘!”王大富哭笑不得,“您这是跟妖怪谈判呢?”
“你给我闭嘴!”王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雾气,赔笑道,“竹仙您看如何?”
雾气渐渐平静下来,女子轮廓变得清晰了些。那是个身着青绿衣裙的女子,面容清秀,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
“我……我不要香火……”她轻声道,“我只想回山里……继续修行……”
李令曦闻言,收起桃木剑:“你若真愿悔改,我可助你回归山林。”
女子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李令曦正色道,“但你需散去吸食的精血,并立誓永不再害人。”
女子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我愿意。”
她的身影逐渐淡去,化作点点青光,一部分飘向王大富,融入他体内,那是被吸走的精气在回归。另一部分则飘向窗外,消散在天地间。
最后,只剩下一截三尺来长的青翠竹枝,静静躺在地上。
李令曦捡起竹枝,对王大富道:“王老爷,你现在感觉如何?”
王大富活动了下手脚,惊喜道:“诶!有劲了,身上有劲了!”他摸摸脸颊,“脸好像也丰润了些?”
王老夫人凑近一看,果然,儿子凹陷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肉感,虽还是比之前瘦,起码不像骷髅了。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母子俩连声道谢,感激不尽。
李令曦摆摆手,将竹枝递给雪芽:“将它收好,回头找处灵气充沛的山林将它种下,助它重续道缘。”
雪芽郑重接过,用锦布仔细包好。
事情看似解决了,但李令曦心中仍有疑虑。她走到院中,看向墙角那株长出新叶的文竹。
文竹的新叶在阳光下绿得耀眼,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红光。
“大人,这文竹身上好像有怨气。”雪芽也察觉到不对。
李令曦伸手轻触叶片,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是怨气的反噬。
“竹妖虽已超度,但它残留的怨气却影响了这整条街的草木。”李令曦面色凝重,“若不处理,假以时日,这里还会生出新的精怪。”
王老夫人一听急了:“那、那可怎么办?道长您可得帮帮我们啊!”
李令曦沉思片刻:“雪芽,取朱砂和符纸来。”
她要在王家布一个净化法阵,驱散残留的怨气。但就在准备布阵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福伯跑去开门,只见薛家的丫鬟彩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焦急。
“李、李道长在吗?”彩云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
李令曦心头一紧:“薛小姐怎么了?”
“小姐她不见了!”彩云带着哭腔,“今早我去送药,房里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找到张字条……”
她慌慌张张地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我去找芭蕉公了,勿念。”
薛芷嫣的失踪,让本已平静的江州城再起波澜。
当李令曦带着雪芽急匆匆赶回陈宅时,薛家已经乱作一团。薛老爷在堂屋里急得团团转,雪夫人则神色恍惚地瘫在椅子上,两个丫鬟在一旁搀扶着,也是满脸忧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妖物没安好心……”薛夫人捶胸顿足,“什么芭蕉公……分明是吃人的妖怪……”
薛老爷还算镇定些,额头上急得全是汗:“李道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嫣儿她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又……”
李令曦接过彩云递来的字条,凝神细看。字迹确实是薛芷嫣的,笔画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妖气——是那芭蕉种子的气息。
“薛小姐是带着芭蕉种子走的。”李令曦沉声道,“种子在她身上,我能感应到大致方位。”
雪芽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大人,我来定位!”
罗盘指针先是缓慢转动,随后倏地指向西北方向,颤动不已。西北方,正是薛家后园的位置。
“还在园子里?”薛老爷很是诧异,“可我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令曦不语,径直走向后园。众人跟在她身后,踏入那片刚刚经历一场妖祸的荒园。
白天的荒园少了夜间的阴森,多了几分荒凉。那棵枯萎的芭蕉树孤零零立在园中央,周围的草木都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枯黄,仿佛生命力被抽干了。
罗盘指针定定地指向芭蕉树。
“李道长,树底下我们搜过了啊。”彩云小声道,“连老鼠洞都掏了……”
李令曦走到芭蕉树前,伸手轻抚树干。触手冰凉,树皮干裂,确确实实已是一棵死树。
她闭上眼,以灵识探查,却感知到树干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动。
“原来如此。”她睁开眼,“薛小姐不在树下,而在树中。”
“树中?!”众人惊呼。
“芭蕉精临去前虽散去了大部分妖力,但它三百年修为凝成的这颗种子,却保留了一丝空间神通。”李令曦解释道,“薛小姐必是触发了某种禁制,被吸入了种子内部的空间。”
闻言,薛夫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丫鬟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薛老爷擦了擦额上的汗:“那……那要如何救嫣儿出来?”
“两种方法。”李令曦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以强力破开空间,但这样可能会伤及薛小姐的魂魄。其二,有人进入种子内部,将她带出来。”
“进去?”雪芽瞪大眼睛,“大人,那得多危险啊!万一……”
“没有万一。”李令曦看向那棵枯萎的芭蕉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必须进去。”
“不行!”雪芽和薛老爷异口同声。
薛老爷急道:“李道长,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怎能再让您涉险?况且……况且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嫣儿岂不是更没救了?”
雪芽更是直接抱住李令曦的胳膊:“大人,要去也是我去!我虽然修为浅,但……”
“你进不去。”李令曦轻轻推开雪芽的手,“种子空间只接受与芭蕉精有因果牵连之人,除了薛小姐,就只有我这个超度它的人,以及与它本源相连的……”
她话没说完,突然转头看向园外,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正歪着头看她们。
那鹦鹉见众人望来,鸟喙微张,吐出沙哑难听的人语:“想要人?拿命来换!”
说完,它扑棱棱飞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又重复道:“拿命来换!拿命来换!”
薛老爷吓得后退两步:“这、这又是何物?”
李令曦眯起眼:“芭蕉精残留的怨念所化的精怪。雪芽,抓住它!”
雪芽应声而动,身形如电,袖中飞出一条红绳,这是她最擅长的捆妖索。
红绳在空中灵活如蛇,直扑鹦鹉。
鹦鹉尖叫一声,竟不闪不避,任由红绳缠住。
可就在绳索收紧的刹那,它“砰”地化作一团青烟,烟中传来桀桀怪笑:“愚蠢!愚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青烟散去, 红绳捆住的竟是一截枯树枝。
“障眼法。”李令曦并不意外,“雪芽,回来吧。”
雪芽悻悻收回红绳, 那截枯树枝落地, 瞬间腐朽成灰。
薛老爷脸色更白:“道长, 这……”
“放心, 只是怨念作祟, 不成气候。”李令曦宽慰道, “当务之急是救出薛小姐。雪芽,为我护法。”
她盘膝坐在芭蕉树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响起,枯萎的树干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绿色纹路,纹路逐渐蔓延,最终在树干中央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
入口幽深神秘, 隐隐可见内部有光影流动。
“大人!”雪芽紧张地拉住李令曦的衣袖。
李令曦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自有分寸。记住,无论发生什么, 不可让人靠近此树。若一炷香后我仍未出来……”
“您一定会出来的!”雪芽打断她, 眼中含泪。
李令曦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漩涡。身影刚刚没入漩涡中心, 漩涡便迅速收缩, 消失不见, 树干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种子内部的空间,比李令曦预想的要广阔得多。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芭蕉林, 每棵芭蕉树都高耸入云,叶片如巨大的蒲扇,遮蔽了天空。林中弥漫着淡绿色的雾气,雾气中漂浮着点点荧光,像夏夜的萤火虫。
李令曦走在林间,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薛小姐?”她扬声唤道,“薛芷嫣?”
声音在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手中握着一枚感应符继续前行,此符是用薛芷嫣房中遗留的气息制成的,能指引她找到主人。符纸微微发烫,指示着前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芭蕉树,只有一棵巨大的开满紫花的植物。那植物形似芭蕉比芭蕉更妖异,紫花散发出的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而薛芷嫣就躺在那棵植物下方,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
李令曦快步上前,正要扶起薛芷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碰她。”
李令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男子从雾气中走出。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正是芭蕉树精的人形模样。
“芭蕉公?”李令曦并不意外。
“是我。”芭蕉精走到薛芷嫣身边,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她在这里很好……很安全……”
“可她不属于这里。”李令曦平静道,“她是活人,魂魄离体太久,肉身会死。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放她回去。”
芭蕉精摇头:“回去?回到那个满是闲言碎语的人间?回到那个无人理解她的尘世?不……她在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安宁?”李令曦环视四周,“你是说这片虚假的空间?这些用妖力幻化出的景象?芭蕉公,你修行三百年,难道还不明白——真正的安宁来自内心,而非逃避。”
芭蕉精身体一震,却仍固执地摇头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她有多苦……”
李令曦走近一步:“也许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薛小姐若真愿留在此地,为何会专门写下‘我去找芭蕉公了,勿念’这样的字条?她这是在向外界求救!”
芭蕉精脸色变了:“求……求救?”
“她若真心甘情愿,大可以悄悄离去,何必留下线索?”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芭蕉公,你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实则是在囚禁她。此举与那些逼她嫁人的世俗之人,又有何异?”
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在芭蕉精心头。他踉跄后退,靠在一棵芭蕉树上,喃喃道:“我……我囚禁她?不……我是爱她的……”
“爱不是占有。”李令曦声音转为和缓,“你既爱她,就当尊重她的选择。让她醒来,亲自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芭蕉精沉默良久,最终挥手撤去了薛芷嫣周围的禁制。
薛芷嫣缓缓睁开眼,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坐起身:“道长?您怎么……”她又看到芭蕉精,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芭蕉公……我真的在这里……”
“嫣儿。”芭蕉精急切地问,“你告诉我,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永远陪着我?”
薛芷嫣环视眼前这片虚幻的芭蕉林,又看看芭蕉精期待的眼神,最终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芭蕉精如遭雷击:“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美,很宁静。”薛芷嫣轻声道,“但这不是真的,真正的芭蕉公已经回归山林修行,你……你只是它残留的一缕执念,对吗?”
芭蕉精身形晃了晃,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你……你看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薛芷嫣伸出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你没有实体,你只是芭蕉公对我的不舍和牵挂所化的幻影。”
李令曦心中了然,难怪这空间如此诡异,难怪芭蕉精的行为如此偏执。只因它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精怪,而是一缕执念所化的心魔。
“嫣儿……嫣儿……”芭蕉精的身影越来越淡,“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
“我知道。”薛芷嫣眼中含着泪,“但人生的苦乐,都是必经之路。逃避不是办法,面对才是。芭蕉公,放下吧……让我回去,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终于,芭蕉精的身影化作点点绿光,融入四周的芭蕉林中。整片空间开始震颤,树木一棵接一棵枯萎,天空出现裂痕。
“空间要坍塌了!”李令曦一把拉起薛芷嫣,“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传送符。符成之时,两人脚下出现一个光圈。
就在即将离开的刹那,李令曦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心……竹……”
话音在身后戛然而止,两人转瞬之间已回到现实世界。
荒园中,雪芽正焦急地守在芭蕉树前,见李令曦和薛芷嫣突然凭空出现,喜极而泣:“大人!薛小姐!你们可算出来了!”
薛芷嫣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被彩云扶住。薛老爷夫妇也担忧地围上来,又是哭又是笑,场面一片混乱。
李令曦却面色凝重,望向王家方向。
刚才那声“小心……竹……”是什么意思?竹妖不是已经超度了吗?
难道……
她猛地想起王家墙角那株长出诡异新叶的文竹。
“雪芽,收拾东西。”李令曦当机立断,“我们去王家,现在。”
“现在?”雪芽不解,“可是薛小姐刚刚……”
李令曦语气急促:“薛小姐已无大碍,休息几日即可。我怀疑,竹妖的事还没完。”
就在这时,王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尖叫。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王家宅邸上空,竟升起一道浓郁的青黑色烟柱!
烟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竹叶翻飞,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李令曦脸色大变:“不好!竹妖怨念未消,反噬宿主了!”
她身形一闪,已朝王家奔去。雪芽连忙背上包袱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薛家众人。
薛芷嫣望着李令曦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颗翠绿的芭蕉种子。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期间,种子曾发出过微弱的绿光,与前街王家的某样东西遥相呼应。
而那样东西,此刻正在王家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王宅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青黑色烟柱自后院井口冲天而起,烟中竹叶纷飞如刃,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砖石崩裂。更骇人的是,烟柱中那女子的身影愈发清晰——青绿衣裙翻飞,长发如瀑,面目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亮得瘆人,透着滔天怨气。
王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架着往外跑,着急忙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不住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早说了那井不能填,不能填……”
“娘!您说什么井?”王大富跟在一旁气喘吁吁地问。他刚恢复了些元气,跑这几步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后院那口老井!”王老夫人拍着大腿,“三十年前请人来看过,说井通阴脉,必须填了。可你爹舍不得,说井水甜,非要留着。后来那井不是自己干涸了吗?我就让人用石板盖上了……”
说话间,众人已逃到前院。回头望去,后院方向烟柱越发粗壮,隐约传来“咯咯”的竹节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
福伯脸色煞白:“老、老爷,要不咱们先出去避避?”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一道裂缝从前院青石板下蔓延开来,裂缝中窜出无数细长的竹根,根须如触手般在空中挥舞!
“啊——!”丫鬟们尖叫四起,众人连滚带爬往大门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中。李令曦袖袍一展,三张金色符纸飞出,精准贴在裂缝三端。符纸金光大闪,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那些窜出的竹根也似被烫到般缩回地底。
“李道长!”王大富如见救星。
李令曦面色凝重:“所有人都退出宅院,快!”
雪芽随后赶到,迅速疏散人群。待院中只剩师徒二人。
李令曦走到裂缝旁蹲下,伸手触摸地面,冰凉刺骨,地底深处有一股滔天的怨气正汹涌翻滚。
“这不是竹妖残留的怨念。”李令曦站起身,眼中闪过寒光,“这是竹妖的本体,或者说是它的怨根。”
“怨根?”雪芽不解。
李令曦解释道:““精怪修行,最重心境。那竹妖虽被超度,但它三百年来积攒了许多怨气,被砍伐的痛楚、被编织的屈辱、被人类视为玩物的愤恨。这些并未消散,而是沉淀成了怨根,深埋地底。王家用石板盖住井口,封住了阴气出口,怨根无处发泄,便越积越深。今日我超度竹妖,怨根失了束缚,彻底爆发了。”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震动。这次,裂缝中不再是竹根,而是涌出汩汩黑水。
水色如墨,腥臭扑鼻,水中漂浮着腐烂的竹叶,还有人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雪芽胃里一阵翻涌, 强忍着没吐出来。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这是她离开皇城时天子所赐的“镇国天师印”, 虽已离京, 印中仍残留着皇朝气运与龙脉之力。
“天地玄宗, 万炁本根……”她单手托印, 口中诵念金光神咒。
玉印泛起柔和白光, 一触及白光, 黑水如沸腾般滋滋作响,迅速蒸发。但地底怨气似被激怒,井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烟柱中的女子身影变得清晰。
这次,众人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双眼空洞,眼角流着血泪, 嘴唇乌紫。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处,都有深深的勒痕,似曾被绳索紧紧捆缚。
“那是……”王大富在门外看得真切, 浑身一颤, “那是竹夫人刚编好时的样子……我、我记起来了,匠人送来时说过,这竹子是从山里一棵古竹上砍下来的, 那古竹已有三百年树龄, 砍的时候流出的汁液都是红的, 像血一样……”
烟柱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大富。她张开嘴, 发出竹节摩擦的吱嘎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痛……好痛……”
王老夫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竹仙饶命……竹仙饶命啊……都是我们王家不对……我们给您立牌位,日日供奉……”
女子毫无反应,只是重复着:“痛……被砍断的时候……痛……被劈开的时候……痛……被编织的时候……”
她身上的勒痕随之不断加深,血也流得更多。黑水从井口汩汩涌出,逐渐漫延整个后院。
李令曦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怨根已深,单靠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她收起玉印,对着烟柱中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痛,三百年修行,一朝被毁,换作是谁都会怨。但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那樵夫和匠人,与王家何干?与这整条街的无辜百姓何干?”
女子动作一顿,血泪依旧流淌,渐渐停止了啸叫。
李令曦继续道:“你若真有怨,就该去找真正的仇人。可那樵夫和匠人,早已化作黄土。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修行三百年,难道就为了今日这一场发泄,毁了自己最后一丝道缘?”
女子身影微微一晃,烟柱中的竹叶飞舞得越发凌乱。
“放下吧。”李令曦向她走近,“我答应你,会为你寻一处清净山林,将你的怨根移植过去,受日月精华,百年之后,或可重聚灵识,再续道途。但前提是,你现在必须收手。”
烟柱渐渐消散,黑水停止涌出。女子悬在半空,血泪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良久,她轻声道:“我……想要个名字……”
李令曦一愣:“名字?”
“三百年……从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渴望,“他们都叫我‘那根竹子’、‘竹夫人’……可我不是竹子,也不是夫人……我是……我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语气令人觉得无比悲凉,一个修行三百年的精怪,竟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宁,一份自由罢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你既生于青竹,苦修三百载,历经磨难而不灭,便叫‘青筠’吧。筠者,竹之青皮也,坚韧不拔,外柔内刚。”
“青……筠……”女子喃喃重复,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青筠……我终于有名字了……”
她身上的勒痕开始愈合,血泪止住,面容渐渐变得平和。烟柱散去,竹叶飘落,黑水也慢慢退回地底。后院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口老井周围土地已彻底枯死,寸草不生。
李令曦走到井边,俯身看去。井底深处盘踞着一截粗大的竹根,上面根须如血管般扎入土中,根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痕,渗出暗绿色汁液。
这便是怨根的本体。
“雪芽,取我的乾坤袋来。”
雪芽连忙递上一个看似普通的布袋。李令曦念动咒语,布袋口张开,一股强大的吸力涌出,将井底的怨根连根拔起,吸入袋中。竹根入袋的刹那,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李令曦迅速收紧布袋,将袋子系好,递给雪芽:“好生保管,待寻到合适山林,便将它种下。”
危机终于解除,王家众人战战兢兢回到院中。王老夫人面对满院狼藉,又看看那口枯井,长叹一声:“早知今日,当年就该听那道士的话……”
王大富则走到李令曦面前,恭敬地一揖到底:“道长两次救命之恩,王某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王家定当行善积德,再不……”
他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冲进来,见到院中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着急地道:“王老爷,薛老爷!知府大人请二位即刻去衙门,还有……还有这位李道长!”
“何事如此紧急?”薛老爷问。
衙役喘着粗气:“出、出大事了!城西刘家,昨夜全家暴毙!死状……死状诡异得很!”
“刘家?”王大富皱眉,“做药材生意的刘百万?”
“正是!”衙役脸色发白,“离奇得很,刘家院子里一夜之间长满了竹子!”
众人齐齐色变。
李令曦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想起芭蕉精消散前的那句警告:“小心……竹……”
难道青筠的怨根,并非唯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乾坤袋,袋子微微颤动,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感应着什么。
“带路。”李令曦当机立断,“雪芽,带上所有法器,我们立刻去刘家。”
一行人匆匆赶往城西。
路上,李令曦从衙役口中得知了更多细节:刘家七口人,包括刘百万夫妇、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一个三岁孙女,全都在昨夜毙命。死时面容安详,仿若睡着,但身体却干枯如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而刘家院子里的竹子也并非普通竹子,而是通体漆黑,竹叶如刀,碰之即伤。已有三个胆大的邻居试图翻墙查看,都被竹叶所伤,伤口溃烂流脓,怎么也止不住。
“黑色竹子……”李令曦喃喃道,“这是怨气化竹,见血封喉。”
她想起古籍中的记载:草木精怪若含怨而死,怨气深重者,可化怨为竹,竹成则方圆十里草木皆枯,人畜皆亡。此竹名曰怨竹,需以纯阳之火焚之,方可化解。
但刘家只是普通商贾,怎会招惹如此怨气?
李令曦眉心微皱,问衙役:“刘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院中是否有古井?或者,最近是否动过土木?”
衙役想了想,道:“对了!刘家上月确实动过土,说是要挖个荷花池。结果挖到三丈深时,挖出了一具……一具棺材!”
“棺材?”众人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口黑木棺材,裹着红布。”衙役小声道,“挖出来后,刘百万嫌晦气,让人直接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当时就有工人说,棺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但刘百万非但不信,还扣了工人的工钱……”
李令曦脸色沉了下来。
她大概猜到了。
那不是普通棺材,而是封印之物。刘百万无知,破了封印,放出了里面的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与青筠的怨根同源,都是积怨数百年的草木精怪。
马车很快抵达刘宅。还未靠近,就已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宅院周围百米内,草木皆枯,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院墙内可见一片漆黑竹林冒出头,竹身高耸,竹叶如墨,在阳光下泛着不寻常的光泽。
李令曦下马车进入刘宅,正要上前查看,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好像是……竹子生长拔节的声音。
她抬起头,只见刘宅院墙的砖缝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竹笋正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这些竹笋的目标不是刘宅院内,而是院外,它们要蔓延开来,吞噬整条街,整座城!
“不好!”李令曦厉喝,“所有人退后!”
她双手结印,正要布阵阻拦,怀中的乾坤袋突然剧烈颤动,袋口自行松开,一道青光射出,直扑刘宅院内。
是青筠的怨根。
它感应到了同类,或者说,感应到了更强大的怨气源头。
青光没入黑色竹林消失不见。紧接着,整片竹林开始剧烈震颤,竹叶如雨纷纷坠落,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尖啸:
“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李令曦心一沉,她终于明白,青筠的怨根为何会突然爆发。
它不是在发泄怨气。
它是在呼唤同伴。
而刘家地底封印的,恐怕是比它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黑色竹笋已蔓延到街面,将青石板冲破断裂。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路人被竹笋缠住脚踝,惨叫着倒下,身体迅速干瘪。
“大人!”雪芽急得快哭了出来。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此剑形式古朴,刻满符文,名为“斩妖剑”,出鞘必饮妖血,同时也极耗心神。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这柄剑了。
“雪芽,布天罡北斗阵。”李令曦的声音平静,“今日,我便要斩了这祸根。”
黑色竹林似感受到威胁,所有竹笋齐刷刷转向李令曦,如万箭待发。
斩妖剑出鞘的刹那,寒光映日,天地变色。
那柄看似古朴的短剑甫一亮相,剑身便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光芒虽不刺眼,却让方圆十丈内的黑色怨竹如遭火燎,竹叶迅速卷曲焦黄,刚刚破土而出的竹笋也停止生长,表面浮现出龟裂纹路。
“沙沙沙……”整片黑色竹林似活了过来,不停颤抖,竹叶摩擦声汇成一片凄厉的哀鸣。
竹林深处,那个古老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众人感觉脚下传来轰鸣声, 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地面如同地龙翻身般剧烈摇晃,刘宅的院墙“轰隆”倒塌,砖石飞溅, 露出院中惨状:
七具干尸横陈在屋前台阶上, 形态各异, 但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刘百万还保持着端茶欲饮的动作, 他三岁的孙女小手还攥着个布娃娃。
这些尸体周围还长出了一圈嫩绿的青草。在黑竹肆虐的死亡之地, 这一抹绿色显得格外刺眼。
“大人, 那草是怎么回事?”雪芽布好天罡北斗阵,退回李令曦身边,惊疑不定。
李令曦凝神细看,心中了然:“是青筠,它的怨根虽怨气深重,但本性仍是草木精怪,见不得同类肆虐, 更见不得无辜惨死。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话音刚落,院中那片青草蓦地开始疯长,草叶如利剑, 直刺黑色怨竹的根部。黑竹被刺中, 发出“吱吱”怪响,竹身渗出暗红色汁液,散发着恶臭。
青草与黑竹, 竟在院中展开了厮杀。
“趁现在!”李令曦纵身跃入院中, 脚踏七星步, 身形快如闪电,直扑竹林深处。雪芽紧随其后,手中红绳飞舞, 将沿途袭来的黑竹抽得汁液飞溅。
很快,二人接近竹林深处。竹身高耸入云,竹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竹子的清苦和血腥的甜腻交织,令人作呕。
竹林中心,一口古井赫然在目。井口已被黑竹的根须完全覆盖,根须粗如小儿手臂,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瘤节,如血管般砰砰搏动。
井中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正汩汩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形,那也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但与青筠不同,看起来更为古老。
她身着一身墨绿色的衣服,样式古朴,似是前朝服饰。长发披散,面容被黑气笼罩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如鬼火,透着滔天的怨恨与悲凉。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女子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封印终于……破了……”
李令曦停在井前三丈处,斩妖剑横在胸前:“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女子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令曦。黑气略微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这张脸与青筠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沧桑,眉心处一道深深的裂痕,似是被利器所伤。
“我是何人?”女子惨笑一声,“我乃天柱山紫竹仙子座下……不不不,那都是从前了。现在……现在我只是个被囚禁三百年的怨魂罢了。”
她抬起手,手臂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根须:“看见了吗?这些就是我的枷锁。三百年前,那些人类用我的根须编织成绳,将我捆缚,封印在此……就因为我长在他们所谓的‘龙脉’之上,挡了他们建宅的风水!”
李令曦心中一震:“天柱山紫竹仙子……你是紫竹仙子点化的灵竹?”
“你也知道紫竹仙子?”女子眼中火芒跳动,“是了,你是玄门中人……那你可知道,紫竹仙子飞升前曾立下规矩:凡她点化之灵竹,皆受天地庇护,人类不得伤之。
“可那些人类呢?他们听了风水先生的话,说我这根竹子吸收了龙脉精华,若不除去,刘家永无宁日……于是他们砍了我,用我的竹身做了梁柱,用我的根须做了绳索……还将我残留的灵识封印在井底,一压就是三百年!”
说到此处,女子周身黑气暴涨,井口的根须疯狂舞动:“三百年啊!我在暗无天日的井底,听着刘家一代代人在我头上生活、欢笑、繁衍……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全家?”李令曦冷声道,“可当年害你的人并不是他们。刘百万的祖先的确有罪,但他的子孙无辜,尤其是那个才三岁的孩子……”
“无辜?”女子愤然尖啸,“当年我难道不无辜?!我修行五百年从未害过人,甚至还在山中庇护过迷路的樵夫!可他们呢?就为了一己私欲,毁我道行,囚我灵识!如今他的后人挖开封印,我为何不能报仇?!”
她双臂一挥,院中那七具干尸突然齐齐坐起!
确切地说,那些干尸不是自己坐起来的,而是被无数黑色根须从地下顶起,如提线木偶般悬在半空中。干尸空洞的眼睛盯着李令曦,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雪芽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挡在李令曦身前:“妖孽休要猖狂!”
李令曦却按住雪芽肩膀,向前一步,直视那女子:“身为灵竹,你的遭遇确实让人叹惋。但你可知道,当年害你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你被囚禁三百年,怨气深重,这并非你的错。但今日你若因此执意要祸及无辜,甚至要蔓延全城,我便不能容你。”
她举起斩妖剑,剑身上的光芒微闪:“最后问你一次——可愿散去怨气,随我回山修行?”
女子沉默。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女子轻声道:“回山?回哪座山?天柱山早已被人类砍伐一空,紫竹仙子留下的那片紫竹林,三十年前就被烧成了白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李令曦心中轻叹,她理解这种绝望——修行数百年,一朝发现故园不再,同道尽失,那种孤独与悲凉,足以让任何生灵发狂。
“你若愿意,我可为你寻一处新的灵山。”李令曦语气温和,“世间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何必执着于复仇,毁了自己最后的道缘?”
女子又陷入了沉默,她身上的黑气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竹姨!是你吗竹姨?!”
是薛芷嫣的声音。
李令曦和雪芽愕然回头,只见薛芷嫣来到了院外,正被衙役们拦着不让进。她手中捧着那颗芭蕉种子,种子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绿光,与院中青筠所化的青草遥相呼应。
“你怎么来了?”李令曦皱眉。
“我感应到了……”薛芷嫣急切道,“芭蕉公的种子在发烫,它在告诉我,里面那位是它的故人……”
“故人?”李令曦回头看向那女子。
女子听到薛芷嫣的声音,身上气息开始波动,语气明显有些激动:“是……是青筠的气息?还有……还有芭蕉那家伙的味道……”
薛芷嫣不顾阻拦冲进院子,衙役们想拦但又不敢靠近黑竹,只好让她去了。
她跑到李令曦身边,举起芭蕉种子:“您认识芭蕉公?那您一定也认识青筠了!青筠已经被李道长超度了,现在正等着重入轮回呢!”
“超度?”女子一愣,“青筠它……它真的是自愿被超度的?”
“嗯!”薛芷嫣点头,“青筠说,它累了,不想再恨了。李道长答应为它寻一处灵山,百年之后,它或许能重聚灵识,再续道途。”
女子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黑气之下是一张清丽却憔悴的脸。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婉,若不是眉心那道裂痕和眼中的血泪,完全就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
“青筠……我的女儿……”女子喃喃道,两行血泪滑落,“她还记得我……”
“女儿?”李令曦、雪芽、薛芷嫣齐齐惊呼。
女子露出苦涩的一笑:“你们以为青筠为何会出现在王家?因为三百年前,王家祖宅就建在天柱山脚下。我的本体被砍时,拼死分出一缕灵识,附在一根嫩笋上,让它顺水漂走……那根嫩笋,就是后来的青筠。”
她望向王宅方向,眼中满是眷恋:“这三百年,我虽被封印,但能感应到她的气息。我知道她被编成了竹夫人,知道她被人类把玩……可我无能为力……直到前几日,我感应到她被超度了……那一刻我既欣慰又愤怒……欣慰她终于解脱,愤怒人类对她的所作所为……所以封印一破,我便……”
话没说完,女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竹汁。随着咳嗽,她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怎么了?”薛芷嫣着急地问。
“封印虽破……但我本源已损……”女子虚弱道,“这三百年……怨气早已侵蚀我的灵识……我撑不了多久了……”
李令曦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女子的额心。灵识探查之下,她心中一沉——女子的灵识已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我有一个请求……”女子抓住李令曦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带我去见青筠……最后一面……”
李令曦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转头对雪芽道:“取我的养魂玉来。”
雪芽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玉质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
李令曦接过玉,对女子道:“你可暂时寄居于此玉中,我带你去找青筠。但此玉只能保你七日不散,七日后若不能找到合适的灵山温养,你依旧会魂飞魄散。”
女子毫不犹豫:“足够了。”
李令曦念动咒语,养魂玉泛起柔和白光。女子化作一缕青烟,没入玉中。玉身内部,隐隐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蜷缩其中,如婴儿沉睡。
随着女子被收,院中的黑色怨竹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那七具被根须操控的干尸也轰然倒地,恢复了安详的死态。只是他们身上的水分再也回不来了。
院外,王老夫人和王大富等人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见黑竹尽毁,这才敢走进来。王老夫人看着院中惨状,双手合十,不住念佛。
王大富则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一揖:“道长,刘家这事……可算完了?”
“暂时完了。”李令曦看着手中的养魂玉,“但根源未解。三百年前的恩怨,今日的惨案,都因人心贪欲而起。若不能警醒世人,类似的事还会发生。”
她转向薛芷嫣:“薛小姐,你可知芭蕉种子为何会对这女子有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薛芷嫣摇头:“我只感觉到, 它们之间很熟悉,像亲人一样。”
“因为它们都是天柱山出来的。”李令曦轻轻叹息,“三百年前, 天柱山灵气充沛, 草木精怪众多。后来人类大肆砍伐, 毁山建宅, 精怪们或逃或死, 幸存者寥寥。芭蕉精和这古竹妖, 就是当年的幸存者。只是芭蕉精运气好些,被移植到了薛家园子,而这古竹妖……却被封印了三百年。”
众人默然。
半晌,薛老爷沉重叹道:“所以说……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我们人类的贪欲?”
“妖由人兴,祸由心生。”李令曦收剑归鞘,“精怪本无善恶, 全看人心如何待之。若以善心待之,它们便是护宅的灵物;若以恶意待之,它们便是索命的妖魔。”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底已无黑气, 只有一截枯死的黑色竹根,根须尽断,再无生机。
“刘家的后事, 就麻烦知府大人处理了。”李令曦对衙役道, “这些尸体需以柳木棺收敛, 葬在向阳之地,三年内不可动土迁坟。”
衙役连连称是。
李令曦又转向王大富:“王老爷,刘家虽与你有生意往来, 但此事已了,莫再多问,也莫再外传。逝者已矣,给他们留些体面吧。”
王大富郑重点头:“王某明白。”
一切处理妥当,李令曦带着雪芽和薛芷嫣离开刘宅。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那圈青筠化成的青草,依旧嫩绿如初。在满院死寂中,这一抹绿色,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薛芷嫣轻声道:“道长,您真的要带竹姨去找青筠吗?”
“嗯。”李令曦点头,“答应的事,自当做到。况且……”
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对被迫分离三百年的“母女”,重逢时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芭蕉精……它当年从天柱山来到薛家园子,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这些谜团,都需要解开。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古竹妖寻找一处合适的灵山。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雪芽,收拾行李。”李令曦道,“我们去天柱山。”
“天柱山?不是已经被砍光了吗?”
“山可被砍,地脉犹在。”李令曦望向西北方向,“我想去看看,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究竟留下了什么。”
她怀中的养魂玉微微发烫,玉中的女子身影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感应到了故土的气息。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层面,江州城上空那因为两场妖祸而紊乱的地气,正在缓缓恢复平衡。只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
因为人心中的贪欲,从未止息。
妖祸可平,人心难治。这才是最根本的难题。
去天柱山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窗外是盛夏的葱茏山色,可车厢内的三人都无心欣赏。雪芽抱着装有青筠怨根的乾坤袋,薛芷嫣捧着芭蕉种子,李令曦则将养魂玉贴身收着。玉身一直微微发烫,里面的灵识在躁动不安。
“大人,天柱山还有多远?”雪芽撩开车帘问道。
“按目前的速度,明日午时能到山脚。”李令曦闭目养神,手指却一直按在养魂玉上,以自身灵力温养其中的灵识。
薛芷嫣轻声问:“道长,竹姨她……还能撑多久?”
李令曦睁开眼:“若无意外,七日之期尚余五日。但若到了天柱山,触景生情,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加速消散。”
也就是说,古竹妖时日无多了。
薛芷嫣低头看着手中的芭蕉种子,种子表面的绿光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自从见到古竹妖后,这种子就异常活跃,常常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像是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
“芭蕉公也在想念故土吧……”她喃喃道。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薛小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道长请讲。”
“你对芭蕉精……”李令曦斟酌着措辞,“是如何看待的?毕竟它曾差点害了你。”
薛芷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起初是害怕,后来是可怜,现在……是珍惜。它虽为精怪,却比许多人更有情有义。这世间,多少人嘴上说着情义,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这些精怪,爱憎分明,纯粹得多。”
这话道出了世间真相,雪芽都忍不住点头。
李令曦道:“话虽如此,但精怪终究是精怪,与人的界限不可混淆。你怜惜它,它感念你,这无可厚非。但若因此产生不该有的情愫,便是害人害己了。”
薛芷嫣脸一红:“道长误会了,我对芭蕉公……只是知遇之感,并无男女之情。”
“那就好。”李令曦重新闭上眼,“记住,人妖殊途,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必遭天谴,于双方都没有好处。”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车轮的辘辘声。
次日午时,马车停在了天柱山脚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中的天柱山,曾是方圆百里最高最灵秀的山峰。古籍记载:“天柱山,峰峦叠翠,云蒸霞蔚,多奇花异草,有灵禽仙兽。”
可如今……
如今的天柱山,山体一片光秃,到处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惟剩零星的几丛灌木还挣扎在石缝中,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山脚处堆着大量砍伐后遗留的树桩,大多已腐烂发黑。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蜿蜒上山,路旁散落着废弃的采矿工具——铁镐、箩筐、还有生锈的轨道车。
整座山死气沉沉,不像一座山,更像一片废墟。
“这……这就是天柱山?”雪芽难以置信。
薛芷嫣也惊得说不出话。她怀中的芭蕉种子突然剧烈震动,绿光一闪一闪,几乎要脱手飞出。
李令曦面色凝重地走下马车,从怀中取出养魂玉。玉身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白光,玉中的女子身影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冷静一点。”李令曦轻抚玉身,注入一股清凉灵力,“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已至此……”
话没说完,养魂玉“咔嚓”一声,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纹!
玉中的女子身影更加狂躁,嘶哑的声音直接传入三人脑海:“我的山……我的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凄厉绝望的嘶喊,听得人心中酸涩。
李令曦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指尖,以血在玉身上画了一道安神符,暂时稳住其中灵识,然后对雪芽道:“把青筠的怨根拿出来。”
雪芽连忙打开乾坤袋。
袋口一开,那截暗红色的竹根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竹根表面渗出暗绿色汁液,汁液滴落在地,让干裂的泥土瞬间就长出了一小片青苔。
竹根缓缓转向天柱山方向,微微颤动,仿佛在哭泣。
养魂玉中的古竹妖感应到女儿的气息,终于平静了些。玉身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但已经存在的裂缝却无法修复了。
“走吧。”李令曦收起玉,率先踏上上山的小路,“带她们回家。”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沿途可见大量被砍伐的古树桩,有些直径足有丈余,可见当年树木之巨。石壁上还残留着开矿炸出的坑洞,像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走到半山腰时,雪芽突然指着前方:“大人,那里有个房子!”
那是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门歪斜,墙垣坍塌,匾额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勉强能认出“紫竹观”三个字。观内荒草丛生,蛛网密布。
李令曦走进道观,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在倒塌的供桌下找到一块残缺的石碑,碑文大半已模糊,只余几行能辨:
“紫竹仙子……点化灵竹……护佑此山……然人心贪欲……伐木开矿……山灵震怒……封印……”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封印?”雪芽凑过来看,“难道古竹妖被封印,还和这事有关?”
李令曦思索片刻,站起身:“去后山看看,如果记载没错,紫竹仙子的竹林应该在主峰北侧。”
三人绕到后山,眼前的景象让薛芷嫣“啊”地惊叫出声——
那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广袤的山坡上寸草不生,土地呈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焦土中零星散布着一些黑色的扭曲的竹根,像是从地底伸出的人手,垂死挣扎,指向天空。
在这片焦土中央,竟然有一小片竹林顽强地生长着。竹子通体紫色,竹叶绿如翡翠,在阳光下闪着梦幻般的光泽。但这片竹林被一道深深的沟壑包围,沟壑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味。
“紫竹林……”养魂玉中的古竹妖激动地声音颤抖,“居然……还有幸存……”
芭蕉种子突然从薛芷嫣手中飞出,悬浮在空中,绿光如涟漪扩散开来,笼罩住整片焦土。光芒所及之处,那些黑色扭曲的竹根缓缓舒展,表面的焦黑片片脱落,青翠欲滴的竹身显露出来。
青筠的怨根也飞了过去,悬在紫竹林上空,暗红色的竹身渐渐褪色,恢复成原本的青翠。
两截竹根,母亲与女儿,在空中缓缓靠近,最终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养魂玉的裂痕再次扩大,古竹妖的身影从玉中飘出,落在焦土上。她的身形已淡如薄雾,随时会消散,但她的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容。
“青筠……我的女儿……”她伸手轻触那截青翠竹根,竹根微微颤动,似在回应。
芭蕉种子飞到古竹妖身边,绿光将她笼罩。在绿光的照耀下中,古竹妖的身形不那么淡薄了,她转头看向种子,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芭蕉老哥……你也来了……”
种子轻轻跳动了两下。
李令曦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这是跨越三百年的重逢,是精怪之间纯粹的情感,不该被打断。
良久,古竹妖转向李令曦,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成全。”
“不必多礼。”李令曦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古竹妖望向那片紫竹林:“我想……回归竹林,虽然只剩这一小片,但终究是我的根。”
“你的灵识已残,回归竹林也撑不了多久。”李令曦实话实说,“最多三日,便会彻底消散。”
“三日足够了。”古竹妖满足地微微一笑,“能死在家乡,魂归故土,我已无憾。”
她又看向青筠的怨根:“只是青筠……还请道长继续履行承诺,为她寻一处灵山,助她重修道途。”
李令曦点头:“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
古竹妖最后看向薛芷嫣,目光柔和:“小姑娘,谢谢你。芭蕉老哥跟着你,我很放心。”
薛芷嫣眼眶发红:“竹姨……”
古竹妖的身影飘向紫竹林,当她终于触及竹林边缘时,身形已淡得快要看不见。
“对了……”她最后说道,声音飘渺如风,“告诉后来人天柱山的教训……莫要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融入竹林。那片紫竹林突然光芒四射,竹叶摇曳,哗啦作响,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芭蕉种子飞回薛芷嫣手中,绿光收敛,恢复平静。青筠的怨根也飞回乾坤袋,不再躁动。
一切尘埃落定。
雪芽擦了擦眼角:“大人……就这样结束了吗?”
李令曦走到那片焦土的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入手温热,隐隐有灵力波动。
“不对啊……”她皱眉,“这地下……还有东西。”
她将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是封印的气息!而且……封印松动了!”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焦土裂开无数道缝隙,暗红色的液体从地底喷涌而出,空气中硫磺味浓得呛人。紫竹林在震动中剧烈摇晃,竹叶纷纷掉落。
掉落的竹叶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作点点紫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这是……业火!”李令曦惊呼,“当年焚烧紫竹林的不是凡火,是业火!那些伐木开矿的人,他们的罪业化作了这永不熄灭的火焰!”
紫色火焰在空中汇聚,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他们哀嚎惨叫,声音凄厉刺耳。
火球缓缓升空,悬在天柱山上空,如一轮紫色的太阳。紫光所及之处,山石崩裂,草木自燃,整座山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快走!”李令曦拉起雪芽和薛芷嫣就往山下跑。
可已经晚了。
火球中射出一道紫色火柱,直冲三人而来!火柱经过之处,连石头都被烧成了岩浆。
李令曦咬牙,拔出斩妖剑,迎着火柱劈去!
剑光与火柱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李令曦被震得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斩妖剑上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大人!”雪芽着急地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李令曦厉喝,“这业火专烧罪业,你们身上若无罪业它伤不了你们,但若沾染了因果……”
她知道,自己身为玄门中人,这些年降妖除魔,难免沾染因果业力,而这正是业火最好的燃料。
火球中的人脸齐齐转向李令曦,发出狰狞的笑声。又一道火柱射来,比刚才更粗更猛烈!
李令曦知道硬抗不是办法,她快速结印,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如幻,险之又险地避开火柱。火柱击中山体,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令曦脑中飞快思索。
业火源于罪业,要灭业火,要么以更大的功德抵消,要么找到罪业的源头,化解怨气。
可这罪业是三百年来无数伐木工、矿工、商人累积的,源头何在?
突然,她想起古竹妖最后的话:“天柱山的教训……莫要重蹈覆辙……”
还有石碑上那句:“山灵震怒……封印……”
“我明白了!”李令曦眼中精光一闪,“这业火不是要烧山,而是要破封!地下封印的不是古竹妖,而是别的东西!”
她转向紫竹林,大声道:“古竹妖!你若能听见,告诉我真相!当年被封印的究竟是谁?!”
紫竹林静默片刻,然后,所有竹子齐齐指向地下。
与此同时,养魂玉的碎片从李令曦怀中飞出,悬浮在空中,拼凑成一个又一个的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山灵震怒,玉石俱焚。唯以至诚,可感天地。”
至诚……
李令曦明白了。
她收起斩妖剑,整了整衣冠,对着焦土中央,深深跪拜下去。
“玄门弟子李令曦,代三百年来所有伤害此山之人,向山灵谢罪!”
一拜。
地面的震动减弱了一分。
“今弟子愿立誓,此生必守护天下山川,劝人向善,再不许此类惨剧发生!”
二拜。
紫色的火球缩小了一圈。
“若山灵肯息怒,弟子愿以十年修为,助山灵重聚灵识,再护此山!”
三拜。
火球彻底熄灭,化作点点紫光,消散在空气中。地面停止震动,喷涌的暗红色液体也倒流回地底。
焦土中央,一道温和的绿光从地底升起,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老者的虚影。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对着李令曦微微点头,然后慢慢变淡,融入山体。
刹那间,整座天柱山仿佛活了过来。
光秃秃的山体上,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石缝中野花绽放,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还有潺潺的水声——那是干涸了数十年的山泉重新涌流。
紫竹林更是生机勃发,竹身拔高,竹叶繁茂,竹林中甚至开出了淡紫色的竹花,香气清雅,沁人心脾。
雪芽和薛芷嫣看得目瞪口呆。
李令曦站起身,擦去嘴角血迹,露出欣慰的笑容:“山灵原谅我们了。”
她走到紫竹林边捡起养魂玉的碎片。碎片已彻底失去光泽,但握在手中,却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
“古竹妖用最后的力量,为我们指了明路。”李令曦轻声道,“她虽消散,但灵识已回归山林,与山灵同在,这对她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归宿。”
薛芷嫣看着手中的芭蕉种子,种子此刻平静如水,但表面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山灵的祝福。
“道长,那青筠……”雪芽问。
“青筠的怨根已净化,可种在此山。”李令曦道,“有山灵庇护,百年之后,她定能重修道途。”
她看向薛芷嫣:“薛小姐,你可愿将芭蕉种子也种在此处?让它们一家团聚?”
薛芷嫣虽有不舍,但还是点头:“好。”
三人将青筠的怨根和芭蕉种子种在紫竹林旁,以山泉浇灌。种子入土立刻生根发芽,两株嫩苗破土而出,一株青翠,一株深绿,并肩而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重生中的天柱山。山脚下那些砍伐遗留的树桩上,竟也开始长出了新芽。
李令曦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山,转身下山。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雪芽问。
“继续游历。”李令曦道,“天下之大,需要帮助的人和精怪还有很多。而且……”
她脚步微顿:“我还要寻找化解人类贪欲的方法,否则今天救了天柱山,明天还会有地柱山、人柱山遭殃。”
三人下了山,坐上马车,驶向来路。
车厢内,雪芽想起之前的一件事:“对了大人,王家答应给青筠和竹姨立牌位供奉的事,还要做吗?”
李令曦想了想:“做,但不是供奉她们母女,而是供奉山灵,是山灵滋养了花木鸟兽。回去后让王家出资在山脚下建一座小庙供奉山神,并立碑记载天柱山的教训,警示后人。”
“这个主意好!”雪芽拍手,“让所有人都知道,破坏山林会有报应!”
薛芷嫣则道:“我也会把这段经历写下来,让更多人看到。”
马车渐行渐远,天柱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山巅的紫竹林中,两株新生的竹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摆,仿佛在挥手告别。
而整座山,都在静静诉说一个道理:山川有灵,草木有情。尊重自然,便是尊重自己。
这道理很简单,却总有人不懂。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懂的。
因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玉华山有座玄心观, 是这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道观。
一入了夜,这观里就变得极为寂静,静的像被棉絮捂住了耳朵, 沉闷压抑, 连风声穿过竹林都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西厢的某个房间里, 甄宁睁着眼睛躺在大通铺上, 身下的稻草垫子散发的除了霉味, 还有前面无数个住客留下的洗不掉的体味。
一共有十三个女人, 全都挤在这条通铺上,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轻浅,有的粗重带着痰音,还有人在睡梦中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啃食房梁。
她不敢睡得太沉,来这里已经两个月零七天, 她早已摸清规律:越是安静的夜晚,就越可能出事。
窗外的月光泛着青灰色,像死人的脸色, 树的影子随风微微晃动, 仿佛随时会扑进来的怪物。
甄悦动了动手指,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个用破布条缝制的小暗袋,里面藏着一枚她偷偷磨了整整一个月才磨尖的铜簪, 握在手里能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嗒…嗒…嗒…”
来了。
甄悦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不紧不慢,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轻得如鬼魂飘过,在这道观不寻常的寂静里,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头上。
甄悦悄悄转动头,在黑暗中快速扫视过通铺,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玲儿的位置。
三天前,玲儿被叫去“单独听经”,第二天清云道长就宣布她“病情反复,已被家人紧急接走”。
可是甄悦却清楚地记得玲儿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她眼里深深的恐惧,以及被清云抓住手腕时那控制不住的颤抖。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房间里所有的呼吸声都屏住了,或者说,都伪装成了沉睡的模样。
甄悦能感觉到紧挨着她右侧的那个叫春妮的小姑娘,整个身体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左边那个总爱自言自语说屋里有个穿红衣服小孩的吴大娘,此刻也安静得如一具尸体。
“咔哒。”门闩被拨动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灰色的月光顺着门缝挤进来一小条,正好照亮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鞋子纤尘不染,与这污浊的西厢格格不入。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黑暗中扫视着。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夹杂着某种药材的难闻气息,先一步飘了进来。
“春妮。”
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是守夜的道士清云。他约摸三十四五,面容清秀白净,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是静玄道长最信任的弟子之一,平日里负责管理西厢的“病患”。
通铺中间那团颤抖的被子猛地一僵,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春妮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瘦小的肩膀在单薄的里衣下显得十分可怜,一张脸白得吓人。
“清、清云道长……我、我今日……今日……”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莫怕,”清云的声音越发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静玄道长夜观星象,知你心结郁堵,特命我来唤你去静室,为你单独诵经安抚,助你安眠,这是你的造化。”
“我……我不去……”春妮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本能地往后缩,撞到了身后的妇人。
那妇人立刻往里挪了挪,把自己紧紧埋进被子里,好似生怕沾染了污秽。
清云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春妮,要听话,你这是病,道长是为你治病。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想像玲儿姑娘那样,病情加重,不得不被送走?”
“病情加重”四个字,让春妮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绝望的抽泣。
她认命地,踉踉跄跄地爬下通铺,甚至没顾得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跟着门口那道黑影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带上,落闩的声音同样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直到那“嗒…嗒…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但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说话,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个角落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呜咽。
甄悦慢慢松开紧握铜簪的手,手心已汗湿。她轻轻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就是玄心观。
面上是香火鼎盛,救人无数的清修道场,背地里,这西厢就是一座被精心看管的活人牢笼。进来的“病人”,要么是家里觉得丢人,花钱送进来眼不见为净的“疯子”,要么是像她这样为了某个目的自愿入局的“猎物”。
她必须要找到小安——她的弟弟。
三个月前,甄安说是来玄心观为病重的母亲祈福,谁知却一去不回。家里托人打听,观里只说他“静修圆满,早已归家”。
可小安根本没有回去!
甄悦四处寻找,最后从一个曾在观里做过短工的老人口中听到一句含糊的醉话:“后山……夜里有哭声……像年轻后生……”
就为了这一句醉话,她毅然吞下能让人神志恍惚的药草,在家“疯癫”了半个月,终于被无计可施的叔父送到了这里。
两个月零七天,她装疯卖傻,观察试探,一点点拼凑信息。
她发现,被带走去“听夜经”的人,几乎没有再完整回来的。要么“病愈归家”,要么“突发意外”。而那些留下的人,眼神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像吴大娘那样活在自己的幻觉里,或者像陈嫂那样沉默得像块石头。
她不能变成那样,小安还在等她。
窗外兀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划破寂静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晨光熹微时,梆子声准时响起,敲碎了残存的睡意。
穿着灰衣的女人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沉默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排队去院子角落的木桶边掬水洗脸,冰凉的井水刺得皮肤生疼。
甄悦混在人群中,用水轻轻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旁人一样麻木。
早课照例在院子里进行,她们排成三排,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或者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跟着前面领头的道士诵念《清静经》。
甄悦的目光快速扫过队伍,春妮的位置空了。
诵经声像念咒一样嗡嗡响成一片,掩盖了所有其他的声音。领头的道士是清明,清云的师弟,脸型方正,眼神却总是飘忽不定。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甄悦脸上停顿了一下。
早课结束,清明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悲悯中带着疏离的惯常语气宣布:
“春妮姑娘昨夜聆听道长教诲,心结顿开,已有好转迹象。其家人今晨已来,将其接回家中继续调养。此乃静玄道长慈悲,亦是春妮姑娘的福分。愿诸位安心修行,自有云开月明之日。”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抬头,更没有人说话。站在甄悦斜前方的是陈嫂,听到这消息她那佝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甄悦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灰色衣角。
心结顿开?家人接走?
昨夜春妮那绝望的抽泣声还在耳边。
她又想起玲儿,想起更早之前那几个消失的面孔,愤怒和心寒交织在一起,攥疼了她的心脏。
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小撮看不出原料的咸菜,甄悦端着粗陶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没有味道的米汤。
一个身影坐到了她对面,是陈嫂。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浑浊无光,但偶尔那浑浊里会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嫂也低着头喝粥,半晌,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昨晚没睡好吧?”
甄悦动作一顿,没抬头,也没接话。
“你看也没用,”陈嫂继续用那种气音说道,声音毫无波澜,“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做功课,还得吃饭,日复一日,直到……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甄悦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压得极低。
陈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去你该去的地方。”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来这里的人都有该去的地方,听话的,能早点去。不听话的……也能去,就是路不好走。”
说完,她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粥,端起碗起身,佝偻着背走了,留下甄悦一个人坐在原地,碗里剩下的粥却再也喝不下去。
上午的功课是抄写《道德经》,她们被安排在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每人一张小几,一支秃头毛笔,一叠粗糙的黄纸。
监工的是小道士清风,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着未脱的稚气,是观里地位最低的弟子之一,所以被派来做这种枯燥的差事。
他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甄悦握着笔,心思却全在如何探查上。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清风,计算着他看向门外或者低头抠手指的时间。
她必须去后山,去那个陈嫂讳莫如深,秦枫可能探查过并因此“失足”的地方。
她并没有见过秦枫,只是前天偷听两个道士洒扫闲聊时提到,她觉得这个人应该和自己一样,是来这里探查的。
机会终于在午后出现了。
午后,清风被另一个道士叫走,因前殿香客太多需要人手帮忙。临走前他嘱咐大家“专心抄写,不得喧哗”,便匆匆锁上门走了——这是规矩,防止“病人”乱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甄悦迅速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在后山采药时偷偷藏起的一点巴豆粉,还掺了灰尘。
她将粉末小心地倒进自己的水碗,晃匀,然后假装不小心将碗碰倒。
“哎呀!”她轻呼一声,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我……我肚子好疼……”
旁边一个正在发呆的妇人被她惊动,茫然地看过来。甄悦弯着腰,额头上逼出几点冷汗,声音虚弱:“我……我得去茅房……忍不住了……”
看守的道士不在,房间里其他女人大多神情呆滞,只有两个稍微清醒些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面前的黄纸发呆,事不关己。
甄悦捂着肚子,踉跄着走到门边。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但窗户她早就检查过,插销已被锈蚀。她用力一推,窗户开了条缝。她回头看了一眼,并无人注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腹痛”,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出去,落地时尽量放轻声音。
外面是西厢的后院,堆着些柴火杂物,再往后就是那片茂密的竹林。
甄悦迅速脱下外面的灰布罩衫,露出里面另一件颜色稍深的旧衣,这是她从一件破道袍上拆下来改的,颜色介于灰和青之间,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易分辨。
她又用一块深色布巾把头发包起,然后矮下身子,像只狸猫一样,贴着墙根飞快地窜进了竹林。
一进竹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竹子长得密不透风,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甄悦的心跳得像擂鼓,耳朵机警地竖起来,捕捉着竹林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按照记忆中偷听到的方位,朝着后山的方向快速移动。竹影幢幢,偶尔有受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快要穿过竹林看到那条通往后山的碎石小径时,一阵低低的谈话声随风飘了过来。
甄悦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蹲下身藏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面,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外看去。
两个道士正从小径那头走来,是清云和清明。两人手里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箱子是普通的松木箱,但边角处有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洇湿了。
“……这个月才过一半,已经是第四个了。”清明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有一丝紧张,“师父是不是……太急了些?上元节快到了,香客多,万一……”
“你懂什么。”清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元节阳气最盛,正是师父行功的关键时候,需要把‘药引’提前备足。这些‘药渣’也得及时清理干净,免得污了道观清净,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师兄,上次那个秦家的……”清明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普通人家,我听说他家里人还在查……”
“闭嘴!”清云猛地停下脚步,厉声打断,鹰隼般的眼神扫视着四周。
甄悦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清云的目光在竹林方向停留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才转回头,语气狠厉:“那件事已经了结了!师父亲自处理的,人掉进寒潭尸骨无存,任谁查也查不出什么!以后不许再提!记住,在这里,只有静玄道长说的话,才是唯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