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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桐坪村, 位于连绵的青山之间,村中有溪水潺潺流过,林间树木葱郁。虽低处偏僻, 但民风淳朴, 安宁祥和。

这日黄昏, 几个村民吃完晚饭, 正在村口的大树下闲话家常, 忽见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沿着颠簸的山路向村子驶来, 停在了村口。

车上下来两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粗犷,锐利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掩藏着的戾气。他身上的衣服虽样式普通,但料子却是不俗。

他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眼神四处打探,看着像是随从。

精瘦男人踮起脚跟前边的汉子说了几句, 两人的目光看向村民们。

那汉子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朝大树底下走来。

“老乡,跟你们打听个事。”他嗓音洪亮, 带点外地口音, “咱们这村子里,谁家地界儿有那种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好地方?最好是清静些,少人打扰的。”

村民王大壮嗑着南瓜子, 打量来人:“好地方啊, 咱这山沟沟里, 好山好水可多了去嘞。不知道你是要干什么嘞?”

汉子叹了一口气,面露悲戚之色:“在下名为刘横,祖籍在邻省。家父前些日子过世了, 他老人家临终的遗愿,就是想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息之地。”

“我四处寻访,打听到咱们桐坪村的后山有一处‘玉带环腰’的宝穴,风水极佳,因此特来相求。若能成全,刘某定不会于银钱上亏待,还望老乡帮忙指个方向。”

“后山……玉带环腰……”王大壮吐出瓜子壳,琢磨着,“那地方……好像在王忠他们家新盖的房子那一片吧?”

众人的目光投向斜后方,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栋新盖的青砖瓦房。

那是王忠王老汉家,他儿子王顺和儿媳妇陈秀兰常年在城中务工,省吃俭用,前年才攒够一笔钱,在自家老宅基地上起了这栋新房子。

王忠平日里独自一人守在家里,在房前屋后种点菜,养点鸡,过得倒也自在。

“王老汉家啊……”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那地方确实是好风水,背靠青山,前临小溪,视野开阔。

刘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换上一副恳切的表情:“原来是王老伯家。不知老乡们可否带刘某引见一下?在下谨遵父愿,有劳了。”

王大壮是个热心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豪爽迈开步伐:“小事儿,你们跟我来吧。”

王忠正在院中喂鸡,见王大壮带了两个生面孔走进自家,有些诧异。听刘横说明来意后,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这房子是俺儿子儿媳妇的血汗钱盖的,俺还指望着这屋养老送终嘞,咋能卖呢?再说了,你这……这埋人的事情,不吉利……不吉利!”

刘横早有准备,他使了个眼色,精瘦男子张韬立马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锭白花花的银元宝。

刘横言辞恳切:“王老伯,刘某知道此事确实有些唐突。然为人子者,孝道为大。这是定金五十两银子,若您肯割爱,事成之后另有一百五十两银子奉上,足足市价的五倍!”

二百两银子!

对于桐坪村的村民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笔天文数字。桐坪村这小山村,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最多也不过三五两。

这笔钱,够他们全家用几十年了。

周围跟来看热闹的人顿时议论起来,眼里全是羡慕和震惊。

王忠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银元宝,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儿子儿媳在城里做工,辛苦一年只能攒下五六两,这钱……不光是村里,已经够他们家在城里买个小宅子,安稳度日了。

见王忠明显犹豫了,刘横趁热打铁:“老伯,您想想看,您儿子儿媳在外奔波劳累,您独自守在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一家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何苦呢?”

“拿了这笔钱,去城里和儿孙团聚,享享清福,岂不美哉?”

王忠内心左右摇摆,剧烈挣扎。

卖祖宅,尤其是新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这笔巨款,的的确确能改变一家人的生活……

他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这……这事太大,我得等儿子他们回来再商量商量。”

刘横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面上依旧维持和气:“应当的,应当的。刘某这些天就在村中暂住,若是您有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他留下定金,告辞离去。

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人人都在议论,说王忠家走了大运。

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

几天后,王顺和陈秀兰收到父亲让人稍的口信,匆匆从城里赶了回来。听完父亲的叙述,又看到那沉甸甸的银子,两人也是又惊又喜。

陈秀兰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眼珠一转,拉着王顺到里屋,悄声商量道:“当家的,那外乡人出手这么阔绰,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说明了啥?”

王顺憨憨地抓了一下脑袋:“说明啥?”

陈秀兰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你傻呀,说明咱这块地对他特别重要!”

“二百两银子?我看呐,咱们得多找他要点,就要这个数!”

她伸出四个手指头,得意的晃了晃。

“四、四百两?”王顺吓了一大跳。

“四百?想得美嘞!”陈秀兰压低声音,又伸出另只手。“翻个番,八百两!少一个子儿,咱都不卖!”

“你想啊,咱这可是新房,这宅基,这地段,这风水,就值这个价!他要是真孝顺,就不会舍不得这钱!”

王顺虽觉得有些狮子大开口,犹豫不决,但架不住媳妇的一顿忽悠,加上对金钱的渴望,最终也同意了。

次日,刘横听说王顺夫妇回来,又登门拜访,王顺和陈秀兰出来接待。

秀兰巧舌如簧,先是哭诉一家人攒钱盖房的不易,又说老人念旧,不愿离乡,最后才吞吞吐吐开出价码。

“刘老板,您是贵人,您看……八百两如何?这真是我们的底线了……”

“八百两?”刘横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不耐,但很快又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很是为难的样子:“王兄弟,王娘子,这……这价钱实在是太高了。赵某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为了父亲遗愿才……可眼下虽有心尽孝,却是囊中羞涩,要不,再商量商量?”

陈秀兰却咬死不肯松口。

刘横阴沉着脸离开了王家院子。

回到暂住的村东头废弃院落,刘横屏退旁人,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脸色沉如黑铁,眼中暴戾与杀意涌现。

“八百两……贪得无厌的蠢货!”

他咬着牙低声咒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孝子。

刘横是化名,他原名刘横天,诨号“霸横天”,曾是横行一时的马匪头子。

三年前,他带领手下劫杀了一队押送朝廷救济银的官员,将劫来的十万两雪花银埋藏于一处偏僻山村的山脚下。

为躲避风头,他们逃到了千里之外。

如今眼见风声渐渐平息,刘横带领心腹手下张韬偷偷回到村庄,却发现当年埋银子的地方,竟然矗立着一座新起的砖房。

那王忠家新房的地下,正埋着他当年拼命得来的巨大财富。

假托“风水宝地葬父”买下地基,暗中挖银,本来是最为稳妥的方法,可谁知这王家人竟如此贪心,坐地起价。

八百两!

他岂能甘心将到手的财富拱手让给别人?

更何况,时间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一个残忍的念头在刘横的心里浮现。

“既然你们不知好歹,自己不留退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刘横眼中凶光毕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张韬!”

“大哥,有何吩咐?”那精瘦的随从应声进来。

“去,把先生请来。你再去仔细摸摸王家人的底细和村里的情况。”

“计划……要变了。”刘横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窗外,夜色浓重,风声呼啸。

桐坪村的日子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王家人守着五十两银元宝,做着进城享福的美梦,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刘横并未离开村子,反而以“等待家人送钱”为理由,在村东头那间破落院子里住了下来。

他出手大方,时不时地请村民喝酒吃肉,很快便与村里的人混了个脸熟,尤其与每日上山砍柴的樵夫李秋生交往肾密。

李秋生家境贫寒,靠打柴维持生计,为人老实憨厚,几杯酒下肚,便把心中对王家的羡慕和些许不平衡倒了个干净。

这日,刘横请的“风水先生”到了。

是个干瘦的老头,三角眼,山羊胡,手持罗盘,眯着眼四处打量,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在村子的后山处转悠了半天,最后在王忠家的新房前驻足良久,摇头叹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围观的村民听见:

“可惜,可惜啊……此地本是‘玉带环腰’,聚财纳福的上好格局。然新屋坐向有偏,犯了‘白虎探头’,煞气直冲啊!”

“久居此处,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家宅不宁啊……”

村民们闻言,窃窃私语,看向王家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王忠听得心里直打鼓,王顺和陈秀兰也有些忐忑不安。刘横则在一旁唉声叹气,显得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

又过了几天,刘横似乎放弃了买王家地的念头,开始物色其他地方,但总都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他时常找李秋生喝酒聊天, 言谈间流露出对王家的不满,又暗示那房子若是哪天出了意外,他或许能低价买下那块地皮。

李秋生只当是他是喝醉酒的胡话, 并未放在心上。

这天, 李秋生照例上山砍了一大捆柴火, 先给王忠家送去。因为王家的住处离山脚最近, 且陈秀兰为显阔气, 给的柴钱比别家多两文。

送完柴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

李秋生擦了擦头上的汗,挑起扁担准备回家。

正在这时,迎面却撞见了刘横身边的随从张韬。

张韬行色匆匆,一脸焦急地拉住李秋生:“李哥,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来!”

“咋了这是?”李秋生莫名其妙。

“我家老爷前两天丢了个钱袋子,里面有十几两银子, 还有一块祖传玉佩,刚听人说你在这附近捡到了,老爷急坏了, 那玉佩可是老太爷留下的念想!”

张韬语气急促。

李秋生一愣, 连忙摆手:“没有啊,我什么也没捡到!听谁胡说八道哩?”

张韬却不管不顾,硬拉着他往刘横的院子走去:“有没有, 去了说清楚就好了!老爷正备了好酒好菜, 要感谢拾金不昧的人呢, 就算不是你,去了一起喝杯酒也无妨嘛!”

李秋生半推半就,被拉进了刘横的院子。

在路上, 张韬以极隐蔽的方式把一块玉佩放进了李秋生的口袋。

待二人进了院子,果然已经摆好了几样香喷喷的肉菜和一壶好酒。

刘横热情地迎上来,李秋生糊里糊涂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怀疑自己是真捡到了,顺手就放起来了。

刘横拉着李秋生的手,连说了好几声道谢的话,又拉着他喝酒,感谢他平日的关照。

李秋生平日就有些馋酒,无奈家贫,总也喝不过瘾。见有如此丰盛佳肴,又闻那酒香扑鼻,馋虫大动,推辞了几下就坐下了。

席间,刘横和张韬轮番劝酒,言语奉承,李秋生很快就喝得晕晕乎乎,头脑发热,只觉得刘横真是个热情豪爽的大好人。

可是他却不知,那酒中,早已下了迷魂散和致幻的药物。

天色渐渐黑透,李秋生已醉的不省人事,趴在桌上鼾声大作。

刘横脸上的热情和笑容瞬间褪去,换上冰冷的杀意。

“动手。”

张韬麻利地开始行动。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王忠家。

王家的新房孤零零地坐落在村西头,和其他村民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

黑影熟练地将迷香吹入卧房内,然后又在房子四周泼洒上火油,最后扔进一小块点燃了的布条。

“轰!”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砖房。

接着,黑影将昏迷的李秋生背到了王家院外的一棵大树下,拿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罐火油塞入他怀里,临走时又将其弄成半醒半醉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张韬施展轻功,迅速离开现场。

李秋生在睡梦中感觉到一股热流源源不断袭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顿时被吓醒了!

只见眼前火光冲天,王家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火舌肆虐,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李秋生吓得魂儿都快没了,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想进去救人,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

就在他行动间,怀中的火折子和火油罐掉落下来。

李秋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两样东西,脑海中一片混乱。

昨夜喝酒的片段、刘横那些话语中的暗示、风水先生“血光之灾”的断言……纷纷涌进他的脑海里。

加上药物的致幻作用,一个难以置信的可怕念头不受控制地产生了——

“是俺……是俺放的火?!”

“俺喝多了,干了啥糊涂事啊?!”

恐惧和罪恶感击垮了这个老实的樵夫。

他眼前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象出了自己醉醺醺地拿着火折子,倒下火油,点燃了王家的房子的画面。

王忠、王顺、陈秀兰……他们都被他害死了!

“啊——!”

李秋生仰天大喊,抱着自己的头四处逃窜,像疯了一般,踉踉跄跄逃出了火海,向自己家跑去。

不远处的阴影里,刘横和张韬冷眼看着这一切。

风水先生从后面走出来,低声道:“迷魂香配合心魔引,他已深信是自己纵火。再加上平日对王家的那点不平衡被放大,足够他自我了断了。”

刘横满意地点头:“做得不错。明日一早,你去‘发现’现场,引导村民认为是李秋生酒后失德,纵火行凶。”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村民发现扑灭,但为时已晚。

王家一家三口人,皆葬身火海,房屋化为灰烬,现场只剩下火油的味道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造孽啊,好端端的,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唉!王老汉一家……都没跑出来啊!”

村民摇头叹息,为王家的遭遇唏嘘不已。

李秋生在家中惊慌不安地待了半夜,听见外面的动静,缩手缩脚地出了家门。

就见村里人都围在王家的废墟前议论不止。

他颤颤巍巍地挪过去,正好这时刘横请的那位风水先生路过,摇着头故作高深地对人们说道:

“唉,冤孽啊!此地煞气反噬,必寻宿主。看来是有人心念不纯,与煞气共鸣,无意中引动了这场灾劫啊……劫数,都是劫数啊!”

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李秋生的心理防线。

“是我……是我害死了王老汉一家……是我放的火……”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猛地转身,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向村外跑去,嘴里反复喊着:

“我有罪!我害了人……是我放的火!”

村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竟无人阻拦。

而刘横则适时出现,表现得痛心疾首,说愿意出钱安葬王家三人,并“出于仁义”,买下这块已被烧成了焦土的宅基。

此时的村外,李秋生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道上,他的脑海中混沌一片,耳边充斥着熊熊火焰的噼啪声、王家人死前的惨叫声,以及风水师的那句“心念不纯,引动灾劫”……

他一路狂奔,脸上被树枝刮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镇子方向而去。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要去自首,要去认罪,要用自己的命来偿还这“无心之失”造成的罪孽。

正当李秋生神志模糊,浑身力竭之时,前方的岔道上,缓缓走来两人。

正是途经此地的李令曦和雪芽。

雪芽眼尖,看见了踉跄奔来、形似疯癫的李秋生,指着问道:“大人,您看那个人,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李令曦看过去,眸光一凝,立刻看出此人眉心黑气笼罩,印堂发黑,乃是惊惧过度,心神崩溃的征兆,而且还有被邪术暗示的迹象。

“拦住他。”李令曦轻声道。

雪芽立刻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快要倒地的李秋生。

“这位大哥,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李秋生抬起涣散的双眼,看到两位陌生的姑娘,尤其是身着素色道袍、气质脱俗的李令曦,不知为何心里仿佛有了一丝依靠,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哭喊:

“姑娘,大师,我有罪!我杀了人!”

“我放火烧死了王老汉一家,我不是人!我要去自首,让我去偿命吧!”

雪芽大惊失色:“你杀了人?”

李令曦上前一步,沉静清冷的声音安抚着李秋生崩溃的神魂。

“不要惊慌,慢慢说来,抬头看着我。”

李秋生下意识抬起头,对上李令曦那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内心的狂乱似乎退散了些。

他的思绪慢慢平复,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经历道来:

“我昨夜去刘横老爷那喝了酒,当时心想着要是王家的房子没了就好了,结果……结果今天凌晨一醒来,就看见王家真的着了火被烧没了……风水先生说是我心念引动了煞气……是我害了他们……”

李令曦静静听着,指尖微动,暗中运转灵力感知。

她看到李秋生的神魂之上,有几缕灰黑色的能量,正是这些能量在不断放大他的恐惧和负罪感。

这是颇为高明的心理暗示和控心邪术的痕迹。

所谓的“心念引动天火”,纯粹是无稽之谈。

“你昨夜喝酒得时候,可曾离开过酒桌?可曾记得自己是如何放的火?”

李令曦冷静地引导他回忆。

李秋生茫然摇头:“我……我喝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既然毫无记忆,又如何断定火是你放的?”李令曦追回。

李秋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火油罐:“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身上有这些,肯定是我喝醉了之后干的,醒来却不记得了……”

李令曦蹙眉:“有人以迷药乱了你的神智,又用邪术引动你的心魔,再加以现实场景的作证,让你深信不疑。真是好精巧的嫁祸之计!”

李秋生痛苦地抱着头哭泣:“可这……这不是我,还能是谁?”

“如果你真的心存恶念,那纵火之后,你为何不逃走,反而在此痛哭流涕,还要主动自首?”

李令曦一针见血。

李秋生愣住了。

是啊,如果他真的丧心病狂放火杀人,此刻早该远走高飞,为何还要疯疯癫癫来自首,这不合常理啊!

“是有人在陷害你。”李令曦道,“当务之急,是要保你安全,并查明真相。”

“要是你现在去了衙门,正中凶手下怀,死无对证,真凶便可逍遥法外。”

李秋生闻言,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我听大师的,求大师救我!”

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箓,折成三角,递给他:“这是隐息符,贴身藏好,可暂时躲避追踪之术。你随我们先行隐匿,待查明真相,再还你清白。”

三人悄然离开官道,潜入山林中一处僻静山洞。

李令曦让雪芽守护李秋生,自己则前往安康村探查。

“雪芽,你在此布下‘小须弥阵’,隐匿气息,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李令曦快马加鞭来到桐坪村, 此时村中正忙作一团。

王家人的尸体被抬出,已烧成了焦炭,惨不忍睹。

村民议论纷纷, 面带惊恐与愤怒, 言语间都认定了是李秋生酒后纵火, 咒骂不停。

刘横则一脸悲戚, 正指挥手下帮忙收敛尸身, 并大声宣扬要厚葬王家三人, 请法师超度。

他言辞十分恳切,骗过了所有村民。

李令曦冷眼旁观,仔细打量着刘横及其随从。

她能感受到那刘横身上煞气隐现,绝非善类。而张韬步伐沉稳,气息内敛,显然武功不弱。

更加令她注意的是,那个干瘦的风水先生身上缠绕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法气息, 与李秋生所中的咒术同源。

“看来,就是此人暗中施术了。”

李令曦心中明了。她并未打草惊蛇,悄悄绕过人群, 来到王家废墟后面。

废墟余温尚存, 焦臭味刺鼻。李令曦在废墟边缘悄然掐诀,灵觉感应着此地残留的气息。

片段式的景象涌入脑海:深夜、迷烟、黑衣人泼洒火油、点火撤离……那黑衣人的身影,与张韬极为相似。

除此之外, 在废墟之下, 地基下面, 她感应到了大量金属的存在。并非普通农具或兵器,而像是……白银!

且白银的数量极其庞大,一丝微弱的血腥和怨气盘绕其上, 说明这绝非善财。

“原来如此。”李令曦豁然开朗。

王家新房之下,埋藏有大量白银,刘横所谓的买地葬父为假,真正的目的是这些藏银。王家人不肯低价卖地,刘横便恶从胆边生,杀人夺地,嫁祸给李秋生。

好狠毒的手段。

李令曦不动声色,悄悄退出。她并未直接揭露,而是跟上了那位“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装模作样地做完了超度王家人的法事,便鬼鬼祟祟地去了刘横住的院子。

夜深人静时,那先生在房中设下小小法坛,供奉着一尊面目模糊的邪神像,手中拿着一个草人,上面写着李秋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正在施法诅咒,想要远程咒杀李秋生,彻底灭口。

“孽障,还敢害人!”

李令曦清喝一声,现身而出。

风水先生见被人发现,大惊失色,反手洒出一把黑色的毒砂,李令曦拂袖一挡,黑砂尽数倒卷回去。

先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浑身溃烂,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草人也很快自燃起来,化为灰烬。

李令曦毁去法坛,迅速离开。

回到山洞,她将所见所闻告知雪芽和李秋生,李秋生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自己竟差点成了枉死鬼。

“大师,那个刘横真是笑面虎,好狠毒的心肠!我……我要告发他!”李秋生气得撸起袖子。

“不可轻举妄动。”李令曦沉吟道,“仅凭你我之言,难以让官府相信。那刘横敢如此行事,定是留有后手。必须找到他犯罪的铁证,或者让他自行暴露。”

她思索片刻,心生一计:“刘横急欲得到那块地,风水先生一死,他肯定会心生怀疑,必然会加快行动,很有可能近日便会趁夜挖银。”

“我们可以暗中监视,待其行动时,人赃并获,抓个现行!”

计议已定,三人耐心等待。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刘横与张韬商议,认为风水先生暴毙有蹊跷,害怕夜长梦多,带着工具,悄悄潜入了王家废墟。

二人穿着夜行衣,到了地方,确认周围无人,便迫不及待开挖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挖开了地基,露出了下面埋藏的数十个密封的大木箱。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官银,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哈哈哈……咱们发财了!终于找到了!”

刘横欣喜若狂,抚摸着银锭,一脸痴迷。

张韬也面露喜色,但很快冷静下来,警惕道:“大哥,速速清点装车,天亮前务必运走!”

就在二人忙碌之际,李令曦、雪芽和李秋生悄然出现在不远处。

“刘横,你杀人放火,栽赃无辜,就是为了这些不义之财吧?”

刘横和张韬大惊失色,猛地回头,看见三人,面色转为狰狞。

“李秋生,你竟然没死!”

“从哪找来的两个娘儿们当帮手,想坏我好事,找死!”

张韬抽出钢刀,直扑上来。

雪芽跟着李令曦学了些功夫,立刻拔出长剑,上前与张韬斗在一起。

刘横见势不妙,竟从怀中掏出一把火铳,对着李令曦:“妖道,去死!”

轰!

火光喷射。

李令曦不闪不避,指尖一划,一道无形气墙挡住了弹丸。

刘横骇然,脸色大变,转身想要逃走。

李秋生眼睛里冒着火,操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刘横腿弯。

刘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被李令曦一道符箓定住。

张韬也被雪芽收服。

“说,这些官银从何而来?”李令曦冷声逼问。

刘横脸色苍白,额上冷汗直流,咬着牙默不作声。

李令曦不再多言,指尖灵光闪现,点向其眉心。片刻后,她收回手指,面色凝重,对雪芽道:“看住他们。”

她走到那堆银箱面前,仔细查验,很快在其中一个的底部发现了痕迹。那是一个被血渍浸透的火漆封签,上面刻有特殊的编号,是官府押运救济银的特有标记。

结合从刘横记忆中搜寻到的信息,一桩三年前的惊天学案,缓缓浮出水面……

三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泥泞的道路上,一队人马正艰难前行。

三辆盖着油布的马车陷入了泥泞之中,几十名身穿蓑衣、腰佩钢刀的官兵奋力推搡着车轮。

咒骂声、马的嘶鸣与风雨声混在在一起。

队伍前方,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坐在马上,眉头紧缩,不断催促:“快!再加把劲!务必在天亮前赶到虎山驿!这暴雨不停,恐生变故!”

他是豫州府的户曹参军石腾,此次奉命押送十万两救济银前往糟了蝗灾的豫西三县。

此行关系数万灾民的生计,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身旁一位年轻的书吏为他撑伞,忧心忡忡:“大人,雨实在太大了,弟兄们疲乏不堪,是否先寻个地方暂避片刻?”

石腾蹙眉摇头:“不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盗匪出没之处。银车沉重,目标太大,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告诉兄弟们,克服困难,等到了驿站,重重有赏!”

“是!”书吏无奈,只得传令。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十分险要,名为“鹰嘴沟”的山涧时,两侧山林中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

“咻——”

“啪!”

一支响箭射透雨幕,正中一名骑兵的咽喉。

那骑兵都来不及哼一声,直接栽落马下。

“敌人偷袭!保护银车!”

石腾慌而不乱,“唰”地拔出佩剑,高声厉喝。

官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围拢银车,刀剑出鞘,紧张地盯着黑暗的山林。

然而,袭击者并未立即冲杀。

只见两侧的山坡上亮起十几支火把,映照出一张张虽蒙着面,但眼神十分凶悍的脸孔。

箭矢似雨一般射来,精准狠厉,很快又有好几名官兵中箭倒地。

“结阵!盾牌手上前!”

石腾指挥若定,官兵们以马车为中心,举起盾牌结阵,勉强能挡住射来的箭雨。

箭雨稍歇,山坡上传来一个粗犷嚣张的声音:“山下的人听着!留下银车,饶你们不死!否则,此处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石腾抬头望去,轻蔑冷笑:“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此乃朝廷赈济灾民的救命钱,尔等宵小也敢觊觎,就不怕王法昭昭,天诛地灭吗?!”

“王法?天诛?哈哈哈哈……”那声音狂笑,“在这荒山野岭,老子就是王法!”

“弟兄们,给我上,一个不留!”

呼哨声再次响起,几十名黑衣蒙面的悍匪恶狼一样扑下山来。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直击要害!

官兵们虽奋力抵抗,但因本就疲乏,又遭突袭,没多久就落了下风。

惨叫声、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声不绝于耳。

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地面。

石腾目眦欲裂,挥剑砍翻一名冲过来的匪徒,嘶声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寻常匪类,绝不会有这样的战斗力。

匪首之事冷笑一声,并不回答,手举钢刀杀向石腾。

此人武功很高,刀法狠辣,来势猛烈,石腾虽也习武,却远远敌不过对方,几招过后,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大人小心!”年轻的书吏颇有几分胆色,操起一根木棍砸向匪首的后背。

匪首反手一刀,书吏惨叫一声,右手臂被齐肩斩断。

“辛安!”石腾悲痛呼喊,分了神。

匪首趁机一刀劈来,石腾勉力格挡,佩剑直接被震脱了手,胸前也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泥泞中。

战斗结束了。

官兵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匪徒也伤亡近十人。

匪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狠厉狰狞的脸,正是刘横天。

他走到奄奄一息的石腾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处,使劲碾压,狞笑道:“石大人,安心上路吧!这十万两雪花银,我‘霸横天’就笑纳了!”

石腾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死死盯着刘横天:“恶贼……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

“朝廷?”刘横天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等朝廷查到,老子早带着银子逍遥快活去了!”

他脚下用力,石腾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刘横天扫视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眼中满是冷酷:“清点银两,把现场处理干净!把尸体和马车都拖到林子里烧了,手脚都麻利点!”

匪徒们迅速行动起来, 将车上的银箱卸下, 把官兵们的尸体和马车堆在一起, 最后泼上火油点燃。

很快, 冲天的火光在雨中燃起, 将一切痕迹吞没。

“大哥, 银子数量已清点,整整十万两白银!”张韬兴奋地汇报。

刘横天点头:“此地不宜久留。但眼下这批银子太扎眼,不能直接带走。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藏起来,等过了风头再来取。”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一点灯火:

“那边好像有个村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银子就埋在村子附近!”一行人借着夜色暴雨的掩盖,扛着银箱, 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桐坪村外。

刘横天看中了村后山脚下的一处偏僻洼地,命令手下抓紧时间挖坑,将十几箱白银全部埋好, 并做好伪装。

“记住这个地方。”刘横天指着洼地旁的一棵枫杨树, “以此树为标记,十步外,下挖七尺便是。”

在这之后的三年间, 刘横天团伙因内部分赃不均, 互相猜忌、火并, 最终只剩下张韬等几个心腹。

他们时刻关注着朝廷动向,得知此案此案震惊朝野,但现场处理干净, 一直未能破获。直到三年后,刘横天认为风声已过,方才带着张韬潜回桐坪村,欲取回藏银。

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当年那片埋银子的荒僻洼地,竟已盖起了新房。

刘横天试图买地挖银,却被王家坐地起价。

心狠手辣的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杀人夺地,并精心策划,嫁祸给无辜的樵夫李秋生……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

事已至此,真相已明。

这地下的巨额雪花银,浸透了忠臣的鲜血,承载着灾民的希望,也成了贪婪之徒的催命符。

她冷冷地看着刘横和张韬:“你们这些人所犯的罪孽,罄竹难书!”

“你们不仅劫掠救灾的官银,残忍杀害朝廷命官及几十名官兵,更是为了一己私欲,纵火焚宅,杀害王家三口,嫁祸无辜!”

“天理昭昭,岂容你们这帮丧心病狂之徒逍遥法外!”

雪芽与李秋生也是义愤填膺。尤其是李秋生,得知自己险些替这十恶不赦的贼人顶罪,后怕不已,怒火中烧。

“大师,绝不能放过这些恶贼!”

李秋生冲刘横天他们怒吼道。

李令曦颔首:“自然,不仅为此案,更是为了三年前的那桩血案冤魂。”

她取出几张符箓,向前一抛,贴在刘横天和张韬身上,将二人彻底禁锢住。

“雪芽,持我令牌前往县城府衙,面见县令,陈述案情,请衙门迅速派人来押解人犯,起获赃银!”

“秋生,你和雪芽一道,作为人证。”

雪芽接过令牌,郑重点头:“大人放心!”

随即与李秋生动身,赶往县城。

李令曦则留在原地,看管人犯与赃银。

天色渐亮,晨光熹微。

李令曦独立废墟和银箱之间,望着那染血的官银,仿佛能看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石腾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以及无数灾民期盼的眼神,依稀浮现。

她闭上双眼,低声诵年起经文,超度那些枉死的英灵。

雪芽与李秋生一路疾行,抵达县城时,辰时刚过。

县衙门前,衙役见雪芽气质不凡,手持信物,不敢怠慢,即刻通传。

元宁县县令姓周,名正谦,为官算得上勤勉。

此刻他正在为辖区内发生如此恶性纵火案而焦头烂额,听闻有人持信物求见,言语中涉及本案的重大隐情,立刻升堂接见。

公堂之上,雪芽不卑不亢,呈上李令曦的令牌,并拿出铜镜法器。

“周大人,我乃大国师李令曦大人的徒弟,此行是随国师大人出宫游历民间。桐坪村王家的灭门案真凶已被李大人擒获,李秋生是被人栽赃陷害,凶手就是那贼人刘横及其党羽。这是国师大人的玄门法器,能记录并回溯之前发生的事情,请大人过目。”

周正谦将信将疑,接过铜镜。

雪芽指尖掐诀,铜镜内顿时涌起波动,一幕幕影像浮现在众人眼前:

刘横天雨张韬趁夜挖掘银箱,李令曦现身质问,刘横持火铳行凶,李令曦施展法术制服二人,以及最后那满满十几箱刻着官银的雪花银……

清晰可闻,如同亲临其境。

公堂上下,包括周县令、师爷、衙役,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周县令指着画面中那堆积如山的官银,声音发颤,“这难道就是……三年前震惊朝野的豫西救济银劫案中的赃银?”

“正是!”雪芽斩钉截铁道,“刘横原名刘横天,是当年劫杀官兵、犯下滔天血案的匪首头目。他为了取回埋于王家宅院之下的赃银,不惜纵火杀人,嫁祸无辜!”

“李秋生在此,可为旁证!”

李秋生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是被冤枉的啊!那刘横天设计,灌醉小人,陷害小人!求大老爷为小人做主,为王老汉一家申冤啊!”

人证、物证、动机俱全,案情已然明朗。

周县令又惊又怒。

惊的是竟有修道高人国师介入,以玄门手段擒获了凶悍的匪首,破获惊天悬案;

怒的是刘横天等人竟如此丧尽天良,胆大包天,杀人劫财,栽赃陷害,简直无法无天!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徒!”周县令拍案而起,“来人!速速点齐三班衙役,随本官前往桐坪村,捉拿钦犯!”

师爷却较为谨慎,低声道:“大人,案情重大,牵扯朝廷钦犯及巨额官银,是否先上报州府……”

“案情明朗,证据确凿,怎么能延误?若是让恶贼余孽知晓,闻风而动,恐生变故,即刻出发!”

周县令难得果断,亲自带队,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桐坪村。

与此同时,桐坪村废墟处。

李令曦静坐调息,灵觉却笼罩四周,以防万一。

约摸一个多时辰后,村外传来一片嘈杂和马蹄的声响。

周县令带领大批衙役赶到现场。

村民们被惊动,纷纷前来看热闹,议论不止。

待看到真真切切的十万两白银,以及被制住的刘张二人,周县令心中再无疑虑。

他恭敬地上前拱手:“多谢国师大人出手相助,擒获元凶,揭破悬案,下官周正谦代表朝廷,感激不尽!”

李令曦淡淡道:“县令不必多礼。除魔卫道,乃吾本分。人犯和赃银在此,请大人查验。”

衙役们上前,确认银箱官印,又清点了数目,与卷宗的记载全部吻合。

周县令当即下令,将刘张二人锁拿,押回县衙,派重兵看守赃银,并命人仔细清理了现场,搜寻更多证据。

李令曦将风水先生使用邪术之事告知,周县令又派人前往风水先生住处搜查,果然发现了邪法器物和与刘横天往来的信件,罪证确凿。

案情至此,似乎已经大白。

周县令雷厉风行,就近在村中祠堂设下公堂,就地审讯此案。

桐坪村能走动的村民都来围观了,将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得知真相,众人无不哗然。

原以为樵夫李秋生是凶手,骂声不绝,此刻才知冤枉了好人。

此刻方知晓那热情大方的外乡人刘老爷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且此人还是劫杀官兵的巨匪,更是后怕不已。

刘横天神魂受损,语无伦次。

张韬在无法抵赖的证据面前,渐渐崩溃,再加上李令曦的威压,最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供认了三年前和今天犯下的所有罪行。

“如此恶贼,天理不容!”

周县令掷下签令,“将二犯收押,上报刑部,秋后问斩!赃银悉数封存,上报朝廷!”

衙役们响亮应声,村民也拍手称快。

李秋生跪地痛哭,叩谢青天大老爷,叩谢李令曦救命之恩。

眼看案件即将圆满了结,但李令曦心中隐隐有丝疑虑,觉得此事或许还有蹊跷。

三年前的劫银案,计划周密,行动狠辣,撤退迅速,处理干净,不像寻常马匪所为。

且那批官银,数额巨大,刘横天团伙逃匿三年,竟未动用分毫……他们如何能忍耐三年?

李令曦蹙着眉,走到那批银箱前,再次仔细探查。

灵觉扫过,银锭沉重,官印清晰,似乎并无问题。

然而,当李令曦深入感知银锭内部时,却察觉到了异样。

她取出第二层的一枚银锭,指尖灵力注入,仔细辨析,片刻后,脸色微变。

“周大人,且慢。”她忽然开口。

周县令一愣:“国师还有何指教?”

李令曦举起手中的银锭,目光锐利,声音清越:“这些银子,恐怕并非真银。”

“什么?!”

满堂皆惊,周县令更是愕然,急切地站起了身:“国师何出此言?这官印清晰,成色十足,怎么会……”

李令曦指尖灵力凝聚,清喝一声:“破妄显真!”

一道金光注入银锭,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枚“银锭”的表面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浮起一层光华。

紧接着,银白光华迅速褪去,露出里面灰暗粗糙的质地——原来这竟是一块铅芯镀银的假银元宝。

“这……这怎么可能!?”

周县令再也坐不住,猛地冲下堂来,夺过那枚银锭,翻来覆去地查看,脸色瞬间发白。

李令曦如法炮制,又连续查验了其他几个银箱中的银锭,结果无一例外。

整整十几箱“官银”,竟然全都是铅芯镀银的假货,唯有罪上面一层铺了少许真银元宝作为掩饰。

“假的……全都是假的……”周县令扑到银箱前,双腿发软,不可置信地发问:“那……那真正的十万两救济银,到底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都被这惊天的反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目光冰冷,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横天,一道清心咒打入其灵台。

刘横天浑身一颤, 眼神恢复了正常。

“刘横天, 真正的官银在何处?”李令曦厉声喝问。

刘横天一脸茫然, 看着地上的假银, 又抬头看看李令曦和周县令, 似乎懵了。

他跪爬到银箱前, 一把抓起假银锭,仔细一看,像是被雷劈了,绝望地吼叫着: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假的呢?!”

“我们明明……明明抢的是真银啊!埋下去的也是真银……怎么就成假的了?!”

“是谁?是那个王八羔子偷换了老子的银子?!啊——!”

他疯魔了一般,狠狠捶打着假银锭,彻底崩溃了。

原来,刘横天团伙当年拼死劫来的, 根本就是一批早已被掉包的假银。

他们埋藏假银,逃亡三年,最终为这批假银杀了王家三口, 自己也落入法网。

而真正的十万两雪花银, 早在三年前,或者在出发前,或许在押韵途中, 就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刘横天他们, 不过是幕后黑手推出来吸引视线, 承担罪名的替死鬼。

好一招偷天换日、李代桃僵!

如此深沉的心机,如此狠毒的手段,背后之人简直丧尽天良。

“三年前押运官银的, 除了石腾参军,还有何人经手?”

李令曦沉声问周正谦。

周县令此刻已是汗流浃背,这桩案子背后牵扯之深,已远超他的想象。

他额上渗出了冷汗,声音发颤:“卷宗上记载,押运队伍除了石参军及官兵外,还有户部委派的一名督银官……还有……还有豫州府一名协助清点的钱粮师爷……”

幕后黑手,很有可能隐藏其中,甚至更加位高权重。

李令曦默然。

她明白,此事已经不是一个县衙的力量所能及的,其背后很可能牵扯朝堂势力。

刘横天等人确认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也只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罢了。

周县令求助地看向李令曦:“国师,此事非同小可……下官……下官该如何是好?”

李令曦面色沉静,对周县令道:“周大人,事已至此,唯有彻查到底。立刻将刘张二人单独关押,加派人手严加看管,绝不容有失!”

“此案牵扯甚广,同时需速将案情密报传送州府及刑部,请求钦差介入调查。在此期间,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起获真银,凶犯已抓捕归案,以免打草惊蛇。”

“我也会手书密信一封,陈清此案相关事项,届时随密报一起,直接交给刑部尚书沈钧大人。他与我有交情,知道该如何做。”

周县令连连点头,心知此事事关自身前程乃至性命,丝毫不敢怠慢。

“是!是!下官立刻照做!”

衙役们按照县令的吩咐,立刻行动起来,刘张二人被押往县衙死牢,刘横天仍在兀自嘶喊着。

看着失魂落魄、鬼哭狼嚎的刘横天,李令曦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依旧有些沉甸甸的。

贪婪让人疯狂,而幕后那只无形的大手,更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令曦暗中吩咐雪芽跟随押解队伍,以免有人灭口。

接着,她又对周县令道:“大人,请即可调取三年前豫西救济银案的全部卷宗副本,尤其是涉及官银的清点、封装、押运人员名单及流程的记录,我要仔细查阅。”

“下官这就去办!”

周县令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县衙取相关资料。

等待期间,李令曦再次仔细勘察那些假银锭。

她发现,这些铅芯镀银的假元宝,做工甚是粗糙,银层很薄,稍加磨损就会露馅,不像出自专业人士之手,倒像是仓促之间大量仿制的。

而若要在出发前就掉包,如此巨大的数量,也绝非一两人能够完成,且需经过多个环节,必然会留下痕迹。

“户部……督银官……豫州府钱粮师爷……”

李令曦默念着这几个关键人物,能够接触并大规模调换官银的,必是内部人员,且职权不低。

傍晚时分,卷宗送到,李令曦和周县令在祠堂偏室细细翻阅。

卷宗上记载:三年前,豫西三县遭遇蝗灾,朝廷拨发救济银十万两,由户部清吏司主事赵定勉负责协调清点封装,派督银官王治随行押运,豫州府户曹参军石腾率兵护卫押送,豫州府钱粮师爷全永林协助核对数目。

“赵定勉……王治……全永林……”

李令曦手指划过这几个名字。

其中,督银官王治在案发后上报的文书中称,他因途中染疾,暂留前一驿站休养,未能随队同行,故而幸免于难。

而赵定勉和全永林,则无特殊情况记载。

“周大人,你可知这三个人的近况?”李令曦问道。

周县令思索片刻,回道:“下官依稀记得,那王治后来似乎升迁了,调往了南方富庶之地为官。赵定勉……好像仍在户部任职。至于那全师爷……卷宗未提及后续,下官也不太清楚。”

李令曦眸光微凝,王治“恰巧”因病未随队前行,躲过一劫,事后反而还升迁了?

这其中要说没有猫腻,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她再次施展回溯之术,以假银为引,以卷宗气息为辅,试图窥知三年前官银封装时的场景。

然而,由于时光久远,气息微弱,景象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就在她欲加大法力时,怀中那枚水灵赠予的鳞片忽然发出微光,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注入铜镜中。

顿时,镜中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只见一个身穿户部六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与旁边一个八字胡须、师爷打扮的人在角落低声交谈,神色鬼鬼祟祟。

更让她注意的是,那师爷打扮的男子,手中似乎捏着一个特殊的法诀。

法术?

李令曦心中一凛,原来这全师爷竟是修行中人。

虽道行不算高,但用来遮蔽普通人耳目,施展一些障眼法,也足够了。

景象变换,来到了押运途中,夜间队伍宿在驿馆。

一个穿着督银官服饰,面色白皙的男子,悄悄将一封信交给一名下属,低声嘱咐:“速送至……大人……”

那属下随即悄然离去,景象到此消散。

李令曦收回法术,脸色有些凝重。

虽然未能窥知全貌,但根据景象可以推断出,赵定勉、全永林和王治三人极有可能互相勾结,利用自身职权,再加上法术手段的辅助,在出发前就掉了包。

真银早已被他们秘密转移,而他们之所以能瞒天过海,恐怕背后还有更高层的保护伞。

王治事后升迁,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李令曦冷声道,“真银早已落入贪官囊中,却让一帮马匪背了黑锅,还害死了那么多官兵,苦了无数绝望的灾民,简直是罪该万死!”

周县令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发凉。此案若揭穿,必将引发朝堂震荡。

就在这时,有人前来传信:“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县衙大牢有动静,有黑衣人欲毒杀刘横天和张韬,已被雪芽姑娘擒下,但……他服毒自尽了。”

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灭口的人来了,周大人,立刻回县衙,加强戒备!”

几人即刻动身,赶往县衙。

县衙的死牢中,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面色青紫。

刘横天和张韬吓得锁在牢房墙角,浑身直抖。

雪芽持剑而立,神色肃然。

“可查出此人的来历?”李令曦问。

雪芽摇头:“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用的毒药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江湖常见,无法追踪。但看其身手不弱,应该是专业的死士。”

李令曦走到刘横天面前,问道:“你也看到了,有人要杀你灭口。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回答,三年前劫银前后,可有什么异常情况?接触过什么人?”

刘横天早已没了那股狠厉劲,哆哆嗦嗦地回忆着。

“……好像……好像在劫银之前,有人偷偷给我们传过信……说……说了押运路线和时间……”

李令曦心中了然,这是内部有人给马匪通风报信。

“传信者是谁?”她继续逼问。

“不……不知道……信是塞到我们山寨门缝里的,没看见人……”刘横天茫然摇头。

线索似乎又断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对周县令道:“周大人,立刻发布海捕文书,通缉原豫州府钱粮师爷全永林,此人是本案的关键人物。”

“同时,加送密报送至朝廷,弹劾户部主事赵定勉,以及原督银官王治,他们涉嫌勾结妖人,盗换官银,陷害忠良。”

“下官遵命!”

周县令此刻已是唯李令曦马首是瞻。

就在周县令准备连夜写奏折时,一名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门外有一老道求见,自称是清风观的玄素真人,说有要事相告,事关三年前旧案!”

清风观玄素?

李令曦心中一动,清风观乃正道名门,玄素真人她也有所耳闻。

“快请!”

片刻后,一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老道步入堂内。

见到李令曦,老道拱手抱拳道:“可是国师李令曦大人?贫道玄素,听闻国师查案,特来相助。”

李令曦还礼:“原来是玄素道长,道长来得正好,此事正需援手。”

玄素真人叹息一声:“贫道云游至此,偶然听闻旧案重提,又察觉到此处有邪法气息的残留,故前来探查。”

“不瞒大人,那豫州府的师爷全永林,贫道恰巧知晓他的根底。”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玄素继续道:“全永林, 本是一落魄书生,屡试不第,后偶然得到一本邪道残卷, 修了些控心障眼的邪术, 便以此投机钻营, 混入豫州府为吏。”

“此人心术不正, 贪财好利, 三年前案发后不久, 便突然辞去师爷一职,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周县令有些失望。

玄素却微微一笑:“然贫道近日在一处地方,感应到了与其同源的邪气波动。”

“何处?”周县令急忙问。

“宣州,王家大宅。”玄素不紧不慢地道,“正是那升迁至宣州,成为豪富的原督银官王治府上。全永林,极有可能改头换面, 投靠了旧主王治。”